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替嫡姐嫁给他的。
大婚那夜,陆惊寒捏着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碾碎我的骨头:
“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三年,我替他打理侯府,替他挡下致命暗杀,在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时,刺破心口取心头血入药,以半条命换他活下来。
我曾天真地以为,真心总能焐热寒冰。
直到嫡姐归来,他把我熬了半月的伤药打翻,冷脸骂道。
“阿柔怕苦,这药你重新熬,多放些蜜饯。你皮糙肉厚,受点累不算什么。”
我怀上身孕,揣着仅存的期许去找他,却听见他与苏柔密谋“留子去母”。
一场精心安排的落水,我顺水推舟,假死脱身。
棺木下葬那日,他连棺盖都没掀开一眼,转头陪嫡姐放灯祈福。
一年后,江南灯会。
他像疯狗一样拨开人群冲过来,双眼猩红,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晚晚!你没死!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快疯了!”
我身边的沈渝一把掐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松开。我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抬眼。
“侯爷自重。落水那日,苏晚就已经死了。你欠我的,永世不还。”
后来我身披十里红妆,与沈渝共赴良辰。
而陆惊寒,独站在大婚的灯火尽头,在漫天喜乐笙歌里,拔剑自刎。
1
大婚夜,红烛泣血。
陆惊寒一身猩红喜服,带着满身寒霜大踏步走到我面前。
没有半分新婚燕尔的温情,他单手死死钳住我的下颌,力道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苏晚。”
他嗓音冰冷,字字诛心,
“你心里最好清楚,我要娶的,自始至终只有苏柔。这侯府女主人的位置,你连边都别想沾。”
“你顶替她嫁进来,就给我老老实实当个摆设,做好替身该做的事。若是敢在外头仗着侯夫人的身份招摇,或者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猛地甩开我的脸,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苏家既然把你送进来,我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侯府。明白了吗?”
我垂着眼睫,没哭,也没闹。任由下颌骨传来剧痛,我咽下眼底所有的酸涩,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身份卑微,我是苏家多余的人。
三年前,皇家赐婚,嫡姐苏柔嫌侯府凶险,陆惊寒常年征战杀机四伏,装病躲去乡下别院,说什么都不肯嫁。
苏家上下急得团团转,眼看婚期逼近,母亲猛然想起了被丢在偏院自生自灭的我。
于是一纸大红嫁衣,被粗暴地扔到了我的脸上。
“苏家养你这么多年,也该你出力了。”
母亲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那镇北侯常年领兵在外,战场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就是守活寡的下场。你姐姐金枝玉叶,受不得这种苦。你是庶女,命贱福薄,替你姐姐嫁过去,算是报答苏家的养育之恩。”
母亲骂我“命贱”,字字句句都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可当她吐出“镇北侯陆惊寒”这几个字时,我那颗死水般的心,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死死攥着怀里那件大红嫁衣,没让母亲看出我眼底那份隐秘的、甚至有些窃喜的期待。
其实,我是见过陆惊寒的。
三年前的上元节,我在苏家阁楼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染着清冷的月色,眉眼凌厉,身后战旗猎猎作响。
只是遥遥一瞥,我的心口就漏跳了一拍。
所以,哪怕母亲说战场凶险随时会守寡,哪怕嫡姐避之不及,哪怕世人都说侯府是个吃人的火坑,我也心甘情愿地跳了。
