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第三年,一粒赈灾粮都没发过的官老爷突然开仓施粥了。
自从官老爷上任后,从来只在乎怎么征税。
像今天开仓放粮这样大方的行为还是第一次。
我直冒冷汗,拽着丈夫就跑。
“快走,别领粥了,我们今晚就带上全部家当逃荒!”
“媳妇,官老爷施粥不是好事吗?”
我去喊婆婆严氏,她当场骂我疯子。
村子里的乡亲们更是端着领来的粥讥笑我。
“人家说不定是发善心了呢,你有粥不喝居然还往外面跑,真是发癔症了!”
“就是,真是分不清好坏。”
我劝他们也赶紧收拾家当逃跑,却被骂得更凶。
最后,我宁愿丢脸也连夜硬拽着全家逃走。
当天夜里,我们刚赶到邻城。
就看到一个村里老汉出现在面前。
全家人的脸色,当场变得煞白。
1
大旱第三年,田里早没了庄稼,连河滩上的野草根都被人刨干净。
周县令当官七年,税一层一层往下压,百姓背地里都叫他周扒皮。
他从来没对百姓好过。
可这天一早,县衙门口忽然支起三口大锅。
差役站在粥棚前喊:“周大人体恤灾民,开仓施粥三日!县内百姓皆可来领。”
满街的人都疯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破碗哭。
我也被丈夫秦石安拉着去了县城。
“晚棠,先领一碗,娘和阿砚还在家等着。”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糠皮和碎麦,手脚却越来越冷。
“走,现在回家。”
秦石安愣了:“粥还没领呢。”
“别喝了。”我盯着县衙后门那边来回搬运的木箱,“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他饿得暴躁,一把拉住我。
“现在这世道有这种粥喝就不错了。”
“我看到县令的人在往外运东西,那些官兵在摸排青壮年和车马的情况。”
秦石安脸色煞白:
“你是说周扒皮要跑了……”
“我不敢赌。”
我和秦石安迅速跑回村子,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我们家藏着的家当。
“周扒皮行事反常,我不信他有那么好心。那些箱子应该就是他在转移家当。”
“如果外面流民暴动,我们呆在这就是等死。”
秦石安看着我把盐巴、干药草、火折子、水囊一件件塞进包袱,终于慌了。
“晚棠,你真要逃?”
“那我们该带什么啊?”
我停下手,抬头看他:“轻装出行,带够粮食。”
翻箱倒柜的声音惊动了婆婆严氏。
她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我把麦种往袋里装,脸色一下沉了。
“姜晚棠!你动麦种干什么?那是明年活命的种子。”
2
“娘,明年先放一边,今晚能不能活过去才要紧。”我紧声道。
严氏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你少吓唬我!周大人难得开仓,你不去谢恩,还要拖着一家人往外跑?”
“你爹在衙门当过小吏,你就真把自己当女诸葛了?”
我懒得和她争。
我把菜刀插进包袱侧边,对秦石安说:“套驴车。”
严氏尖叫:“谁敢套车,我就撞死在这门口!”
秦石安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我盯着他:“你信我一次,只一次。”
屋外,有人已经听见动静来围观了。
严氏扶着门框冲外面喊:
“大家伙来评评理啊。”
“我这儿媳妇魔怔了,非说县令施粥不对劲,现在要让我们全家走啊!”
钱二婶端着粥碗站在篱笆外,笑得满脸褶子。
“哟,晚棠,你家这是干什么?周大人施粥,你们反倒收拾包袱,怕粥里下毒啊?”
周围几户人家都围了过来。
有人哄笑,“哎呦,你这儿媳妇的胆子怎么比老鼠还小,天天瞎想些什么呢。”
有人说我饿昏了头,脑子傻了。
严氏指着我骂:“你看看,谁像你一样发疯,要把一家老小拖出去喂流民!”
我听着那些笑声,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再耽搁下去,我们面临的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了。
我直接进了严氏屋里,拉开炕洞,取出她藏了多年的银簪和铜钱罐。
严氏眼睛都红了:“姜晚棠!你敢偷我的钱?”
