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宫那日,我在储秀宫廊下随口提了一嘴皇帝对我的宠爱。
“陛下小时候最黏我,夜里离了我就哭。”
“为了喂饱陛下,我什么苦药都喝过,攒了半辈子的银两,也全花在他身上了。”
“如今陛下终于把我接进宫,说要让我当主子享福,往后连皇后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在场所有人都纷纷说陛下重情义,恭喜我要过好日子了。
只有新入宫的秀女沈青萝坐在角落,脸色难看。
我没放在心上。
第二日赏花宴上,沈青萝忽然跪到皇后面前,哭着告发我。
“皇后娘娘,这贱奴人老珠黄,还想仗着从前贴身伺候过陛下爬龙床!”
“她亲口说,她用身子喂饱陛下,哄得陛下离不开她,以后位份要压在您之上!”
满园哗然。
我愣在原地。
什么爬龙床,我可是要做太后的皇帝奶妈啊!
1
沈青萝跪在花径中央,哭得梨花带雨:
“皇后娘娘,若这种老奴都能踩到您头上,那臣女这些清清白白入宫的人,又算什么?”
皇后坐在上首,指尖停在茶盏边。
“苏氏,她说的,可是你亲口所言?”
我行礼道:
“回娘娘,话是我说的,可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
沈青萝立刻哭喊:“她认了!娘娘,她认了!”
旁边的几位妃子掩唇笑起来。
“这倒稀奇,如今连宫里的老奴才,都敢同皇后娘娘论高低了。”
“陛下重旧情,是陛下仁厚。可有些人上了年纪还不知羞,拿一点见不得光的旧事出来卖弄,便是脏了宫规。”
我皱眉。
“几位娘娘误会了。我口中的贴身伺候,是当年陛下还小,我是……”
“还小?”
沈青萝猛地打断我。
“娘娘听听,她口口声声当年,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早早便同陛下亲近吗?”
“一个奴婢,怎敢把与陛下夜里相伴、贴身伺候这种话说出来?”
她哭得越发情绪激动。
“臣女只是秀女,可也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她呢?她竟还得意!”
满园的视线瞬间落在我身上。
“她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怎么还敢想那些?真是不要脸。”
“说不定就是仗着陛下念旧,想搏个名分。”
“若她真压过皇后,我们进宫还守什么规矩?”
皇后终于放下茶盏。
“苏氏,你说本宫也要敬你,是何意思?”
我抬头:“娘娘,此事陛下自有安排。”
皇后眸色一沉。
“本宫问你话,你拿陛下来压本宫?”
我刚要解释,沈青萝立刻扑到皇后脚边大喊:
“娘娘,您听见了吧!”
“她还未得封赏,便已经敢搬出陛下来压您。若真让她得了位分,往后六宫是不是都要看她这个贱奴的脸色?”
“臣女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眼看着中宫受辱!”
皇后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
“苏氏,这里是后宫,不是你从前待的乡野旧院。”
“在本宫面前,轮不到你倚老卖老!”
就在这时,淑妃起身了。
“皇后娘娘,臣妾突然想起,先帝还在时,确实有个苏姓宫婢因近身照看幼主,后来被送出宫。只是不知为何又被陛下接回来了。”
众人的眼神瞬间更厌恶了。
“被送出宫的旧人,如今又被接回,难怪有底气。”
“一个被放出宫的老奴,不在宫外安分终老,偏还抱着旧物回来邀宠,心思昭然若揭。”
我冷声道:“放我出宫是因我当年伤重!”
沈青萝立刻抬头。
“伤重?什么伤?是照顾陛下照顾出的伤,还是被先帝太后发现你心思不正,责罚出的伤?”
我眼神一沉。
她却哭得更凶。
“娘娘!今日若不处置她,明日六宫是不是都要跪拜一个爬床老奴,唤她一声皇后?”
