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家找回去那天,养妹沈明姝红着眼眶,将门钥匙塞给我:
“姐姐回来了,我该把一切都还给她。”
母亲抱着她哭到站不稳。
父亲叹气说:“没人让你走。”
哥哥沈砚舟冷声提醒我:
“明姝已经让到这个份上了,你别再得寸进尺。”
前世,我努力做一个不争不抢的亲生女儿,也忍下了所有委屈。
可她越退,越显得我咄咄逼人,我被所有人厌弃。
直到地震那天,商场顶棚塌下来。
沈砚舟扑过来,把我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以为他终于认可了我这个妹妹,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沈明姝被抬走的方向:
“温稚,要是有下辈子,你别再回来打扰我们一家了。”
“你一回来,明姝就没有家了。”
再睁眼,亲生母亲哭着朝我伸手。
“稚稚,跟妈妈回家。”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摇摇欲坠的沈明姝,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
“我在这里,也有家。”
1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母的手还停在半空,眼泪挂在脸上,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稚稚,你说什么?”
我把桌上的亲子鉴定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说,我不跟你们回去。”
沈父坐在沙发上,皱起眉。
他从进门到现在,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通知。
找到我了,接我回家。
医院这边的工作可以辞掉。
养母的病也可以转去省城。
好像我的人生,只要他们来了,就该重新排一遍。
沈明姝站在沈母身边,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她咬着唇,把钥匙又往前送了送。
“姐姐,你是不是怪我占了你的位置?我真的可以搬出去的。”
“我的房间,衣服,车,还有爸妈给我的卡,都可以给你。”
沈母一下慌了。
“胡说什么?你搬出去住哪里?”
沈砚舟也沉了脸。
“温稚,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他。
前世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解释了很久。
我说我没有要她搬出去,也没有想抢东西。
可没人信。
沈明姝哭得越安静,我就越像那个不依不饶的人。
现在我懒得解释。
“我没让她搬。”
沈砚舟冷笑。
“你当然不会明说。”
他这张脸,我记了很多年。
地震那天,他满脸是血,还在看沈明姝离开的方向。
救援人员说他撑不了多久,让我有话快说。
我以为他会叫我一声妹妹。
结果他说,别再回来。
原来他救我,不是因为我是亲人。
只是怕我死了,沈家以后更不得安宁。
沈母还在哭。
“妈妈找了你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不回家?”
我低头看了一眼病床。
养母刚做完检查,睡得不太安稳,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这些年,是她把我从那个山村里带出来。
她送我上学,陪我做噩梦,告诉我,被偷走过的人生,也能一点点补回来。
我姓温。
这是她给我的姓。
我说:“我妈还在这里。”
沈母脸色白了白。
沈父终于开口。
“她的治疗费用,沈家可以承担。你如果不放心,我们请护工,也可以把她接去最好的医院。”
“不是费用的问题。”
我抬头。
“她在哪,我就在哪。”
沈明姝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我不是要抢你的妈妈。我只是舍不得爸妈和哥哥。”
沈砚舟立刻扶住她。
“没人让你走。”
他说完,又看向我。
“温稚,明姝从小在沈家长大,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受过苦,爸妈会补偿你,但这不是你伤害她的理由。”
我笑了一下。
“我伤害她什么了?”
他顿住。
我指了指桌上的钥匙和银行卡。
“她自己拿出来的。你心疼她,就让她收回去。”
沈明姝的手一僵。
沈母忙把东西推回她怀里。
“好了,别闹了。明姝,你先坐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们把戏演到我面前,又怪我站在那里碍眼。
前世我跟他们回家后,学了很久沈家的规矩。
沈父早上要喝温水,沈母睡前要点香薰,沈砚舟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
沈明姝不爱吃胡萝卜,也不喜欢家里人提起“亲生”两个字。
我全记住了。
可他们一直记不住,我不是沈稚。
我是温稚。
“亲子鉴定是真的。”
我说。
“你们想认,可以。但我不会搬去沈家。”
沈母急了。
“那怎么算回家?”
