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总爱大舌头装可爱。
她说自己四和十分不清，把客户报价“四万”听成了“十万”。
我提醒她别乱报账，她却眨着眼睛委屈道：
“姐姐，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嘛，四万十万听起来都差不多呀。”
全公司都吃她这套。
男友也站出来指责我：
“念念刚来公司，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不就是多听错了几个字吗？”
后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坚持把十万货款打给合作方。
我拦下财务，拿出录音证明客户说的是四万。
可实习生却红着眼眶说：
“多给钱合作方肯定更开心呀，这样才能显得我们公司大气。”
老板听信她的话，同事也骂我嫉妒新人受欢迎。
结果货款打过去后，公司预算严重超标，大老板亲自问责。
实习生哭着躲到男友身后：
“都是姐姐审核的合同，我以为她同意了……”
于是我被全公司推出去背锅，赔得倾家荡产，最后跳楼惨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实习生把四万听成十万这天。
这一次，我笑着点头：
“行啊，十万就十万。”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会议室空调冷得人后颈发麻。
唐梨梨抱着半杯奶茶，站在白板前，声音软得发黏：
“傅叔叔那边已经答应啦，单价系十万一件，首批先走一百件，后面还可以锁一千件哦。”
她说完，歪头看向众人。
“甜甜宝宝这次系不系给公司赚大钱钱啦？”
销售经理彭越第一个鼓掌。
“漂亮！新人第一周就敢冲，有些老员工真该学学。”
我盯着她嘴角那点奶油，胃里猛地一缩。
我回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下午。
傅氏那边卖的是线下渠道陈列组件，我们公司采购后用于客户推广。
傅总原话很清楚。
“试单，四万一件，一百件。先看转化。”
我做了纪要。
报价邮件也在系统里。
可姜甜甜回来后，硬说自己听成了十万。
她一边吐舌头一边撒娇：
“甜甜小舌头不争气嘛，si和shi老是打架。”
彭越信了。
主管何婧信了。
财务陆明骁也在她一句“明骁哥哥帮帮甜甜”里破了例。
他们不只把单价改成十万，还把一百件试单扩成一千件年度锁量预付款。
一亿。
钱打出去以后，傅氏立刻翻脸。
他们拿着付款凭证说，曜星确认的就是年度框架。
老板秦砚舟震怒。
而我，成了唯一背锅的人。
“许清禾是项目执行。”
“她最懂流程。”
“她明知道姜甜甜口齿不清，为什么不看紧？”
那份行业通报发出来后，我被所有猎头拉黑。
整整两年，我只能接零散外包。
现在，姜甜甜又笑眯眯地站在白板前。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冲过去抢她手里的记录本。
我打开电脑，把客户原始邮件投到大屏。
“傅氏确认的是四万一件，首批一百件。总额四百万。”
掌声停了一下。
姜甜甜咬住吸管，眼睛眨得很慢。
“清禾姐，你是不是听错啦？甜甜刚刚亲自问过傅叔叔的助理，人家嗦的就系十万呀。”
我问：
“有邮件吗？”
她把奶茶放到桌上，声音忽然更软。
“电话沟通嘛。大单都系这样抢出来的，清禾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叭？”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同事笑了。
彭越靠在椅背上。
“许清禾，你别一听新人拿单就应激。甜甜是老板朋友介绍来的，人脉比你强，很难接受吗？”
我看向他。
“这是预算，不是情绪价值。”
何婧坐在主位，眉头皱起来。
“清禾，甜甜刚来，你别上来就压人。年轻人有冲劲，公司才有活力。”
姜甜甜眼圈立刻红了。
“都怪甜甜太笨啦。人家si和shi分不清，清禾姐不喜欢甜甜也正常。”
