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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纨绔爹草包娘嫌我花钱多,成国师后我断他们攀高枝的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3:19

我爹是纨绔子弟,我娘是草包美人。

他们嫌弃我年纪越大,花的银子越多。

于是他们趁上山烧香时,将五岁的我丢在草丛里:

“爹娘和你玩躲猫猫,你待在这不要动,数够一千下再出来。”

可我一直找到天黑,哭哑了嗓子,也不曾再见到爹娘。

后来他们对外说,我高热夭折,连我的衣冠冢都没进祖坟。

可我偏偏没死,国师把我捡回观中。

十五年后,我接任他的衣钵成了新国师,权倾朝野。

太子选妃名册送来那日,我看见了爹娘后来生下小女儿的名字。

听说她一出生,我爹连放了三夜的烟花庆祝。

她不过随口夸了句荔枝,我娘便花千金从南边运了一车鲜荔枝。

我把名册合上,直接将她除名。

“沈家的家风,不配送女儿入东宫。”

1

礼部的周侍郎抱着太子妃名册站在殿门外,恭敬的对我说。

“国师大人,京中适龄贵女已由礼部筛过一轮。”

“按旧例,还请钦天台合命,由您亲自再验。”

我伸手接过名册。

一串串名字从眼前滑过去。

有侯门嫡女,也有清流之家的姑娘。

直到我看见沈明珠。

【沈明珠,年十五。】

【父,沈砚亭,承恩伯府旁支,现任太常寺少卿。】

【母,柳氏如绵,出身柳家。】

后面还有礼部添上的几行小字。

【性情温顺,孝敬父母,京中命妇多有称赞。】

【父母慈爱,家中和睦。】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周侍郎听见那一声笑,背脊立刻绷直。

“大人,可是沈姑娘命格有碍?”

我没有答他。

我想起十五年前,柳如绵将我抱下马车,牵着我走了很久,然后让我蹲在草丛里:

“你在这乖乖的不出声,我们和爹爹玩躲猫猫好不好。”

然后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来。

周侍郎轻声唤我:

“国师大人?”

我回过神,提笔在沈明珠的名字上画了一道。

周侍郎脸色变了。

“这……大人,沈姑娘在京中名声不错。”

“虽说沈家不是顶尖高门,可太常寺少卿也算清贵之家。”

“若无明确凶象,直接除名,恐怕沈家会问。”

我把笔放回玉架上。

“随便问。”

周侍郎额头见汗。

“那礼部该如何记录缘由?”

我合上名册:

“就写沈氏家风不正,不宜入主东宫。”

周侍郎手一抖,册匣险些掉在地上。

“大人,这四个字太重了。”

“您一句家风不正,沈姑娘以后怕是……”

我抬眼看他。

“东宫择妇,不是给哪家姑娘添脸。将来她若为国母,她背后的家风就是天下女子的榜样。”

“沈家担得起吗?”

周侍郎不敢再说。

他捧着名册退下去,脚步乱得很。

不到一个时辰,沈明珠就到了钦天台。

“臣女沈明珠,见过国师。”

我坐在珠帘后,看着她。

她被养得很好,脸颊白净,指尖细嫩。

完全不像当初的我,她是真正被人疼爱着长大的。

沈明珠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发颤。

“臣女听闻,国师大人以家风不正四字,将臣女从名册中除去。”

“臣女不敢质疑钦天台,只想问一句。”

“我自幼在闺阁长大,从未违过礼法。为何要因一句含糊的家风,就断我一生前程?”

2

沈明珠的泪掉下来。

“若是臣女八字有冲,臣女认。若是臣女父兄有罪,也请明示。”

“可国师一句家风不正,让旁人如何看我爹娘?如何看我沈家?”

我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你爹娘待你好吗?”

沈明珠以为是我让她解释家风,于是轻声答:

“母亲亲自为我选先生,替我裁布做衣,冬日怕我冷,夏日怕我热。”

“父亲虽然公务繁忙,却也时常给我买新鲜玩意儿哄我开心。”

“府里人人都说,爹娘把我当掌上珠。”

“大人莫要偏信小人谗语。”

我笑了笑。

“我偏信?那你回去问问他们,真的担得起为人父母吗?。”

沈明珠攥紧帕子,脸色微白。

“国师这话,是何意?”

