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月》
——月亮是夜晚的调色盘——
我叫刘衡，张衡的衡。
我从小就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星星，可大多时候天空总是蒙着一圈光晕，像是清晨未散的薄雾，但它又是赤色，挂在天空，张牙舞爪。仅仅是这稀薄的灯光就让原本如墨似的夜空披上了轻纱，遮盖住绚丽的星光，连那一轮清盈的明月也看不真切。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一直看到要睡觉的时间也只能隐隐约约地辨别出一两颗闪烁的明星。
我羡慕张衢那个时代，抬头就是满天星斗。
在我看来，星星就是我的朋友，每当夜幕降临，恐惧与孤寂蔓延全身之时，是它们为我点亮了黑暗中的一抹看似微不足道的光。
我常对自己说：别怕，你是星星的孩子，倘若你迷茫了，畏惧了，那就跟着星光指引的方向走吧，它们是你最好的同伴。
这话我说了很多年。
第一次认真看星星，是小学四年级。
那天爸妈吵得很凶，摔碎了一个搪瓷碗。我跑出去，蹲在楼道里。
楼道有扇窗朝北，我看见一颗很亮的星。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就在那儿看了半小时，直到我妈来找我。
后来查了，那是北极星。
从那以后我有了个习惯，心里难受就出去找那颗星。
初二那年我趴在阳台上，抬头看着夜空，一站站到十二点，冻得发抖，也没回去。
我妈后来发现了，给我买了件棉袄，什么都没问。
高中住校，熄灯以后我就溜到走廊尽头，那扇窗能看见东北的天。我在那里找到了天狼星。
宿管抓过我三次。最后一次没扣我分，只说让我早点回去。
这些事我从没跟人讲过。
因为讲了也没人信。一个十四五岁的人，站在窗边看两颗星，看一个钟头。
可那一个钟头，是我一天里唯一觉得自己没问题的时刻。
因为性格原因，我几乎无法主动交到朋友，也总是融不进别人热闹的人间烟火气中。
比起攀谈，我更喜欢与星星沟通。那是无声的，静谧的，深入内心灵魂的。
站在广阔的星空之下，我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人类是多么渺小，生活里的一切不如意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与星空无声的对话让我暂时忘却了人间的一切。
上了高中，很多习惯都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连性格也好了些，至少能与人闲聊一二。
可看星星这个习惯没变，反而因为烦恼变多，次数还增加了。
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月亮。
人们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我相信了。
我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是这片星空下无数繁星中的一颗暗淡星辰。我从未掩饰自己的星光，但它过于渺小，只在夜深人静时显露。没有人能看见它。
而她不一样。她如同一轮明月，洁白无瑕，温柔美好。
明月又怎会注意到暗星呢？
她确实不一样。因为她是我的月亮。
我们的引力相互捕获到了对方。
每一次放学后的偶遇，转头时的对视一笑，找借口换的座位。这一幕幕看似巧合，实际上都是有人精心策划。
在一起的三天前，我被旁边的同学调侃：搞暧昧又不敢谈，真是渣男。
于是我一时气盛，写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当晚分别时面红耳赤地塞给她，扭头就跑回寝室。
经过一天沉寂，我心里那片逐渐冰冷的水面终于被掀起了巨浪。
一张收信人上用端正字体书写的“刘衡”二字的信封，被她手忙脚乱地塞给我。
我们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这不会也是她策划好的吧?
