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纨绔子弟,我娘是草包美人。
他们嫌弃我年纪越大,花的银子越多。
于是他们趁上山烧香时,将五岁的我丢在草丛里:
“爹娘和你玩躲猫猫,你待在这不要动,数够一千下再出来。”
可我一直找到天黑,哭哑了嗓子,也不曾再见到爹娘。
后来他们对外说,我高热夭折,连我的衣冠冢都没进祖坟。
可我偏偏没死,国师把我捡回观中。
十五年后,我接任他的衣钵成了新国师,权倾朝野。
太子选妃名册送来那日,我看见了爹娘后来生下小女儿的名字。
听说她一出生,我爹连放了三夜的烟花庆祝。
她不过随口夸了句荔枝,我娘便花千金从南边运了一车鲜荔枝。
我把名册合上,直接将她除名。
“沈家的家风,不配送女儿入东宫。”
1
礼部的周侍郎抱着太子妃名册站在殿门外,恭敬的对我说。
“国师大人,京中适龄贵女已由礼部筛过一轮。”
“按旧例,还请钦天台合命,由您亲自再验。”
我伸手接过名册。
一串串名字从眼前滑过去。
有侯门嫡女,也有清流之家的姑娘。
直到我看见沈明珠。
【沈明珠,年十五。】
【父,沈砚亭,承恩伯府旁支,现任太常寺少卿。】
【母,柳氏如绵,出身柳家。】
后面还有礼部添上的几行小字。
【性情温顺,孝敬父母,京中命妇多有称赞。】
【父母慈爱,家中和睦。】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周侍郎听见那一声笑,背脊立刻绷直。
“大人,可是沈姑娘命格有碍?”
我没有答他。
我想起十五年前,柳如绵将我抱下马车,牵着我走了很久,然后让我蹲在草丛里:
“你在这乖乖的不出声,我们和爹爹玩躲猫猫好不好。”
然后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来。
周侍郎轻声唤我:
“国师大人?”
我回过神,提笔在沈明珠的名字上画了一道。
周侍郎脸色变了。
“这……大人,沈姑娘在京中名声不错。”
“虽说沈家不是顶尖高门,可太常寺少卿也算清贵之家。”
“若无明确凶象,直接除名,恐怕沈家会问。”
我把笔放回玉架上。
“随便问。”
周侍郎额头见汗。
“那礼部该如何记录缘由?”
我合上名册:
“就写沈氏家风不正,不宜入主东宫。”
周侍郎手一抖,册匣险些掉在地上。
“大人,这四个字太重了。”
“您一句家风不正,沈姑娘以后怕是……”
我抬眼看他。
“东宫择妇,不是给哪家姑娘添脸。将来她若为国母,她背后的家风就是天下女子的榜样。”
“沈家担得起吗?”
周侍郎不敢再说。
他捧着名册退下去,脚步乱得很。
不到一个时辰,沈明珠就到了钦天台。
“臣女沈明珠,见过国师。”
我坐在珠帘后,看着她。
她被养得很好,脸颊白净,指尖细嫩。
完全不像当初的我,她是真正被人疼爱着长大的。
沈明珠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发颤。
“臣女听闻,国师大人以家风不正四字,将臣女从名册中除去。”
“臣女不敢质疑钦天台,只想问一句。”
“我自幼在闺阁长大,从未违过礼法。为何要因一句含糊的家风,就断我一生前程?”
2
沈明珠的泪掉下来。
“若是臣女八字有冲,臣女认。若是臣女父兄有罪,也请明示。”
“可国师一句家风不正,让旁人如何看我爹娘?如何看我沈家?”
我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你爹娘待你好吗?”
沈明珠以为是我让她解释家风,于是轻声答:
“母亲亲自为我选先生,替我裁布做衣,冬日怕我冷,夏日怕我热。”
“父亲虽然公务繁忙,却也时常给我买新鲜玩意儿哄我开心。”
“府里人人都说,爹娘把我当掌上珠。”
“大人莫要偏信小人谗语。”
我笑了笑。
“我偏信?那你回去问问他们,真的担得起为人父母吗?。”
沈明珠攥紧帕子,脸色微白。
“国师这话,是何意?”