2
皇后看着我,语气里已满是恨意。
“苏氏,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说:“陛下召我入宫,内侍省有登记。至于旧年之事,太医院、宗人府皆有档案。娘娘若愿意查,自然能查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
淑妃嗤笑。
“又是内侍省,又是太医院宗人府。苏氏,你一个老奴才,好大的口气。”
“怎么,是笃定陛下会护着你,所以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
贤妃慢悠悠道:
“她句句不离陛下,不就是告诉咱们,谁都动不得她吗?”
皇后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苏氏言辞狡辩,藐视中宫。来人,把她押下去,好好审问!”
两个内监立刻上前抓我。
我后退一步,厉声道:“娘娘要严刑逼供?”
沈青萝哭道:“苏氏,你若清白,又何惧审问?”
内监粗暴扯住我的胳膊。
这一拽,我袖中忽然滚出一只旧木匣。
我脸色一变,立刻弯腰去捡。
“别碰!”
可淑妃已经眼疾手快命人抢了过去。
我扑上前:“那是我儿子的遗物,还给我!”
淑妃打开木匣,里面的东西一件件露出来。
一件孩子的小衣。
衣料虽旧,却隐约能看见暗刻龙纹。
一枚断成两截的玉扣。
玉质温润,分明不是寻常奴婢家能有的东西。
还有一块已经发暗的染血布料。
满园瞬间哗然。
“这哪里像她儿子的东西?那衣裳分明是皇子旧物。”
“一个老奴,竟私藏皇家之物这么多年。这可是死罪!”
我眼前一黑,伸手去夺那件小衣。
“还给我!”
掌事姑姑狠狠推了我一把。
“放肆!皇后娘娘面前,你还敢抢证物?”
我踉跄两步,死死盯着她们手里的木匣。
“那不是证物,那是我儿子阿福的遗物。”
“当年宫变,叛军搜捕幼主。我儿子阿福穿上陛下备用小衣,引开追兵,死在西门乱刀之下。”
四周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你儿子替陛下死了?”
“那你岂不是护驾功臣的母亲?”
沈青萝红着眼道:
“既有这般天大的恩情,为何满宫无人知晓?为何你在宫外冷落这么多年?”
“你这个贱奴才,为了往上爬,真是什么谎都敢撒!”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我心口。
我猛地冲上前,从淑妃手里抢回小衣和断玉扣。
“因为我当年重伤出宫,辗转流落!因为陛下寻了我许多年,直到如今才找到!”
皇后厉声道:“够了!”
我抱紧小衣,抬头直视她。
“皇后娘娘,你执掌六宫,便可以不问青红皂白,把功臣遗物当成污证吗?”
“这就是中宫的公正?”
满园死寂。
皇后脸色骤然铁青。
“苏氏,你竟敢质问本宫?”
“来人,让她跪下!”
两个内监立刻按住我的肩膀。
陛下还未给我封赏,我一个奴婢,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我被迫跪在御花园的青石地上,膝盖砸下去的一瞬,旧伤破裂,疼得我眼前发白。
掌事姑姑厉声道:
“苏氏,你私藏皇室旧物、攀扯宫变旧案,污蔑中宫,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沈青萝站在我面前,眼里藏着快意。
“苏氏,认了吧。你一个贱奴,何必再编那些没人信的谎?”
我抱着阿福的小衣,指尖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道:
“我没罪!”
皇后冷笑。
“好,既然她不认,就跪到她认。”
3
日头一点点升高。
御花园的青石地被晒得发烫。
我跪在地上,膝盖从刺痛变成麻木。
当年替陛下挡刀留下的旧伤在肩背处发作,疼得撕心,一下下扯着筋骨。
我额头渗出冷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众人看着我的狼狈,还在讥笑:
“真是晦气,好好一场赏花宴,竟被这种腌臜事搅了。”
“这种狗奴才就该好好教训,不然给她几分脸面,便真以为自己能做人上人了。”
淑妃看着我,慢悠悠道:
“苏氏,你若还要脸,就该自己承认不该痴心妄想。免得到时拖出去,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我撑着膝盖,抬起头。
“你们一口一个老奴,一口一个爬床。可有谁真正问过我一句,我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萝立刻尖声道:
“人证物证都有,你还在装什么?”