我把名册推回女官手中。

“意思就是,你沈家的门楣,进不了东宫。”

她怔怔看着我。

半晌,她咬住唇,眼泪落得更急。

“若国师无凭无据,我们沈家不会就这样认下。”

沈明珠当日是哭着下山的。

第二天,柳如绵就带着她来了。

钦天台的长阶很高。

柳如绵走几步,便要停下替沈明珠拢披风。

“山风这样硬,冻坏了可怎么好?”

沈明珠小声说:

“母亲,我没事。”

柳如绵立刻红了眼。

“你还说没事?从昨夜哭到天明,饭也没吃两口。”

“你若有个好歹,母亲还活不活?”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

我坐在屏风后,刚好听见。

想起那年我发烧,想进暖阁取一碗热汤。

柳如绵正同牌友说笑,看见我进来,脸色立刻沉了。

“谁让她进来的?一身晦气,冲了我的手气。”

“还不快赶出去!”

我跪在门边,冷得牙齿打颤。

可她始终没有看我第二眼。

柳如绵进殿后,先行了礼,又拉着沈明珠跪下。

“国师大人,明珠昨日从钦天台回去,便一直问我。”

“臣妇想了一夜,实在不知沈家有什么问题。”

她把沈明珠往怀里搂了搂。

“这孩子从小没离过我身边,她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

“您这一句话,让她以后如何做人?”

母女相拥,倒真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原来柳如绵也会这样抱女儿。

我五岁之前,在沈家摔过一次。

膝盖磕破,血流进鞋袜里。

我哭着去找她。

她正对镜描眉,听完只不耐烦地挥手。

“女孩子动不动就哭,将来谁受得了?”

后来她让丫鬟拿盐水替我洗伤。

我疼得蜷在地上,她却嫌我声音尖。

“再哭就关柴房,不许吃饭!”

可现在,沈明珠不过红了眼圈,柳如绵满脸着急。

“我夫君年轻时是有些不成器。可京中子弟,谁没荒唐过几年?”

“但自从有了明珠,他便收敛了许多。如今也在太常寺安分任职。”

“沈家虽不能说门第显赫,却从无大恶。”

“国师若真看不上沈家门第,直说便是,何苦毁我沈家清誉?”

我问她:

“柳夫人当真是一位好母亲啊,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你只有这一个女儿吗?”

3

柳如绵神情一僵。

“国师为何这样问?”

她很快又恢复过来。

“臣妇原还有一个长女,只是孩子福薄,五岁时高热没了。”

“当年也伤心了很久。正因失过一个孩子,后来有了明珠,才格外珍惜。”

她扶着沈明珠,重重叩首。

“臣妇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沈家,饶了我家明珠吧。”

我隔着屏风看着她们。

满殿人都动容。

只有我没有。

“我还是那句话,沈明珠不会入选。”

柳如绵猛地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

“沈家这样的父母,教不出东宫要的太子妃。”

沈砚亭来接她们时,还带了两名沈氏族人。

他站在钦天台正殿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怒意。

“国师大人,沈某今日不是为攀附东宫而来。”

“我只为我沈家讨一个公道。”

小道童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我没有让人赐座。

沈砚亭也不恼,继续道:

“明珠被除名,若是命数不合,沈家绝无怨言。”

“可大人说的是家风不正。”

“沈某斗胆问一句,沈家哪里不正?”

沈砚亭看向我,声音沉了些。

“国师执掌钦天台,得陛下倚重,臣等自然敬畏。”

“可再敬畏,也不能由您一句话定人家门善恶。”

“若今日沈家忍了,明日是不是满京贵女都要怕钦天台随口一个批语?”

他话音刚落,殿外风声更急。

我终于开口:

“沈大人是在威胁我?”

沈砚亭拱手。

“臣不敢,臣知道您位高权重。”

“可我沈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御史台已有几位大人觉得此事不妥。”

“若国师拿不出真凭实据,沈某只能请他们上折,请陛下明断。”

我看着他。

“沈大人若想闹大,我很欢迎。”

沈砚亭脸色一沉。

可很快,他又恢复成受辱的神色。

“既如此,沈某告辞。”

沈家人离开后,京城果然闹起来。

连茶楼酒肆都在说钦天台。

“沈姑娘也太可怜了,还没入选呢,就被一句家风不正毁了。”

“国师这回怕是过了。沈少卿虽早年荒唐,可谁没年轻过?”