能嫁给他,哪怕只是个顶替姐姐的替身,我也甘之如饴。
我天真地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只要我够真心,够安分,总有一天,他也能回头看看我,记起我苏晚,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婚后三年,侯府里里外外的琐事,全是我一手打理。
账目、下人、府中防备,被我打理得安稳有序。
但暗处的杀机从来没有断过,仇家时时刻刻盯着陆惊寒的性命。
那一夜,刺客翻墙入院,淬了剧毒的短刀直刺他后心。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后背,滚烫的血瞬间浸透里衣,毒素顺着伤口往四肢百骸钻。
剧痛席卷全身,我浑身痉挛,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
陆惊寒反手一刀斩杀刺客,回身看向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我,眼神淡得像一潭死水。
“包扎干净,别碍眼。”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盖过我舍命相护的恩情。
侍女扶我回房上药,药粉撒在溃烂的伤口上,钻心的疼。
我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心底还在替他找理由。
他军务繁重,性子本就冷,不会说软话,他迟早会看到我的,我不怪他。
他出征北境之前,我坐在灯下替他收拾行囊。
知道军中汤药苦涩,我悄悄往药囊里塞了一包蜜饯。
他低头扫到那包蜜饯,淡淡开口:“苏家二姑娘,你倒是贤惠。”
我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一点不一样的对待。
可下一句,直接浇灭我所有欢喜。
“贤惠些好,阿柔往后若是进府,也省得我多操心。”
叠衣服的手骤然僵住,指尖一点点凉透。
2
北境战事爆发,陆惊寒领兵亲征。
我日日守在侯府,悬着一颗心,盼着他平安归来。
可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喜讯,是加急送来的急信。
他深入敌营,身中奇毒,军医束手无策,三日之内,性命难保。
唯一的解法:至亲挚爱的心头血为引,入药熬制,方能压制剧毒。
心头血,要刺破心口,取本命精血。损耗根基,折损寿元,下手稍有偏差,当场就会殒命。
侯府上下,人人听闻都面露惧色,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
深夜,我屏退所有下人,房里只点一盏孤灯。
我攥紧冰凉锋利的短刃,对准自己心口,没有半分犹豫。
刀锋刺破皮肉,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接住那温热滚烫的精血,尽数倒进药罐之中。
剧痛之下,我直接昏死过去。
整整两日,才缓缓苏醒。
心口落下一道狰狞深刻的血色疤痕。
从这天起,我体虚气弱,稍稍劳累便心慌气短。
可我摸着心口的伤疤,只觉得庆幸。还好,他能活下来。
消息传回侯府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稍微翻身,心口就疼得抽气。
我一遍一遍追问信使:“侯爷醒了吗?”
信使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闷:
“夫人,侯爷毒已经解了。只是…… 只是…… 侯爷昏迷之时,他嘴里反复念着苏柔姑娘。”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伺候我的老嬷嬷红着眼眶,抓着我的手哭:“夫人!您这是拿半条命,去填一个无底洞啊!”
我轻轻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嬷嬷,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我这半条命,不算白搭。”
3
我心口重伤之后久久不能复原,府里管事不敢怠慢,便上报给陆惊寒,请了一位江南来的名医入府为我调养身子。
名医姓沈,单名一个渝字,据说医术通神,专治各种亏空之症。
沈渝诊脉时,指尖搭在我的腕脉上,眉头微蹙,静默许久,抬眼看向我:
“夫人损耗本命心血,自伤根本。这人,值得您赌上性命吗?”