她说着，忽然又抬起下巴，委委屈屈地补了一句：
“可傅叔叔都夸甜甜可爱，说十万单价也敢聊。甜甜觉得自己没有错呀。”
嚣张得很。
只是包在哭腔里，像没人听得出来。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急了。
我解释，争辩，最后被他们说成嫉妒疯了。
这一次，我从包里拿出空白确认表。
“既然大家都认为十万没问题，请签字。”
彭越嗤了一声。
“签就签。真要做成一亿框架，你别酸得晚上睡不着。”
他第一个签。
姜甜甜看着他的名字落下，嘴角翘了一下。
她也拿起笔，故意一笔一画写得很大。
“甜甜确认，客户单价十万。”
写完，她把纸推回来，笑得很甜：
“清禾姐，别怕呀。大单来了，要开心一点。”
我拍照，上传项目群。
然后打字：
【本人许清禾已提示：客户原始报价为四万一件。当前十万口径与备案不符，存在重大预算风险。】
发送成功。
姜甜甜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可很快，她又抱着奶茶坐回去，故意把声音放大：
“彭经理，晚上庆功可以吃日料嘛？甜甜想提前感受一下大单氛围。”
第二章
确认表签完，市场部像提前开奖。
姜甜甜被围在人群中央。
“哎呀，大家不要这样啦，甜甜只是小实习生。”
下一秒，她又冲我这边扬了扬手机。
“不过傅叔叔真的很吃甜甜这一套哦。有时候做业务，不能太硬邦邦啦。”
我没理她，登录项目系统。
果然，报价口径已经被彭越改过。
原本是：
试单数量：100件。
单价：40000元。
现在变成：
年度框架数量：1000件。
框架单价：100000元。
付款方式：一次性预付锁量。
合计：100000000元。
一亿。
这一世，我看得更清楚。
他们不是简单听错。
彭越想拿一亿业绩。
何婧想讨好姜甜甜背后的关系。
陆明骁想卖她人情。
姜甜甜想靠这笔“大单”让自己更受欢迎。
每个人都在往那一亿上添柴。
我导出系统变更记录，截图，保存。
然后在群里发第二条风险提示：
【当前方案已从四百万试单变更为一亿年度预付款。该变更无客户盖章协议，无总裁办审批，不得付款。】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彭越发语音。
“许清禾，你差不多得了。公司好不容易有个大机会，你非要当灭火器？”
我点开语音转文字，保存。
姜甜甜紧跟着发了个哭哭表情。
【清禾姐是不是觉得甜甜不配拿大单呀？可是客户就是稀饭甜甜这种小太阳嘛。】
她还嫌不够，直接捧着奶茶走到我工位旁。
“清禾姐，你不要老是发那种冷冰冰的文字嘛。”
她俯下身，声音甜软，却只让我一个人听清。
“你发再多也没用哦。大家信谁，你看不出来吗？”
我抬眼看她。
她立刻直起身，声音变大：
“甜甜只是想跟清禾姐学习流程啦，可清禾姐表情好凶。”
旁边立刻有人替她说话。
“清禾，你别吓新人。”
“甜甜嘴笨而已，人又不坏。”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笑了一下。
对。
流程是死的。
所以更不会替谁撒谎。
我给何婧发正式邮件。
标题：
【关于傅氏项目付款口径异常的书面异议】
正文三点。
第一，客户原始确认单价四万。
第二，无任何书面文件支持十万单价及一千件锁量。
第三，付款金额达到一亿，必须经老板秦砚舟审批。
我抄送了法务风控负责人温执。
不到五分钟，何婧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许清禾，你非要把风控拉进来？”
我说：“这是制度。”
她压着火：
“姜甜甜什么背景你不知道？秦总老朋友家的孩子，来我们部门实习。她第一单要是漂亮，整个部门都有面子。”
“如果一亿打错，整个部门都要陪葬。”
何婧冷笑。
“你不要总把事情想这么坏。傅氏那么大公司，收了钱还能跑？再说，年度框架真谈下来，我们今年指标都稳了。”
上一世，她也这么说。
后来出事，她第一个说我没有提醒到位。
我站起身。
“何主管，如果你坚持，请在系统里留下授权。”
她盯了我几秒。
“行。我留。”
我回到外面时，姜甜甜正坐在陆明骁旁边。
