现代电商创业者陆一鸣一觉醒来,成了1980年皖北柳河村负债累累的顾家老大顾青山。破屋、病母、稚弟幼妹、上门讨债的亲戚……他把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每一分先机,都熬成了顾家翻身的柴火。从山货集市到食品厂,从被人唾弃的"穷顾家"到带动全村的"明星企业",他靠的不是系统,是一双看过未来的眼睛,和一腔不愿让家人再受苦的执念。
1 睁眼在一九八〇
陆一鸣是被一阵尖锐的鸡叫吵醒的。
他以为自己还在那间堆满快递箱的出租屋里,昨晚熬夜谈完最后一单跨境直播,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可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漏着天光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墙,和一头正凑到他脸边啄食米粒的芦花鸡。
他猛地坐起来,身上盖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棉被。屋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烟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领袖像,桌上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乌黑。
"青山!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一鸣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几岁、头发花白的妇人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眼眶发红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晒得黝黑的少年,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瘦弱女孩,都怯生生地望着他。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叫顾青山,皖北柳河村人,二十六岁,是顾家的老大。父亲顾老汉去年冬天咳血去世,为了办丧事和给弟弟定亲,家里欠了村里堂叔和信用社一共两百多块钱——在1980年,这几乎是压死一个农户的天文数字。
母亲刘桂香,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弟弟顾青石,十八岁,正在地里挣工分;妹妹顾小荷,十五岁,本该去上学,却因为家里穷,已经在家帮着干了一年活。
陆一鸣闭上眼,又睁开。窗外的麦田还是青的,远处传来生产队的哨声。他不是一个信命的人,可眼前的一切由不得他不信:他穿越了,穿到了1980年的春天,穿成了一个穷到骨子里的庄稼汉。
"青山,你别吓娘。"刘桂香把碗放在他手边,声音抖得厉害,"你烧了三天,大夫说再烧下去人就没了……娘求你,你可不能再倒下啊。"
顾青石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睛:"哥,咱家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了。"
陆一鸣看着眼前这瘦弱的一家人,心里那点穿越带来的慌乱,忽然被一股说不清的酸胀压了下去。他前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拼了半辈子才在大城市站住脚,可始终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
此刻,他有了娘,有了弟,有了妹。
他端起那碗红薯稀饭,吹了吹,大口喝下去。米汤滚烫,一直烫到心里。
"娘,"他哑着嗓子开口,"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
刘桂香一愣,随即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顾青石和顾小荷也红了眼。三个人围着他,像围着一根刚立起来的柱子。
陆一鸣看着门外那一片刚返青的麦田,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1980年,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推开,商品经济的闸门正在松动。他前世那套做电商、跑供应链、管账算钱的本事,放在这个物资短缺、处处是信息差的年代,就是天大的金手指。
他不缺本事,不缺眼光,缺的只是第一步——让这一家人先吃上一口饱饭。
2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第二天天刚亮,讨债的就上了门。
"青山啊,你爹欠我那三十块钱,说好秋后还,这眼瞅着春种都要下本钱了,你可得给叔个准话。"堂叔顾老栓斜靠在门框上,叼着旱烟袋,眼睛却直往屋里那口还没还上的新锅上瞟。
刘桂香急得直搓手:"他叔,我家青山刚病了一场,这钱……这钱能不能再宽限宽限?"
"宽限?"顾老栓嗤笑一声,"你顾家欠了信用社一百八,欠我三十,欠你三婶二十,宽限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话撂这,秋收前再拿不出钱,我可就得把你们家那二分自留地先顶一顶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三个小的都白了脸。
陆一鸣却不慌。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软:"叔,话不是这么说的。您的地是地,我家的地也是地,白纸黑字写了秋后还,那就是秋后还。利息我不赖,一分都不少您。"
顾老栓被他这通不卑不亢的话噎住了,梗着脖子:"你、你个小兔崽子,你拿什么还?"
