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说家里破产那年,我十岁。
从别墅搬进城中村隔断房的第一晚,妈妈抱着我哭,说家里欠了很多钱,让我懂事一点。
于是我真的懂事了十年。
白天上课,晚上洗碗,周末去超市搬货,凌晨还要陪妹妹写作业。
妹妹生日前一天,她还陪我蹲在商场后巷捡垃圾。
她冻得指尖发紫,却仰着脸问我:
“姐姐,卖完这些垃圾,够不够给妈妈买降压药呀?”
她今年唯一的生日愿望,是吃一个写着她名字的蛋糕,再和爸爸妈妈拍一张全家福。
我心疼她,瞒着所有人接了高档餐厅的临时工,想多挣一晚上的钱。
可我端着汤推开包厢门时,却看见我妈戴着钻石项链,身边站着他们去世战友的女儿。
我爸举着酒杯,笑着对一屋子宾客说:
“知夏这十年的吃苦考察快结束了,只要高考后她依旧没有怨气,林氏就可以放心交给她了。”
而我口袋里的胃癌诊断书,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1
商场后巷的风像刀子一样。
我把最后一摞纸箱压扁,用绳子捆好,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绞痛。
妹妹林小满蹲在我旁边,认真地把散落的塑料瓶装进蛇皮袋里。
她才八岁,个子瘦得像根豆芽,旧棉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被冻得通红。
我想让她回去,她却摇头。
“姐姐,我不冷。”
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十年前,爸妈说林家投资失败,别墅被抵押,所有银行卡被冻结,还欠了很多债。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破产是什么。
只记得妈妈周雅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说:
“知夏,以后爸爸妈妈可能顾不上你了,你要学会撑起这个家。”
我信了。
所以这些年,我退掉了钢琴课,离开了私立学校,穿着别人不要的校服,吃食堂免费的汤泡饭。
奖学金一到账,我就转给妈妈。
兼职工资刚结,我就给爸爸说的债主打过去。
哪怕胃痛到跪在地上,我也只敢买最便宜的胃药。
因为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爸妈就能轻松一点。
今天是小满生日前一天。
她小心翼翼地跟我说,班上同学过生日都有蛋糕,蛋糕上会写名字。
“姐姐,我也想要一个写着林小满生日快乐的蛋糕。”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要很贵的,小小的就行。”
我摸着她乱糟糟的头发,鼻子发酸。
其实我上午刚从医院出来。
医生沈砚把检查单推到我面前,语气很重。
“林知夏,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胃癌中晚期,必须尽快住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住院要钱,小满生日要钱,妈妈说降压药不能断也要钱。
所以我把诊断书折起来塞进口袋,下午照常去学校,晚上照常来捡纸箱。
后来,餐厅经理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高档宴会缺临时服务生,一晚上能给八百。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八百块,够给小满买蛋糕,也够给妈妈买药了。
把小满送回出租屋后,我换上餐厅制服,赶去市中心那家会员制餐厅。
经理把一盅汤交到我手里。
“顶层包厢,手脚轻点,里面都是贵客。”
我端着汤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我爸,林建成。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这几天在外地躲债吗?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知夏这孩子,这十年表现还算不错。”
“能吃苦,不虚荣,也知道照顾妹妹。”
“等她高考结束,如果还没有怨气,林氏继承人的位置就可以考虑给她了。”
我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热汤溅到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猛地推开门。
包厢里灯火通明。
我爸西装笔挺,腕上的表我在杂志上见过,七位数。
我妈周雅兰穿着香槟色礼服,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我眼睛发疼。
她身边坐着一个女孩。
许念念。
林家好友的遗孤,也是这些年爸妈口中“可怜,需要资助”的孩子。
她面前摆着一个三层蛋糕,最上面用巧克力写着:
念念生日快乐。
我站在门口,像个误入上流宴会的小丑。
我妈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许念念也看见了我。
她穿着漂亮裙子,头发卷得精致,冲我轻轻眨了眨眼。
我爸皱起眉。
“你怎么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服务生制服,又看了看桌上那块被切开的蛋糕。
原来所谓破产债务是假的。
爸妈的眼泪是假的。
只有我和小满饿着肚子,在冬天捡纸箱是真的。
我想开口,可胃里忽然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死死咬住牙,把汤放到桌上。
“送菜。”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我妈压低声音喊我:
“知夏。”
我没有回头。
2
我从餐厅后门跑出去,在垃圾桶旁边吐了很久。
吐到最后,掌心里全是血丝。
夜风一吹,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机响了。
是小满。
她声音很轻,像怕打扰我。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擦掉嘴角的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快了。”
她又问:
“爸爸妈妈明天会回来吗?”