我看着她。
“我没说我要回。”
2
沈家没有立刻走。
沈母像是受了很大打击,坐在椅子上一直掉眼泪。
“稚稚,你是不是怨妈妈?”
我没有说话。
她便继续。
“当年你丢了,我和你爸爸找了很久。后来福利院那边出了明姝的事,她也没人要,我们才把她带回去。妈妈不是不要你。”
这话前世我听过。
听完后,我心软了。
我想,他们也不容易。
我愿意给他们时间,也愿意让沈明姝继续留在沈家。
可后来我才知道,人的心不是房子,腾出一个房间就能住进去。
有些位置早被占满了。
沈父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卡,放到我面前。
“这里有一百万。你先拿着。工作可以不急着辞,回省城后我给你重新安排。”
我看着那张卡。
“我有工资。”
“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什么?”
沈砚舟语气不耐。
“爸给你,你就拿着。别一边拒绝,一边让人觉得沈家亏待你。”
我把卡推回去。
“我不缺这笔钱。”
他像听见笑话。
“你住这种老小区,在县医院做康复,养母还要长期吃药。你说不缺?”
我平静地看着他。
“缺钱和卖掉自己,不是一回事。”
沈砚舟脸色一沉。
沈明姝急忙拉他。
“哥哥,别这样说姐姐。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对我们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我转头看她。
“我没有怨气。”
她怔住。
“也不用你替我懂事。”
病房门口有护士探头,提醒我们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我站起来。
“你们回去吧。”
沈母也跟着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
“稚稚,跟妈妈回去好不好?你养母那边,我会亲自照顾。妈妈欠你的,都会补给你。”
她的手很软,指甲修得圆润漂亮。
前世我被她这样握住时,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妈妈。
后来沈明姝订婚,沈母带她试礼服,试了一整天。
轮到我,她让助理送来几套衣服,说尺寸应该合适。
我发烧那晚,她答应陪我去医院。
可沈明姝说害怕打雷,她就留在了家里。
她不是不会照顾女儿。
只是不是我。
我慢慢抽回手。
“如果你们真的想认我,可以先做一件事。”
沈母立刻点头。
“你说,妈妈都答应。”
我拿起手机,打开他们来之前拍的照片。
照片里,沈父沈母,沈砚舟,沈明姝都站在病房里。
我站得远,像个临时被叫进镜头的人。
“发出去。”
沈母愣住。
我说:“告诉你们的亲戚朋友,三岁走失的女儿找到了。她叫温稚。”
沈母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沈父皱眉。
“现在不是好时机。”
我问:“什么时候是?”
沈明姝低下头,声音很轻。
“姐姐,我下个月订婚。赵家那边还不知道这些事。现在公开,别人会怎么想我?”
沈母立刻看向我。
“稚稚,不是不公开。只是明姝订婚在即,等这阵子过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
同样的话,前世也说过。
可我等了很久,等到别人提起沈家的女儿,还是只知道沈明姝。
我收起手机。
“知道了。”
沈母急忙解释。
“稚稚,你别多想。妈妈只是怕明姝被人议论,她性子软,受不了。”
“我知道。”
我说。
“所以我不回去。”
沈砚舟终于忍不住。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公开,不就是想让明姝难堪?”
我看着他。
“沈先生,你想多了。”
他脸色变了。
“你叫我什么?”
“沈先生。”
我拿起桌上的病历袋。
“请你们离开。我妈要休息。”
沈母像被这三个字刺到,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明姝扶着她,也红了眼。
沈砚舟站在原地,冷冷地说:“温稚,别后悔。沈家的门,不会一直开着等你。”
我点头。
“那就关好。”
3
他们走后,养母醒了。
她看见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没跟他们走啊?”
我嗯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没走就吃饭。董护士刚才给你留了粥。”
我鼻子一酸。
前世我回沈家时,养母也这么问过。
我说要去认亲。
她笑着点头,说亲生父母找来是好事,让我别惦记她。
后来她病情反复,我赶回来陪她。
沈母打电话让我尽快回去,说沈明姝订婚宴要彩排,我这个“姐姐”不在不好看。
我去了。
再回来时,养母已经进了抢救室。
她没怪我。
可我怪了自己一辈子。
这一次,我把粥端过来。
“我不走了。”
养母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就好好上班。你们康复科不是还等你排班?”