我把银簪塞进怀里,冷声说:“娘,上车,你不上车,我直接带着这些先走了。”
严氏扑过来撕打我。
秦石安终于咬牙拦住她:“娘,先听晚棠的,真出错了我给你磕头赔罪!”
我抓紧包袱,看向天边发黄的日头。
今天日落前,必须出村。
再晚,路就未必通了。
严氏被秦石安半抱半推上驴车时,骂得嗓子都劈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听媳妇的话来糟践亲娘的?”
“她抢我的钱,拿了全家的麦种,还要让我跟着她去送死!”
秦石安抿着嘴不说话。
十二岁的小叔子秦砚抱着一捆干柴站在门口,眼睛发红。
“嫂子,我们还回来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能回来再说。”
严氏立刻哭号:“听听,她连家都不要了!祖宗牌位还在屋里,她连祖宗也不要了。”
这话一出,族伯秦德顺拄着拐杖过来了。
3
他挡在我家门前,脸色阴沉。
“晚棠,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在灾年瞎叫嚷扰乱人心。”
“官府开粥棚是好事,全村都盼着这种安稳日子。”
“你偏要带头拉着全家逃跑,传到衙门耳朵里,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个责?”
我看着他身后那些端碗看热闹的人。
钱二婶嘴边还沾着粥糊,阴阳怪气道:
“她就是舍不得让咱们多喝两口,怕咱们都活下来,以后占她便宜。”
胡大壮抱着胳膊冷笑:
“外头流民啃树皮,县里有官兵有城墙,秦石安,你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不嫌丢人?”
秦石安被说得低了下头。
我一步站到他前面。
“我只问你们一句,真赈灾为什么不造册分发给大家?”
“为什么一边施粥,一边问各村青壮和车马?”
秦德顺皱眉:“官府自然有官府的章程。”
我笑了一声,“我爹当年管过粮册,他说过,灾年最怕官府只给一口当场喝的粥……”
话还没说完,就被钱二婶啐了一口:
“又拿你爹说事!你爹当年要真有本事,还能死在流放的路上?”
我胸口猛地一紧。
秦石安的脸色也变了:“钱二婶,说话积点德。”
胡大壮哼道:“怎么,说不得?她爹得罪官府,她也跟着咒官府,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盯着秦德顺,脸色发白:“族伯,我最后劝一句。”
“今晚前能走的就走,别带全家进县城,粮和水分开放,少走官道。”
秦德顺被我当众顶撞,脸涨成了猪肝色。
“来人,把她家驴车拦住。今天谁也不许出去散播谣言!”
两个年轻后生真上来拽车辕。
严氏坐在车上还拍腿:“拦得好,把我放下来。”
我没等他们碰到车,直接抽出菜刀,刀背狠狠砸在车辕上。
“谁敢拦,我就跟谁拼命。”
周围瞬间静了。
钱二婶吓得往后一缩。
胡大壮怒了:“你还敢动刀?”
我盯着他:“我敢,你要试试吗?”
秦石安也拿起柴刀站到我身边,声音发沉:
“都让开,真出了事,我秦石安自己担。谁再碰我娘子,我先砍谁的手。”
他常年劳作,肩背宽厚,一发狠,几个后生立刻犹豫了。
秦德顺气得拐杖戳地:
“好,好,你们今日要是走出了村子,往后就别哭着回来求族里收留!”
严氏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我没理她,爬上车扯住缰绳:“石安,走后沟,别走村口大路。”
驴车缓缓动了起来。
身后骂声一片。
“姜晚棠,明天粥棚还开着,看你怎么灰溜溜地回来。”
“严婶,你儿媳妇害你啊。”
“外面饿鬼多得很,别半路被人扒光了!”
严氏捂着脸哭。
秦砚缩在车尾,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我没有回头。
秦石安低声问:“晚棠,咱们往哪儿走?”
我看着县城方向升起的灰黄烟尘,心沉到谷底。
“绕过官道,先去北边的城镇。今晚不歇,驾车到天亮。”
4
严氏一路骂累了,抱着铜钱罐坐在车上喘。
“姜晚棠,明早县里要是还好好的,我就让石安休了你。”
秦石安皱眉:“娘!”