"拿山货,拿河鱼,拿我顾家这条命。"陆一鸣一拱手,"叔要是信我,就把账记着,等我把钱凑齐了,第一个还您。"
顾老栓还想再骂,可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顾青山,到底没把话骂出口,哼了一声走了。
打发走讨债的,陆一鸣把家里人叫到一块儿,问清了家里的家底:半缸玉米面,二分自留地,两只下蛋的芦花鸡,和父亲留下的一辆破板车。他把这点家当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又出门沿着村道走了一圈。正是春耕的时候,田埂上到处是弯腰劳作的乡亲,可家家院里都透着股穷气——破衣、草棚、见底的米缸。他看得心里发沉,也看得格外清醒:想在这个年月站起来,光会种地是不够的,得让家里人学会另一门手艺。
"这点家底,种地是翻不了身的。"陆一鸣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娘,我问你,这十里八乡,山上有没有野山菌、药材?河里有没有鱼虾?镇上赶集,山货能卖上价吗?"
刘桂香愣了愣:"山货倒是不少,可往年都是供销社低价收,不值几个钱。镇上逢五逢十有集,卖货的倒是能多赚些。"
"那咱就从这儿开始。"陆一鸣眼睛一亮,"青石跟我上山,小荷在家照看娘。咱们不图一口吃成胖子,先攒够给娘抓药、给妹妹交学费的钱。"
他记得很清楚,1980年正是物资奇缺、市场初开的年份。城里人嘴馋的山珍,在穷乡僻壤不值钱;可只要肯挑着担子多走三十里,把东西送进镇上、县里的集市,差价就能翻好几倍。
这叫信息差,也叫需求。
他前世跟无数供应商打过交道,最懂一个道理:天下生意,说到底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快"。
3 山里刨出第一桶金
天不亮,鸡刚叫头遍,陆一鸣就摸黑起了身。刘桂香起得更早,已经在灶间给他烙了两张玉米饼子,又灌了一壶开水,往他手里一塞:"路上吃,别饿着。"他应了一声,背上竹筐、别上镰刀,带着顾青石摸进黑黢黢的后山。
青石起初还将信将疑:"哥,咱家祖祖辈辈都种地,哪有靠上山发财的?"
陆一鸣也不多解释,只管领路。他前世做农产品电商,对野生菌、药材的门道门儿清。哪片林子雨后长松菌,哪种草根是泡酒的党参,哪块崖壁下能挖到黄精,他都记得七七八八。
他带着青石,专挑那些旁人看不上的"野草"下手。青石一边跟着挖,一边嘀咕:"这玩意儿山里到处都是,狗都不啃,能值钱?"
"值不值钱,得看卖给谁。"陆一鸣把一株晒得干爽的黄精用布包好,"咱镇上那些药铺子,就缺这个。"
头一天,青石专捡又大又水灵的采,背回去一大堆,陆一鸣却只留了一小半:"干活讲门道。野菌要选没开伞的嫩菇,晒出来才香;药材要挑根须完整的,药铺子才肯给好价。"他教青石认松树下那层浅浅的松针,说雨后三日是采菌最好的时候;又教他看崖壁背阴处的土色,说土色发黑、湿气重的,底下多半藏着肥壮的黄精。
青石听得半信半疑,可照着干了两天,成效立竿见影——采回来的货,成色比头一天好上一大截。第三天,两人又在一条山溪边架了个简易柴笼,扣住了一对肥野兔,用草绳串了几条指头长的河鱼。
两天下来,两人背回了两大筐成色上好的野菌、药材,还顺路提着一对野兔、几条河鱼。
顾小荷趴在筐边看得眼睛发直:"哥,这能吃好几顿肉了!"
"不止能吃肉。"陆一鸣笑着把野兔捆好,"明天逢集,咱去镇上。"
天没亮,陆一鸣就拉着那辆破板车出了门。三十里土路,他走得腿肚子发酸,可一想到筐里那点家当,又觉得浑身是劲。
到了镇上集市,他找了个靠里巷口的空位,把野菌药材码得整整齐齐,野兔河鱼用草绳吊起来,又捡了块木板,用烧焦的树枝写上"山货"两个字。
他扯开嗓子,用前世叫卖直播的那股劲头吆喝起来:"野山菌,炖鸡香三碗!黄精党参,泡酒补肾不寒腰!野兔现杀现卖,先到先得!"