我把名册推回女官手中。
“意思就是,你沈家的门楣,进不了东宫。”
她怔怔看着我。
半晌,她咬住唇,眼泪落得更急。
“若国师无凭无据,我们沈家不会就这样认下。”
沈明珠当日是哭着下山的。
第二天,柳如绵就带着她来了。
钦天台的长阶很高。
柳如绵走几步,便要停下替沈明珠拢披风。
“山风这样硬,冻坏了可怎么好?”
沈明珠小声说:
“母亲,我没事。”
柳如绵立刻红了眼。
“你还说没事?从昨夜哭到天明,饭也没吃两口。”
“你若有个好歹,母亲还活不活?”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
我坐在屏风后,刚好听见。
想起那年我发烧,想进暖阁取一碗热汤。
柳如绵正同牌友说笑,看见我进来,脸色立刻沉了。
“谁让她进来的?一身晦气,冲了我的手气。”
“还不快赶出去!”
我跪在门边,冷得牙齿打颤。
可她始终没有看我第二眼。
柳如绵进殿后,先行了礼,又拉着沈明珠跪下。
“国师大人,明珠昨日从钦天台回去,便一直问我。”
“臣妇想了一夜,实在不知沈家有什么问题。”
她把沈明珠往怀里搂了搂。
“这孩子从小没离过我身边,她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
“您这一句话,让她以后如何做人?”
母女相拥,倒真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原来柳如绵也会这样抱女儿。
我五岁之前,在沈家摔过一次。
膝盖磕破,血流进鞋袜里。
我哭着去找她。
她正对镜描眉,听完只不耐烦地挥手。
“女孩子动不动就哭,将来谁受得了?”
后来她让丫鬟拿盐水替我洗伤。
我疼得蜷在地上,她却嫌我声音尖。
“再哭就关柴房,不许吃饭!”
可现在,沈明珠不过红了眼圈,柳如绵满脸着急。
“我夫君年轻时是有些不成器。可京中子弟,谁没荒唐过几年?”
“但自从有了明珠,他便收敛了许多。如今也在太常寺安分任职。”
“沈家虽不能说门第显赫,却从无大恶。”
“国师若真看不上沈家门第,直说便是,何苦毁我沈家清誉?”
我问她:
“柳夫人当真是一位好母亲啊,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你只有这一个女儿吗?”
3
柳如绵神情一僵。
“国师为何这样问?”
她很快又恢复过来。
“臣妇原还有一个长女,只是孩子福薄,五岁时高热没了。”
“当年也伤心了很久。正因失过一个孩子,后来有了明珠,才格外珍惜。”
她扶着沈明珠,重重叩首。
“臣妇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沈家,饶了我家明珠吧。”
我隔着屏风看着她们。
满殿人都动容。
只有我没有。
“我还是那句话,沈明珠不会入选。”
柳如绵猛地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
“沈家这样的父母,教不出东宫要的太子妃。”
沈砚亭来接她们时,还带了两名沈氏族人。
他站在钦天台正殿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怒意。
“国师大人,沈某今日不是为攀附东宫而来。”
“我只为我沈家讨一个公道。”
小道童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我没有让人赐座。
沈砚亭也不恼,继续道:
“明珠被除名,若是命数不合,沈家绝无怨言。”
“可大人说的是家风不正。”
“沈某斗胆问一句,沈家哪里不正?”
沈砚亭看向我,声音沉了些。
“国师执掌钦天台,得陛下倚重,臣等自然敬畏。”
“可再敬畏,也不能由您一句话定人家门善恶。”
“若今日沈家忍了,明日是不是满京贵女都要怕钦天台随口一个批语?”
他话音刚落,殿外风声更急。
我终于开口:
“沈大人是在威胁我?”
沈砚亭拱手。
“臣不敢,臣知道您位高权重。”
“可我沈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御史台已有几位大人觉得此事不妥。”
“若国师拿不出真凭实据,沈某只能请他们上折,请陛下明断。”
我看着他。
“沈大人若想闹大,我很欢迎。”
沈砚亭脸色一沉。
可很快,他又恢复成受辱的神色。
“既如此,沈某告辞。”
沈家人离开后,京城果然闹起来。
连茶楼酒肆都在说钦天台。
“沈姑娘也太可怜了,还没入选呢,就被一句家风不正毁了。”
“国师这回怕是过了。沈少卿虽早年荒唐,可谁没年轻过?”