御史台的折子很快堆到皇帝萧执面前。

有骂我恃宠妄为的。

有骂钦天台干涉礼法的。

还有人说,大晟朝纲迟早乱在星象卜辞上。

傍晚,我入宫见萧执。

他把一本折子扔给我。

我扫了一眼。

“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车轱辘话。”

萧执笑了声。

“当年之事,我才继任之后便一直在替你查。”

他推来一只檀木匣。

“如今终于有结果了,怎么做随你。”

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声。

我打开匣盖看了一眼。

“复验大典照常办。”

萧执点头。

回钦天台后,我抱着木匣站了很久。

十五年了。

我心中的结,终于要揭开了。

4

复验大典那日,宫门外围满了人。

沈明珠穿着素衣,跪在石阶下。

她没有戴珠钗,也没用脂粉,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单薄。

柳如绵站在她身旁,一边哭一边劝。

“明珠,别跪了,你身子弱。”

沈明珠摇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母亲,女儿不求入东宫。”

“女儿只求国师给沈家一个说法。”

“我爹娘清白一世,不能因为我被污了名声。”

百姓们议论纷纷。

“沈姑娘真是孝顺啊。”

“国师再厉害,也不能把一户人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吧。”

殿内,皇帝与太子列席。

百官命妇分坐两侧。

沈砚亭进殿就直接递上族谱,证明清白。

“陛下,臣今日斗胆,请国师明示。”

“若臣有罪,臣甘愿受罚。”

“若沈家无罪,也请还臣幼女一个清白。”

柳如绵跟着跪下,哭得几乎站不稳。

“陛下,明珠自小被臣妇捧在掌心。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受过。”

“如今满京城都说沈家藏污纳垢,说她出身不正,她才十五岁啊。”

沈明珠跪在殿外,隔着殿门叩首。

“臣女求陛下明断。”

沈砚亭身旁的人也纷纷开口。

“砚亭年少时是贪玩了些,可成婚有女后,确实安分许多。”

“我听说他最疼姑娘。姑娘幼时夜里咳嗽,还亲自守了半宿。”

我翻了翻他递上来的族谱。

“族谱倒是修得齐整。”

沈砚亭冷声道:

“国师若要挑刺,尽可挑。”

我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写,你长女沈明棠五岁夭折。”

柳如绵抽泣声顿了顿。

沈砚亭像是终于抓到机会。

“国师问亡女旧事,是想证明什么?”

“难道沈家死过一个孩子,也成了家风不正的罪证?”

命妇席里有人低声附和。

“实在太刻薄了。”

“孩子夭折,本就是伤心事,何必当众揭人伤疤?”

柳如绵捂着胸口,哭得摇摇欲坠。

“明棠那孩子福薄,臣妇至今想起还痛。国师为何非要拿她伤臣妇的心?”

我合上族谱,慢慢笑了。

沈砚亭冷冷看着我。

“国师笑什么?”

我站起身。

“死了叫福薄,活着叫命硬,养不起叫累赘,丢出去叫走失。”

“等旁人问起来,又成了丧女之痛。”

殿中静了一瞬。

沈砚亭脸色沉下。

“国师慎言。”

我看向他。

“沈大人方才说,你只是想让女儿得到公平。”

他挺直背脊。

“父亲为女儿求公平,难道也有错?”

满殿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我拿证据。

我走到大殿中央,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那十五年前,被你丢在玄清山上的那个女儿,可曾得到过半分公平?”

5

这句话落下,沈砚亭的脸色瞬间白了。

柳如绵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殿外的沈明珠也停了哭声。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砚亭。

他猛地跪下。

“陛下,国师这是血口喷人!”

“臣长女明棠确已病故,族谱,丧录,坟茔皆可查证。”

“弃女荒山这等恶毒罪名,臣万万担不起!”

柳如绵像是被吓醒,立刻哭喊:

“国师大人,我知道您不喜沈家,可您不能这样诬陷我们。”

“明棠已经死了十五年。您让一个亡故的孩子都不得安宁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情的人听了,怕真要以为我是个拿死人做文章的恶人。

我抬手。

女官捧上玄微道长留下的旧木匣。

锁扣打开,木头轻响。

我先取出一枚断裂的长命锁。

银锁已经发黑,边缘被磕出缺口。

锁面刻着缠枝云纹。

背面两个字被磨过,却还隐约能看出。

明棠。

我把锁放在案上。

“沈族老,上前认。”

沈家族老脸色难看,却不敢抗旨。

他走近看了许久,额头冒出细汗。

萧执问:

“认得吗?”