我没有答他,只垂着眼说:“沈大夫多虑了,我无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留下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养心固本丸,夫人心脉受损,服此药可缓缓调养。”
我接过那瓶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在苏家阁楼窗后,也曾见过一个白衣少年在院中为仆妇治伤,眉眼清朗,下手极稳。
原来是他。
沈渝在侯府住了半月,日日替我调理。
他从不过问我为何落到这般境地,也不多看一眼院中的冷清,只在我每次喝完药后,静静递上一颗蜜饯。
我不肯要,他便放在我手边,说:“夫人身子金贵,该甜一些。”
临走那晚,他留下一枚白玉平安符,放在我枕边。
“夫人若有一日,想离开这里。” 他声音很轻,“可持此符,来江南寻我。”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怔了很久。
4
三个月之后,北境大捷。陆惊寒一战封神,战功赫赫,成了京城所有人争相攀附的新贵。
当初那个怕侯府凶险、连夜逃婚的嫡姐苏柔,听说他功成名就,立刻赶回京城。
她再也不提战场苦寒。
日日在外人面前,说自己是他青梅竹马、原定婚约的心上人。
城门口,我撑着还没有养好的身子,在寒风里站着等他。
我忍着心口的隐痛,盼他一眼。
他翻身下马,人群簇拥。
目光径直越过遥遥等候的我,稳稳落在狂奔过来的苏柔身上。
苏柔眼眶通红,柔弱地扑进他怀里,声音软糯委屈:
“惊寒,我等了你三年,日日为你忧心,终于等到你平安回来。”
陆惊寒抬手稳稳抱住她,眉眼温柔,是我相伴三年,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阿柔辛苦,往后有我,没人再敢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他不是天生冷情无心。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我,只留给当初弃他而去的白月光。
回府之后,所有绫罗绸缎、西域来的奇珍异宝,全都送到苏柔的院子里。
苏柔随口一句腰酸,他就派人四处寻访珍稀药材,只为哄她开心。
而我后背当年挨刀的旧伤,连日发炎溃烂,伤口红肿流脓,夜里疼得睡不着。
我去管事处取疗伤的药,管事面露难色,恭恭敬敬回话:
“夫人,侯爷吩咐,上品药材全部优先供给苏姑娘,库房里没有剩下的,您只能用普通粗制的金疮药。”
我捏着那罐粗糙的药膏,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刺痛钻骨。
那日苏柔闲逛到我的院子,一眼看见梳妆台上,我生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 一支温润的玉簪。
她眼里闪过嫉妒,拿在手里把玩,故意指尖一滑。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念想,碎得四分五裂。
我快步蹲下身捡拾碎片,锋利的玉屑划破指尖,鲜血不断渗出来。
陆惊寒闻声赶来,第一时间伸手,把泫然欲泣的苏柔护在身后。
他冷冷看向我,满眼不耐与斥责。
“不过一支俗物玉簪,碎了便碎了,何必小题大做?阿柔只是无心之失,你身为侯夫人,这般小气,反倒吓到她!”
我抬眼望着他冰冷的眉眼,又看向苏柔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三年相伴,三年付出,终究捂不热一颗偏心到底的心。
夜里,我把玉簪碎片小心包好,对着那一小块布包,轻声说:
“娘,我在苏家,在侯府,活得好累。”
5
入冬之后,大夫诊脉,告诉我,我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大夫反复叮嘱,我之前取心头血,根基损伤太重,这胎极不稳,万万不能受寒、动气,必须静养。
我轻轻摸着平坦的小腹,心底生出最后一点卑微的奢望。
或许有了孩子,他能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端着熬好的安胎药,鼓起勇气去了主院,把喜脉的事告诉了陆惊寒。
他当时正陪着苏柔在暖炉边喝茶。
听完我的话,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我只是通报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府中琐事。
反倒是一旁的苏柔,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毒,却扯出一个温柔的笑:“那真是恭喜妹妹了。”
几天后,我端着新熬的补汤去书房找他。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苏柔娇软的声音。
“惊寒,若是苏晚真生下嫡长子,你当真要留她性命吗?我怕她占着侯夫人的位置,不肯退让,日后还要仗着孩子欺负我。”
陆惊寒的语气平淡淡漠,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无妨。她本就是替嫁的工具人,一个替身。她唯一的用处,就是为我生下嫡长子,稳固侯府根基。”
“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就把孩子记在你的名下,归你抚养。寻一处偏远庄子,把她终身圈禁。”
苏柔轻笑一声:“那她若是闹呢?”