御史台的折子很快堆到皇帝萧执面前。
有骂我恃宠妄为的。
有骂钦天台干涉礼法的。
还有人说,大晟朝纲迟早乱在星象卜辞上。
傍晚,我入宫见萧执。
他把一本折子扔给我。
我扫了一眼。
“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车轱辘话。”
萧执笑了声。
“当年之事,我才继任之后便一直在替你查。”
他推来一只檀木匣。
“如今终于有结果了,怎么做随你。”
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声。
我打开匣盖看了一眼。
“复验大典照常办。”
萧执点头。
回钦天台后,我抱着木匣站了很久。
十五年了。
我心中的结,终于要揭开了。
4
复验大典那日,宫门外围满了人。
沈明珠穿着素衣,跪在石阶下。
她没有戴珠钗,也没用脂粉,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单薄。
柳如绵站在她身旁,一边哭一边劝。
“明珠,别跪了,你身子弱。”
沈明珠摇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母亲,女儿不求入东宫。”
“女儿只求国师给沈家一个说法。”
“我爹娘清白一世,不能因为我被污了名声。”
百姓们议论纷纷。
“沈姑娘真是孝顺啊。”
“国师再厉害,也不能把一户人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吧。”
殿内,皇帝与太子列席。
百官命妇分坐两侧。
沈砚亭进殿就直接递上族谱,证明清白。
“陛下,臣今日斗胆,请国师明示。”
“若臣有罪,臣甘愿受罚。”
“若沈家无罪,也请还臣幼女一个清白。”
柳如绵跟着跪下,哭得几乎站不稳。
“陛下,明珠自小被臣妇捧在掌心。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受过。”
“如今满京城都说沈家藏污纳垢,说她出身不正,她才十五岁啊。”
沈明珠跪在殿外,隔着殿门叩首。
“臣女求陛下明断。”
沈砚亭身旁的人也纷纷开口。
“砚亭年少时是贪玩了些,可成婚有女后,确实安分许多。”
“我听说他最疼姑娘。姑娘幼时夜里咳嗽,还亲自守了半宿。”
我翻了翻他递上来的族谱。
“族谱倒是修得齐整。”
沈砚亭冷声道:
“国师若要挑刺,尽可挑。”
我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写,你长女沈明棠五岁夭折。”
柳如绵抽泣声顿了顿。
沈砚亭像是终于抓到机会。
“国师问亡女旧事,是想证明什么?”
“难道沈家死过一个孩子,也成了家风不正的罪证?”
命妇席里有人低声附和。
“实在太刻薄了。”
“孩子夭折,本就是伤心事,何必当众揭人伤疤?”
柳如绵捂着胸口,哭得摇摇欲坠。
“明棠那孩子福薄,臣妇至今想起还痛。国师为何非要拿她伤臣妇的心?”
我合上族谱,慢慢笑了。
沈砚亭冷冷看着我。
“国师笑什么?”
我站起身。
“死了叫福薄,活着叫命硬,养不起叫累赘,丢出去叫走失。”
“等旁人问起来,又成了丧女之痛。”
殿中静了一瞬。
沈砚亭脸色沉下。
“国师慎言。”
我看向他。
“沈大人方才说,你只是想让女儿得到公平。”
他挺直背脊。
“父亲为女儿求公平,难道也有错?”
满殿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我拿证据。
我走到大殿中央,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那十五年前,被你丢在玄清山上的那个女儿,可曾得到过半分公平?”
5
这句话落下,沈砚亭的脸色瞬间白了。
柳如绵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殿外的沈明珠也停了哭声。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砚亭。
他猛地跪下。
“陛下,国师这是血口喷人!”
“臣长女明棠确已病故,族谱,丧录,坟茔皆可查证。”
“弃女荒山这等恶毒罪名,臣万万担不起!”
柳如绵像是被吓醒,立刻哭喊:
“国师大人,我知道您不喜沈家,可您不能这样诬陷我们。”
“明棠已经死了十五年。您让一个亡故的孩子都不得安宁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情的人听了,怕真要以为我是个拿死人做文章的恶人。
我抬手。
女官捧上玄微道长留下的旧木匣。
锁扣打开,木头轻响。
我先取出一枚断裂的长命锁。
银锁已经发黑,边缘被磕出缺口。
锁面刻着缠枝云纹。
背面两个字被磨过,却还隐约能看出。
明棠。
我把锁放在案上。
“沈族老,上前认。”
沈家族老脸色难看,却不敢抗旨。
他走近看了许久,额头冒出细汗。
萧执问:
“认得吗?”