她故意把椅子拉得很近，声音又娇又黏：
“明骁哥哥，系统一直红红的，甜甜看了好怕怕。”
陆明骁皱眉。
“这是超预算预警。”
姜甜甜把下巴搁在桌沿上。
“可是何主管和彭经理都同意啦。甜甜第一次做项目，要系卡在付款这里，会被傅叔叔笑话死哒。”
陆明骁沉默。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带了点得意：
“而且十万才像大客户嘛。四万听起来好小家子气哦。”
我打开手机录音。
陆明骁终于叹了口气。
“那我先做加急，后面补秦总审批。”
姜甜甜立刻笑开。
“明骁哥哥最好啦！甜甜请你喝奶茶，超大杯！”
我发出第三封邮件。
【风险提示三：财务拟绕过超预算节点。本人不同意付款。】
邮件发送后，姜甜甜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用口型说：
“扫兴。”
第三章
付款流程没有立刻走完。
系统比上一世多卡了两个节点。
风控复核。
总裁办审批。
温执在外地开会，没有马上回邮件。
秦砚舟按原计划应该明天才回公司。
这给了姜甜甜更多表演时间。
她一会儿跑去销售区。
“彭经理，傅叔叔刚刚夸甜甜动作快哦。”
一会儿又晃到何婧办公室。
“何主管，等项目成了，甜甜可不可以坐在你旁边呀？甜甜想跟优秀姐姐学习。”
最后，她干脆拿着手机在工位间转。
“大家晚上想吃什么？甜甜请客不行，甜甜还是实习生嘛，那让彭经理请叭。”
彭越笑着骂她：
“小机灵鬼。”
我整理资料时，她忽然把一杯奶茶放到我桌上。
“清禾姐，给你买的。”
我没碰。
她弯腰，笑容还是甜的，眼神却冷。
“你别这么紧张嘛。一亿又不是你家钱。”
我抬头。
“也不是你的玩具。”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随后，她立刻吸了吸鼻子。
“清禾姐又凶甜甜。”
周围几个人又看了过来。
我没有解释。
我继续截图。
何婧授权覆盖风控节点。
彭越在群里担保“销售部承担商务结果”。
陆明骁手动点掉三次红色预警。
姜甜甜发送给傅氏助理的消息：
【我们这边按十万和年度框架推进啦，傅叔叔别忘了夸甜甜。】
每一条，我都保存。
下午三点，我拨通傅氏助理电话。
“您好，我是曜星项目执行许清禾。请确认贵司原始试单报价，是否为四万一件、一百件？”
对面停顿。
“许小姐，我们以贵司最终付款方案为准。”
“我问的是原始报价。”
“前期沟通很多，可能不同人理解不一样。”
“所以贵司不否认原始报价为四万？”
对方语气冷下来。
“我们不方便这样表述。”
我看了眼录音秒数。
“好的，您的回避答复我会保存。”
电话很快挂断。
客户也在等。
等我们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三点四十七分。
系统弹出付款成功。
金额：100000000.00元。
办公室里爆出一阵欢呼。
姜甜甜尖叫着跳起来。
“成功啦！甜甜宝宝的大单成功啦！”
彭越拍桌。
“今晚我请，全市场部都去！”
何婧也笑了。
“年轻人就是要敢闯。别天天被流程吓住。”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姜甜甜抱着付款回执，特意走到我面前。
“清禾姐，你看，钱出去啦，也没有天塌呀。”
她眨眨眼，声音小到只有我听见：
“你拦不住的。”
我合上电脑。
“希望你一会儿也这么说。”
她皱眉。
还没开口，前台那边忽然传来骚动。
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秦总回来了。”
空气停了一秒。
秦砚舟原本明早才落地。
现在，他穿着黑色大衣从电梯间出来，身后跟着总裁办和温执。
他脸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姜甜甜反应最快。
她立刻抱着回执冲过去，声音甜得发腻：
“秦叔叔！甜甜今天帮公司谈成十万一件的大单啦，款也已经付出去啦！”
秦砚舟接过回执。
目光落到金额上。
下一秒，他抬起头。
“谁让你们付一个亿的？”
第四章
那句话砸下来，市场部瞬间没声。