“你闭嘴。”严氏气得发抖,
“你媳妇拿刀吓族伯,抢我的钱,还害咱们被全村人笑话。”
“秦家娶她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搭腔。
秦砚小声说:“嫂子,娘骂你,你不难受吗?”
“没事,我还希望她说县里没事是真的呢。”我把水囊递给他,
“省着喝,一口就够了。”
后半夜,我们终于赶到邻城门口。
我让秦石安把车停在偏墙塌口处,方便随时走。
严氏饿得脸发白,嘟囔着要煮麦粒。
我只许她煮一小把,还让秦石安守在瓦罐旁。
“明粮给人看,暗粮谁也不能说。”我压低声音,“娘,尤其是你。”
严氏脸上挂不住:“我还会害自己家不成?”
我看着她怀里的铜钱罐:
“娘,现在这世道乱,别人知道我们有粮,干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
她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快到子时,一个脚夫进了城。
他认出秦石安,笑着拍腿:“哎哟,你们还真跑出来了?”
“村子里的人都笑疯了,说县里第二锅粥都开了,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
严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没出事啊?”
脚夫咧嘴:“没听见乱啊。南门查得严,说是防流匪,进出都问户帖。”
“粥还是当场喝,不让带走,你们现在回头,说不定天亮还能赶上施粥。”
严氏抓住秦石安的袖子:“石安,听见没?咱们回去,现在回去还不算太丢人。”
秦石安没有立刻答应,只看着我。
我问脚夫:“出城的人多吗?”
脚夫挠头:“不多,官差拦着呢,说乱跑者按逃户处置。”
我的心狠狠一沉。
严氏还在哭求:“晚棠,娘求你了,回去吧。外头这么冷,阿砚会冻坏的。”
我看着外头漆黑的路,声音冷硬:“不回,天不亮继续往北走。”
严氏终于崩溃,抬手狠狠捶我:“你怎么这么狠心!你非要折腾死一家人吗?”
我任她捶了两下,然后抓住她的手腕。
“娘,如果我错了,回头我跪着给你赔罪。如果我对了,咱们回去就没命了。”
严氏还是呜呜咽咽地哭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乱的驴蹄声。
一头老驴冲到门口,它驮着的人从驴背上滚下了来。
他满身血污,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往城门口爬。
他抬头看见我,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晚棠……”
“幸好你跑了。”
“我们的村子,完蛋了!”
看清楚眼前的人时,全家人的脸色,当场变得煞白。
5
冲进城门的人,是我们村给县城酒楼送柴的罗伯。
他平日腿脚快,家里有头灰驴,谁家有急事都托他跑一趟。
可现在,他半边脸全是血,右耳被削掉了一块,衣襟上黏着泥和黑红的血痂。
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是他孙女罗小杏。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
周围的人本来还伸着脖子看热闹,一听“村子完了”,全都往后缩。
秦石安冲过去,把罗伯拖到墙边。
我把半碗温水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别急。是谁在追你?”
罗伯呛得直咳,手却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关门了……城门关了……”
严氏扑过来:“你说清楚!县里不是还在施粥吗?村里人都说没事!”
罗伯一听这话,眼泪哗地滚下来。
“施粥?那是骗咱们别跑啊!”
他喘了几口,声音抖得不成样。
第一日粥棚开,百姓都以为周扒皮发了善心。
第二日,南边十里坡已经来了大股流民,县衙压着消息,继续敲锣喊周大人有粮。
粥越熬越稀,锅里的糠皮都快捞不着。
到了夜里,官兵开始宵禁,说防盗匪,不许百姓随意出城。
可就在宵禁后,有人看见周怀礼带着亲信从县衙后门走了。
官印、账册、精粮、药箱,全装上了车。
走的还是旧河道那条密路。
罗伯咬牙,“狗官早跑了!就骗我们呢。”
严氏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后来呢?”