族老跪下。
“回陛下,云纹……确是沈家旧式。”
沈砚亭立刻道:
“这锁本就是明棠旧物。孩子病故后随葬,许是被盗墓贼偷出,辗转落到国师手中,也未可知。”
我看着他。
“沈大人反应很快。”
他咬牙。
“臣只是在说实情。”
我又取出一卷泛黄札记。
“玄微道长亲笔收养札。”
礼部尚书接过,当众念出:
“景和六年三月初八,申时后,玄清山东麓老松下,拾得女童一名。”
“女童约五岁,冻伤,高热,左肩有梅形胎记,身佩断裂银锁,背刻明棠二字。”
“问其家,女童昏迷,只反复喊爹娘莫走。”
沈明珠在殿外猛地抬头。
她看着沈砚亭,又看向柳如绵。
柳如绵唇色发青。
沈砚亭却仍撑着。
“天下同名之人何其多。玄清山离京不远,谁知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我点点头。
“所以还有香客簿。”
刑部侍郎上前,呈上一册旧簿。
“回陛下,此乃玄清观景和六年三月香客簿,观中封存。纸墨年岁相符。”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三月初八,辰时,沈砚亭,柳如绵,携女明棠,上香祈福。”
“随行仆妇二人,车夫一人。”
再翻一页。
“未时,沈氏夫妇离观。下山登记中,仅有沈砚亭,柳如绵,仆妇二人,车夫一人。”
“无女童随行。”
殿中响起低低惊呼。
沈砚亭额上青筋跳起。
“观中登记疏漏,常有的事!”
刑部侍郎继续道:
“同日申时,玄微道长在东麓拾女童。位置正是沈家马车下山必经旁路。”
柳如绵忽然尖声道:
“那又如何?孩子贪玩走丢,我们也找过!”
我看向她。
“找过?”
她像抓到浮木。
“自然找过!只是山里大雪,找不到,我们以为她被野兽……”
“所以你们第二日就回京办丧?”
我轻声问。
柳如绵僵住。
刑部侍郎又呈上一卷城门册。
“三月初九清晨,沈家马车入京。”
“三月初十,沈府报丧,称长女高热夭折。”
“医案无,验身无,只有沈家自报。”
沈砚亭的呼吸变重。
殿外,沈明珠的声音发抖。
“父亲,母亲,这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我拿起那枚长命锁,指腹擦过磨花的名字。
“沈大人还要说,这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沈砚亭死死盯着我。
“就算当年有误会,也可能是下人疏忽。”
“臣与夫人绝不可能故意遗弃亲女。”
我笑了。
“那就问问下人。”
6
禁军押上一名老仆时,他几乎站不稳。
他鬓发花白,脸上全是汗。
一进殿,便跪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沈砚亭看见他,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陈忠?”
老仆哆嗦着叩头。
“罪奴陈忠,叩见陛下。”
萧执道:
“说。”
陈忠抬头看了一眼沈砚亭,又飞快低下。
“景和六年三月初八,老奴随老爷夫人去玄清观。”
“大小姐当时发着热,一直哭,说想回家。”
“夫人嫌她晦气,怕冲了上香的吉时,路上已经骂过几回。”
柳如绵厉声打断:
“你胡说!”
陈忠浑身一抖,却继续道:
“午后下山时,老爷和夫人在马车里争执。”
“夫人说,术士早讲过,大小姐命硬,留着只会妨家宅。”
“老爷说,一个女儿罢了,养大也没用,性子还不讨喜。”
殿中一片死寂。
沈砚亭怒吼:
“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攀咬主家?”
陈忠哭着磕头。
“老奴有罪,老奴这些年夜夜梦见大小姐。”
“她当时哭着追马车,喊父亲母亲。”
“夫人让仆妇把她推回去,说山里走丢的孩子,天黑前就不用找了。”
柳如绵脸色惨白。
沈明珠已经站不住,被宫人扶住。
我听着那些话,手指一点点收紧。
其实我记得。
我记得马车帘子里露出的半张脸。
记得柳如绵捂着鼻子,说别让她靠近。
记得仆妇推我那一下。
我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糊住眼睛。
我以为他们只是生气。
我以为只要我乖一点,他们就会回来。
可天黑了,雪落了,狼叫声从山林深处传来。
他们没有回来。
刑部侍郎呈上沈家旧账。
“景和六年三月初八,沈家账册支银三笔。”
“术士谢银十两。”
“仆役封口银二十两。”
“遣散车夫并仆妇银五十两。”
沈砚亭咬牙:
“账册也可作伪!”