80年代人老实,少有这般吆喝的。不一会儿,摊子前就围了一圈人。
有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人蹲下来,捻起一株党参细细端详:"小兄弟,这货色不错,怎么卖?"
"爷叔识货!"陆一鸣竖起拇指,"整棵的党参论斤,野菌按篓,您要是多要,我再给您让一成。"
那中年人本就是镇上药铺的掌柜,见货色比自己进的上成,当下全包了药材,又订了野菌的货。
等到日头偏西,板车上的货空了。陆一鸣蹲在墙根,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点了三遍——十块钱!够他家一个月的嚼用,还是带肉的那种。
他揣着钱往回赶,路上买了二斤五花肉、两包治咳嗽的药,又给妹妹扯了块花布。
推开家门时,刘桂香正在灶台边烧火。看见他手里的肉和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青山,你这是……你这是从哪儿弄的钱?"
"娘,"陆一鸣把肉放进盆里,"咱家的日子,从今天起,要不一样了。"
4 集市摆摊
尝到甜头之后,陆一鸣的路子越走越宽。
他不光自己上山,还琢磨着把山货加工得更值钱。野菌摘回来,他先用清水一遍遍淘洗,淘掉泥沙,再按大小分成两档,大的整朵晾晒,小的切片炒菜;药材洗净了,切成薄片,摊在竹匾上,白天晒太阳,晚上收进屋防露水,晾到干爽得能听见"沙沙"响才算成。连那野兔,他都学着前世卤味店的法子,配上花椒大料,在小土灶上慢慢地卤,火候要文,时间要足,卤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香。
顾小荷跟着他学,手指冻得通红,却一丝不苟,还照着哥哥说的,在每只筐底垫了层干草:"透气,不怕捂坏。"
逢集那天,他照旧拉着板车进城,可这回卖的不再是生货,而是香气能飘出半条街的卤味和干货。
"卤野兔!五毛钱一份,尝尝不要钱!"他把卤好的兔肉切成薄片,用荷叶托着,让路人先尝后买。
80年代人节俭,可架不住那卤香勾人。第一个尝了的大娘当场买了三份,说"给娃解馋"。有位穿蓝中山装的老爷子,夹起一片兔肉细细嚼了,咂咂嘴:"香,还不腻,比我儿媳妇炖的还入味。"转头就买了四份,说要寄给城里的儿子。还有个小娃娃被卤香馋得走不动道,他娘拗不过,也掏钱买了一份,孩子捧着油纸包,一口一口吃得满脸是油。接着,买的人越来越多,板车前排起了长队。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挤到摊前,她不是来买卤肉的,而是盯着陆一鸣摊位旁那几篓码放整齐的干菌看了半天,开口问:"你这干菌,是自家晒的?"
"是,用的都是新采的,晒得干透,不起霉。"陆一鸣答。
"晒之前,焯过水没有?"姑娘追问。
陆一鸣一愣,随即笑了:"焯过。不焯水,菌子里有土腥味,炖汤发苦。"
姑娘眼睛一亮,伸出手:"我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叫苏月英。你这批干菌,我们供销社收。有多少,要多少。"
原来供销社正愁收购不到成色好的干菌,苏月英找了好几个村都没凑齐,偏在集市上撞见了。
陆一鸣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苏会计,收可以,可咱得讲个公道价。我这是焯过水、晒足三天的上等货,不能按往年那贱价收。"
苏月英被他这副讨价还价的精明劲逗笑了:"行,咱按行市走,我还能亏了你个山里后生不成?"
两人当场定了收购价,又约好下个集把新货送来。
收摊回家的路上,顾青石乐得直蹦:"哥!供销社都要咱的货了!咱这是不是就算……有出路了?"