“你自己说的那些话,难道是臣女逼你说的吗?”
皇后看向我,眼底带着高高在上的厌恶。
“还敢狡辩,掌嘴!”
掌事姑姑走到我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脸偏到一边,耳中嗡鸣,嘴里满是血腥味。
沈青萝眼中闪过快意。
我慢慢转回脸,看着皇后。
“若陛下知道,娘娘这一巴掌,迟早会还回来。”
皇后冷声道:
“你一个不敬中宫、败坏宫闱的奴才,还敢威胁我?继续掌嘴!”
掌事姑姑的巴掌又要扇过来。
我转头躲开:
“我没有败坏宫闱,我是陛下幼时的……”
皇后厉喝。
“贱婢!你除了拿陛下幼时说事,还会什么?”
“苏氏,本宫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我咽下喉间血腥,字字清楚。
“我没罪!陛下说过,要封我为奉圣慈安夫人,按太后礼奉养!”
全园瞬间炸开。
“太后礼?她疯了吧?”
“一个奴婢也配?”
皇后脸色骤然沉到极点。
沈青萝立刻扑到皇后脚边。
“娘娘,她竟然想压在您头上!”
“一个老奴才,仗着当年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想受太后礼。你把先太后放在哪里,把皇后娘娘放在哪里?”
皇后猛地起身。
“苏氏言行悖逆,辱及中宫,妖言惑主,拖下去杖责五十。”
沈青萝急忙哭道:
“娘娘,五十杖怕是太轻。她若活着,必会到陛下面前反咬一口,说娘娘苛待她。”
“此等秽乱宫闱之人,不如直接杖毙,以正宫规。”
周围的人连声附和:
“求皇后娘娘做主,杖毙贱奴!”
皇后的脸色一点点定下来。
她看向我,眼里的嫌恶已经毫不掩饰。
“拖出去,即刻杖毙!”
两个内监上前架住我的胳膊。
我旧伤发作,膝盖又疼得使不上力,被他们粗暴一拽,几乎摔在地上。
我挣扎着抬头。
“别碰我,你们会后悔的!”
皇后冷冷道:
“本宫只后悔,方才没有早些处置你。”
就在我被拖向园外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太监几乎是跌撞着跑进来,嗓音尖得破了音。
“陛下驾到——”
满园人齐齐跪下。
架着我的内监手一松,我跌回石地,膝盖痛得眼前一黑。
沈青萝像等到了天大的机会,膝行上前哭诉:
“陛下,奴婢斗胆告发苏氏秽乱宫闱,仗着旧年贴身伺候过您,妄想爬龙床,还羞辱皇后娘娘!”
皇帝脸色沉得可怕,红着眼一脚把她踹开。
他扶起我,一字一句怒吼道:
“你们简直胆大包天,竟敢让朕的乳娘受辱?!”
4
这句话落下,御花园静得像被冻住。
沈青萝被踹倒在地,脸上的泪还没干,人却僵在那里。
贤妃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淑妃死死盯着我,像是想把我看出另一个身份。
皇后先反应过来,起身行礼。
“陛下,臣妾不知她是……”
皇帝没有看她。
他扶我坐到旁边石凳上,转头吩咐:“传太医。”
小太监立刻跑出去。
皇帝这才扫过满园的人。
“朕倒想知道,朕的乳母,何时成了你们口中的爬床老奴?”
没人敢答。
沈青萝脸白得吓人,却还是撑着开口。
“陛下,臣女确实不知道苏氏是您的乳母。可她昨日所言,实在太过暧昧,臣女也是怕有人借旧情欺压皇后娘娘。”
皇帝冷冷看她。
“乳母哺育幼主,在你嘴里成了暧昧?”