萧执冷声道:
“带术士。”
一个枯瘦道人被拖上殿。
他一见沈砚亭,立刻哭喊:
“沈大人救我!当年是您让我说大小姐克亲的!”
满殿哗然。
术士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草民当年收了沈大人十两银子。沈大人说,只要咬定长女命硬,柳夫人便肯把孩子处置了。”
“草民只是胡说几句,没想到他们真把孩子丢了啊!”
柳如绵忽然扑过去,抬手就要打他。
“是你害我!是你说她克我!若不是你……”
禁军将她拦住。
我看着她。
“所以你承认,你听了术士的话,想处置我?”
柳如绵猛地转头。
“你?”
她像意识到什么,又慌忙闭嘴。
可已经迟了。
沈明珠怔怔望着她。
“母亲,你说什么?”
柳如绵嘴唇抖动。
“我不是……我只是……”
陈忠忽然哭着道:
“夫人,您当年还说,等这个丧门星没了,沈家才能安宁。”
“后来小小姐出生,您说这才是您的福气。”
沈明珠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
她看着父母。
“你们不是说,姐姐是病死的吗?”
沈砚亭终于装不下去。
他转头斥她:
“明珠,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明珠一颤。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恐惧。
不是受委屈的恐惧。
是美梦被撕开的恐惧。
我继续道:
“还有一件。”
女官取出半张药铺诊札。
“我被玄微道长捡回去时,冻伤,高热,头上有撞伤。玄清观请山下药铺来诊治,诊札还在。”
太医院院判验过。
“纸墨陈旧,药铺私印为真。伤势与弃于雪山相符。”
沈砚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破罐破摔的冷。
“就算当年下人处置不当,她不是也活了吗?”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女儿而已。”
“沈家当时债务缠身,我哪有那么多银子养一个病秧子?”
“何况她自小阴沉,不会讨人喜欢。柳氏被她闹得日日头疼。”
“明珠不一样。明珠听话,懂事,能给沈家争光。”
沈明珠眼泪一下涌出来。
“父亲……”
柳如绵尖声哭道:
“我那时年轻,我怕啊!”
“术士说她会克我们,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这对跪在殿中的男女。
原来他们不是不懂疼女儿。
只是我不是他们想疼的那个。
7
殿中乱成一团。
沈砚亭还想往回圆。
他叩首道:
“陛下,臣当年确有糊涂之处。”
“可臣绝非有意杀女。孩子走失后,臣也悔了多年。”
“况且她如今既然活着,还做了国师,可见天命自有安排。”
他说到这里,竟抬头看向我。
“国师大人,你既活得这样好,又何必揪着旧事不放?”
柳如绵也哭着爬过来。
“是啊,孩子,你如今位高权重,何苦毁了沈家?”
“明珠是你亲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能因为恨我们,就断了她的前程啊。”
她喊“孩子”时,声音发腻。
我胃里一阵翻涌。
十五年前,她从没这样叫过我。
那时她叫我丧门星,叫我讨债鬼,叫我不省心的东西。
沈明珠站在殿外,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忽然问:
“母亲,姐姐当年真的哭着追车吗?”
柳如绵停住。
沈明珠又问:
“她真的发着热吗?”
柳如绵嘴唇发颤。
“明珠,你别听他们胡说……”
“你只回答我。”
沈明珠声音破了。
“她是不是才五岁?”
柳如绵被逼得尖叫:
“五岁又如何?”
“她命贱,跟你怎么比?”