罗伯闭了闭眼,像是不敢再想。
第三日上午,粥棚断粮。
排队的人从天不亮等到晌午,锅里只剩清水。
有人闹起来,冲进衙门要见周大人,才发现后衙空了大半。
与此同时,南门被流民冲破。
城里的饥民、城外的流民、衙门剩下的兵丁全挤在一起。
有人砸粮铺,有人抢药铺,有人往北门逃。
北门官兵却落了锁。
他们说县令有令,乱民不得北逃。
“他们把人关在城里!”罗伯捶着地,哭得像个孩子,
“满街都是人,满街都在抢,抢不到粮就翻人家屋子。村子离县城近,下午就被冲了!”
严氏嘴唇发紫:“村子……怎么了?”
罗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绝望。
“钱二婶一家藏在地窖,被人翻出来,她儿子护着一袋豆子,当场就被砍了。”
“胡大壮带人守村口,刚喊了两句,就被一群饿疯的人拖走了。”
“族伯秦德顺把人领进祠堂,说祖宗会保佑。可祠堂有公粮,反倒招来了更多人。”
严氏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秦砚吓得哭出声:“那村里人呢?”
罗伯抱紧怀里的孙女,哭得一抽一抽。
“能跑的散了,跑不动的……没了。”
庙里一片死寂。
刚才那个脚夫已经脸白如纸,悄悄往门口挪。
我抬眼看他:“你去哪?”
他哆嗦道:“我,我回邻城报信。”
“邻城很快会封。”我说,
“清河县一乱,最先封的就是周边城门。你现在去城门,只会被堵在人堆里。”
他腿一软,靠着柱子滑下去。
严氏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得所有人都一震。
“我该死。”她哭着看我,“晚棠,我差点把你们都害死。”
我没空安慰她。
我立刻把包袱重新绑紧,对秦石安说:
“不能在这里待到天亮。消息一散,逃出来的人都会往邻城跑,路上会乱。”
秦石安点头:“去哪?”
“往北,去青石关。那里有屯田营,有军户,有水源。”
严氏擦着眼泪站起来,声音还抖,却第一次没反对:“都听晚棠的。”
罗伯忽然跪着爬到我面前,把罗小杏往我脚边一放。
“晚棠,带上我和小杏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探路,能喂驴,能守夜。”
我看着烧得发红的孩子,又看了看庙里那几双已经盯上我们粮袋的眼睛。
“跟着可以。粮按人头分,夜里轮流守,不许嚎哭,不许抢,不许擅自离队。”
“谁坏规矩,谁走。”
罗伯连连磕头。
我正要催众人离开,庙外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邻城方向,火把一线一线亮起来。
有人在远处嘶喊:
“封城——”
“流民入境,城门落锁——”
6
铜锣声一响,城门口的人全炸了。
有人抓起包袱就往邻城跑。
有人扑到脚夫身边追问城门还能不能进。
还有两个逃荒汉子盯着我们的驴车,眼神越来越凶。
秦石安横起柴刀,挡在车前。
“谁敢靠近,先问我的刀。”
那两人脚步一顿。
我趁这个空当,把秦砚推上车,又把罗小杏用破被裹住。
严氏一边抹泪,一边把水囊往车底塞。
我抓起一把灶灰,抹在自己和秦砚脸上,又把严氏花白头发揉乱。
“娘,从现在开始,别露银钱,别说咱们有粮。有人问,就说我们从疫村逃出来的。”
严氏吓得点头:“我知道,我不多嘴。”
罗伯扶着墙站起来:“北边小路我熟,过乱石坡,能绕开城门。”
我们趁庙里乱成一团,从塌墙处推车出去。
刚走出半里,身后就传来惨叫。
我没有回头。
秦砚捂着耳朵哭:“嫂子,庙里怎么了?”
我把他的头按进怀里:“别听。”
荒年里,太多人饿到没了人样。
一辆驴车,两只水囊,几袋粮,就够招来杀心。
天亮前,我们沿着乱石坡往北走。
身后邻城城门方向人声越来越大,哭声、骂声、撞门声混在一起。
严氏听得腿软,低声说:“要是昨夜我闹着回去……”
她没说完。
秦石安接上:“咱们现在就堵在门外。”
我看了他一眼:“所以往后别等所有人都明白再走。等大家都明白,路已经没了。”
刚到山脚,罗伯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头官道边有凌乱马蹄印,还有半截断箭。
秦石安想上前看,被我一把拉住。
“别碰。”
“怎么了?”