沈青萝被噎住。
皇帝转身看向众人。
“你们都听好了。”
“苏氏确是奴籍出身,也确实贴身照看过朕。”
“朕出生时体弱,母后产后病重,不能哺乳。是乳娘日夜抱着朕,用自己的奶水把朕养活。”
“朕夜里离不得她,是因为婴孩离不得乳母。”
“朕病时要她守着,是太医说朕认她气息。”
“她喝的苦药,是太医院开的催乳续命方。”
“她贴给朕的银子,是寒冬里给朕添药买炭。”
每说一句,沈青萝的脸色就白一分。
皇帝又看向淑妃呈上来的襁褓和药方。
“这些旧物,原封在内务府旧库。谁准你取出来的?”
淑妃立刻跪下。
“陛下,臣妾只是听闻苏氏言行有异,担心后宫名声,才让人寻旧物查证。”
皇帝笑了一声。
“查证?”
他抬手。
“李全,把东西呈上来。”
大太监李全立刻捧着一卷旧档进来。
“陛下,太医院旧档、宗人府护驾录、旧库封存册,都取来了。”
皇帝没有接,只道:“念。”
李全展开第一卷。
“太医院永安三年档,皇次子承儿体弱,夜啼不止,乳母苏氏服补气催乳方,日夜侍奉。”
又展开第二卷。
“永安四年冬,宫中炭火短缺,苏氏以私银购炭药,供皇次子病中所用。”
再展开第三卷。
“永安六年宫变,苏氏抱幼主避乱于冷苑后井,叛军搜捕时,苏氏之子阿福着幼主备用小衣,引追兵向西门,遇害。”
御花园里已经没人敢出声。
皇帝看向我怀里的小衣,声音沉了些。
“那件衣裳,是阿福死前穿的。”
李全继续念。
“同夜,苏氏肩背中刀,护幼主不失。幼主所佩玉扣为刀锋所断,血布由太医院收录,后交苏氏存念。”
我抱着小衣,指尖有些发紧。
阿福的名字多年没有被人在宫里这样念出来。
不是奴才之子。
不是替死鬼。
是护驾录上的人。
皇帝走到沈青萝面前。
“现在,你还要告她秽乱宫闱吗?”
沈青萝伏在地上。
“臣女知错。臣女只是听信片面之言,误会了苏嬷嬷。”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在赏花宴上审朕的乳母?”
沈青萝咬了咬唇。
“臣女以为,这是为了皇后娘娘……”
皇帝打断她。
“不要拿皇后做挡箭牌。”
皇后脸色更难看。
皇帝转向她。
“皇后,你掌六宫,连入宫之人的身份都不查,便任由秀女与嫔妃羞辱朕的乳母?”
皇后跪下。
“臣妾失察。”
贤妃、德妃也跟着跪了一地。
淑妃想悄悄退后,却被皇帝看见。
“淑妃。”
她身子一抖。
皇帝指着那只漆盒。
“朕问你,旧库封条是谁拆的?”
淑妃勉强镇定。
“臣妾不知。此物是宫人递上来的,臣妾一时情急,未曾细查。”
皇帝看向李全。
“去查。现在查。”
李全应声退下。
沈青萝忽然抬头。
“陛下,臣女虽有错,可苏嬷嬷昨日说话也确实容易引人误会。臣女年少无知,才被吓住。”
我终于开了口。
“沈秀女,你不是被吓住。”
她看向我。
我淡声道:“你是觉得我只是个老奴,好踩。”
5
沈青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她身边几个秀女已经开始往后缩,生怕和她沾上关系。
皇帝坐到主位,脸色没有半点缓和。
“朕今日就在这里把话说明白。”
“朕接乳娘回宫,不是纳她入后宫,更不是让她与皇后争位。”
“苏氏抚育朕,护朕性命,又因护驾失子。朕拟封她为奉圣慈安夫人,享太后礼遇,不入妃嫔名册,不涉六宫侍奉。”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皇后敬她,敬的是养育之恩,护驾之功。”
“你们却将这些恩义说成床笫污秽。”
贤妃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德妃伏得更低。
淑妃额头已经冒了汗。
沈青萝忽然开口。
“陛下,臣女真的不知。若知道苏嬷嬷是您的乳母,臣女绝不敢这样说。”
皇帝淡声道:“你不知她身份,便可以毁她清白?”