我点头。
第二天,我回了医院。
同事小秦看见我,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真要去省城当大小姐了。”
“没那个命。”
“少来,你要走了,刘爷爷得哭。他昨天还问我,温医生是不是不要他那条腿了。”
我笑了。
刘爷爷做完髋关节手术,最怕练站立。
我过去时,他正扶着平行杠偷懒。
看见我,立刻站直。
“温医生回来了?那我今天能少练一组不?”
“不能。”
“你这孩子,一点不念旧情。”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消毒水味。
前世我很久没有回来。
沈家给我安排了所谓更体面的工作,其实只是让我在基金会挂个名字。
他们说女孩子不用太辛苦。
可我喜欢康复科。
我喜欢看一个人从站不稳,到能慢慢走向门口。
那种一点点把自己找回来的过程,我比谁都懂。
下班后,我去市场买菜,又找人修了家里的院门。
老屋在医院后面两条街,院子不大,墙角有一棵葡萄藤。
养母年轻时喜欢在架子下晒药草。
我请师傅把漏水的屋顶也看了。
他问:“你不是要去省城了吗?”
“不了。”
“那挺好。你妈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也不放心。”
邻居王姨送来一袋豆角。
“晚上炖着吃。别总给你妈熬白粥,没味儿。”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摆摆手。
“谢什么。你小时候还偷摘过我家枣呢。”
我笑出声。
这些人都知道我不是养母亲生的。
可没人用这件事提醒我,我不属于这里。
晚上,沈母打了几个电话。
我没接。
她改发消息。
“稚稚,妈妈今天情绪不好,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明姝也哭了一晚上,她说很内疚。”
“你哥哥脾气急,其实他很关心你。”
我看着屏幕,没回。
前世我总怕他们误会。
每一条消息都认真解释。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误会不是没说清,是他们只愿意那样想。
第三天,沈父的助理来了医院。
他送来一份文件。
内容很客气。
大意是沈家愿意承担养母后续全部治疗费用,也会给我一套省城房产。
但希望我暂时不要对外提起身世。
尤其不要影响沈明姝订婚。
我把文件合上。
“带回去吧。”
助理有些为难。
“沈先生说,这对您也好。突然公开,会引来很多麻烦。”
“我不怕麻烦。”
“可沈小姐那边……”
我打断他。
“哪位沈小姐?”
他顿住。
我把文件递回去。
“以后这种东西,不用送来了。”
晚上,我陪养母散步。
她走得慢,我扶着她。
她忽然说:“稚稚,别怕。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有多大的家才算安稳。”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门关好,饭吃热,心里不慌,就是家。”
我看着院子里刚换好的灯。
灯光不亮,却足够照见回去的路。
我想,这一次,我先把自己照顾好。
4
沈家安静了半个月。
我以为他们终于明白,我不是在闹脾气。
直到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巷口看见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低头抽烟。
见我过来,他们立刻迎上来。
“温小姐,我们受沈小姐委托,想跟你谈谈。”
我停住脚。
“哪位沈小姐?”
拿公文包的男人笑了笑。
“明姝小姐。”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伸进口袋,按下录音。
他说:“你别紧张。她只是希望你签个声明,说明你自愿留在小城,不回沈家,也不参与沈家的财产分配。”
另一个男人吐掉烟。
“签了对大家都好。你拿一笔钱,沈家也清净。”
我说:“让开。”
抽烟的男人脸色变了。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沈家真缺你这个女儿?”
他伸手来抓我胳膊。
我侧身躲开,大声喊了王姨的名字。
公文包男人立刻低声骂了一句。
“快点,别让她叫人。”
抽烟男又来抢我的手机。
我抬脚踹向他膝盖,转身往巷口跑。
他从后面拽住我的包带,我被扯得撞到墙上,手臂火辣辣地疼。
下一秒,邻居家的门开了。
王姨拿着擀面杖冲出来。
“干什么呢!”