我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包厢里那句“吃苦考察”。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满还在电话那头小声说:
“我画了全家福,想明天送给他们。”
她那么期待。
期待一对根本不配被期待的父母。
我握紧手机,说:
“姐姐明天再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
回到出租屋时,小满已经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
她面前放着一张画。
画上有四个人。
爸爸,妈妈,我,还有她。
每个人都笑着,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蛋糕上写着:
小满生日快乐。
我盯着那张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雅兰打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她语气还是从前那样柔软。
“知夏,怎么了?是不是钱不够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钢琴声,还有人笑着说礼服很合身。
我指尖发冷。
“小满今天生日,你们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她像刚想起来一样,轻轻啊了一声。
“当然记得,妈妈怎么会忘呢?”
“只是今天有点债务上的事要处理,晚一点回去。”
她还在骗我。
我看着小满期待的眼睛,忍住喉咙里的酸意。
“那我们等你们。”
挂断电话后,小满拉着我去了照相馆门口。
她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一家三口的样片,眼神羡慕得藏都藏不住。
“姐姐,等爸爸妈妈来了,我们也拍一张好不好?”
我说好。
可是从下午等到晚上,爸妈都没有出现。
电话一开始还能打通,后来就没人接了。
小满坐在照相馆外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全家福画。
天黑后,她终于小声问我:
“姐姐,是不是我不够乖,所以爸爸妈妈不想回来?”
我的心被狠狠扯了一下,急忙蹲下抱住她。
“不是的,不是的。”
晚上九点多,出租屋的门终于开了。
林建成和周雅兰一前一后进来。
他们换回了旧外套,脸上又是疲惫憔悴的模样。
如果不是昨晚亲眼见过他们满身富贵的样子,我差点又要信了。
小满立刻站起来。
“爸爸,妈妈。”
她看向他们空空的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周雅兰有些尴尬。
“小满,妈妈今天太忙了,明天给你补,好不好?”
林建成把几张纸拍在桌上。
“知夏,这是赵叔那边新催的款,这周必须先转三千过去。”
“你马上高考了,家里情况越难,你越要稳住。”
我看着那几张所谓催款单,忽然笑了。
“三千?”
“你们今天连小满的蛋糕都没买,却还要我凑三千?”
林建成脸色沉下来。
“林知夏,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雅兰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孩子委屈也是正常的。”
她低头看向小满,像施舍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妈妈一定给你买蛋糕,叫同学来家里也行。”
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周雅兰点头。
“真的。”
我看着妹妹重新露出的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我想,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3
第二天,我在学校厕所吐了血。
血滴在洗手池里,一点点被水冲淡。
我撑着台面站了很久,才勉强直起腰。
班主任发现我脸色不对,强行把我送到医院。
沈砚医生看到我又回来,眉头拧得很紧。
“林知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严重?”
我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书包带。
“医生,我现在不能住院。”
他压着怒气。
“你已经出现胃出血了,再拖下去会出大事。”
我低着头。
“我妹妹明天补生日,我答应她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检查单推给我。
“那至少把家长叫来。”
我笑了一下。
叫他们来?
让他们看看我这个继承人考察品,是不是还够坚强吗?
我拿起单子,摇了摇头。
“他们很忙的。”
离开医院时,周雅兰给我打电话。
她语气有些急。
“知夏,你放学后去恒隆三楼帮妈妈取个盒子。”
我问:
“什么盒子?”
“礼服,别人急着要,跑腿费我替你谈好了,两百。”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明明有司机,有助理,有无数人可以差遣。
却偏偏让我去。
或许在她眼里,我本来就是用来吃苦的。
我去了。
礼服店里香气很浓,店员打量我的校服和旧鞋,眼神里都是嫌弃。
“你是周女士派来的?”