沈青萝一怔。
皇帝继续道:“若她真只是一个老宫婢,你便可以随口给她扣上爬床之名?”
沈青萝被问得脸色发灰。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错,不在误会。
而在她以为一个年老无依的奴婢就该被踩进泥里。
李全很快回来,后面押着一个发抖的小太监。
“陛下,查到了。”
“旧库封条是淑妃娘娘宫里的福顺拆的。取物记录被改过,原本记的是‘乳母旧物’,后来被涂成了‘宫闱旧证’。”
淑妃猛地抬头。
“胡说,本宫没有让他改!”
福顺吓得直磕头。
“娘娘饶命,陛下饶命。是娘娘说苏氏来历不明,却要得大封赏,若不先坏了她名声,将来六宫都要被她压住。”
“娘娘还说,沈秀女肯出头,正好借她的嘴把事闹大。”
淑妃脸色惨白。
“你这狗奴才攀咬本宫!”
福顺哭着说:“奴才不敢撒谎。沈秀女昨日入宴前,还去过娘娘宫中。”
所有目光瞬间转向沈青萝。
沈青萝急声道:“我只是去请安。”
李全又递上一册。
“这是宫门出入册。沈秀女昨夜戌时进了淑妃宫,半个时辰后才出。随行宫女供称,沈秀女将苏嬷嬷昨日说过的话写成条子,交给了淑妃娘娘。”
皇帝看向沈青萝。
“你不是一时误会,你是早有准备。”
沈青萝跪直身子,眼眶通红。
“臣女承认,我把那些话告诉了淑妃娘娘。可臣女只是害怕。一个老奴说陛下离不得她,还说皇后也要敬她,谁听了不会怕?”
我看她:“你怕什么?”
她声音一顿。
我继续道:“怕我压着你,还是怕你找不到机会让陛下看见你?”
沈青萝脸色变了。
皇帝微微眯眼。
“查她入宫前来往。”
李全低头。
“奴才已让人去查。”
淑妃见沈青萝也被拖下水,立刻改口。
“陛下,臣妾确实被沈秀女误导了。她言辞笃定,臣妾才一时糊涂。”
沈青萝猛地看她。
“娘娘,当初不是您说,只要我敢在宴上开口,就保我入选吗?”
淑妃厉声道:“住口!”
沈青萝索性不忍了。
“您还说陛下最厌恶后宫失德,我若揭出一个勾引陛下的老奴,陛下一定会觉得我端方守礼。”
满园再次死寂。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贤妃和德妃悄悄对视,又立刻低下头。
皇帝冷笑。
“原来你们把朕也算进去了。”
6
沈青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急忙补救。
“陛下,臣女不是算计您。臣女只是想让您知道,臣女虽出身寒微,却懂规矩,知廉耻。”
皇帝没有接话。
他看向李全。
“还有呢?”
李全躬身。
“回陛下,沈秀女入宫前,与礼部一名小吏多有往来。那小吏曾替她打听宫中嫔妃位分、皇后脾性,以及陛下是否重孝重旧情。”
沈青萝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那是我远房表兄,他只是关心我选秀。”
李全道:“那小吏已招了。沈秀女曾问,若在御前表现出刚正守礼,是否更容易被陛下记住。”
皇帝冷声道:“把人押去慎刑司。”
沈青萝急了,膝行几步。
“陛下,臣女只是想争一个前程。”
“入宫待选的女子,谁不想被您看见?”
“臣女没有害人的心,我只是以为苏嬷嬷真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
“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便可以当众毁我?”