“不听话,便寻个病逝的由头,悄无声息处置了便是。”
我站在门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来三年兢兢业业,舍命护他,心口取血救他性命,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用来生孩子的工具。
我腹中的骨肉,我的性命,我的真心,全都只是成全苏柔的垫脚石。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崩裂,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没有哭,没有冲进去争辩。
积攒三年的爱意、期盼、卑微,在这一刻,焚烧殆尽,寸草不生。
既然连陆惊寒的血都是冷的,这补汤,也不必喝了。
我一步一步走回偏院,大雪落在肩头,我却觉得胸口那团火在烧。
我摸着小腹,在心里暗暗发誓:
陆惊寒,你不配为人父。但这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唯一的亲人。
你们想“留子去母”?做梦。
娘哪怕拼了这条命,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你离开这座吃人的地狱。
6
大雪漫天的那一日。
苏柔依偎在陆惊寒身侧,柔声告状:
“惊寒,方才妹妹看我的眼神好凶,我心里害怕,总觉得她容不下我……”
陆惊寒的眸光瞬间沉下来,转头看向我,满是厌烦。
“苏晚,你身为侯夫人,气度狭隘,容不下阿柔。今日大雪,去院中跪着反省两个时辰,好好改改性子。”
我心里一慌,我没想害她。
更知道,自己现在这具破败的身子,若真跪上两个时辰,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保不住。
我下意识地跪走两步,求情:
“陆惊寒,我身子不适,不能受寒,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少拿身子不适装模作样博取同情!”
他厉声打断我,满眼嫌恶,眼神像淬了冰。
“你就是见不得阿柔安稳,故意矫情!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这么容易没,那也是他自己命贱!给我跪!”
他话音刚落,两个身材粗壮的侍卫立刻冲上前来。
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我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我往外走。
“放开我!我自己走……”
我拼命挣扎,可那些下人根本不顾及我侯夫人的身份。
刚踏出门槛,其中一个侍卫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膝弯上。
“扑通”一声闷响,我被迫重重跪倒在院中央。
漫天飞雪,瞬间浸透我单薄的衣裙。
我的双臂被侍卫死死反剪在背后,按得动弹不得,连护住小腹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风雪如刀般割在脸上,刺骨寒凉。
我艰难地抬起头。
廊檐下,陆惊寒温柔地将苏柔拢进怀里,替她挡去风雪。
苏柔靠在他肩头,低头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得意与阴毒。
两个时辰。
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我浑身僵硬,意识渐渐发昏。
身下裙摆慢慢温热,刺目的猩红缓缓晕开,染红一片白雪。
小腹一阵阵绞痛下坠,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腹中的孩子,正在一点点离我而去。
我连求他请大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咬破嘴唇,将一口血腥味咽回肚子里。
陆惊寒,你连我肚子里你的亲骨肉都要杀,你真的好狠。
我趴在雪地里,笑了,笑出了眼泪。
侍女把奄奄一息的我扶回房间。
老大夫赶来,搭脉之后,连连摇头叹息:“胎气大损,保不住了。”
我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空空的小腹上,没有哭。
从这场大雪开始,我彻底明白,在这座侯府里,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只是替别人受苦。
那一夜,我摸出枕下那枚白玉平安符,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符上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江南,沈氏医庐。
我想起沈渝临别时的话——夫人若有一日,想离开这里,可持此符,来江南寻我。
如今想来,或许冥冥之中,老天早就给我留好了这一条活路。
我轻轻吹响了符上的哨孔。
三日后,一封极简的信,经由暗线送回我手中:芦苇荡中备好暗船,十五之夜,子时,湖岸芦苇深处等候。
7
转眼过了半月,正是十五,侯府恰巧办了一场赏灯夜宴。
苏柔不肯放过我,特意派了丫鬟来偏院,笑得一脸伪善:
“夫人,今晚月色极好,侯爷说府里办了夜宴游湖,特意让奴婢来请您同去散散心呢。”
我知道,这哪里是散心,分明是催命。
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沈渝留给我的暗船,早已在湖岸芦苇深处等候多时了。
船头冷风呼啸,她再也不装柔弱,眼底满是阴毒张狂。
“苏晚,你都听见了吧?当初我嫌侯府凶险逃婚,是你蠢,心甘情愿跳进来填火坑!如今惊寒封侯拜相,风光无限,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不过是我登顶之后,可以随手丢掉的垃圾!”