我点头。
她把一个巨大的礼盒递给我。
“小心点,这套裙子定制价六十多万,弄坏了你赔不起。”
六十多万。
我忽然想起小满那双开胶的棉鞋,鞋底漏水,冬天走路会湿袜子。
我抱着礼盒走出店,旁边就是玩具店。
橱窗里摆着一只白色兔子玩偶。
小满路过这里时看过很多次,每次都只看,不敢说想要。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如果不买晚饭,或许可以买下来。
我刚走进去,那只兔子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许念念站在我旁边,笑得很甜。
“知夏姐姐,好巧。”
她今天穿着浅粉色大衣,手腕上戴着我妈昨晚给她戴的手链。
我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礼盒。
“阿姨让你来取我的成人礼礼服啊?真是辛苦你了。”
我的胃又疼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
许念念眨了眨眼。
“知道什么?”
她凑近我,声音很轻。
“知道林家没破产吗?”
“还是知道你爸妈在考察你?”
她说完,又笑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十年呢,换成我一天都受不了。”
我盯着她。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看着我们受苦?”
许念念脸上的笑淡了些。
“知夏姐姐,你以后可是要继承林氏的人,吃点苦不是应该的吗?”
我正要开口,周雅兰从远处走来。
她看见我和许念念站在一起,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白,而是立刻看向礼盒。
“知夏,礼服没事吧?”
我抱着盒子的手一松,盒角轻轻碰到地面。
周雅兰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耳边嗡嗡作响。
许念念立刻挽住她的手。
“阿姨,别怪姐姐,她可能没见过这么贵的衣服,紧张也是正常的。”
周雅兰叹了口气。
“知夏,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稳重一点?”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十岁开始煮饭,十二岁开始打零工,十五岁就能抱着发烧的小满跑三公里去医院。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不够稳重。
许念念把那只兔子玩偶递给店员。
“包起来吧,给我家小狗玩。”
我眼睁睁看着小满喜欢了很久的兔子,被她轻飘飘买走。
回到出租屋时,小满正趴在桌边吹气球。
看见我,她立刻跑过来。
“姐姐,妈妈说明天会带蛋糕回来,对不对?”
我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摸了摸她的头。
“对。”
她笑起来。
“那我明天把全家福送给妈妈。”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4
补生日那天,小满天没亮就醒了。
她把攒了很久的硬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
最后,她用那些钱买了纸杯,气球,还有几包最便宜的零食。
我想替她付,她却很认真地拒绝。
“这是我的生日会,我也要出钱。”
她把出租屋收拾得很干净。
隔断房只有十几平,墙皮发霉,窗户漏风,可她还是把彩色气球贴在墙上。
那张画好的全家福,被她压在枕头下。
她说等爸妈来了,就送给他们。
上午十点,小满的同学陆续来了。
孩子们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地玩游戏。
小满很开心。
她把零食分给每一个人,还小声解释:
“蛋糕一会儿就到,我妈妈会带来的。”
我站在门口,一遍遍拨周雅兰的电话。
无人接听。
林建成的手机直接关机。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桌上的零食吃完了,孩子们开始问:
“蛋糕呢?”
“小满,你不是说你妈妈会买大蛋糕吗?”
小满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不停抠着衣角。
“会来的。”
她看向我。
“姐姐,妈妈是不是迷路了?”
我再也等不下去。
我让邻居阿姨帮忙看一会儿,自己冲出门,打车去了许念念成人礼的酒店。
酒店门口停满豪车。
我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被门口保安拦下。
“哪来的穷学生,这里不能乱进的。”
我说我要找林建成和周雅兰。
保安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
“每天想攀关系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我正僵持着,宴会厅门开了。
我看见台上灯光璀璨。
许念念穿着那套六十多万的礼服,站在三层蛋糕前。
林建成和周雅兰一左一右陪着她。
周雅兰眼里含着泪,温柔地替她整理头纱。
林建成拿着话筒,对宾客说:
“念念这孩子从小懂事,我们一直当亲女儿疼。”
“不像有些孩子,还得多磨磨性子。”
全场笑了起来。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我冲过去,却被保安死死按住。
“爸。”
我的声音发抖。
“小满在家等你们,你们说好今天要给她补生日的。”
周雅兰听见我的声音,脸色白了一下。
林建成大步走下来,压低声音警告我:
“你闹够了没有?今天是什么场合?”