她抬头看我,声音尖了些。
“可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明知道那些话会让人误会。”
我平静道:“我说给几个小宫女听,不过是老人闲话。你若真想弄清楚,大可问管事嬷嬷,问内侍省,问接我入宫的人。”
沈青萝咬牙。
“我怎么问?我一个秀女,谁会告诉我?”
我说:“所以你就直接跪到皇后面前,给我定罪。”
她哑住。
皇后忽然开口。
“沈青萝,你确有攀附之心,构陷之举。但苏嬷嬷昨日言辞也有不当。”
皇帝看向皇后。
皇后的声音低了些。
“臣妾不是为沈氏开脱。只是此事起因,确有言语不清。”
我看了皇后一眼。
她还想把事情压成误会。
这样她的失察便不算太重。
皇帝当然也听出来了。
“皇后。”
皇后垂眸。
皇帝道:“她一口一个爬床老奴,逼乳娘跪在石地上,还要掌嘴杖责。你告诉朕,这是言语不清?”
皇后脸色一白。
“臣妾知罪。”
皇帝没再给她台阶。
“你是皇后,遇事不查,听风便判。今日跪在这里的是乳娘,若换成寻常宫人,她还有命等朕来吗?”
皇后答不上来。
我本不想开口,可还是说了一句。
“娘娘,规矩若只用来压弱者,便不是规矩,是刀。”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行礼。
“今日之事,是本宫失察。请苏嬷嬷恕罪。”
园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扶她。
“娘娘向我赔礼,不如日后先查事实。”
皇后脸上更白,却只能应下。
皇帝看向淑妃。
“私拆旧库,篡改记录,构陷有功之人。淑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淑妃伏地。
“臣妾一时糊涂,请陛下念臣妾多年侍奉……”
“你侍奉的是朕,还是你的私心?”
淑妃不敢再说。
贤妃立刻叩首。
“陛下,臣妾只是听了沈氏片面之词,未曾参与取物。”
德妃也道:“臣妾愿领失察之罚。”
皇帝看着她们。
“一个个都很会撇清。”
李全又递上一张供词。
“赏花宴前,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曾在水榭说过,若苏嬷嬷得太后礼,六宫脸面难存。二位娘娘商议,今日若有人发难,便顺势压住。”
贤妃和德妃同时僵住。
皇帝冷冷道:“还要朕继续念吗?”
两人伏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
沈青萝忽然哭喊起来。
“为什么只怪我?她们也怕苏嬷嬷受封,她们也想拦。臣女只是一个秀女,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她。
“你能做的很多。”
她抬头。
我说:“比如往一个无辜女人身上泼脏水。”
7
沈青萝的眼泪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不甘。
“苏嬷嬷,你有陛下护着,自然能这样说。”
“我呢?我若不争,谁会看见我?”
我淡声道:“没人看见你,你便要踩着别人让人看见?”
她像被这句话刺到,声音一下拔高。
“你不懂。”
“你如今被陛下敬着,人人都要向你低头。可我从小就知道,出身低的人若不抓机会,这辈子都只能给别人垫脚。”
皇帝皱眉。
沈青萝却顾不得了。
“我读书,学礼,练仪态,不就是为了入宫后能往上走吗?”
“我听见你说皇后也要敬你,我当然害怕。一个老奴都能压过皇后,那我们这些秀女又算什么?”