姜甜甜举着奶茶，连吸管都忘了咬。
彭越最先反应过来。
“秦总，傅氏项目这次规模不错，我们抢了年度框架，预付款是为了锁资源。”
秦砚舟没看他。
他把回执放到会议桌上。
“系统备案金额四百万。谁改的一亿？”
何婧脸色白了白。
“傅氏那边口头确认了十万单价，我们考虑到机会难得……”
“书面确认在哪里？”
没人说话。
秦砚舟视线转向我。
“许清禾，你是项目执行？”
“是。”
“你同意付款？”
“不同意。”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包放到桌上。
“从第一次会议开始，我所有异议都留了痕。”
十分钟后，临时复盘会召开。
总裁办、财务总监、法务风控全部到场。
温执接上投影。
姜甜甜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双手捧着奶茶杯，像受害者。
秦砚舟只说了两个字。
“复盘。”
姜甜甜立刻哭了。
“秦叔叔，都系误会呀。甜甜真的si和shi分不清，清禾姐明明知道甜甜嘴笨，可她没有好好帮甜甜。”
她一哭，彭越又想接话。
“秦总，许清禾确实负责执行，她懂流程，如果她真觉得危险，为什么不更强硬地拦？”
何婧也低声说：
“她平时做事很细，这次却只发邮件，不够积极。”
陆明骁跟着找出口：
“财务只是按项目组确认付款。”
他们又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我提醒，是我态度差。
我阻止，是我破坏团结。
我没阻止成功，就是我失职。
温执点开第一份文件。
会议录音响起。
我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客户确认的是四万一件，首批一百件，总额四百万。”
接着是彭越：
“签就签，真要做成一亿框架，你别酸。”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姜甜甜还在哭。
“甜甜签字的时候不知道那么严重嘛。甜甜只是大舌头，不懂那些复杂流程。”
温执看向她。
“你不懂流程，为什么删除项目文件夹里的原始通话录音？”
投影上出现共享盘日志。
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
文件名：傅氏原始报价电话录音。
操作：删除。
姜甜甜的哭声卡住。
她立刻摇头。
“甜甜小手手点错了。”
温执没有争辩。
他播放恢复后的录音。
傅总的声音传出来：
“先按四万一件，一百件试。别搞太大，效果好再谈。”
随后是姜甜甜的声音。
那时候，她还在撒娇：
“好哒呀，四万，甜甜记住啦。”
录音到这里，会议室已经很静。
可姜甜甜还不认。
她猛地站起来。
“甜甜说话一直这样！四和十在甜甜脑袋里会打架嘛！甜甜不是故意哒！”
秦砚舟看着她。
“所以你删录音，也是舌头的问题？”
她脸白了一瞬。
彭越开始不安地动了动。
温执却没停。
他点开微信语音。
彭越的声音响起：
“先按十万报，数据漂亮。许清禾要闹就让她闹，真出事她是执行，她背。”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冻住。
秦砚舟终于看向彭越。
“你拿公司一个亿，赌自己的销售业绩？”
第五章
彭越额角的汗一下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先看姜甜甜，再看何婧。
最后，他把锅甩得很快。
“秦总，是姜甜甜先说客户能接受十万。我只是按客户反馈做商务包装。”
姜甜甜尖叫：
“你胡说！明明系你教甜甜嗦十万才像大单！”
彭越冷笑。
“我教你删录音了？我教你装大舌头了？”
这句话一出，姜甜甜猛地僵住。
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立刻哭得更凶。
“你怎么能这样说甜甜？甜甜从小讲话就系这样，大家都知道的呀。”
温执抬了抬眼。
“是吗？”
他切出下一页。
是人事部保存的入职面试视频。
画面里，姜甜甜穿着白衬衫，坐得端正。