楼上有人开窗喊报警。
两个男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没跑多远,被巡逻的辅警拦住一个。
另一个也在街口监控里露了脸。
派出所里,他们一开始说只是来送文件。
直到包里翻出提前写好的声明,里面还有一段话。
“本人温稚,自愿放弃沈家女儿身份,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扰沈明姝小姐正常生活。”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冷了冷。
前世也有一份差不多的东西。
那时是在沈家书房。
他们让我签字,说只要我承认自己不争不抢,沈明姝就能安心嫁人。
我没签。
沈砚舟把笔拍在桌上,说我永远学不会体面。
这一世,沈明姝换了地方,也换了人。
可想要的东西没变。
第二天上午,沈砚舟来了。
他盯着我,声音忽然哑得厉害:
“温稚,你也记得前世,是不是?”
5
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连头都没回。
“记得什么?”
沈砚舟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
“商场。”
“地震。”
“我说的那些话。”
我拿起盆,绕过他往屋里走。
“既然记得,就别再来问我为什么不回沈家。”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我猛地停下。
前世废墟里,他也是这样抓着我。
那只手满是血和灰,抓得我骨头都疼。
他说,不要回来。
我低头看他的手。
沈砚舟像被烫到,立刻松开。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迟,也太轻。
我说:“你上辈子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这一世只是照做。”
他脸色白得吓人。
“我那时候快死了,脑子很乱。我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
“还是你想说,你其实不是那么想的?”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胡话。
只是人在临死前,没力气再掩饰。
沈砚舟站在院子里,像忽然找不到能站的地方。
“我后来有没有……”
他问不下去。
我替他说完。
“没有后来。你死在那场地震里。”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为自己。
是因为他想起了沈明姝哭着被救出去,沈父沈母在医院崩溃,想起前世那个被他当成全家灾星的我。
“你在沈家过得不好。”
他说得很低。
我笑了笑。
“你现在才知道?”
前世,我刚到沈家时,不知道早餐坐哪里。
沈明姝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说姐姐应该坐在妈妈旁边。
沈母心疼她懂事,拉着她坐回去。
我站在桌边,最后坐到了最远的位置。
后来家宴,别人问我这些年在哪里长大。
沈明姝先红了眼,说姐姐受了很多苦,不要问了。
满桌人都来安慰她。
我这个真正被拐卖的人,反倒像让她伤心的原因。
这种事太多了。
多到我后来懒得数。
沈砚舟听我说了几件,手指慢慢攥紧。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我说。
他沉默很久。
“我会查清楚这次的事。如果真是明姝安排的,我不会包庇。”
我看着他。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他抬头。
“温稚,我想补偿你。”
“不需要。”
“你是我妹妹。”
我打断他。
“我不是。”
他僵住。
“沈砚舟,我有妈妈,有名字,有工作。我不回沈家,也不想再做你的妹妹。”
他像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我关上院门前,最后说:“以后别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傍晚,沈母打来电话。
她哭得很厉害。
“稚稚,你哥哥回家后一直不说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问:“明姝那件事,能不能先别追究?她说她真的不知道那两个人会动手。”
“等警方查吧。”
“可她下个月就订婚了……”
我挂了电话。
晚上,沈砚舟回到沈家。
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沈明姝。
她坐在沙发上哭,说自己只是害怕。
害怕我回去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前世这句话一出,他一定会心疼。
可那天,他忽然想起,我回沈家那一年,沈明姝的房间没有少一件东西,沈母的陪伴没有少一天,沈父给她的股份没有收回一分。
她所谓的失去,只是家里多了一个我。
而我真正失去过的二十年,从来没人追着问过。
6
日子重新往前走。
我照常上班,陪养母复查,晚上备考省里的进修名额。
医院新来了两个实习生,主任让我带。
其中一个小姑娘刚开始怕脏,给病人做关节活动时总躲。
我没有骂她,只带她去看刘爷爷走路。
他扶着助行器,从床边挪到门口,短短几步,满头是汗。
走完后,他对我说:“温医生,我孙女下周来看我,我想自己走给她看。”
小姑娘后来再没躲过。
我越来越忙,也越来越踏实。
沈家的消息偶尔传来。
沈明姝的订婚延期了。
赵家那边听说小城的事,态度有些冷。
沈母给我发过几次语音,都是哭。
我没点开。
沈砚舟倒是没有再来,只发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
他查到那两个男人的转账,钱从沈明姝助理的账户出去,又转了几手。
我把资料交给警方。
没多久,网上忽然出现几篇帖子。
标题写得很难听。
“被找回的真千金拒绝回家,只为逼养女退婚。”
“养父母拿女儿卖惨,索要千万补偿。”
“沈家亲女儿胃口太大,连二十年养女都容不下。”
配图是我在医院门口的照片,还有养母坐轮椅复查的背影。
小秦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这谁干的?太缺德了吧!”