“溃兵走过。马蹄乱,脚印深,说明他们跑得急。跑急的兵,比流民还狠。”
我让所有人把车推进芦苇荡。
女人孩子趴下,老人装成病死的人,秦石安和罗伯握刀伏在两侧。
没过多久,十几个兵丁从官道上晃过来。
盔甲歪斜,刀上带血。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
“周怀礼那狗官跑得比兔子快,害老子们守空城。前面再没粮,就找村子抢。”
另一个笑得瘆人:“村里还有女人孩子,抓了也能卖。”
严氏躺在草里,吓得浑身发抖。
我死死按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那队溃兵离我们最近时,只隔了几步。
等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严氏才猛地喘出一口气,捂着胸口干呕。
罗伯也白着脸:“晚棠,你要没拦,我们就撞上去了。”
我起身时,腿也软。
“走,趁他们没折回来。”
中午,我们绕到一处荒村外。
村口井边散着木桶,屋门半开,风吹着破帘子,里面没有一点人声。
秦砚渴得嘴唇开裂:“嫂子,有井。”
严氏也看向我,眼里全是渴望。
我却盯着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一截白布。
白布上抹了石灰,边缘还有烧过的草灰。
我立刻拦住众人。
“绕开。”
秦石安低声问:“井水就在那儿。”
“这是避瘟记号。村里可能闹病。”
严氏脸色煞白,立刻把秦砚往后拽。
可跟在我们后面不远的一队逃荒人听见了,嗤笑道:“水都不敢喝,还逃什么荒?”
他们冲进村里,围着井抢水。
一个妇人还故意对我举碗:“胆小鬼,渴死你们算了!”
严氏气得咬牙,却没吭声。
我们绕了五里山沟,才找到一处滴水石缝。
每个人只接了几口。
当天夜里,后方路上传来哭喊。
白天进荒村喝水的那队人里,有人高热抽搐,有人吐得满衣襟都是。
罗伯站在坡上看了一眼,回来时脸都是青的。
这一次,再没人敢怀疑我的话。
严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水囊递给我。
“晚棠,水你来分。以后谁要是不听你,我第一个撵他走。”
我刚要接水囊,远处山道上忽然出现几盏灯笼。
灯笼下,一座茶棚冒着热气。
有人笑着招呼:
“逃难的乡亲,来喝碗热粥吧,不要钱!”
7
热粥两个字,在逃荒路上比金子还勾人。
秦砚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立刻羞得低下头。
严氏也盯着那口锅,喉咙动了动。
连罗伯怀里的罗小杏都迷迷糊糊喊:“粥……”
茶棚搭在山道拐角,棚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锅里白气滚滚,竟飘着一点米香。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笑得热情。
“可怜见的,快进来歇歇。不要钱,一人一碗,喝了有力气赶路。”
跟在我们后头的几个散逃荒人已经冲过去。
我却没动。
秦石安看我脸色,立刻握紧柴刀。
我压低声音:“别急。”
茶棚外没有牲口,却有许多新车辙。
锅边摆着五六把柴刀,刀口磨得发亮。
老板娘袖口干净,指甲缝里却有暗红的污痕,洗过也洗不掉。
严氏这回没催,她小声问:“有问题?”
“有。”我从包袱里抓出半把碎麦,装作感激地走过去,
“大嫂子心善,我们不能白喝。这点麦子添锅。”
老板娘眼睛一下亮了。
她伸手来接,目光却往后棚瞟了一下。
我顺着她眼角看去,后棚帘子微微晃动。
里面有人。
我故意脚下一滑,碎麦撒了一地。
“哎呀,我这手!”
老板娘脸色一变,心疼得立刻蹲下捡。
后棚里传来压低的男声:“别磨蹭,先迷男的。驴车留下,孩子能卖。”
秦石安听见了,脸色瞬间黑透。
我猛地喊:“跑!”