她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在校期间负责过三次商业策划赛，擅长客户沟通和报价拆解。”
没有“系”。
没有“嗦”。
也没有所谓的四十不分。
姜甜甜脸上的血色迅速褪掉。
她结结巴巴：
“那天……那天甜甜太紧张，所以说话比较正常……”
这理由荒唐到没人接。
温执又放出一段录音。
来源是她自己发给彭越的语音，被彭越为了邀功转存过。
那里面的姜甜甜声音压低，却清楚得刺耳。
“彭经理，四万太小了，报十万才有转正价值。反正我就说自己大舌头，清禾姐越纠正，越像她针对我。”
停顿两秒，她笑了一声。
“大家都吃这一套，不是吗？”
会议室彻底安静。
这一次，连何婧都不敢看她。
姜甜甜抬手去抢投影遥控器。
“假的！这系假的！温总你们欺负甜甜！”
温执冷声：
“录音元数据完整。需要做司法鉴定，我们可以配合。”
秦砚舟的脸色冷得吓人。
“姜甜甜，你不是听错。”
“你是故意改口径。”
姜甜甜嘴唇发抖。
她看向彭越。
“你答应保护甜甜的。”
彭越立刻撇清。
“别拉我。我最多是判断失误，你是主导。”
何婧也急了。
“我只是想维护团队氛围，我不知道她是装的。”
温执点开小群截图。
何婧发过：
【甜甜关系特殊，让她出彩。许清禾那边我压着。】
【付款先过，秦总回来前做成事实。】
秦砚舟看着她。
“你压着谁？”
何婧的脸瞬间惨白。
陆明骁也想缩。
“财务只看授权……”
温执调出系统。
三次超预算预警。
每一次下面都有他的操作。
【忽略】
【主管授权覆盖】
【加急付款】
秦砚舟逐个看过去。
“很好。”
“一个装傻，一个赌业绩，一个压异议，一个破风控。”
没人敢出声。
姜甜甜终于崩溃。
她拍着桌子哭喊：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都夸甜甜？你们不是说甜甜可爱吗？你们不宠甜甜，甜甜敢吗？”
这句话，比任何认罪都清楚。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错。
她只觉得大家宠她，就该宠到底。
就在这时，总裁办助理推门进来。
“秦总，傅氏发了补充协议。”
秦砚舟接过，看了几行，眼神更冷。
傅氏要求曜星按一亿年度框架履约。
全年独家渠道资源、定制物料、售后驻场、库存保底、返点承诺。
如果曜星拒绝，视为单方违约。
陆明骁低声喃喃：
“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看着他。
“钱是你们自己打的。”
姜甜甜小声说：
“让傅叔叔退回来不就好啦？”
没人回答。
傅氏精明得很。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秦砚舟把协议扔在桌上。
“相关人员权限全部冻结。”
他转向我。
“许清禾，你手里资料完整吗？”
“完整。”
“准备止损方案。”
姜甜甜猛地看向我。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被她踩着抢功的人，成了唯一能收拾烂摊子的人。
第六章
那晚，姜甜甜发了视频。
白墙，台灯，毛绒兔。
她没化妆，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一整夜。
“大家好，我系姜甜甜。”
她对着镜头抽噎。
“今天甜甜终于知道，职场真的好可怕。”
“甜甜承认自己说话不清楚，si和shi经常分不明白。可甜甜只是想帮公司谈合作呀。”
“有些前辈明明知道甜甜容易犯错，却不拉甜甜一把，反而偷偷留证伤害甜甜。”
“甜甜真的不是坏人。”
视频刚发时，评论区全是同情。
“新人被老员工整了吧？”
“提前留证也太心机。”
“实习生能懂什么，一个亿肯定是公司流程问题。”
彭越的小号点了赞。
何婧的朋友在评论里阴阳怪气：
“有些人平时就不好相处。”
我没有回应。
温执发消息问我：
【要不要马上发通报？】
我回：
【等她直播。】
果然，半小时后，姜甜甜开了直播。
她抱着兔子，哭得断断续续。
“甜甜真的只是个宝宝实习生，为什么一个亿要怪甜甜呀？”
弹幕停顿了一下。
“一个亿？”