族老跪下。

“回陛下,云纹……确是沈家旧式。”

沈砚亭立刻道:

“这锁本就是明棠旧物。孩子病故后随葬,许是被盗墓贼偷出,辗转落到国师手中,也未可知。”

我看着他。

“沈大人反应很快。”

他咬牙。

“臣只是在说实情。”

我又取出一卷泛黄札记。

“玄微道长亲笔收养札。”

礼部尚书接过,当众念出:

“景和六年三月初八,申时后,玄清山东麓老松下,拾得女童一名。”

“女童约五岁,冻伤,高热,左肩有梅形胎记,身佩断裂银锁,背刻明棠二字。”

“问其家,女童昏迷,只反复喊爹娘莫走。”

沈明珠在殿外猛地抬头。

她看着沈砚亭,又看向柳如绵。

柳如绵唇色发青。

沈砚亭却仍撑着。

“天下同名之人何其多。玄清山离京不远,谁知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我点点头。

“所以还有香客簿。”

刑部侍郎上前,呈上一册旧簿。

“回陛下,此乃玄清观景和六年三月香客簿,观中封存。纸墨年岁相符。”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三月初八,辰时,沈砚亭,柳如绵,携女明棠,上香祈福。”

“随行仆妇二人,车夫一人。”

再翻一页。

“未时,沈氏夫妇离观。下山登记中,仅有沈砚亭,柳如绵,仆妇二人,车夫一人。”

“无女童随行。”

殿中响起低低惊呼。

沈砚亭额上青筋跳起。

“观中登记疏漏,常有的事!”

刑部侍郎继续道:

“同日申时,玄微道长在东麓拾女童。位置正是沈家马车下山必经旁路。”

柳如绵忽然尖声道:

“那又如何?孩子贪玩走丢,我们也找过!”

我看向她。

“找过?”

她像抓到浮木。

“自然找过!只是山里大雪,找不到,我们以为她被野兽……”

“所以你们第二日就回京办丧?”

我轻声问。

柳如绵僵住。

刑部侍郎又呈上一卷城门册。

“三月初九清晨,沈家马车入京。”

“三月初十,沈府报丧,称长女高热夭折。”

“医案无,验身无,只有沈家自报。”

沈砚亭的呼吸变重。

殿外,沈明珠的声音发抖。

“父亲,母亲,这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我拿起那枚长命锁,指腹擦过磨花的名字。

“沈大人还要说,这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沈砚亭死死盯着我。

“就算当年有误会,也可能是下人疏忽。”

“臣与夫人绝不可能故意遗弃亲女。”

我笑了。

“那就问问下人。”

6

禁军押上一名老仆时,他几乎站不稳。

他鬓发花白,脸上全是汗。

一进殿,便跪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沈砚亭看见他,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陈忠?”

老仆哆嗦着叩头。

“罪奴陈忠,叩见陛下。”

萧执道:

“说。”

陈忠抬头看了一眼沈砚亭,又飞快低下。

“景和六年三月初八,老奴随老爷夫人去玄清观。”

“大小姐当时发着热,一直哭,说想回家。”

“夫人嫌她晦气,怕冲了上香的吉时,路上已经骂过几回。”

柳如绵厉声打断:

“你胡说!”

陈忠浑身一抖,却继续道:

“午后下山时,老爷和夫人在马车里争执。”

“夫人说,术士早讲过,大小姐命硬,留着只会妨家宅。”

“老爷说,一个女儿罢了,养大也没用,性子还不讨喜。”

殿中一片死寂。

沈砚亭怒吼:

“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攀咬主家?”