"算。"陆一鸣笑着点头,"这才是头一步。"
他心里明白,供销社这条线要是打通了,等于给顾家搭上了一座稳定的桥。往后山货不用再靠零散赶集,能成车地送进县里。
而那苏月英,读过书、有眼光、肯帮人,是个难得的好姑娘。陆一鸣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5 家宴与人心
有了稳定的销路,顾家的日子像久旱逢雨,一天一个样。
一个月下来,陆一鸣攒下整整八十块钱。他先还了堂叔的三十,又给母亲抓了三副治咳嗽的药,给妹妹交了半年的学费,最后剩下的一点,他全买了肉和面,说:"今晚,咱家吃顿好的。"
晚上,灶膛里柴火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一大锅红烧肉,边上还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玉米饼子。刘桂香看着这一桌子菜,手都抖了:"咱家……多少年没吃过这么一顿了。"
顾小荷夹起一块肉,先塞进母亲嘴里:"娘,您先吃。"
刘桂香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你爹要是还在,看见咱家这样,该多好。"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陆一鸣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娘,爹走了,可这个家还在。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哥,"顾青石闷声开口,"我也想跟你干。上山、赶集、跑腿,我都能干。"
"行。"陆一鸣拍拍他的肩,"从明天起,你就是咱家的小掌柜,管进货。"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被推开了。隔壁的张婶端着半碗腌萝卜进来,讪讪地笑:"桂香啊,我听说你家青山发了财,还清了债?啧啧,真出息。就是……那山货到底咋卖的?你也教教我呗。"
话是好话,可那酸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
刘桂香刚要应声,陆一鸣却先开了口:"张婶,山货是老天爷赏的饭,谁都能端。您要是想学,明儿我上山就带您家二小子一趟。可丑话说前头,干这个苦,起早贪黑,得能豁得出去。"
张婶被他这话堵得接不上来,干笑两声走了。
"青山,"刘桂香有些不安,"你咋把她得罪了?都是一个村的。"
"娘,"陆一鸣正色道,"咱家穷了这些年,靠别人施舍是翻不了身的。想让人瞧得起,就得先自己站起来。往后谁想搭把手,我帮;谁想摘桃子,门儿没有。"
那晚的肉,一家人吃得格外慢。顾小荷把最后一块瘦肉夹给母亲,母亲又夹回她碗里,推来让去,谁也不肯多占一口。顾青石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啃那半块玉米饼子,啃得格外仔细,仿佛那饼子里头,也有了好日子的味道。
夜里,陆一鸣躺在土炕上,听着隔壁屋传来母亲和妹妹的说笑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前世拼了大半辈子,图的无非是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如今,这个家虽然破,虽然穷,可处处是热乎的烟火气。
这烟火气,就是他要守住的根。
6 养鸭与种蘑菇
陆一鸣没有满足于卖山货。他知道,靠山吃山总有吃空的一天,要真正翻身,得搞生产、搞副业。
他把眼光落在了两件事上:养鸭,种蘑菇。
养鸭是看中了1980年城里副食品供应的缺口——肉蛋禽都是紧俏货,谁家能养出肥鸭,根本不愁卖。种蘑菇则是他的独门绝活:前世他在农村做过助农项目,对平菇、香菇的栽培门道熟得很。
说干就干。陆一鸣用卖山货攒的钱,先到集上挑鸭崽——专捡那些叫声响亮、精神头足的,说是病秧子喂了也白喂。二十只小鸭崽买回来,他又托人从邻村弄来几麻袋稻草和牛粪,在后院靠着墙根搭起一个简易的蘑菇棚。头一回搭,青石毛手毛脚,把棚顶的塑料布糊漏了一角,陆一鸣也不恼,蹲在棚里一针一线地缝补,嘴里念叨:"这棚子是咱家的饭碗,得伺候仔细了。"
顾青石看得直咂舌:"哥,牛粪也能种出蘑菇?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这叫废物利用。"陆一鸣一边拌料一边说,"稻草秸秆、牛粪发酵,就是蘑菇最好的床。我教你,你也学着。"
头一个月,鸭崽一天天见长,蘑菇棚里却没什么动静。顾青石急得天天蹲在棚里看:"哥,是不是种不成?"