在一起以后，我做过几件很蠢的事。
第一件是等她。
每天早上我会起得格外得早，然后站在食堂门口等她，一开始对我来说太折磨了，路过的同学都会盯着我看，但渐渐得我胆子就大了起来，感觉等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第二件是换座位。
我们前后四个人一组，她同桌跟我同桌换了一节课的位子。我坐过去，一整节课没说话，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的手肘碰到我，两次。我没敢动。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第三件是那封情书。
我写了两个晚上。第一版写四页，撕了；第二版写两页，也撕了；第三版只剩一页，我抄了三遍，因为字太丑。
她回信那天，我读了三遍。
她的字比我好看得多，写得也比我好。最后一句是：
“哪有你这么写情书的，好好学学我的。”
我把那张纸折了四次，夹进文具袋里。
到现在还在。
还有一件，我从没跟她说过。
那天周六补课，下午四点半就放了。她说周末想睡懒觉，让我别在门口等。
我说好。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六点十分到，路上只有少数几个行色匆匆的人，风从四面八方穿出来，很冷。我在门口站了三十分钟，抽了两口呼出去的白气，然后走了。
第三周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每周天早上都来。
我说没有。
她说，我们寝室的阳台能看见食堂。
我当时脸上很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说，笨蛋。
后来她把周日的闹钟往前调了三十分钟。
我不知道她调了，是她分手那天告诉我的。
我做题有个毛病：写满一页就折。
两个角对折两次，中间再对折一次，叠进书里。
不是洁癖，是我记不住页码。折了就好找，翻开书哪一页鼓起来，就是那一张。
在一起前她问过我为什么折。
我说方便找。
她说，不是有页码吗。
我说，哦。
后来我还是折。
再后来我才发现，她也开始折。
她折得比我整齐，四条边对得很齐，折好之后压到其他书底下，压得平平的。
其实应该还有其他蛮多的事的，比如音乐课我们每个人要上台表演，没有才艺可以做PPT介绍名人，我讲的是周杰伦，当时轮到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第一句话说的是感谢周杰伦让我遇到了对我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说出来的，我也不敢回头看她，只听见一群起哄声，只感到耳朵红得发热。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已经分开了。
分班之后，我们在同一楼，不同层。她选文，我选理。
她的教室在二楼东头，我的在三楼西头。
一开始还隔着楼梯口见一面。后来我总在刷题，她来找我，我说等会儿。
等会儿就没了。
那天是周二，晚自习大课间下课。她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捏着两张卷子。
她说，你上次说陪我改错，人没来。
我说忘了。
她说，你最近老这样。
我说我很累。
她说，我也累。
然后她说了那句：我们分开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想说很多。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想说我考完就好，想说我真撑不住了。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说，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说，好。
就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上课铃响，第二遍，第三遍。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把她送的玩偶从包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第二天又挂回去。
我这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干脆。
但我始终无法释怀。
我还真是懦弱啊，连分开都做不到坦荡。
毕竟，已经被引力场捕捉到的星星，怎会愿意摆脱吸引，独自在深邃而恐怖的宇宙中前行呢？
我想念她，却又害怕她。我弄不清过往是幸福还是痛苦。我渴望被爱，又担心给予不了爱。我想再一次与她同行，却害怕又一次的差错与分离。
我怀念的，是她的婉然一笑；我记得的，是她的无情冷哼。
我怀念的，是她的可爱撒娇；我记得的，是她的盛气逼人。
我怀念的，是她手心的温度；我记得的，是她心中冷却的热情。
但无论好坏，我仍在意她，我仍因她而喜，因她而悲。
每当看见有情侣并肩走过，脑子里总是先冒出她的身影，然后不自觉地看向身旁。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我明明已经灰心，已经不喜欢她，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可为什么，我忘不掉她。
这是老天因为我未能履行承诺而立下的诅咒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最近的夜空很美。学校靠近郊区，光污染小，一熄灯，星空就会倏地绽放开来。
我看清了天狼星，看清了北极星，看清了北斗七星以及其他的无名星辰。
可我看不清矛盾的自己，也看不清复杂的她。
它们是普通平凡的星，被我这个平凡普通的人观望；我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被它们这些平凡普通的星注视。
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月明星稀。
在皎洁的月光下，哪有星星能展露出它的光彩？
我一连看了二十多天星空，每次都能陶醉其中。
有一晚特别清。
风把天吹开了，雾没了，宿舍灯一关，星星一下子全出来，密得吓人。
我趴在阳台上，前胸贴着铁栏杠，硬，凉。
北边那个位置最好认，我看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它在哪。
再往东一点，木星和天狼星的光辉吸引了我。
再往南，猎户座中的橙色的参宿四和蓝白色的参宿七很美。
我数到第三十多颗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数。
那天我没有想她。
这是分开以后第一次。
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听见楼上有人在洗衣服，听见校外道路上汽车在轰鸣，听见风穿过楼缝，像有人在很远处叹气。
然后就到点了。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难忘的星空，然后回到寝室，躺上床。
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虽然学校不让过这个节，但我还是给高中仅有的几个朋友准备了小礼物和贺卡。
失去她以后，我变得更加依赖朋友，更加珍惜现有的同伴。
我仍害怕失去。
写第一张贺卡时，我竟不自觉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我有点发愁。分开以后我们没说过一句话。我这突如其来的信她会怎么想？大抵会直接扔掉吧。
贺卡正面印着一弯皎洁的月牙，上面一行娟秀的字：月亮是夜晚的调色盘。
我真的要给她写贺卡吗？
一张贺卡而已，没事的。
倘若她丢掉了，我会难过吗？
会。
可有了想法不去做，我会感到更加悲哀。
你难道还要懦弱下去吗？
于是我写下了她的名字，几句简单的祝福，还有一句：
“熄灯后，东北方向天空，北斗七星。”
......