陈忠哭着磕头。

“老奴有罪,老奴这些年夜夜梦见大小姐。”

“她当时哭着追马车,喊父亲母亲。”

“夫人让仆妇把她推回去,说山里走丢的孩子,天黑前就不用找了。”

柳如绵脸色惨白。

沈明珠已经站不住,被宫人扶住。

我听着那些话,手指一点点收紧。

其实我记得。

我记得马车帘子里露出的半张脸。

记得柳如绵捂着鼻子,说别让她靠近。

记得仆妇推我那一下。

我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糊住眼睛。

我以为他们只是生气。

我以为只要我乖一点,他们就会回来。

可天黑了,雪落了,狼叫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他们没有回来。

刑部侍郎呈上沈家旧账。

“景和六年三月初八,沈家账册支银三笔。”

“术士谢银十两。”

“仆役封口银二十两。”

“遣散车夫并仆妇银五十两。”

沈砚亭咬牙:

“账册也可作伪!”

萧执冷声道:

“带术士。”

一个枯瘦道人被拖上殿。

他一见沈砚亭,立刻哭喊:

“沈大人救我!当年是您让我说大小姐克亲的!”

满殿哗然。

术士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草民当年收了沈大人十两银子。沈大人说,只要咬定长女命硬,柳夫人便肯把孩子处置了。”

“草民只是胡说几句,没想到他们真把孩子丢了啊!”

柳如绵忽然扑过去,抬手就要打他。

“是你害我!是你说她克我!若不是你……”

禁军将她拦住。

我看着她。

“所以你承认,你听了术士的话,想处置我?”

柳如绵猛地转头。

“你?”

她像意识到什么,又慌忙闭嘴。

可已经迟了。

沈明珠怔怔望着她。

“母亲,你说什么?”

柳如绵嘴唇抖动。

“我不是……我只是……”

陈忠忽然哭着道:

“夫人,您当年还说,等这个丧门星没了,沈家才能安宁。”

“后来小小姐出生,您说这才是您的福气。”

沈明珠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

她看着父母。

“你们不是说,姐姐是病死的吗?”

沈砚亭终于装不下去。

他转头斥她:

“明珠,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明珠一颤。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恐惧。

不是受委屈的恐惧。

是美梦被撕开的恐惧。

我继续道:

“还有一件。”

女官取出半张药铺诊札。

“我被玄微道长捡回去时,冻伤,高热,头上有撞伤。玄清观请山下药铺来诊治,诊札还在。”

太医院院判验过。

“纸墨陈旧,药铺私印为真。伤势与弃于雪山相符。”

沈砚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破罐破摔的冷。

“就算当年下人处置不当,她不是也活了吗?”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女儿而已。”

“沈家当时债务缠身,我哪有那么多银子养一个病秧子?”

“何况她自小阴沉,不会讨人喜欢。柳氏被她闹得日日头疼。”

“明珠不一样。明珠听话,懂事,能给沈家争光。”

沈明珠眼泪一下涌出来。

“父亲……”

柳如绵尖声哭道:

“我那时年轻,我怕啊!”

“术士说她会克我们,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这对跪在殿中的男女。

原来他们不是不懂疼女儿。

只是我不是他们想疼的那个。

7

殿中乱成一团。

沈砚亭还想往回圆。

他叩首道:

“陛下,臣当年确有糊涂之处。”

“可臣绝非有意杀女。孩子走失后,臣也悔了多年。”

“况且她如今既然活着,还做了国师,可见天命自有安排。”

他说到这里,竟抬头看向我。

“国师大人,你既活得这样好,又何必揪着旧事不放?”

柳如绵也哭着爬过来。

“是啊,孩子,你如今位高权重,何苦毁了沈家?”

“明珠是你亲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能因为恨我们,就断了她的前程啊。”

她喊“孩子”时,声音发腻。

我胃里一阵翻涌。

十五年前,她从没这样叫过我。

那时她叫我丧门星,叫我讨债鬼,叫我不省心的东西。

沈明珠站在殿外,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忽然问:

“母亲,姐姐当年真的哭着追车吗?”

柳如绵停住。

沈明珠又问:

“她真的发着热吗?”

柳如绵嘴唇发颤。

“明珠,你别听他们胡说……”

“你只回答我。”

沈明珠声音破了。

“她是不是才五岁?”

柳如绵被逼得尖叫:

“五岁又如何?”

“她命贱,跟你怎么比?”