话音落下,她猛地攥住我的手腕,自己向后狠狠栽倒,尖声大喊:
“妹妹!你为什么推我落水!”
岸边的陆惊寒飞身冲过来。
他一眼都没有看向我,掌风带着狠劲,重重拍在我的肩头。
巨大的力道撞碎船栏,我整个人直直坠入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冰水瞬间灌满口鼻,窒息感席卷而来。我在浑浊的水里艰难抬头,看向岸上。
我的夫君,稳稳抱着构陷我的苏柔,低声安抚,百般呵护。
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濒死的我。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在湖底迅速褪去惹眼的侯夫人华服,借着暗流,悄悄游向芦苇深处,登上那艘沈渝备好的暗船。
三日之后,一具薄棺下葬,灵堂冷清。
苏家父母没有过来吊唁,只淡淡传一句话:庶女命薄,死不足惜。
陆惊寒一身喜庆红衣,站在我的灵前,没有低头看棺木一眼。
下人来报,说苏柔心绪不安,需要放灯祈福。他转身,丢下我的棺木,陪着苏柔夜游放灯,笑语温柔。
黄土落棺,世间再无那个隐忍卑微、一心爱着陆惊寒的苏晚。
8
我“死”后的第一个月,陆惊寒只觉得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再也没人像块木头一样,日日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添衣,再没人端着苦得要命的汤药逼他喝,也没人深夜还掌着灯等他回府。
他如愿以偿地把苏柔接进了主院,享受着白月光的温香软玉。
第二个月,初雪落下的清晨。
陆惊寒晨起,习惯性地皱着眉喊了一声:“苏晚,倒茶。”
庭院里空空荡荡,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没有那声温顺的“来了”,也没有那只递到眼前、温度刚刚好的茶盏。
他心口莫名一空,有些烦躁地挥袖扫落了桌上的冷茶。
旧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他皱着眉去药柜翻找药膏,却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一个落灰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药方,和一把生了暗锈的短刃。
药方上写着八个大字:至亲心头血为引,可解奇毒。
刀柄底下,还压着一张字迹娟秀、却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安胎药方。
“砰”的一声,木匣砸在地上。
伺候我的老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碎木屑里,哭得撕心裂肺:
“侯爷!您以为您当年中毒是怎么醒的?!那是夫人亲手拿刀刺破心口,剜了心头血给您做的药引啊!她疼得昏死了两日,落了终身的病根!”
“可您呢?!”
老嬷嬷指着他,字字泣血。
“大雪天您为了苏柔,罚她跪在雪地里!她肚子里还怀着您的骨肉啊!她求您,您说她是装病!那孩子……那孩子硬生生化成一滩血水,流干了啊!”
陆惊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可怖的“咯咯”声,猛地弯下腰,一口猩红的鲜血,直直喷在那张泛黄的药方上。
“不可能……不可能……”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去,“开棺!给我把棺材打开!”
冰冷的棺木被强行劈开。
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几件旧衣裳,只有一块被水泡烂的灵位。
陆惊寒双腿一软,跪倒在棺木前,双手死死抓着边缘,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
“晚晚……”他喉咙里溢出绝望的悲鸣。
他终于开始彻查。
那些他从前不屑一顾的真相,被一层层血淋淋地剥开。
他查到,苏柔当年根本没病,那场“逃婚”只是她嫌弃侯府凶险的算计。
她留在京城,锦衣玉食,只有他这个傻子,被蒙在鼓里三年。
他甚至挖出了当年被打发走的老仆,得知了那支玉簪的真相。
而最致命的,是落水那日游湖的船夫供词。
船夫抖如筛糠地跪在他面前:
“侯爷……那日……那日是苏姑娘自己往水里跳的啊!她还拽了夫人的手腕,夫人才被您……被您一掌拍下船的……”
一掌。
陆惊寒猛地睁大眼,看向自己那只右手。
就是这只手,当时为了护住苏柔,毫不留情地带着十成劲风,将满眼绝望的我,硬生生击碎了船栏,拍下了寒冰刺骨的湖水。
亲手把她推下地狱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红着眼冲进苏柔的院子。
苏柔还娇笑着迎上来:“惊寒,你来了……”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陆惊寒双眼猩红,青筋暴起,力道几乎要拧断她的脖子:
“是你……是你一步步逼死她的!你该死!”