这一句出口,连沈砚亭都变了脸。
柳如绵自己也愣住。
满殿哗然。
有命妇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她。
沈明珠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真心话就是这样。
藏得再久,也会在慌乱时露出来。
我抬手,解下国师冠。
殿中所有声音都慢慢低下去。
长发散落肩头。
我又解开外袍一侧,露出左肩。
那里有一枚梅形胎记。
沈氏女眷有祖传胎记,不是每一代都有,但一旦有,形状极清楚。
沈族老看了一眼,膝盖一软,直接跪倒。
“是……是沈家的梅印。”
我转身,看着沈砚亭和柳如绵。
“你们不用再说找不到尸身,不用再说同名之人。”
“我就是沈明棠。”
“十五年前,被你们丢在玄清山东麓的长女。”
柳如绵瞪大眼。
沈砚亭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沈明珠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看向萧执。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被殿风吹起。
“清玄国师沈明棠,昔年救朕于乱军,后定河患,平疫灾,护国有功。”
“她的身份,朕早已知晓。”
“今日她摘冠,不是为了认亲。”
“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遗弃亲女之罪,不会因她后来活得好,就一笔勾销。”
沈砚亭像被这句话打醒,猛地膝行几步。
“明棠!”
我皱了皱眉。
他却像看不见我的厌恶,哭着说:
“女儿,是父亲错了。”
“父亲这些年也时常梦见你。只是当年你失踪后,父亲以为你已经……”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女官呈上那封烧过的残信。
“景和八年,玄微道长曾遣人送信到沈家。”
“信上说,玄清观收养一女童,疑似沈家走失长女。若沈家有意,可派人来认。”
刑部侍郎让人押上一名老门房。
老门房跪地供认。
“信是老爷看过后烧的。”
“老爷说,死了的女儿才干净。活着回来,只会惹麻烦。”
沈砚亭瘫坐在地。
柳如绵哭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向她。
“景和十一年,我十岁,病重。”
“玄清观没钱买人参,派人去沈家求药。”
“你让人回话,说山里捡来的野种,死在外头干净。”
另一个仆妇被带上来。
她哆嗦着承认:
“是夫人亲口说的。”
柳如绵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讨债的鬼。
我俯身看她。
“柳如绵,你不是不知道我活着。”
“你只是嫌我还活着。”
8
沈砚亭终于怕了。
他扑到御前,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臣有罪,臣认!”
“可求陛下念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念在明棠如今安然无恙,从轻发落。”
“沈家不能毁啊!”
柳如绵也爬向我。
“明棠,我是你娘。”
“我怀你十月,生你一场。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当年我是一时糊涂,是被术士骗了。”
“你若早些回家,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柳如绵怔住。
我说:
“我七岁时,你们知道我活着。”
“我十岁时,你们知道我病重。”
“如今我二十岁,成了国师,你们才想起我是女儿。”
柳如绵哭得满脸狼狈。
“母亲错了,真的错了。”
“你看明珠,她也是你妹妹啊。”
“她从小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害她。”
沈明珠猛地抬头。
她脸上全是泪。
“母亲,别说了。”
柳如绵不理她,只死死盯着我。
“明珠最无辜,她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名声。你若毁了她,她以后怎么办?”
我看向沈明珠。
她踉跄着走进殿,在我面前跪下。
“国师……姐姐……”
她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最后只伏下去,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有扶她。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肩膀颤得厉害。
“可我这些年享的,都是他们从你那里省下来的。”
“他们说我是掌上珠,可原来……原来姐姐是被他们丢掉的那一个。”
柳如绵急声道:
“明珠,你胡说什么?你没有错!”
沈明珠闭上眼。
“可我不能再拿沈家的清白去争东宫了。”
她朝御前叩首。
“臣女沈明珠,愿退出遴选。”
萧执看了她片刻。
“你本就不能再入选。”
沈明珠脸色白了白,却没有辩驳。
萧执的声音落在殿中。
“沈砚亭,柳如绵,遗弃亲女,伪造丧录,篡改族谱,欺瞒官府。”
“夺沈砚亭官身,除沈家爵荫,押入刑部。”
“柳如绵褫夺命妇封号,一并收押。”
“涉案术士,仆役,书吏,全部严审。”
禁军上前。
沈砚亭疯狂挣扎。
“陛下!臣只是家事糊涂,不至于如此重罪!”
萧执冷笑。
“把五岁病女丢入雪山,若非玄微道长相救,她早成白骨。”
“你说这是家事?”
沈砚亭面如死灰。
柳如绵忽然扑向我。
“明棠,救救娘!”
禁军拦住她。
她披头散发地哭喊:
“我是你娘!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我看着她。
“玄清山那夜,我的血也流在雪里。”
“你回头看过吗?”