平安夜那晚，我留在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光后，开始一间教室一间教室，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找他们的位置，并把写好的贺卡与礼物放在桌上。
第二天同一时刻，一封信经由别人转到了我手里。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早已牢记于心的端正清秀的字体。
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激动和喜悦。
而是害怕。
在我设想的情节里，不做出任何回应就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我怕她把我所送的东西退回，再呈上几句让我悲痛欲绝的尖酸刻薄的话语。
我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信，绝望地洗完澡，心灰意冷地躺上床。
躺在床上平复了许久，我才坐起身，打开小夜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心跳在这一刻骤停，耳鸣，脑子里嗡嗡作响。
紧接着的，是那不争气的眼泪。
分开以后，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欣喜若狂过。
我想尖叫，想呐喊，想释放一直以来堆积在心底的悲哀。
可最后唯留下了低声抽泣。
倒出那颗被我一眼就看到的、并非我送的糖果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满怀期待地取出一张信纸，迫不及待地打开。
片刻后，我冲下床，跑进阳台。
月亮是夜晚的调色盘。
我想说的是，没有你，我的世界无色无味。
——星星是夜空的幻想曲——
我叫陈舒媛，我有一个喜欢的男孩子。
他虽然比我高，却坐在我的左前方。刚认识的时候只觉得他真的好安静，连下课都没离开过座位，一直在看书或者写作业。
不过他同桌倒挺好说话，没多久我和我同桌就跟他同桌熟络了起来。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因为同桌跟我们说了第一句闲话。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难以接近和冷淡。
我的生日在中秋。
那天晚自习前，群里在传月饼。我同桌塞给我一盒，前桌递了张纸条。
他坐在左前方，一直没回头。
快上自习的时候，他把一个纸袋放到我桌上，说，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个月亮形状的小挂件，还有一盒桂花糖。我感到惊喜，那时我跟他都没说过几句话。我的同桌和前桌为我准备礼物我是没有特别意外的，但他竟然也主动赠礼。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他说，群里说过。
后来我才知道，群里根本没人说过。是他去问的同桌。
还有一次，我们小组做海报，要画北斗七星。
他一笔一笔地点，点得特别认真。我问他为什么画这个。
他说，因为好认。
我说，我从来没看见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是因为你没抬头。
从这以后，我每天偷偷观察他。
他写字的时候会歪一点头。
身子微微向左侧，头歪向左肩，一句写完了会停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不落下去。
我数过，最长的一次停了十几秒。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想下一句怎么写。
他写字很用力，笔尖压得重，写满一页会换纸，换的时候把写好的那一页对折两次，再对折一次，塞进书里。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折。
他说，方便找。
我说，不是有页码吗。
他愣了一下，说，哦。
后来他还是折。
然后我也开始小心翼翼地折。
我发现他只是外表冷淡，其实是个热心肠，只不过不会表达，又不够自信。
他明明很优秀，为什么没有信心呢？
有一次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涨红了脸，还挺可爱的。
我们前后四个人是一个小组，一起做过很多活动和任务，他也慢慢跟我们熟了起来。
他呀，就是太慢热。熟了以后你会发现他也很有趣，不过得主动去找他聊天，不然过几天他又忘了你叫什么。
那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他了。
于是我就在晚自习放学后冲出教室，在他平时回宿舍的路上等他，假装偶遇，然后顺路一起边走边聊天。只不过他经常都是一路跑回去，也经常没碰上我。
上课时听着听着就看他的背影发呆，有时候他会突然转头，撞上我呆滞的眼神，我不好意思地挤出一抹微笑，他也对我轻轻一笑。等他转过去，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烫了。