我看着照片,反而很冷静。
前世也是这样。
只要我不按他们想要的方式懂事,就会立刻变成贪心,恶毒,不知足。
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我以为他要问我网上的事。
他却递给我一杯水。
“别怕。医院法务已经在处理,偷拍病人和家属,造谣医务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我怔了一下。
主任说:“温稚,你在科里什么样,我们都看得见。”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我把通话录音,监控,转账资料,全部整理好交了出去。
那几篇帖子删得很快。
发帖的人被找出来后,供出了沈明姝的另一个助理。
沈家这一次压不下去了。
沈母亲自来了小城。
她在医院大厅等我,手里提着汤。
“稚稚,妈妈不知道网上那些是明姝让人做的。她跟我说,是别人看不过去才发的。”
我没接汤。
“您现在知道了。”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她只是太怕失去这个家。她从小被我们养大,没有安全感。”
我问:“那我有吗?”
沈母愣住。
“我三岁被拐,后来被转卖。你们找到我时,我也没有安全感。”
“可你们让她安心的办法,是让我闭嘴。”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不是这样的。”
我说:“就是这样的。”
这时,沈砚舟从门口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显然也刚到。
沈母像看见救命稻草。
“砚舟,你劝劝你妹妹。”
沈砚舟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到她身边。
他把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新的证据。”
沈母不敢置信地看他。
“你还查?”
沈砚舟声音很哑。
“妈,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沈母晃了一下。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真相,不是没人告诉她。
只是她一直选择不看。
7
我拿到了省城进修名额。
名额出来那天,科里比我还高兴。
小秦说要给我送行,结果点了一桌菜,自己吃得最多。
养母把一叠钱塞给我。
“出门在外,别太省。”
我又推回去。
“医院有补贴,我也有存款。”
她瞪我。
“给你就拿着。妈又不是让你去沈家拿钱。”
我笑着收下。
去省城前,沈母又联系我。
她说可以给我安排住宿,也可以帮我换更好的导师。
“稚稚,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不放心。”
我说:“不用。”
她沉默一会儿,低声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妈妈了?”
我没回答。
前世我原谅过太多次。
她为沈明姝失约,我原谅。
她不肯公开我,我原谅。
她让我在订婚宴上配合,说自己是在外地亲戚家长大,我也原谅。
可原谅没有换来爱。
只让他们觉得,我还能再退一步。
进修期间,我很忙。
省城医院的病例更复杂,老师严厉,课程排得满。
我每天从早站到晚,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
可我很喜欢这种累。
它和在沈家的累不一样。
在沈家,我累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让别人失望。
现在,我累是因为我在往前走。
沈砚舟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医院门口。
他拎着一袋药,说听养母咳嗽,托人买的。
我没有接。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别送。”
他站在那里,像前世从来没出现过的那种无措。
第二次,他等在培训楼下。
“温稚,我查到明姝那边还有别的事。她和赵家的人,用沈家的项目走过几笔账。”
我说:“该交给谁,就交给谁。”
“我会。”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看着他。
“沈砚舟,你不用什么都告诉我。那是沈家的事。”
“你也是沈家人。”
“我不是。”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
可他每次听见,还是会沉默。
那天他问我:“如果上一世,我没有说那些话,你会不会回来?”