这一句出口,连沈砚亭都变了脸。

柳如绵自己也愣住。

满殿哗然。

有命妇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她。

沈明珠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真心话就是这样。

藏得再久,也会在慌乱时露出来。

我抬手,解下国师冠。

殿中所有声音都慢慢低下去。

长发散落肩头。

我又解开外袍一侧,露出左肩。

那里有一枚梅形胎记。

沈氏女眷有祖传胎记,不是每一代都有,但一旦有,形状极清楚。

沈族老看了一眼,膝盖一软,直接跪倒。

“是……是沈家的梅印。”

我转身,看着沈砚亭和柳如绵。

“你们不用再说找不到尸身,不用再说同名之人。”

“我就是沈明棠。”

“十五年前,被你们丢在玄清山东麓的长女。”

柳如绵瞪大眼。

沈砚亭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沈明珠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看向萧执。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被殿风吹起。

“清玄国师沈明棠,昔年救朕于乱军,后定河患,平疫灾,护国有功。”

“她的身份,朕早已知晓。”

“今日她摘冠,不是为了认亲。”

“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遗弃亲女之罪,不会因她后来活得好,就一笔勾销。”

沈砚亭像被这句话打醒,猛地膝行几步。

“明棠!”

我皱了皱眉。

他却像看不见我的厌恶,哭着说:

“女儿,是父亲错了。”

“父亲这些年也时常梦见你。只是当年你失踪后,父亲以为你已经……”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女官呈上那封烧过的残信。

“景和八年,玄微道长曾遣人送信到沈家。”

“信上说,玄清观收养一女童,疑似沈家走失长女。若沈家有意,可派人来认。”

刑部侍郎让人押上一名老门房。

老门房跪地供认。

“信是老爷看过后烧的。”

“老爷说,死了的女儿才干净。活着回来,只会惹麻烦。”

沈砚亭瘫坐在地。

柳如绵哭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向她。

“景和十一年,我十岁,病重。”

“玄清观没钱买人参,派人去沈家求药。”

“你让人回话,说山里捡来的野种,死在外头干净。”

另一个仆妇被带上来。

她哆嗦着承认:

“是夫人亲口说的。”

柳如绵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讨债的鬼。

我俯身看她。

“柳如绵,你不是不知道我活着。”

“你只是嫌我还活着。”

8

沈砚亭终于怕了。

他扑到御前,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臣有罪,臣认!”

“可求陛下念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念在明棠如今安然无恙,从轻发落。”

“沈家不能毁啊!”

柳如绵也爬向我。

“明棠,我是你娘。”

“我怀你十月,生你一场。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当年我是一时糊涂,是被术士骗了。”

“你若早些回家,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柳如绵怔住。

我说:

“我七岁时,你们知道我活着。”

“我十岁时,你们知道我病重。”

“如今我二十岁,成了国师,你们才想起我是女儿。”

柳如绵哭得满脸狼狈。

“母亲错了,真的错了。”

“你看明珠,她也是你妹妹啊。”

“她从小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害她。”

沈明珠猛地抬头。

她脸上全是泪。

“母亲,别说了。”

柳如绵不理她,只死死盯着我。

“明珠最无辜,她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名声。你若毁了她,她以后怎么办?”

我看向沈明珠。

她踉跄着走进殿,在我面前跪下。

“国师……姐姐……”

她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最后只伏下去,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有扶她。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肩膀颤得厉害。

“可我这些年享的,都是他们从你那里省下来的。”

“他们说我是掌上珠,可原来……原来姐姐是被他们丢掉的那一个。”

柳如绵急声道:

“明珠,你胡说什么?你没有错!”

沈明珠闭上眼。

“可我不能再拿沈家的清白去争东宫了。”

她朝御前叩首。

“臣女沈明珠,愿退出遴选。”

萧执看了她片刻。

“你本就不能再入选。”

沈明珠脸色白了白,却没有辩驳。

萧执的声音落在殿中。

“沈砚亭,柳如绵,遗弃亲女,伪造丧录,篡改族谱,欺瞒官府。”

“夺沈砚亭官身,除沈家爵荫,押入刑部。”

“柳如绵褫夺命妇封号,一并收押。”

“涉案术士,仆役,书吏,全部严审。”

禁军上前。

沈砚亭疯狂挣扎。

“陛下!臣只是家事糊涂,不至于如此重罪!”

萧执冷笑。

“把五岁病女丢入雪山,若非玄微道长相救,她早成白骨。”

“你说这是家事?”

沈砚亭面如死灰。

柳如绵忽然扑向我。

“明棠,救救娘!”

禁军拦住她。

她披头散发地哭喊:

“我是你娘!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我看着她。

“玄清山那夜,我的血也流在雪里。”

“你回头看过吗?”