“不是四和十分不清吗？怎么变一个亿？”
“你一个实习生能操作付款？”
姜甜甜卡住。
她低头咬唇。
“流程好复杂，甜甜小脑袋不懂啦。反正甜甜被前辈害惨了。”
这句话刚说完，公司官方通报发出。
没有骂战。
只有时间线和证据。
傅氏原始报价。
姜甜甜入职面试视频。
她正常发音的语音。
她说“四万太小，十万才有转正价值”的录音。
她删除文件的日志。
彭越甩锅语音。
何婧压异议截图。
陆明骁越权付款记录。
还有我从会议开始的每一次风险提示。
舆论翻得很快。
“笑死，大舌头是皮肤吗？需要的时候才穿？”
“四和十分不清，删录音和抢功倒是门清。”
“这不是嘴笨，这是心黑。”
“项目执行提醒成这样还被骂，窒息。”
姜甜甜关了直播。
她账号评论区很快沦陷。
可公司这边没空看热闹。
傅氏咬死不退。
他们的律师函语气强硬：
曜星付款即视为确认一亿年度合作。
第二天早会，秦砚舟让各部门拿方案。
彭越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何婧只会重复“再沟通”。
陆明骁低着头，像那一个亿不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我把材料推到桌面中央。
“主张付款不构成有效合同变更。”
我一条条讲。
“第一，原始报价单、会议纪要、客户邮件都指向四百万试单。”
“第二，付款前我方内部存在明确异议，且审批人员越权覆盖风控，不代表公司真实授权。”
“第三，傅氏助理在我电话核实时回避四万报价，之后迅速发补充协议，有利用错误付款扩大权益的嫌疑。”
“第四，姜甜甜无权代表公司确认年度框架，她与傅氏的聊天记录不能替代盖章合同。”
温执接过话。
“我们可同步发函，要求退回超额款项。若傅氏坚持一亿框架，我们会提交不当得利及欺诈性磋商材料。”
会议室第一次没人嘲讽我流程病。
秦砚舟敲了敲桌面。
“许清禾，温执，你们去谈。”
姜甜甜忽然抬头。
“秦总，那甜甜呢？”
秦砚舟连眼神都没给她。
“你先解释，为什么假装大舌头。”
第七章
谈判定在下午。
上午十一点，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
【来负一层档案库，把说明签了。】
紧接着又一条。
【不来，我们一起证明，你早知道十万方案，却故意放任事故扩大。】
负一层。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发冷。
上一世，我就是在那里签下“个人责任说明”的。
他们把打印好的文件摆在我面前。
何婧说，签了公司会给我体面。
彭越说，不签就让我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陆明骁说，财务只认项目执行。
我那时太怕了。
以为签了至少能保住一点退路。
结果那份说明成了钉死我的证据。
这一次，我把截图转给秦砚舟和温执。
打开实时位置共享和录音。
然后下楼。
负一层灯坏了两盏。
档案库门半开着，里面有旧纸箱的霉味。
彭越、何婧、陆明骁都在。
姜甜甜戴着口罩，眼睛肿得厉害。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标题：
【关于傅氏项目付款事故的个人情况说明】
内容很熟。
本人许清禾承认，作为项目执行，提前知晓十万单价存在争议，但未充分阻止，导致公司重大损失，愿承担主要管理责任。
我笑了。
“你们连模板都懒得改？”
何婧脸色难看。
“清禾，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公司需要统一口径。”
“公司，还是你们？”
彭越走近一步。
“少装。你现在被秦总重用，不就是想踩着我们上位？签了，大家都好看。”
陆明骁急得声音发抖。
“你不签，我就说是你让我先付款，说后面补流程。”
姜甜甜终于开口。
她声音哑了，竟然忘了装那套黏糊的发音。
“许清禾，你帮我一次不行吗？”
我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又立刻改口：