同一刻,秦石安冲过去,一脚踹翻粥锅。
滚烫的粥泼了一地,锅底露出一层没化开的灰白粉末。
刚喝了半碗粥的逃荒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晃了晃,扑通倒地。
后棚冲出四个男人,手里全拿着刀。
老板娘脸上的笑没了,恶狠狠骂:“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石安和罗伯挡在前头。
我扯着严氏、秦砚往山林里钻。
严氏一边跑一边骂:“黑心烂肺的东西!拿粥害人,迟早被雷劈!”
一个男人追上来,伸手抓秦砚。
我回身一菜刀砍在他手臂上。
他惨叫着退开。
我也被反震得虎口发麻。
秦石安听见动静,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柴刀砍在那人肩上。
“敢碰我弟!”
我们一路往山坡上逃,后头骂声追了半里。
幸好他们还要收拾茶棚,不敢追太远。
等躲进一处石洞,所有人都瘫在地上。
秦石安看着我手上的血口,声音发哑:“疼不疼?”
“疼。”我把布条缠紧,“但活着就行。”
这一夜,我们没敢点火。
山风吹进石洞,罗小杏烧得更厉害。
我摸了摸她额头,知道不能再拖。
“前面有个苦水沟,沟边长黄芩和柴胡,天亮我去找药。”
严氏立刻说:“我跟你去。”
天刚蒙蒙亮,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石安立刻翻身握刀。
有人在外头喊:“里头可是柳树湾的姜晚棠?”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8
秦石安贴着石壁,沉声问:“谁?”
外头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哭喊:“石安,是我,秦德顺!”
严氏猛地抬头。
族伯秦德顺。
秦石安把洞口石块挪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七八个人,全都狼狈得不像样。
秦德顺头发散了,拐杖断了半截,脸上全是烟灰。
钱二婶也在,左臂用破布吊着,嘴唇干裂,眼神躲躲闪闪。
他们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
钱二婶扑通跪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晚棠,婶子错了!婶子嘴贱!”
“你带带我们吧,我家老大没了,孙子也散了,我就剩这条命了!”
秦德顺也低下头。
“晚棠,族伯错信官府。柳树湾剩下的人不多了,能追上你的都在这儿。”
“你要骂要打都行,求你给条活路。”
严氏听得眼睛通红,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她。
我看着这群人。
昨天他们笑我,拦我,骂我咒灾。
今天他们求我救他。
我不是什么菩萨。
可这些人里有孩子,有老人,也有曾经帮我家挑过水的人。
荒年里,救人要量力而行。
救错了人,自己全家也会赔进去。
我冷声说:“跟着我可以,规矩先说清楚。”
秦德顺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粮食各管各的,谁偷抢,直接赶走。第二,夜里按户轮守,不许只等别人护你。”“第三,我说绕路就绕路,谁擅自进村、进店、进城,别回来。
“第四,不许嚎哭引人,不许乱说咱们有粮。第五,老弱孩子优先上车,壮丁步行。”
钱二婶连连磕头:“都听你的。”
胡大壮的媳妇也在人群里,她抱着一个孩子,突然哑声问:“那我男人……”
没人回答。
她低头哭,哭得没有声音。
严氏站到我身边,声音发狠:
“谁要再像昨天那样骂晚棠,先过我这关。不服就滚。”
钱二婶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队伍就这样变成了十几个人。
人多,危险也多。
我立刻让秦德顺把每家的东西摊开登记。
他愣住:“还要登记?”
“要。不清楚粮和水,分不出能走几天。藏私可以,饿死别怪我。”
这话难听,却管用。
众人沉默着把干粮、水囊、草药、刀具摆出来。
钱二婶只剩半块糠饼,哭得抬不起头。
我没把自家暗粮拿出来,只分了一点野菜干给她孩子。
上午,我们去苦水沟采药。
严氏跟着我学认黄芩,秦砚负责记路,秦石安带几个壮丁削木棍当枪。
队伍终于有了点样子。
可刚过午,麻烦又来了。
一队骑马的官差从北边路口下来,拦住了我们。
为首那人穿着灰袍,腰上挂刀,目光扫过驴车和人群。
“清河县逃户?”