"急什么。"陆一鸣胸有成竹,"发酵得透,菌丝才能吃上养分。再过半月,保准给你看个惊喜。"
果然,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顾小荷一声惊叫把全家人都喊到了后院。蘑菇棚里,一朵朵灰白的平菇挤挤挨挨地冒了出来,密密匝匝,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成了!"顾青石乐得直蹦。
陆一鸣蹲下身,掐了一朵肥嫩的平菇放在鼻尖闻了闻,笑了:"这茬能出好几十斤。镇上那家国营饭店,早跟我订过货。"
他把平菇送到镇上饭店,饭店大厨尝了,赞不绝口:"鲜!比城里运来的还鲜!"当场把这一茬全包了,又订了下茬的。
鸭子养到三个月,只只肥得流油。陆一鸣又赶着鸭子进城,专找单位食堂和副食店推销。那个年代,副食品都凭票供应,他这些"计划外"的肥鸭,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一个春天下来,养鸭加蘑菇,顾家净赚了两百多块,不但还清了所有欠账,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本钱。
夜里,刘桂香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孩子们补衣裳,嘴里念叨着:"青山啊,娘是真没想到,咱家也能有这一天。"
陆一鸣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星斗,轻声说:"娘,这才是个开头。"
7 借钱难
攒下的钱眼见着又要花光了——养鸭要扩圈,蘑菇棚要加盖,山货的收购也得压本钱。陆一鸣合计了一下,还差一百块启动资金。
他先跑信用社。信贷员翻着他那张手写的"经营计划书",皱起眉头:"顾青山,你这个……养鸭种蘑菇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放不了款。"
他又跑供销社,想谈长期收购。可主任是个老油条,一听要先垫本钱,立刻打起官腔:"小顾啊,咱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规矩,哪能你说收就收?"
碰了两个钉子,陆一鸣没泄气,反而更稳住了心神。他知道,这个年代办成事,靠的不全是钱,还有人脉和信任。
他想起一个人——苏月英。
第二天,他提着两斤鲜蘑菇去了镇供销社,找到苏月英,把来意一说:"苏会计,我想把养鸭和蘑菇的摊子铺大,可手头紧。信用社不信我,供销社也不肯担保。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引荐个能拍板的人?"
苏月英想了想,说:"我们社里退下来的高主任,是个有眼光的老同志,如今在家养老,常帮村里人张罗点副业。你要是能让他说服社里,兴许有门。"
当天下午,苏月英带着陆一鸣去了高主任家。临进门,她小声叮嘱:"高叔这人,认死理,不爱听虚的。你就实话实说,把你的账本子、你的打算,摊开给他看。"陆一鸣点头,把带来的账本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书又翻了一遍。
高主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听完陆一鸣的打算,又仔仔细细看了他那份计划,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后生,你这份账,算得比我们会计还细。蘑菇、鸭子这两样,都是紧俏货,你敢拿身家往里押,是个干事的。"
"高叔,我缺的不是胆子,是本钱。"陆一鸣恳切地说,"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您立个字据,年底连本带利还上。往后赚了钱,咱柳河村跟着干的人,都记您一份情。"
高主任沉吟片刻,一拍桌子:"行!冲你这份心思,我这老脸豁出去了。回头我跟社里说,用我的名义,给你担保一百块,利息照算。"
陆一鸣心里一热,深深鞠了一躬:"高叔,谢您提携。"
走出高家时,天已经擦黑。苏月英站在路边等他,手里攥着个手帕包:"给,这是我攒的二十块。不多,算我借你的,不算入股,你别有负担。"
"你……"陆一鸣愣住了,"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苏月英低着头,声音轻轻:"我信你。"说完转身就走,蓝布褂子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陆一鸣握着那手帕包,里头还带着姑娘淡淡的皂角香。他忽然觉得,这一世,值了。
8 作坊办成厂
有了钱,有了人脉,陆一鸣的路子更稳了。
他把蘑菇棚扩大成真正的种植场,又雇了村里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帮忙。鸭子也从二十只扩到一百多只。山货的收购,他不再零散收,而是跟几个村的农户签了口头协议,定好品质和价格,成批收。
最关键的,是他琢磨着把生意做成"厂"。