我盯着他。
“小满只是想要一个蛋糕,想和你们拍张照。”
他眉头紧皱。
“小孩子过生日,晚两天又不会死。”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周雅兰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知夏,你一向懂事,别在这里让妈妈难堪。”
懂事。
又是懂事。
我忽然觉得胃里剧痛,疼得几乎站不住。
可我没有倒下。
我只是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问:
“所以许念念的成人礼重要,小满的生日就不重要吗?”
周雅兰避开我的眼睛。
“回去再说。”
保安把我推到酒店外。
我摔在台阶上,掌心蹭破了皮。
可我顾不上疼,疯了一样往出租屋赶。
等我推开门时,屋里已经安静下来。
小满的同学都要走了。
有个男孩撇着嘴说:
“你骗人,你家根本买不起蛋糕。”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说:
“还说你妈妈会来,根本就没人来。”
家长们见我回来,尴尬地拉着孩子离开。
小满站在墙角,手里抱着那张全家福画。
她看见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姐。”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要爸爸妈妈了。”
我抱紧她。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碎了。
晚上,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又联系了沈砚医生。
我把胃癌诊断书,十年来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断绝亲子关系声明放在桌上。
小满背着小书包,牵着我的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年的出租屋,小声问:
“姐姐,我们去哪儿?”
我摸摸她的头。
“去一个不用等爸爸妈妈的地方。”
我带着妹妹坐上了去海边小城的绿皮火车。
列车开动,我没有再回头。
5
周雅兰是在许念念成人礼快结束时,才猛然想起小满。
她让酒店打包了一块剩下的蛋糕。
服务生问要不要重新装饰,她摆了摆手。
“不用了,小孩子不懂这些。”
林建成看了她一眼。
“没必要这么惯着。林知夏今天敢闹到酒店来,就是最近心态浮了。”
周雅兰抱着蛋糕盒,心里却莫名有些慌。
她想起我摔在台阶上时苍白的脸。
还有我问她那句:
“小满的生日就不重要?”
回到出租屋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
巷子里没有灯,楼道潮湿阴冷。
周雅兰皱着眉。
“这种地方,知夏住了十年,也真是难为她了。”
林建成冷声说:
“就是要让她知道底层有多苦,以后才不会乱花钱。”
他们推开门。
屋里漆黑一片。
没有小满扑过来喊妈妈,也没有我像往常一样起身倒水。
周雅兰开灯,看见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医院诊断书。
胃癌,中晚期。
她手里的蛋糕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奶油摔出来,糊成一团。
林建成拿起诊断书,脸色沉了沉。
“她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周雅兰声音发颤。
“什么意思?”
“为了逃避考察,伪造这种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林建成语气冷硬,可拿着纸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周雅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头。
“对,知夏一直聪明,她可能只是生气了。”
他们又看见旁边厚厚一叠转账记录。
三百,五百,二十七块六,八十六块七。
每一笔收款人都是赵叔。
备注写得很认真。
还债。
替妈妈还债。
别再催我爸妈。
再下面,是一份声明。
我歪歪扭扭写着:
从今天起,我林知夏自愿放弃林家所有财产继承权。
也不再承认林建成,周雅兰为我的父母。
小满由我照顾。
生死自负。
周雅兰看到最后四个字,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颤抖着给我打电话。
关机。
给小满打。
小满没有手机。
她又打给班主任,对方只说我请了长假,具体去向不便透露。
林建成终于拨通医院电话。
他语气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我是林知夏的父亲,她的诊断书是不是你们医院开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她父亲?”
林建成脸色一变。
沈砚继续说:
“林知夏已经多次胃出血,我让她住院,她说家里没钱,还要照顾妹妹。”
“她病情发展到现在,和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延误治疗都有关系。”
“如果再拖,她会死。”
周雅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怎么会……”
她喃喃道。
“她从来没说过啊。”
沈砚冷笑一声。
“她敢说吗?”