柳如绵僵住。

禁军将她拖下去时,她还在喊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砚亭被押走前,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悔,有惧,更多的是怨。

像我不该活。

更不该长成今日这个让他跪地求饶的人。

我没有避开。

沈明珠跪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

萧执看向她。

“沈明珠未涉弃女旧案,免刑。”

“但其入选凭据为沈家虚名。自今日起,永除太子妃名册,三年内不得议入高门。”

沈明珠伏下。

“臣女领旨。”

殿中百官无人再替沈家说话。

那些方才还指责我狠辣的命妇,此刻一个个低着头。

我重新拿起国师冠,却没有立刻戴回去。

萧执走到我身侧,低声问:

“后悔摘吗?”

我望向殿外。

天色阴沉,像十五年前的雪夜。

“不后悔。”

我说:

“该被看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脸面。”

“是那个被丢在山里的孩子。”

9

三司会审比我想得更快。

沈砚亭一开始还想狡辩。

他说丢弃我的是下人,他只是没有追究。

刑部把证据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术士收银的供词。

沈家账册里的封口银。

玄清观香客簿。

城门出入册。

伪造丧录的书吏供状。

还有那封被烧剩的信。

每一样都像一记耳光,打得他再也抬不起头。

柳如绵更难看。

她一会儿哭自己被术士蒙蔽,一会儿骂陈忠忘恩负义。

刑部问她:

“景和十一年,玄清观求药,你为何拒绝?”

她咬死不认。

直到当年的仆妇跪在堂下,说出她原话。

山里捡来的野种,死在外头干净。

柳如绵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不是没死吗?”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又哭又笑。

“她不但没死,还做了国师。”

“那我错在哪里?她如今风光了,倒回来审判我这个亲娘。”

“她若真命苦,怎么能站到那样高?”

这句话被刑部原封不动写入案卷。

我看完供状时,并不意外。

有些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只恨别人没有烂在泥里。

沈家的账又被翻出许多旧事。

沈砚亭年轻时欠下赌债,卖了两处祖产,怕族里追问,便说为长女办丧耗费颇大。

柳如绵每年对外哭一次丧女之痛,借此博得京中命妇怜惜。

后来沈明珠出生,他们夫妻像要把“慈父慈母”的名声补回来。

最好的奶娘,最好的绣娘,最贵的先生。

沈明珠一岁抓周时,柳如绵摆了三十桌席。

有人夸她疼女儿,她当场红眼。

“我失过一个孩子,明珠就是我的命。”

原来我的死,也能被她拿来做贤母的妆粉。

判决下来的那日,天晴得刺眼。

沈砚亭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

柳如绵入皇家女狱,服苦役十年。

沈家主支三代不得入仕。

族谱里关于沈明棠“五岁病故”的伪录,当众剔除。

沈氏族老被罚闭祠,涉案仆役书吏各按罪处置。

沈家门前那块“慈孝传家”的匾,也被官差摘下,送入刑部案库。

沈明珠来钦天台请罪时,只带了一个丫鬟。

她穿得很素,头上没有珠钗。

山风吹起她的衣袖,看起来比第一次来时瘦了许多。

她跪在长阶下。

我没有让她进殿。

她便隔着几十级石阶叩首。

“国师。”

这一次,她没有叫姐姐。

“我从前总觉得,爹娘疼我是理所应当。”

“我也觉得,沈家的脸面能送我走到更高处。”

“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脸面是假的。”

她声音哽住。

“我享了十五年的偏爱,却不知道另一头是姐姐被丢在山里。”

“我不敢求您原谅,也不敢求您认我。”

“只来向您磕头。”

我站在檐下。

“你没参与当年的事。”

沈明珠抬头,眼睛通红。

“可我曾跪在宫门外,替他们喊冤。”

“我拿他们伪装出来的慈爱,逼您给我公平。”

她又叩了一个头。

“是我蠢。”

我看着她,想起她那日问我凭什么断她前程。

那时她是真的不知情。

可不知情,不代表那些富贵不是踩在我的命上。

我说:

“沈明珠,以后别再把沈家的体面当成自己的荣耀。”

她闭了闭眼。

“我记住了。”

她走后,玄清观的小道童送来一封旧信。

是玄微道长临终前写给我的。

师父字迹瘦硬。

“明棠,若有一日旧事得明,不必困于血缘。”

“生你者给你皮骨,养你者给你心魂。”

“你若仍愿守人间清明,便是我玄清观最好的弟子。”

我拿着信,坐到暮色沉下来。

萧执来钦天台时,我还在看那封信。

他问:

“沈家判决,你可觉得轻?”