1980年末到1981年,乡镇企业开始遍地开花。陆一鸣敏锐地抓住这个风口,把蘑菇、腌菜、卤味、酱料统一起来,办了个"柳河副食品加工坊"。他拿出前世做产品的那套本事,定了统一的配方、统一的标准:卤味料精确到克,腌菜盐度有数,蘑菇分拣按大小分成三档。
"咱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他对弟妹说,"是牌子。牌子立住了,往后一百年都有人认。"
他给自家的卤味起名"柳河老汤",把卤好的鸭子、兔子、豆腐干,用油纸包好,印上红戳子,专供给镇上的国营食堂和县里的单位。物美价廉,又干净,很快在县城打出了名气。
起名那晚,一屋子人七嘴八舌。顾青石说叫"顾家卤",苏月英摇头说太土;刘桂香说叫"顺口香",小荷又说俗气。最后还是陆一鸣拍板:"叫'柳河老汤'。柳河是生咱养咱的河,老汤是一锅老卤代代熬,这名儿,让人一听就记着根。"
名儿定了,陆一鸣又立下规矩:卤料的方子,只他一个人配;配好的料包,锁在柜里,钥匙只给母亲。"方子传内不传外,不是藏私,是怕有人学了个皮毛,把牌子做砸了。"
高主任见这后生真把摊子铺起来了,又帮他牵线,把"柳河老汤"送进了县里几家大单位的春节福利采购名单。光是腊月那一个月,厂里就接了几百斤卤味的订单,赶工赶得全家连轴转。
刘桂香管账,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顾青石管进货跑腿,腿都跑细了一圈;顾小荷则跟着学记账、分拣,小大人似的有模有样。
腊月二十八,厂里发完工钱,陆一鸣把一家人叫到堂屋,把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放在桌上:"这是咱厂这个月的账。还清所有本钱利息,还剩这些。"
他顿了顿,把票子推到母亲面前:"娘,这钱您收着。从今天起,咱顾家,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刘桂香捧着钱,哭得说不出话。三个孩子围着她,又哭又笑。
窗外飘起了雪,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9 读书与家风
厂子红火起来,可陆一鸣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顾小荷的学。
小荷今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是全村独一份的争气。可开学前,她却偷偷跑到陆一鸣面前,红着眼说:"哥,我不读了。省下的钱,留着给厂子周转。"
"胡闹!"陆一鸣第一次对妹妹板了脸,"你考上了,就得读。读书是为了让你以后有本事,是为了让咱顾家不再靠天吃饭。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转头对刘桂香说:"娘,小荷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往后她读到哪,我供到哪。"
刘桂香眼泪汪汪:"青山,你能有这份心,你爹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开学那天,陆一鸣亲自送妹妹去县城,给她置办了新书包、新被褥,又塞给她十块钱:"别委屈自己,缺什么跟哥说。"
小荷含着泪点头:"哥,我一定好好读,将来替你管厂子。"
回来的路上,顾青石跟他说:"哥,我想去学开车。"
"学开车?"陆一鸣一愣。
"厂子货越拉越远,光靠板车和雇人的拖拉机不行了。"青石眼睛亮亮的,"我想考个驾照,往后咱自己的货车自己开,省下的运费都是咱的。"
陆一鸣看着这个从前只会埋头种地的弟弟,忽然笑了:"行,这才是出息。钱我出,你去学,学好了,厂里的运输队就归你管。"
夜里,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陆一鸣给他们讲外边的事——改革了,开放了,政策一年比一年松,机会一年比一年多。他说:"咱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力气和心眼都往一处使。家和,才能万事兴。"
火苗跳动着,映着一家四口的脸。顾小荷趴在陆一鸣膝头:"哥,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就知道种地,"小荷说,"现在,你像是能带咱家走到天边去。"
陆一鸣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他心说:傻丫头,我不是能走远,我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了。
10 眼红与竞争
树大招风。柳河食品厂红火起来,村里有人眼红了。
首当其冲的是王二癞子。他原本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见顾家发了财,心里那股邪火压不住,逢人便说:"顾青山那小子,指不定是投机倒把,倒卖山货发了横财,咱得举报他!"