电话挂断后,出租屋里死一样安静。
林建成站在桌边,一言不发。
墙角还散着没收拾的气球。
桌上有小满没吃完的半块饼干。
枕头边压着那张全家福画。
画上的爸爸妈妈笑得很温柔。
周雅兰伸手拿起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拼音歪斜的小字。
送给爸爸妈妈。
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终于崩溃,抱着那张画哭得喘不过气。
林建成第一次没有训斥她。
他看着那张胃癌诊断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以为自己在培养继承人。
可他的女儿,快被他培养死了。
6
林建成第二天就把赵叔叫来了。
赵叔是他早年司机的远房亲戚。
十年前,林建成给他一笔钱,让他扮演债主,定期联系我,制造还款压力。
赵叔一进门,还笑着问:
“林总,是不是大小姐快高考了,下一阶段要不要再加点难度?”
这句话刚落下,周雅兰脸色就白了。
林建成把一叠转账记录甩到他面前。
“这些钱怎么回事?”
赵叔愣了愣。
“大小姐转的啊。”
他翻了几张,语气还带着习以为常。
“她特别认真,每次我一催,她两天内肯定想办法打钱。”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这笔八十六块七我记得,凌晨三点转的,她说刚洗完碗,又捡了点废品,让我别再打电话吓她妈妈。”
周雅兰猛地抬头。
“她说什么?”
赵叔意识到不对,声音小了。
“她说周太太身体不好,经不起吓。”
“还有一次小小姐发烧,她求我宽限,说药钱能不能先欠着,等她周末去发传单再补。”
周雅兰捂着胸口,几乎站不稳。
林建成脸色铁青。
“我不是说过,不许真的逼她到绝路?”
赵叔也委屈。
“林总,我哪知道她真这么拼?您当初不是说,要看她在压力下能不能扛事吗?”
“我每次催完,她都说会想办法。”
“我以为这就是考察。”
考察。
这两个字此刻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建成脸上。
他们随后去了学校。
班主任看见他们,脸色很冷。
“现在知道来关心她了?”
周雅兰红着眼。
“老师,知夏在学校……过得好吗?”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沓记录。
“她高一开始就长期营养不良。”
“上课胃痛,疼到满头冷汗,也从不请假。”
“有一次模拟考,她晕倒在考场,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卷子还能不能继续写。”
“她成绩本来可以冲最顶尖的学校,可你们知道吗?她晚上要打工到凌晨。”
周雅兰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班主任看着她。
“她说家里已经很难了,不能再给父母添麻烦。”
这句话让周雅兰彻底说不出话。
他们又去了城中村。
邻居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就骂:
“你们还知道回来?”
“知夏那孩子半夜回来,手冻得全是口子,还要给小满洗衣服做饭。”
“小满冬天穿的鞋,是楼上孩子不要的,鞋底都漏了。”
“有一年下大雨,知夏把自己的外套给小满,她自己穿湿衣服去上学,回来就发烧。”
周雅兰听得脸色惨白。
林建成站在一旁,嘴唇紧抿。
阿姨越说越气。
“你们做爸妈的,债再多,也不能让孩子苦成这样吧?”
周雅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根本没有债。
那天晚上,林建成回到林家老宅,把书房砸得一片狼藉。
他曾经得意于自己的教育方式。
他觉得豪门孩子必须经历贫穷,才能守得住财富。
可他忘了,贫穷不是剧本。
饥饿是真的。
寒冷是真的。
病痛也是真的。
周雅兰坐在地上,一遍遍翻看我的转账记录。
那些零碎到可笑的钱,像一根根针,扎得她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
他们所谓的考验,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筛选继承人。
是在一点点把亲生女儿推向绝路。
7
许念念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穿着昨天成人礼上的那件大衣,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一进门,她就红着眼睛扑向周雅兰。
“阿姨,我听说知夏姐姐离家出走了,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周雅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夜老了十岁。
她抬头看许念念。
从前看见许念念哭,她总会下意识心软。
因为许念念会撒娇,会喊疼,会说害怕。
不像我。
我从来不喊疼。
哪怕胃痛到额头冒冷汗,我也只会说没事。
许念念见她不说话,又把纸袋递过去。
“这是我给小满买的礼物,昨天太忙了,我也忘了她生日。”
“等知夏姐姐回来,我亲自跟她道歉好不好?”