他一把将她甩开,将她废去所有名分,用最残酷的刑罚打入暗牢,让她生不如死。
苏柔在接连的酷刑和精神重压下,竟直接疯了。
她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地坐在牢房的稻草堆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尖锐的声音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
“陆惊寒!你以为你多深情?你才是最可笑的那个!”
“你知不知道她跪在雪地里流产的时候,有多绝望?她血都流干了,你还在屋里抱着我,说她是装病!”
“她心口那碗血,可是生生剜出来的!她瞎了眼拿命救你,你却为了我,一巴掌把她拍进冰湖里!”
“侯爷啊侯爷……是你!是你亲手杀死了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苏柔疯癫的笑声像尖锐的指甲刮过铁锈。
陆惊寒站在暗牢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接一口的鲜血呕了出来。
他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因为苏柔说的,字字句句,全都是真相。
他一纸奏折递上去,苏家满门抄斩,尽数流放三千里。
可是,就算他杀光了所有人,就算他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那间挂满红绸的院子,再也等不来那个端着热茶、轻声唤他“侯爷”的人。
他开始夜夜梦魇。
梦里,是我跪在雪地里身下晕开的刺目猩红,是我落水时那双绝望死寂的眼睛。
他不敢睡,抱着那件我从前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旧披风,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把那张染血的药方贴在心口,常常一个人枯坐一整夜,对着空气哀求:
“晚晚,我疼……你给我倒杯茶好不好?”
侯府如今权倾朝野,富可敌国。
可陆惊寒,早就形销骨立,成了一个活着的孤魂野鬼。
9
一年光阴,转瞬而过。
我拿着那枚快要被手心汗湿的白玉平安符,一路南下,找到了江南深处的“沈氏医庐”。
沈渝见到我时,正在院子里捣药。
他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放下药杵,快步走过来,轻轻接过我手里那枚沉甸甸的玉符。
“夫人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往后的事,慢慢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
我在江南定居了下来。
沈渝细心为我调理亏损的身子,日日换着法子熬养元汤。
他从不问我侯府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也不逼我做任何选择。
只是每次我喝完药、皱着眉头嫌苦时,他都会静静递上一颗蜜饯,温声说:“夫人,该甜一些。”
日子久了,我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医者看病人,倒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我随口提一句想吃什么,第二日桌上必定会出现;我夜里做噩梦惊醒,推开门,他永远在廊下温着安神茶。
有一日,我接过他递来的药碗,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指,忍不住问:“沈大夫,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夫人可还记得,多年前在苏家阁楼窗后,曾见过一个白衣少年在院中为仆妇治伤?”