更阴的是,他悄悄在自家院子里支了个灶,学着顾家做卤味,却用的是廉价的下脚料,盐多料次,做出来一股腥味,也打着"柳河"的招牌往外卖。没几天,就有食客吃坏了肚子,闹到镇上,说柳河卤味是黑心货。
消息传到厂里,顾青石气得撸袖子要去找王二癞子算账,被陆一鸣一把拉住。
"哥,他砸咱的牌子!"青石眼睛都红了。
"牌子不是砸的,是立的。"陆一鸣很镇定,"他做假货坏的是他自己,咱只要把真货做好,牌子倒不了。更何况,他那点把戏,犯不着咱动手。"
他一面稳住工人照常生产,一面暗中记下王二癞子用劣质原料、以次充好的证据,又托人查了他低价收购病鸭倒卖的底细。
几天后,王二癞子正蹲在自家灶边数钱,工商和公安的同志找上了门。他偷卖病鸭、以假乱真、坑害顾客的事,证据确凿,当场被罚了款,又勒令关停。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拍手称快。当初说顾家闲话的张婶,也讪讪地提着两斤鸡蛋上门:"青山啊,婶以前是猪油蒙了心,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婶,言重了。"陆一鸣笑着摆手,"都是一个村的,往后咱一起挣钱才是正理。"
风波过后,柳河老汤的名声反而更响了。县里还专门下来人考察,说柳河食品厂"质量过硬、诚信经营",成了示范户。
陆一鸣用攒下的钱,给家里买了全村第一辆自行车,又添了一台收音机。每天傍晚,院子里飘着卤香,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围满了来看稀罕的乡亲。
顾小荷笑着说:"哥,咱家现在可算是'三转一响'里的'一转一响'了。"
"不止。"陆一鸣望着院外的田野,目光悠远,"往后,还有汽车、楼房,还有好日子。"
夜里,收音机里传出《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歌声。顾青石坐在新买的自行车上,一圈圈地在院里蹬,顾小荷追着跑,笑声洒了一院子。刘桂香端着一盆卤好的豆腐干出来,招呼围观的乡亲:"都来尝尝,别客气。"有人咬了一口,连声夸赞;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两句。陆一鸣也不恼,只笑着招呼大家伙儿。
他心里清楚,穷了这些年,村里人的眼光还得慢慢转过弯来。可路,已经有人替他蹚出来了。
11 带动全村
1982年的春天,政策更明朗了。陆一鸣做了个让全村人都意外的决定:把种蘑菇和养鸭的技术,无偿教给全村。
"哥,那是咱吃饭的本事!"顾青石急了。
"本事捂在怀里,那是死本事;撒出去,才能生钱。"陆一鸣正色道,"咱柳河村穷,穷就穷在都守着一亩三分地。可要是全村人都学会种蘑菇、养鸭,东西多了,来收的贩子就多,价钱反而能上去。这叫规模效益。"
他说到做到。白天在自家棚里手把手教,晚上在村部院子里开"技术会",点一盏马灯,把发酵、控温、分拣的门道掰开揉碎了讲。有人听不懂,他就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讲到别人点头为止。谁家想干,他就赊点菌种、鸭苗给人家,赚了钱再还,亏了算他的。
头一户是村里的光棍老赵。老赵半信半疑地赊了几十斤菌种,陆一鸣手把手教他拌料、码垛,又三天两头去他院里看温。头茬蘑菇卖出去那天,老赵攥着几张票子,蹲在院门口哭了半宿:"青山,我老赵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着钱。"
起初有人不信,冷眼旁观。可眼见着跟顾家干的那几户,一季下来就翻了个身,陆陆续续都坐不住了。
到夏天,柳河村几乎家家户户院里都支起了蘑菇架、圈起了鸭栏。收山货的贩子闻风而来,在村口排起了队。
陆一鸣又牵头,把村里种蘑菇、养鸭的散户组织起来,统一品种、统一收购,挂在柳河食品厂名下往外销。高主任看罢直拍大腿:"青山,你这是把整个村都带活了!"