周雅兰看向那个纸袋。
里面装着那只白色兔子玩偶。
吊牌还没拆。
许念念轻声说:
“昨天我只是随口说给小狗玩,其实是想逗逗姐姐。”
周雅兰的手猛地攥紧。
她想起邻居说,小满冬天穿漏底的鞋。
想起我在商场里抱着六十万礼服,脸色白得像纸。
也想起许念念轻飘飘说的那句:
“吃点苦不是应该的吗?”
林建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账单。
那是许念念成人礼的全部花费。
场地,礼服,珠宝,蛋糕,摄影,乐队。
每一项都刺眼。
总数够我做无数次检查,够小满吃很多很多个蛋糕。
他把账单摔在茶几上。
“你知道知夏得病了吗?”
许念念脸色一僵。
“什么病?”
“胃癌。”
许念念愣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知夏姐姐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建成盯着她。
“你知道林家没破产,也知道所谓考察。”
许念念手指一紧。
“叔叔,我以为这是你们家的安排,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而且知夏姐姐以后要继承那么多东西,她现在多磨炼一下,不也是为了她好吗?”
这句话刚说完,周雅兰突然站起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许念念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阿姨……”
周雅兰声音发抖。
“别再说为了她好。”
“我已经听够了。”
林建成冷着脸开口:
“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副卡停掉。”
“林家给你安排的公寓,学校赞助,司机和生活费,全部收回。”
许念念彻底慌了。
“叔叔,你不能这样。”
“我爸妈临终前,你们答应会照顾我的。”
林建成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没有半点温度。
“照顾,不是让你踩着我的女儿享福。”
许念念哭着去拉周雅兰的手。
周雅兰却后退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这些年,这双手给许念念戴过项链,替她整理过礼服,给她切过蛋糕。
却很少摸一摸自己亲生女儿瘦得硌人的肩膀。
她忽然冲进衣帽间,把给许念念准备的一排新衣服全都扯了下来。
佣人吓得不敢出声。
周雅兰蹲在满地昂贵布料中,哭到几乎窒息。
“我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能对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好,却把知夏和小满丢在那种地方?”
没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太难堪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一直觉得,我懂事,我能忍。
所以我的疼,便可以被忽略。
我的苦,便可以被美化成成长。
我的眼泪,便可以被他们叫作考察的一部分。
林建成当天夜里联系了所有人,查我的购票记录,查监控,查班主任可能帮我联系的地方。
可我早就拜托老师不要告诉他们。
因为我很清楚。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为你好”把我抓回去。
8
海边小城的风有咸味。
我带着小满下火车时,天刚亮。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紧紧牵着我的手。
“姐姐,这里有海吗?”
我说:
“有。”
班主任帮我联系的公益机构就在这座小城。
接我们的是一个姓陈的阿姨。
她看见我和小满时,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就是知夏吧?”
我点头,有些局促。
过去十年,我太习惯什么都靠自己。
突然有人伸手帮我,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阿姨带我们去了临时住处。
是一间很小的一居室。
但窗户干净,床单是新换的,阳台还能看见一点点海。
小满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小声问:
“姐姐,我们真的可以住这里吗?”
我摸摸她的头。
“可以。”
她慢慢走进去,摸了摸床,又摸了摸书桌。
最后,她趴在那张小床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姐姐,这是我的床吗?”
“嗯。”
“不会有人赶我们走吗?”
我喉咙一酸。
“不会。”
当天傍晚,沈砚帮我联系好的海城医院给我安排了检查。
医生看完病历,脸色很严肃。
“治疗会很辛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点头。
“我知道。”
从前我不敢治。
因为我怕花钱,怕拖累家里,怕小满没人照顾。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能死。
至少不能把小满一个人丢下。
公益机构帮我申请了医疗减免,班主任也替我联系了线上家教平台。
我用奖学金和之前攒下的钱,先给小满买了一双新棉鞋。
她抱着鞋盒,半天不肯穿。
“姐姐,会不会太贵了?”