“甜甜真的快被骂死啦。你那么会留证，再写一份说明也没什么呀。”
我问：
“我为什么要替你们作伪证？”
彭越伸手来抢我手机。
“别录了。”
我后退。
他脸色一变。
“你真录？”
何婧厉声道：
“许清禾，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抬高声音：
“你们深夜约我到档案库，逼我签虚假说明，威胁串供，现在还试图抢手机。”
彭越冷笑。
“这层监控坏了三个月，你吓唬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档案库门被推开。
温执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秦砚舟、行政负责人和两名安保。
彭越的手僵在半空。
姜甜甜连哭都忘了。
温执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我共享过去的实时录音。
“监控坏了，不代表录音也坏。”
秦砚舟拿起桌上的说明，眼神冷得像冰。
“公司正在止损，你们在这里伪造责任？”
彭越急忙解释：
“秦总，我们只是想统一信息，避免影响谈判……”
秦砚舟打断他。
“统一到让无责员工背主要责任？”
何婧嘴唇发白。
“我只是怕舆情继续扩大。”
“你怕的是追责追到你头上。”
安保把几人请出去。
姜甜甜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她哑声问：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等着我完蛋？”
我说：
“我从一开始就在让你别撒谎。”
下午，我和温执去了傅氏。
傅总一开始还很强硬。
“款是贵司主动打的，我们没有逼你们。”
我把邮件、录音、内部异议、权限说明一份份摆出来。
温执推过去律师函草稿。
“若傅氏坚持主张一亿合同，我们会同步提交贵司明知单价争议仍诱导收款的材料。”
傅总的表情终于变了。
三个小时后，傅氏同意退回九千六百万。
只保留四百万试单。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刺得我眼眶发酸。
温执看了我一眼。
“这一局，赢得很干净。”
我点点头。
是啊。
干净。
因为这一次，脏水没泼到我身上。
第八章
一周后，处理结果公布。
姜甜甜解除实习协议。
公司向她学校发函，附上删除录音、篡改口径、伪装口齿问题抢功的完整材料。
她那层“老板朋友家的孩子”关系，没有护住她。
秦砚舟只说了一句：
“关系不能替代权限。”
彭越被撤销销售经理职务，取消全年奖金和晋升资格。
内部处分里，写进了他那句：
“真出事她是执行，她背。”
以后他再跳槽，背调都会绕不开这一句。
何婧被免去部门主管职务，接受管理失职调查。
她小群里那句“许清禾那边我压着”，成了她职业履历上最刺眼的一笔。
陆明骁停职。
财务总监亲自发文：
任何手动覆盖风控节点，均由操作者承担责任。
公司制度也改了。
五百万以上付款，必须经过业务、财务、法务、总裁办四方电子签。
原始项目资料删除，自动进入备份库，并触发双人复核。
口头授权无效。
撒娇无效。
关系无效。
全员会上，秦砚舟点了我的名字。
“傅氏项目能够止损，是因为许清禾从第一时间开始留痕，并坚持流程。”
投影上出现新的任命。
我代理项目管理部负责人。
掌声响起时，我没有很激动。
我只是想起上一世那份通报。
重大失职。
职业操守存疑。
同样一件事。
同样一群人。
只要证据链断在别人手里，黑的就能被说成白的。
会后，何婧来找我。
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清禾，我承认当时处理得不好。但你也知道，我夹在上面和下面之间，很难。”
我看着她。
“所以你选择夹死我？”
她说不出话。
彭越也给我发消息。
【一个圈子里混，没必要赶尽杀绝。】
我没回。
陆明骁更直接。
【我还有房贷，你能不能帮我跟秦总说一句？】
我删了。
最离谱的是姜甜甜。
她换了小号，给我发了几十条语音。
一开始哭。
后来骂。
最后又哭。