没人敢说话。
我上前半步,拿出户帖,低头道:“柳树湾灾民,往青石关投屯田营。”
灰袍官差看完户帖,冷笑:
“周大人有令,清河县百姓不得擅自北逃。车马、男丁,都要征用回去守城。”
秦德顺吓得发抖。
秦石安握紧木枪,眼神发狠。
我却按住他的手。
硬拼,拼不过。
我看见那官差靴面全是泥,马腹瘦瘪,后头几个差役眼神飘忽,显然也在逃。
我低声说:“大人,我们车上有病人,从疫村边逃出来的。”
“您要征人,我们不敢不从,只怕病气冲撞了大人。”
说着,我掀开破被一角。
罗小杏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正昏昏沉沉喘气。
我又把早备好的石灰布露出来。
几个差役立刻后退。
灰袍官差脸色变了:“疫病?”
我咳了两声,故意捂住胸口。
严氏反应极快,立刻哑着嗓子喊:“大人行行好,我们死路上也不敢赖官府。”
那官差骂了一句晦气,连户帖都丢回地上。
“滚!别往官道走!”
我们赶着车往山路拐,直到看不见那队人,众人才敢喘气。
秦德顺捡起户帖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晚棠,你救了全队。”
我没接他的奉承,只盯着远处的山口。
那边有黑烟升起。
青石关的方向,似乎也不太平。
9
我们赶到关外三十里的石桥镇时,天色已经暗了。
镇口横着两辆烧焦的车,空气里有一股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焦臭味。
秦德顺咽了口唾沫:“还走吗?”
“绕。”
我立刻决定。
可钱二婶的儿媳忽然哭起来:“我娘家就在石桥镇,我要进去看看!”
她抱着孩子就往前冲。
我一把拽住她:“里面刚乱过,可能还有人埋伏。”
她眼睛通红:“那是我娘家!你冷血!”
她挣扎得厉害,孩子也跟着哭。
队伍里有人开始动摇。
“也许能找点吃的。”
“镇上总有井。”
“咱们都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饿青的脸,知道再压,只会反弹。
于是我拔出菜刀,插在脚边。
“想去的,自己去。我不拦。带着自家粮和孩子走,别指望我们等人。”
众人瞬间静了。
那妇人哭着跪下,却不敢再往镇里跑。
严氏把她扶起来,声音比从前硬很多。
“你娘家人要还活着,肯定也往外逃了。你进死人堆找活人,只会把你孩子搭进去。”
最后,我们绕过镇子,在山坳里歇脚。
半夜,石桥镇方向传来惨叫和狗叫。
白天另有一伙逃荒人进镇找粮,结果被藏在镇里的流匪围了。
火光亮了半宿。
早上,没人再提进镇。
第三日傍晚,青石关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关墙高大,护城河里竟还有水。
所有人看见水,都哭了。
可关门外已经聚了几百逃民。
军士站在城楼上喊:“无户籍、无保结、无劳力者,不得入营!闹事者,按乱民处置!”
人群顿时哀嚎一片。
有人冲关,被箭射倒在壕沟边。
钱二婶吓得坐在地上:“完了,咱们进不去。”
秦德顺也白了脸。
我却把贴身包袱打开。
里面有户帖、婚书、田契残页、秦砚当年入学的保结。
还有我从柳树湾几户人手里收上来的身份凭据。
秦石安看着我,眼里发亮:“你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我爹说过,乱世里,人要证明自己是谁。不然你连苦力都没资格做。”
我带着秦德顺去排核验队。
守关小校翻看文书,又看我们队伍里老人孩子没有乱抢乱闹。
壮丁手上有茧,女人身上带针线和药草,神色稍缓。
“愿入屯田营?”
我立刻答:“愿意。能开荒,能修渠,能织麻,能采药。只求给口水粮。”
小校正要盖印,关外后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破败车马冲到人群前。
为首的人披着脏官袍,头发散乱,却还挺着肚子摆官威。
“让开!本官乃清河县令周怀礼!速开关门,误了公事,你们担得起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骗全县人留下等死的周怀礼,竟也逃到了青石关。
严氏看见他,眼珠子都红了。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
周怀礼手里举着官印,冲守关军士大骂:
“本官奉命赈灾,路遇乱民冲击,尔等还不护送本官入关?”