我蹲下给她系鞋带。
“鞋就是买来穿的。”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抿着嘴笑。
那笑很小心,却比从前亮了很多。
几天后,我带她去了小城的蛋糕店。
这里的蛋糕没有大酒店那么精致。
但老板很温柔,听说小满之前生日没过成,特意多挤了一圈奶油花。
蛋糕上写着:
林小满生日快乐。
小满看着那几个字,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立刻许愿,也没有急着吃。
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盒子边缘,像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姐姐,真的有我的名字。”
我笑着点头。
“以后每年都有。”
她终于哭出来。
不是那种被人丢下的哭。
而是憋了太久,终于被人记住的哭。
晚上,我们坐在小桌前吃蛋糕。
小满挖了一大勺,却先送到我嘴边。
“姐姐先吃。”
我吃下去,甜得发腻。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活过来了一点。
治疗开始后,我的日子并不好过。
化疗反应让我吃不下饭,夜里疼得睡不着。
小满就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给我念课文,给我画画。
她画了很多蛋糕。
每一个蛋糕上,都写着不同小朋友的名字。
她说:
“姐姐,等你病好了,我们开一家蛋糕店。”
“来买蛋糕的小朋友,都可以写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
“好。”
离开那座城市后,我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不用每天等催款电话。
不用计算一顿饭能不能少吃半个馒头。
不用担心小满生病时,我口袋里连挂号费都没有。
我开始做线上家教。
一节课几十块,不多,但干净,安稳。
小满也去附近小学借读。
第一天放学,她背着新书包跑向我。
脸上带着我很久没见过的兴奋。
“姐姐,同桌说我的鞋很好看。”
我笑着牵住她。
夕阳落在海面上,风吹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离开他们,不是我失去了家。
是我终于带小满逃出了那场被包装成爱的灾难。
9
林建成和周雅兰找到海城时,我刚做完一轮治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小满蹲在我面前,笨拙地给我削苹果。
她削得坑坑洼洼,苹果皮断成好几截。
可她很认真。
“姐姐,医生说你要多吃一点。”
我刚想接过来,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林建成和周雅兰。
周雅兰瘦了很多,头发也乱了。
她远远看着我们,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小满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手里的苹果差点滚到地上。
她下意识躲到我身后。
这个动作让周雅兰停在原地。
她嘴唇颤了颤。
“小满……”
小满没有回答,只抓紧我的衣角。
林建成一步步走过来。
从前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压迫感。
可这一次,他像一下子被抽掉了所有底气。
我看着他们,心里出奇平静。
甚至没有恨。
因为太累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把他们放进心里折磨自己。
我问:
“考察结束了吗?”
林建成脸色瞬间惨白。
周雅兰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我继续问:
“我合格了吗?”
“我十年没怨过你们,没乱花一分钱,照顾妹妹,打工还债,连得了癌症都没敢说。”
“这样的成绩,够继承林氏吗?”
林建成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话。
周雅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却像完全顾不上了。
“知夏,妈妈错了。”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家里没有破产,债也是假的,是我们糊涂,是我们疯了。”
她抬手想碰我,被我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该让你吃那么多苦,不该把小满丢给你,不该忘了她生日。”
“你跟妈妈回去好不好?”
“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妈妈把林家的股份都给你。”
林建成也低声说:
“知夏,爸爸已经安排了医疗团队。”
“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提。”
“别再一个人在外面撑着。”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笑。
从前我最需要钱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要懂事。
我最疼的时候,他们让我忍。
小满最想要蛋糕的时候,他们在陪许念念切蛋糕。
现在他们终于肯给了。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轻声说:
“如果我没有得癌症呢?”
周雅兰愣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没有快死,你们是不是还会觉得,这十年很成功?”
“是不是会在高考后笑着告诉我,恭喜你,通过考验了?”
“是不是还会让我感谢你们,说你们让我变得坚强?”
周雅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建成闭了闭眼,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
我说:
“我不回去。”
周雅兰崩溃地摇头。
“知夏,别这样,妈妈不能没有你。”
我低头看向躲在我身后的小满。
“小满,你想回去吗?”