“清禾姐，甜甜真的不是坏人。”
“甜甜只是想留下来。”
“如果你当时抢走甜甜电脑，不让甜甜说话，事情就不会这样。”
最后一条，她声音很轻。
“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救救甜甜宝宝？”
我听完，按下语音键。
“我提醒过你四次，发过三封邮件，拦过两次付款，打过客户电话。”
“姜甜甜，我不是负责替你踩刹车的人。”
发送。
拉黑。
傅氏试单最终继续执行。
合同重新签。
单价四万。
数量一百。
付款节点、服务范围、违约责任全部写死。
傅总再也没在我面前打过太极。
第一次交付会结束后，秦砚舟把一份正式任命书放到我桌上。
“项目管理部负责人，试用三个月。”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紧。
他说：
“流程不是拖累。”
“是底线。”
我点头。
这句话，我等了两辈子。
第九章
一年后，我正式升任项目管理部负责人。
那天下午，我去商场给客户买伴手礼。
一楼中庭有个小展位，支着补光灯。
熟悉的甜腻声音从音响里钻出来。
“宝宝们，甜甜以前就系因为si和shi分不清，吃了好多亏。所以今天给大家推荐这套职场表达矫正课哦。”
我停下脚步。
姜甜甜坐在展位后面。
粉色发夹，粉色外套，面前摆着一排课程卡。
牌子上写着：
“职场软萌沟通训练营。”
直播间在线人数：21。
有人发弹幕：
“你不是那个装大舌头改报价的实习生吗？”
她脸僵了一下，很快嘟嘴。
“那都系误会啦，甜甜当时太单纯，被职场前辈欺负惨了。”
又有人问：
“你面试视频不是说得挺清楚吗？”
她假装没看见。
我准备走。
她却抬头看见了我。
笑容一下碎了。
几秒后，她关掉麦，追出来。
“许清禾！”
我回头。
她站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眼圈又红了。
这一年，她好像一点没变。
还是那副随时等人心软的表情。
“你现在满意了吧？”她问。
我没说话。
她声音发抖。
“甜甜实习没了，学校处分甜甜，公司都不要甜甜。甜甜只能出来卖课。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不是我让你删录音。”
“可是你可以救甜甜！”
她忽然拔高声音。
“你明明那么会处理问题。你可以当场去找秦总，可以冻结付款，可以把甜甜骂醒。你为什么只是发邮件？为什么只是让甜甜签字？”
我看着她。
这一幕和上一世重叠。
上一世我拼命救。
结果他们说我嫉妒，说我抢功，说我害她崩溃。
这一世我按流程提醒。
她还是怪我没有替她承担后果。
“姜甜甜。”我说，“成年人做选择，不是靠别人扑上去替你挡。”
她怔住。
我继续：
“你知道客户说的是四万。”
“你知道录音不能删。”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大舌头。”
“你不是听不清四和十，你是想让别人替你的贪心买单。”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展位那边，直播间弹幕还在刷。
“主播人呢？”
“别装了，回答面试视频。”
“装可爱不是免死金牌。”
姜甜甜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掉下来。
“甜甜只是想让大家喜欢我……”
我说：
“喜欢不能当合同。”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慌乱的声音。
“宝宝们，甜甜回来啦，刚刚遇到一个老朋友……”
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有再回头。
商场外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一下，是温执发来的消息。
【新项目预算表我看过了，没问题。秦总让明天过会。】
我回复：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