柳如绵僵住。
禁军将她拖下去时,她还在喊我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砚亭被押走前,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悔,有惧,更多的是怨。
像我不该活。
更不该长成今日这个让他跪地求饶的人。
我没有避开。
沈明珠跪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
萧执看向她。
“沈明珠未涉弃女旧案,免刑。”
“但其入选凭据为沈家虚名。自今日起,永除太子妃名册,三年内不得议入高门。”
沈明珠伏下。
“臣女领旨。”
殿中百官无人再替沈家说话。
那些方才还指责我狠辣的命妇,此刻一个个低着头。
我重新拿起国师冠,却没有立刻戴回去。
萧执走到我身侧,低声问:
“后悔摘吗?”
我望向殿外。
天色阴沉,像十五年前的雪夜。
“不后悔。”
我说:
“该被看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脸面。”
“是那个被丢在山里的孩子。”
9
三司会审比我想得更快。
沈砚亭一开始还想狡辩。
他说丢弃我的是下人,他只是没有追究。
刑部把证据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术士收银的供词。
沈家账册里的封口银。
玄清观香客簿。
城门出入册。
伪造丧录的书吏供状。
还有那封被烧剩的信。
每一样都像一记耳光,打得他再也抬不起头。
柳如绵更难看。
她一会儿哭自己被术士蒙蔽,一会儿骂陈忠忘恩负义。
刑部问她:
“景和十一年,玄清观求药,你为何拒绝?”
她咬死不认。
直到当年的仆妇跪在堂下,说出她原话。
山里捡来的野种,死在外头干净。
柳如绵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不是没死吗?”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又哭又笑。
“她不但没死,还做了国师。”
“那我错在哪里?她如今风光了,倒回来审判我这个亲娘。”
“她若真命苦,怎么能站到那样高?”
这句话被刑部原封不动写入案卷。
我看完供状时,并不意外。
有些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只恨别人没有烂在泥里。
沈家的账又被翻出许多旧事。
沈砚亭年轻时欠下赌债,卖了两处祖产,怕族里追问,便说为长女办丧耗费颇大。
柳如绵每年对外哭一次丧女之痛,借此博得京中命妇怜惜。
后来沈明珠出生,他们夫妻像要把“慈父慈母”的名声补回来。
最好的奶娘,最好的绣娘,最贵的先生。
沈明珠一岁抓周时,柳如绵摆了三十桌席。
有人夸她疼女儿,她当场红眼。
“我失过一个孩子,明珠就是我的命。”
原来我的死,也能被她拿来做贤母的妆粉。
判决下来的那日,天晴得刺眼。
沈砚亭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
柳如绵入皇家女狱,服苦役十年。
沈家主支三代不得入仕。
族谱里关于沈明棠“五岁病故”的伪录,当众剔除。
沈氏族老被罚闭祠,涉案仆役书吏各按罪处置。
沈家门前那块“慈孝传家”的匾,也被官差摘下,送入刑部案库。
沈明珠来钦天台请罪时,只带了一个丫鬟。
她穿得很素,头上没有珠钗。
山风吹起她的衣袖,看起来比第一次来时瘦了许多。
她跪在长阶下。
我没有让她进殿。
她便隔着几十级石阶叩首。
“国师。”
这一次,她没有叫姐姐。
“我从前总觉得,爹娘疼我是理所应当。”
“我也觉得,沈家的脸面能送我走到更高处。”
“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脸面是假的。”
她声音哽住。
“我享了十五年的偏爱,却不知道另一头是姐姐被丢在山里。”
“我不敢求您原谅,也不敢求您认我。”
“只来向您磕头。”
我站在檐下。
“你没参与当年的事。”
沈明珠抬头,眼睛通红。
“可我曾跪在宫门外,替他们喊冤。”
“我拿他们伪装出来的慈爱,逼您给我公平。”
她又叩了一个头。
“是我蠢。”
我看着她,想起她那日问我凭什么断她前程。
那时她是真的不知情。
可不知情,不代表那些富贵不是踩在我的命上。
我说:
“沈明珠,以后别再把沈家的体面当成自己的荣耀。”
她闭了闭眼。
“我记住了。”
她走后,玄清观的小道童送来一封旧信。
是玄微道长临终前写给我的。
师父字迹瘦硬。
“明棠,若有一日旧事得明,不必困于血缘。”
“生你者给你皮骨,养你者给你心魂。”
“你若仍愿守人间清明,便是我玄清观最好的弟子。”
我拿着信,坐到暮色沉下来。
萧执来钦天台时,我还在看那封信。
他问:
“沈家判决,你可觉得轻?”