我摇头。

“刑律怎么判,是朝廷的事。”

“那你的事呢?”

我把信折好。

“我的事,还没完。”

萧执看向我。

我说:

“我要在玄清山东麓立一块碑。”

“写什么?”

我望着远处渐暗的山影。

“写给所有人看。”

“父母生而不养,亦是大恶。”

10

诏令三日后贴满京城。

父母遗弃幼子女于荒野者,按伤亲害命重罪论处。

伪造丧录,欺瞒官府,篡改族谱者,从严追责。

诏书最末,还有一行字。

玄清山东麓设弃婴戒碑,以警后世。

百姓围在宫门外看诏令。

有人念到沈家旧案时,忍不住骂出了声。

“虎毒还不食子呢。”

“那柳氏以前还总说自己慈母,原来慈的是后来那个。”

“国师若没活下来,这事岂不是永远被埋了?”

沈家大门紧闭。

官差摘下匾额那日,巷子里挤满了人。

“慈孝传家”四个字被扔上车,木框磕在青石上,裂成两半。

押送沈砚亭与柳如绵出京时,车队正好经过玄清山脚。

那日没有下雪。

可山风一吹,我还是闻到了十五年前的冷。

我站在山道旁,看着囚车从远处过来。

沈砚亭瘦了许多,胡子乱成一团。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抓住木栏。

“明棠!”

“父亲错了!父亲真的错了!”

“岭南路远,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你就不能送我一程吗?”

我没有动。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啊。”

我想了想。

或许抱过吧。

可我记不起来了。

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嫌我哭闹时皱起的眉。

记得马车远去时,车轮碾过雪泥的声音。

柳如绵在后面的囚车里。

她比沈砚亭更狼狈。

一看见我,她整个人扑到车栏上。

“明棠,娘知道错了。”

“娘当年不该听信术士,不该丢下你。”

“你看在娘生你的份上,求陛下放我出来好不好?”

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

“女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会死的!”

我终于走近几步。

柳如绵眼里亮起一点光。

“明棠……”

我问她:

“玄清山那夜,我喊过你很多声,你听见了吗?”

她脸色僵住。

“我……”

“你听见了。”

我看着她。

“你只是没有回头。”

押差扬鞭。

囚车继续往前。

柳如绵的哭声被山风拖得很长,最后一点点散进林子里。

像十五年前,我哭着追车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被留下的人不是我。

弃婴戒碑立在东麓老松下。

那棵松树还活着。

树皮粗糙,枝干斜斜伸向山谷。

玄微道长当年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

碑石很高,正面刻着诏令。

背面刻着一句话。

生而不养,弃而不顾,非家事,乃恶行。

立碑那日,皇帝亲临。

太子萧承晏也在。

玄清观道众列于山道两旁。

我把那枚断裂的长命锁埋在老松根下。

锁入土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

随后,我去了玄微道长墓前。

墓在观后竹林里。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我跪下,给师父敬了一盏茶。

“师父,沈家的账清了。”

“我没有认他们。”

“也没有再恨到睡不着。”

我把那封旧信放在墓前,又点了一炷香。

“他们给我的血脉,我还给天地。”

“您给我的命,我会继续走下去。”

山下传来钟声。

一下,又一下。

像当年我醒来时听见的晨钟。

那时候我躺在破旧的榻上,浑身烧得发烫。

玄微道长坐在旁边,端着一碗苦药,对我说:

“活下来。”

“人活着,才有以后。”

后来,太子妃另择贤女。

沈明珠离开京城,去了江南外祖旧宅。

她走之前,没有再来见我,只托人送来一封短笺。

上面写:

愿国师长安,愿我此生不再借虚名立身。

我看完后,把信收进案匣。

钦天台的日子照旧。

我仍每日观星,批折,入宫议事。

有人私下提起沈家弃女,却很快被旁人纠正。

“什么沈家弃女?”

“那是清玄国师。”

夜里,我站在观星台上。

天幕低垂,星河明亮。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的清苦味。

我抬头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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