小校脸色一变,转身去请上官。
周怀礼以为有用,立刻又抖起来。
他指着我们这些逃民骂:
“这些刁民一路造谣,冲散县治,才酿成大祸!尤其这些清河县逃户,理当押回问罪!”
钱二婶吓得发抖。
我却站了出来。
周怀礼眯眼看我:“你是何人?”
“柳树湾姜晚棠。”
他冷笑:“一个村妇,也敢直视本官?”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大人施粥三日,锅里只剩清水。大人封北门,百姓死在城里。”
“大人带精粮账册先逃,如今还有脸说自己赈灾?”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周怀礼脸色瞬间扭曲:“大胆!拖下去!”
可这次,没人听他的。
城门内,一名黑甲将官大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清河县令周怀礼,弃城携粮潜逃,致民乱死伤无数。巡按急令,见印即拿。”
两个军士上前,把他按倒在泥地里。
官印滚到我脚边,沾满了灰。
严氏看着那枚印,忽然呸了一声。
“狗官。”
守关小校把我们的文书盖上印,递还给我。
“你们这一队,入屯田营。”
关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看着门后的水渠和炊烟,哭声一下压不住了。
我攥着文书,手抖得厉害。
走了这么多天,我们终于抓住了一条活路。
10
入屯田营的第一夜,我们每人分到半碗稠粥。
秦砚捧着碗,喝一口哭一声。
严氏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粥拨给他半勺。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却没说破。
屯田营规矩严。
男人编去修渠,女人编去纺麻、做饭、开荒,老人看孩子,病弱先安置在草棚。
罗小杏吃了药,烧慢慢退了下来。
罗伯跪在我面前,非要给我磕头。
我把他拉起来:“要谢就好好活。以后守夜轮到你,别偷懒。”
罗伯抹着泪笑:“不偷懒,偷懒你拿刀背抽我。”
几日后,柳树湾残余的人陆续追到青石关。
有的断了手,有的没了孩子,有的走到关门口就昏死过去。
钱二婶找到自己失散的孙子时,哭得跪在泥里爬。
她抱着孩子来见我,哭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晚棠,婶子那天骂你,骂得那么难听。你还给我孩子分野菜干,你……你打我吧。”
我看着她断掉的左臂,摇头。
“记着就行。”
钱二婶捂着脸,哭得直发抖。
秦德顺更沉默。
他把族里那块刻着柳树湾字样的木牌交给我。
“晚棠,我老了,也糊涂了。往后柳树湾剩下这些人,听你的。”
这木牌以前只有族里说话最管用的人能拿。
我没有立刻接。
“族伯,我只要你们记住,荒年里多留一份心眼,别迷信人多,别为了面子拖全家下水。”
秦德顺老泪纵横:“记住了。”
严氏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她说得轻巧,你们都给我拿命记住!谁以后再笑她胆小,我撕烂谁的嘴!”
众人被她骂得低头。
一个月后,屯田营分给我们一块荒地。
地硬得像石头,锄头砸下去只冒白印。
可土下面有湿气。
青石关背后有山泉,只要渠修通,地就能种。
秦石安每天回来,手上磨出新血泡。
他却笑着说:“比在清河县给周扒皮搬粮强。这里干活真给饭。”
秦砚跟着营里的老兵学认路、看脚印,也学会了用木棍护着比他小的孩子。
有一天,他跑回来告诉我:“嫂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一眼看出哪条路能活。”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秋初,巡按的告示传到屯田营。
清河县令周怀礼弃城潜逃、侵吞赈粮、私调官马,证据确凿,押送府城问斩。
告示贴出那天,柳树湾幸存的人都去了。
严氏站在人群前,盯着“问斩”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他死一回,赔不了那么多人命。”
没人反驳。
晚上,营里发了今年第一小袋新粮。
我们一家围着小灶,把新米混着野菜熬成粥。
严氏把第一碗端给我。
我愣住:“娘,你喝。”
她摇头,眼眶发红。
“这碗该你喝。要不是你,我们哪还能坐在这儿等秋收?”
秦石安也笑:“喝吧,晚棠。咱家以后大事小事,都听你的。”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淡得几乎没有,却让我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