我摇头。
“刑律怎么判,是朝廷的事。”
“那你的事呢?”
我把信折好。
“我的事,还没完。”
萧执看向我。
我说:
“我要在玄清山东麓立一块碑。”
“写什么?”
我望着远处渐暗的山影。
“写给所有人看。”
“父母生而不养,亦是大恶。”
10
诏令三日后贴满京城。
父母遗弃幼子女于荒野者,按伤亲害命重罪论处。
伪造丧录,欺瞒官府,篡改族谱者,从严追责。
诏书最末,还有一行字。
玄清山东麓设弃婴戒碑,以警后世。
百姓围在宫门外看诏令。
有人念到沈家旧案时,忍不住骂出了声。
“虎毒还不食子呢。”
“那柳氏以前还总说自己慈母,原来慈的是后来那个。”
“国师若没活下来,这事岂不是永远被埋了?”
沈家大门紧闭。
官差摘下匾额那日,巷子里挤满了人。
“慈孝传家”四个字被扔上车,木框磕在青石上,裂成两半。
押送沈砚亭与柳如绵出京时,车队正好经过玄清山脚。
那日没有下雪。
可山风一吹,我还是闻到了十五年前的冷。
我站在山道旁,看着囚车从远处过来。
沈砚亭瘦了许多,胡子乱成一团。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抓住木栏。
“明棠!”
“父亲错了!父亲真的错了!”
“岭南路远,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你就不能送我一程吗?”
我没有动。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啊。”
我想了想。
或许抱过吧。
可我记不起来了。
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嫌我哭闹时皱起的眉。
记得马车远去时,车轮碾过雪泥的声音。
柳如绵在后面的囚车里。
她比沈砚亭更狼狈。
一看见我,她整个人扑到车栏上。
“明棠,娘知道错了。”
“娘当年不该听信术士,不该丢下你。”
“你看在娘生你的份上,求陛下放我出来好不好?”
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
“女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会死的!”
我终于走近几步。
柳如绵眼里亮起一点光。
“明棠……”
我问她:
“玄清山那夜,我喊过你很多声,你听见了吗?”
她脸色僵住。
“我……”
“你听见了。”
我看着她。
“你只是没有回头。”
押差扬鞭。
囚车继续往前。
柳如绵的哭声被山风拖得很长,最后一点点散进林子里。
像十五年前,我哭着追车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被留下的人不是我。
弃婴戒碑立在东麓老松下。
那棵松树还活着。
树皮粗糙,枝干斜斜伸向山谷。
玄微道长当年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
碑石很高,正面刻着诏令。
背面刻着一句话。
生而不养,弃而不顾,非家事,乃恶行。
立碑那日,皇帝亲临。
太子萧承晏也在。
玄清观道众列于山道两旁。
我把那枚断裂的长命锁埋在老松根下。
锁入土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
随后,我去了玄微道长墓前。
墓在观后竹林里。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我跪下,给师父敬了一盏茶。
“师父,沈家的账清了。”
“我没有认他们。”
“也没有再恨到睡不着。”
我把那封旧信放在墓前,又点了一炷香。
“他们给我的血脉,我还给天地。”
“您给我的命,我会继续走下去。”
山下传来钟声。
一下,又一下。
像当年我醒来时听见的晨钟。
那时候我躺在破旧的榻上,浑身烧得发烫。
玄微道长坐在旁边,端着一碗苦药,对我说:
“活下来。”
“人活着,才有以后。”
后来,太子妃另择贤女。
沈明珠离开京城,去了江南外祖旧宅。
她走之前,没有再来见我,只托人送来一封短笺。
上面写:
愿国师长安,愿我此生不再借虚名立身。
我看完后,把信收进案匣。
钦天台的日子照旧。
我仍每日观星,批折,入宫议事。
有人私下提起沈家弃女,却很快被旁人纠正。
“什么沈家弃女?”
“那是清玄国师。”
夜里,我站在观星台上。
天幕低垂,星河明亮。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的清苦味。
我抬头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