另外两人看出了我的心意。他同桌会找各种借口跟我换一节课座位。
被他们屡屡地凑合和调侃，每次坐到他旁边我脸都红得发烫。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也早红透了。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有时真像一块木头，我真是不容易呀。
再到后来，整个班甚至班主任都觉得我们谈了，就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愿再这样下去。正当我准备写那封构思已久的情书时，他又给了我一份惊喜。
一封情书被他慌忙塞到我手上，人已经跑了。
当天晚上，我读了已经期盼已久的情书。
太烂了，写得太烂了！
这哪能叫一封情书啊？你们理科生的脑子都是木头做的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虽然烂是烂了些，里面的情感还是真挚的。
于是我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封比他写得好得多的情书给了他。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真的能常常给我带来惊喜，以前如此，后来也是如此。
可惜我们还是没能走到最后。是我提的分手，我感觉好累。
那阵子因为分班、选科等等各种原因，他变得很累，要么沉默，要么发火。我们俩都觉得该冷静一下。
他不愿分。我也不愿这样继续下去。
我跟他说分开，其实是想让他说一句别走。
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
晚自习我一个人走回宿舍，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上来。
后来就真的一句话也没说过。路过也只当是陌生人。
朋友们来询问、安慰我，但我自己也总是说不清。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都快忘了当初为什么喜欢他。
今年的圣诞节格外冷清。
我照旧早早到了教室。
桌上放着东西：一根写着 Merry Christmas 的圣诞树糖果，一张印着月牙的贺卡。
贺卡正面印着一行字：月亮是夜晚的调色盘。
我有点惊诧，谁会送我这些东西？
翻过来，没有署名。可我还是认出了寄信人。
这突如其来的祝福让我感动万分。
我最近刚得了甲流，发烧烧了两天，人一点精神也没有。
可他又一次给我创造了惊喜。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北斗七星......
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仰头看天。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星星。
可我看了半天，一颗也没看见。
他说，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们没看见它们的光。
他说，我也一直都在，只要你肯注意我一眼。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等到晚上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决定回一封信。我若是不回，他肯定又要胡思乱想吧？
写回信的时候，我撕了三张纸。
第一张太客气，像在写检讨。
第二张写得太满，把这阵子憋的全倒了出来，写完自己都吓一跳，也撕了。
第三张只有几行。谢谢你的礼物和祝福，我最近在发烧，烧了两天，人没什么力气。
本来想写一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写完觉得太重，划掉。
最后还是加回去了。
在角落，我认真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我在信封封面写上他的名字，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交给谁去送，我犹豫了一下午。最后托了一个跟他关系还行的男生，嘱咐了三遍。
晚自习下课后，我冲回寝室，跑到阳台，一颗星也没看见。
哦对，要熄灯以后。
我回到床上坐着发呆。平常这半小时有这么漫长吗？坐得我都困了。
终于，黑暗笼罩下来，眼前倏地一黑。熄灯了。
我站起身，走向阳台。
星星是夜空的幻想曲。
我想说的是，没有你，我的世界平淡无奇。
——今夜，星月同辉——
我（我）站在阳台上，攀住栏杆，抬头看向天空。
在东北方向的天空上悬挂着一柄汤勺，我认得出来（我认出来了），那是北斗七星。与此同时，同样占据我（我）的视野的还有，西边的一道弯月。
难道只能月明星稀吗？
不，
今夜，星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