“那时我随师父去苏府看诊。路过偏院时,我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
沈渝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回忆一件极珍贵的往事。
“夫人那时候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您手里攥着半个干瘪的粗面馒头,自己舍不得吃,全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窗台下那只流浪的瘸腿小猫。”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温柔地看着我:
“满府的少爷小姐都在穿金戴银,连底下的丫鬟都趾高气昂。唯独夫人,明明自己活得那么难,却还护着一只小猫,安安静静的,和这满府势利的人都不一样。”
“后来听闻夫人替姐嫁入侯府,我便弃了游医的身份,在江南开了这间医庐。”
他抬头看我,目光坦然又温柔,“我想,侯府凶险,若有一日夫人撑不下去了,总得有个地方可去。”
我端着药碗,怔怔地看着他。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未越过雷池半步,连递个蜜饯都小心翼翼。
我垂下眼,把药喝完,没接话。
我承认,我心动了。可那场大雪里的痛,那刺骨的湖水,已经耗干了我所有的热烈。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只为自己活着。我不敢再轻易把心交出去。
那场雪夜之后,我肚里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老大夫说我以后再难有孕,可我听后,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
没有了软肋,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拿捏我。
日子安稳平和,我心口那道旧疤,也慢慢不再隐隐作痛。
10
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
江南的灯会,比京城还要热闹几分,长街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我提着一盏莲花灯,跟在沈渝身侧,他替我挡去拥挤的人潮,顺手递给我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我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眉眼也跟着彻底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破碎、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嘶吼:
“苏晚!!”
喧闹的人群被强行拨开。
陆惊寒冲了过来。
他一身风尘仆仆,瘦得脱了相,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语无伦次地哀求:
“晚晚!你没死!你真的没死!跟我回去!我赶走苏柔了,苏家也被我扳倒了!侯府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渝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他的腕骨,用力一拧,迫使他吃痛松开手,然后稳稳将我护在身后。
我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没有躲,只是淡淡抬眼,看着他这副形销骨立的疯癫模样。
“侯爷自重。”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那块冰湖里的水。
“落水那日,苏晚就已经死了。”
“当初是你说我皮糙肉厚,剜心取血、雪地罚跪都不算什么。怎么现在,反倒轮到你来疼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眼泪砸落在地,声音破碎哀求:
“晚晚,我错了!我瞎了眼!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给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你下半辈子的疯魔悔恨,拿来还债,我都嫌恶心。”
“你不仅欠我一条命,你还欠我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一条命。”
我把手里吃完的糖葫芦竹签丢在他面前,转身牵住沈渝的手,声音轻快又决绝:
“阿渝,走吧,别误了烟火吉时。”
陆惊寒没有立刻回京。
他守在我江南小院的门外,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
天降大雪,他冻得浑身僵硬,一口一口呕出鲜血,最后直挺挺地昏死在雪地里。
沈渝让人把他扔回了客栈,没让他死在门前,脏了我们的地方。
转眼,江南入了春。
那一夜,我在院子里纳凉,沈渝在一旁借着月光翻晒药材。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我,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晚晚,我想娶你。”
我愣了一下。
他生怕我为难,又立刻补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太快,或者心里还没放下,就当我没说过。我……我可以继续等。只要你别离开。”
我看着他紧张到微微发红的脸,突然就笑了。
我摸了摸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
它已经很久没有痛过了。
曾经,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那座吃人的侯府里熬到死;后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勇气去爱一个人。
可沈渝用一碗碗温热的药、一颗颗化苦的蜜饯、以及无数个日夜小心翼翼的守候告诉我,被人放在心尖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好。”我看着他,轻声应下。
沈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漫天的星子,手里的药笸箩都掉在了地上。
我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暖意融融。
他拖着那副破败的身子,坐在街角的酒肆里,隔着满街的红绸,望着迎亲的队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我从灯会上扔掉的竹签,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咳血。
当天夜里,他在客栈里用一把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临死之前,那根竹签,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掌心。
喜房之内,红烛高燃。
沈渝轻轻推门进来,带着些许微醺的酒意。
他走到我身边,用喜秤小心翼翼地挑开我的红盖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提外面任何煞风景的人和事,只是眼底盛满星光,低声说:
“晚晚,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妻子。”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反手,紧紧握住了他温热宽厚的手掌,扬起脸,对他笑得明媚而松弛。
“好,夫君。”
红帐落下,暖意融融。
那些烂在过去的人和事,全都随着昨夜的那场风雪,死在了江南的寒冬里。
旧债焚尽,爱恨两清。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良人永不候,唯有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