我想了一下。
“也许会。”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东西。
我接着说:“所以我现在很庆幸,你说了。”
他怔住。
我说:“那句话让我彻底明白,那里不是我的家。”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进修结束时,我的考核成绩很好。
老师问我要不要留在省城。
我拒绝了。
他有些意外。
“省城平台更大。”
“我知道。”
我说。
“但小城也有人需要康复。”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养母,有我的院子,有我一点点捡回来的日子。
我不想再为了看起来更体面的人生,离开真正让我安心的地方。
8
回到小城后,医院启动社区康复项目。
主任让我负责一部分。
我们去养老院,社区,偏远镇卫生室。
给老人做评估,教家属转移和训练方法,也给行动不便的人申请辅助器具。
事情琐碎,却很有意义。
有个脑卒中后的阿姨,第一次自己抬起手摸到脸时,哭得像个孩子。
她丈夫站在旁边,跟着哭。
回去路上,实习生问我:“温老师,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有耐心?”
我说:“因为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是很难的事。”
重新掌控人生,也一样。
老屋修好了。
院墙重新刷过,葡萄架也加固了。
养母出院后,常坐在架子下晒太阳。
我把进修证书放进抽屉,没有挂出来。
王姨说我低调。
养母却说:“她心里知道自己是谁,不用挂满墙。”
沈家的事,在另一边越闹越大。
沈砚舟查出沈明姝和赵家未婚夫共同注册过几家公司。
公司挂着慈善,培训,医疗器械的名义,实际用沈家的资源拿项目,再把钱转出去。
沈父一开始不信。
他打电话来问我。
“温稚,是不是你让砚舟这么查的?”
我差点笑了。
“沈先生,我没那么闲。”
他沉声说:“家里已经够乱了。明姝再有错,也是我们养大的孩子。”
“所以呢?”
“你就不能劝砚舟停下?”
我说:“您找错人了。”
他不悦。
“你一定要看沈家散吗?”
我安静了一会儿。
“沈家散不散,不是因为我看不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后来,沈母来过一次。
她比前段时间瘦了很多,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盒点心。
“这是你小时候可能会喜欢吃的。”
我说:“我小时候不在沈家,您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的手僵住。
养母在屋里咳了一声。
沈母往里看,眼神有些复杂。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不方便。”
她眼睛红了。
“稚稚,我只是想看看把你养大的人。”
“以后有机会吧。”
我说完,就要关门。
她急忙开口。
“妈妈已经准备公开你的身份了。等这些事处理完,我就发声明,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前世等了很多年。
现在听见,却没什么感觉。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眼泪落下来。
“可你本来就是我的女儿。”
我说:“血缘是事实。”
“但家不是。”
门关上后,养母问我:“难受吗?”
我想了想。
“不太难受。”
她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沈砚舟把一份材料交给了有关部门。
沈明姝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调查里。
沈家再也不能用一句“她只是害怕”把事情盖过去。
9
社区康复项目做出成绩后,市里安排了一场公益活动。
医院让我上台介绍项目。
我本来不想去,主任说:“你负责的,你不去谁去?”
活动那天,屏幕上打着我的名字。
温稚,小城人民医院康复治疗师。
我站在台上,讲训练流程,讲家庭照护,也讲养母当年教我的一句话。
人摔倒了,不一定能马上站起来。
但只要身边有人肯等,有人肯扶一把,人就会想再试一次。
台下很安静。
我看见了沈家人。
沈母坐在第三排,眼睛一直红着。
沈父坐在旁边,神情疲惫。
沈砚舟站在后面,没有往前。
我没有停顿,也没有避开他们。
我不是为他们站在这里的。
活动结束后,很多病人和家属来找我。
刘爷爷也来了,拄着拐,非要证明自己能走直线。
他孙女扶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
记者给我们拍照。
有人喊:“温医生,看这里。”
我抬头。
闪光灯亮起。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世在沈明姝订婚宴上。
司仪介绍她是沈家掌上明珠。
我站在角落,沈母叮嘱我,今天人多,别说错话。
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是远房亲戚。
那天我穿着不合身的礼服,笑了一晚上。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现在,我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我的名字。
不需要谁允许,不需要等谁情绪稳定。
我就是温稚。
活动结束后,沈母追到走廊。
“稚稚。”
我停下。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妈今天才知道,你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没有说话。
她哽咽着说:“以前我总以为,把你接回家,给你钱,给你房子,就是补偿你。可是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她终于问了。
可太晚了。
沈母拿出手机。
“我现在就发声明。告诉所有人你是沈家的女儿。妈妈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编辑框里,她已经打了很多字。
我说:“不用发给我看。”
她愣住。
“你不想要了吗?”