小满抓着我的手,指尖很凉。
她看着周雅兰,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妈妈,我以前想要你们。”
“想要你和爸爸陪我过生日,想要你们抱抱我。”
“可是现在我有蛋糕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我只想姐姐不要再疼了。”
周雅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整个人瘫坐在地。
林建成想扶她,手却在发抖。
小满又说:
“你们不要再考验姐姐了。”
“她已经很累了。”
那句话落下后,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我牵起小满的手,绕过他们往病房走。
周雅兰在身后哭着喊我名字。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迟到太久。
就算跪着赶来,也已经赶不上了。
10
林建成最终还是把医疗费打进了医院账户。
一大笔钱。
足够我完成后续治疗。
沈砚给我打电话时,语气有些迟疑。
“这笔钱,你可以不用有心理负担。”
我说:
“我知道。”
那不是恩情。
是赔偿。
是他们欠我的。
我不会再为了所谓骨气拒绝活下去的机会。
我要活着。
因为小满还需要我。
林建成还让律师送来股份转让文件,别墅产权,信托基金。
我没有签。
律师劝我:
“林小姐,这些本来就该属于你。”
我看着那些纸,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妈妈哭着让我懂事。
爸爸摸着我的头,说只要家里熬过去,以后一定补偿我。
后来我等了十年。
等来的却是一张所谓继承人考察表。
我把文件推回去。
“医疗费我接受,其余不要。”
律师愣住。
我说:
“告诉林建成,我不想再和林氏有关系。”
“我不是他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我是被他伤害过的女儿。”
周雅兰开始每天来医院。
送汤,送衣服,给小满买书包和玩具。
她学着问小满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学着给她扎头发,也学着在我治疗后安静坐在旁边,不再逼我说话。
小满一开始很怕她。
后来慢慢会说谢谢。
再后来,也会回答她几句。
可她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周雅兰怀里。
有一次,周雅兰给小满带来一个很大的蛋糕。
蛋糕上写着:
小满宝贝快乐。
小满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妈妈,我现在不想吃这么大的。”
周雅兰慌忙说:
“那妈妈明天买小的。”
小满认真看着她。
“妈妈,如果姐姐没有生病,你们还会给我买吗?”
周雅兰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手里的蛋糕盒微微发抖。
小满又问:
“如果姐姐没有走,你们是不是还会让我等?”
周雅兰眼泪掉下来,却答不上来。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伤害已经发生了。
道歉也好,补偿也好,都不能把那个在出租屋里等蛋糕等到天黑的小满还回来。
也不能把那个胃痛到跪在后厨,却还想着给妈妈买药的我还回来。
手术安排在六月。
高考那几天,我躺在病房里。
班主任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套试卷。
她红着眼说:
“等身体好了,明年再考。”
我点头。
“好。”
过去我总觉得,人生像一场必须咬牙跑完的考试。
不许停,不许哭,不许拖累任何人。
后来我才知道。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把你的痛苦当成试卷。
更不会站在终点,高高在上地评判你合不合格。
手术后,我恢复了很久。
病情暂时稳定下来那天,小满高兴得在病房里转圈。
她抱着我,小声说:
“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摸着她长出一点肉的小脸。
“会的。”
后来,我在海边租下了一间小屋。
不大,但阳光很好。
小满重新上学,有了朋友,也不再总是低着头走路。
我继续治疗,复习,做线上家教。
偶尔身体好一点,就带她去海边散步。
林建成和周雅兰也会来。
他们总是远远站着。
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要求我们回头。
有天傍晚,小满牵着我的手,踩着沙滩上的水光。
她忽然说: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买很多很多蛋糕。”
我笑了。
“我又不是小朋友。”
她很认真地反驳:
“可是姐姐以前也没有吃过自己的蛋糕。”
我脚步顿住。
海风吹得眼睛发酸。
远处,周雅兰捂着嘴哭出了声。
林建成扶着她,眼眶通红。
可我没有回头。
小满拉着我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那份被他们藏在书房里的考察计划。
上面列满了所谓指标。
抗压能力,金钱观,责任心,逆境适应力。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
亲情不是考卷。
孩子也不是项目。
我不是没有通过他们的考察。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做我的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