秋天,陆一鸣拿出厂里的一部分利润,给村里修了条通镇上的沙土路,又给村小学添了几张新课桌、一箱新课本。
开学那天,孩子们欢呼着涌进教室。老校长握着陆一鸣的手,老泪纵横:"青山啊,咱村的孩子,总算能坐在像样的教室里读书了。"
"校长,"陆一鸣说,"我爹当年就盼着咱村孩子能出息。如今我有能力了,该把这份盼头,给全村人续上。"
那天晚上,村里人自发凑了钱,在村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鞭炮声中,顾家那座亮着灯的院子,成了全村最暖的灯火。
鞭炮响过,村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端着酒碗,结伴来到顾家。老赵头端着碗,冲陆一鸣深深作了个揖:"青山,你给咱村指了条活路,这碗酒,我敬你。"陆一鸣赶紧扶住他:"赵叔,折煞我了。我是柳河村的人,村里好,我才好。"那晚,几位老人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就着卤味喝了半夜酒,说了半宿从前过不下去的苦日子,又说了往后过不完的好日子。
送走老人们,苏月英悄悄拉了拉陆一鸣的袖子:"你听见了吗?他们管咱家叫'柳河的指望'。"陆一鸣望着满天星斗,轻声说:"指望不敢当。咱能做的,就是把日子过得再稳当些,让村里人跟着多沾点光。"
12 潮头上的顾家
时间一晃,到了1990年。
柳河食品厂已经成了县里的明星乡镇企业,牌子"柳河老汤"响彻方圆百里,连省城的大饭店都托人来订货。厂里工人从最初的五六个人,发展到了百来号人,大半是柳河村和附近几个村的乡亲。顾家盖起了村里第一座二层小楼,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院里停着自家的货车。
每天傍晚收工,厂门口都聚着一堆人等发工钱。有人数着票子咧嘴笑,有人商量着下个月要添置啥。陆一鸣常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觉得这光景,比前世他那些报表上的数字,扎实得多。
厂里的事,渐渐交给顾青石和苏月英打理——是的,苏月英早已嫁进了顾家,成了陆一鸣的妻。她这个当年的供销社会计,如今是厂里的掌柜,管着账、管着人,干得风生水起。
顾小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柳河村头一个大学生。临行那天,全村人都来送,她抱着陆一鸣哭成泪人:"哥,我走了,你可要好好的。"
"去吧,"陆一鸣拍拍她的肩,"好好念书,念完回来,咱把柳河村的牌子,打到省城去。"
一个秋日的黄昏,陆一鸣独自站在村口那座老土屋前。这里曾是顾家穷得叮当响的老宅,如今已经荒废,墙角爬满青苔。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被讨债人堵在门里的清晨,想起那碗滚烫的红薯稀饭,想起母亲落泪的脸,想起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的夜晚。
"一鸣,"身后传来苏月英的声音,她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想咱们这一路。"陆一鸣笑了笑,"月英,你说咱家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你啊。"苏月英靠在他肩上,"靠你能干,靠你带我们一步步熬过来。"
"不。"陆一鸣望着远方金黄的田野,认真地说,"靠的是咱一家人,谁都没散,谁都没嫌谁。钱是挣不完的,可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往前奔,这才是最值钱的。"
远处,顾青石开着货车按着喇叭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车间里传出机器的轰隆声和工人们爽朗的笑。夕阳把二层小楼的剪影拉得很长很长。
陆一鸣闭上眼,又睁开。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加班到天亮、一个人吃泡面的陆一鸣,已经彻底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顾青山——一个带着全家从一无所有奔进小康的庄稼汉,一个站在改革开放潮头上的、知足而又不甘的普通人。
他转过身,朝那栋亮起灯的小楼走去。身后的田野尽头,是更远的未来;而眼前,是热气腾腾的一家人。
推开门,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晚饭。刘桂香正往桌上端菜,见儿子回来,笑着招呼:"快洗手,就等你了。"顾青石抱着账本从里屋出来,嘴里还念叨着明儿要进的货;苏月英从灶间探出头,冲他笑。收音机里放着晚间的新闻,说改革开放又有了新气象。
陆一鸣坐下来,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窗外,柳河的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他想,这一世能赶上这好时候,能守着一家人把苦日子过成好日子,就是天底下最踏实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