“曾经想要。”
我说。
“现在不想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稚稚,妈妈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
“错了就去面对错的人和事。别再来让我帮你证明,你还是个好母亲。”
她哭得说不出话。
不远处,沈砚舟走过来,却没有打断我们。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一个来参加活动的阿姨问旁边人。
“这就是那个温医生啊?真厉害。她妈妈把她教得真好。”
沈母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没有回头。
她迟来的后悔,终于听见了别人对我养母的认可。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疼。
10
沈明姝被带走那天,沈母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谅解书。
纸已经被她攥皱了。
“稚稚,明姝知道错了。她从小没吃过苦,进去以后一定受不了。”
我看着那几页纸。
前世,我也被要求签过很多东西。
放弃,声明,承诺。
每一份都说是为了家里好。
可那个家从来不包括我。
我问:“她让人堵我,偷拍我,造谣我,转移资产,这些您都知道了吗?”
沈母哭着点头。
“知道了。可她毕竟跟我们生活了二十年。”
“所以我就该原谅她?”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着解释。
“妈妈只是……只是想求你给她一次机会。”
我把谅解书推回去。
“我不会签。”
沈母脸色惨白。
这时,沈父从车上下来。
他比从前老了很多,语气却仍硬。
“温稚,事情闹到这一步,你也出了气。沈家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
“没好处。”
“那你为什么不能退一步?”
我笑了。
“你们找我时,让我退。公开身份时,让我退。沈明姝订婚,让我退。她派人来逼我签字,也让我退。”
“我退了一辈子。”
“这一次,不退了。”
沈父脸色难看。
沈砚舟从后面走过来。
“爸,别说了。”
沈父怒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把那些材料交出去,家里会变成这样?”
沈砚舟很平静。
“不是我交出去,事情就没发生过吗?”
沈父抬手要打他。
沈砚舟没有躲。
巴掌落下去,声音很响。
沈母哭着去拦。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混乱成一团。
曾经他们也是这样围着沈明姝。
只是那时,被排除在外的人是我。
现在我依旧在外面。
但我已经不想进去了。
沈明姝和赵家那位未婚夫相继被判刑。
那些替她办事的人,也一个个供出了经过。
沈家牵出的项目问题越来越多,沈父被调查,公司很快撑不住。
沈母搬离那栋大房子时,我在新闻里看见过一张照片。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露出一只玉镯。
就是当年沈明姝推到我面前的那只。
我关掉页面,没有再看。
后来,我在医院门口遇见沈砚舟。
他瘦了很多。
“温稚。”
我停下。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问:“如果没有重来,你是不是会一直留在沈家?”
“也许。”
他眼眶红了。
“那我是不是毁了很多东西?”
我说:“你只是让我提前看清楚。”
他低下头。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
“不用。”
我提着药往前走。
他在身后说:“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养母身体好了些。
我成了康复科骨干,也带了自己的学生。
老屋的葡萄架每年夏天都结很多果。
养母坐在躺椅上,指挥我摘熟的。
“左边那个,别装看不见。”
我踩着小凳子,笑她眼神比我还好。
院门外有人喊:“温医生,医院来电话,说上次那个小朋友复查,点名要找你。”
我应了一声。
阳光落在院子里,风吹过葡萄叶,影子晃得很轻。
养母问我:“后悔没回沈家吗?”
我摘下一串葡萄,放进她手里。
“不后悔。”
她笑着说:“那就好,吃饭。”
我洗了手,走进屋里。
这一次,我没有走进那个不属于我的家。
可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