我看着她。
“你怕的不是我乱了规矩。”
“你怕的是,连你瞧不起的老奴,都可能站得比你高。”
沈青萝脸色骤变。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淑妃趁机开口。
“陛下,沈氏心术不正,臣妾也是被她挑拨。臣妾愿受罚,但请陛下明察主次。”
沈青萝猛地转向她。
“淑妃娘娘,您现在要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淑妃冷冷道:“本宫何时许诺过你入选?不过是你自己想攀高枝。”
沈青萝冷笑一声。
“您说过,只要我把苏氏打成宫闱丑闻,陛下便没法再封她。您还说皇后娘娘一定会顾着中宫颜面,不会深查。”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
淑妃咬牙:“满口胡言。”
李全又呈上一物。
“陛下,在沈秀女住处搜到这张字条。”
小太监展开字条。
上面写着几句话。
老奴恃宠。
中宫受辱。
若不除,六宫无尊卑。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纸是淑妃宫中常用的洒金笺。
沈青萝一看见那纸,立刻道:“这是淑妃娘娘宫女给我的。”
淑妃终于慌了。
“陛下,这不过一张纸,不能证明是臣妾指使。”
皇帝淡声道:“慎刑司会让你们慢慢证明。”
这句话一出,淑妃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
沈青萝却还不肯认输。
她忽然朝我叩头。
“苏嬷嬷,我错了。我不知道您有护驾之功,也不知道阿福为陛下而死。”
“若我知道,我一定不会那样说。”
她哭得可怜。
“求您看在我年少糊涂的份上,替我向陛下求一句情。我寒窗多年才走到这一步,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没有动。
她继续道:“您也是奴籍出身,应该知道低处的人想往上爬有多难。”
我看着她。
“我知道。”
沈青萝眼里亮了一瞬。
我接着说:“所以我更知道,不能拿别人的清白铺路。”
她眼里的光灭了。
皇帝站起身。
“沈青萝,褫夺秀女身份,押入慎刑司,查清与礼部小吏往来。”
“淑妃降为嫔,禁足听审。私拆旧库、篡改记录之罪,交内廷司核办。”
“贤妃、德妃罚俸一年,禁足三月,抄宫规百遍。”
“皇后失察,停掌六宫一月,闭宫思过。”
一连串处置落下,满园无人敢求情。
沈青萝忽然尖声喊:“陛下,臣女只是想被您看见,臣女有什么错?”
皇帝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她,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你错在以为别人低贱,便可任你践踏。”
沈青萝被拖走时,还在哭。
我低头整理阿福的小衣,没有再看她。
8
赏花宴一事很快传遍六宫。
不过这一次,没人再敢乱传我爬龙床。
他们开始传另一个说法。
说皇帝的乳娘回宫了。
说她曾抱着幼主逃过宫变。
说她的儿子替幼主引开追兵,死在乱刀下。
说陛下要以太后礼奉养她。
这些话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日,册封诏书正式颁下。
奉圣慈安夫人。
宫人宣读诏书时,院里跪了一地。
我站在阶前,听见那些旧事被一句句写入明旨。
抚育幼主有功。
护驾救主有功。
代子殉主有功。
赏赐、仪仗、住处、例银,都列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句也写得清楚。
不入后妃,不涉六宫,尊养如太后礼。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笑着对我说:“夫人,陛下说慈安宫已经收拾好了,您今日便可搬过去。”
我摇头。
“不去。”
太监愣住。
“夫人,那可是太后旧居。”
我说:“太后旧居太大,我住不惯。”
他为难道:“这……”
正好皇帝来了。
身后跟着皇后。
皇后穿得素净,走到我面前,亲自奉上一盏茶。
“前日之事,是本宫失察。今日奉茶赔罪。”
院中宫人头垂得更低。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我收了。娘娘往后别只听别人哭,也听听被按在地上的人怎么说。”
皇后脸色微红,却没有辩解。
“本宫记下了。”
皇帝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小心。
“乳娘,慈安宫不喜欢,朕再让人换。”
我说:“不用换。我想住御花园旁边那处小院,离佛堂近,也清静。”
皇帝皱眉。
“那里太偏。”
“偏些好。”
我笑了笑。
“我回宫不是来管六宫,也不是来压谁的。我只是年纪大了,想有个地方晒太阳,顺便给阿福念几卷经。”
皇帝沉默下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圣旨,低声道:“朕找你找得太晚。”
我没有接这句话。
晚不晚,已经没什么意义。
阿福不会回来。
那些年吃过的苦,也不会因为今日的尊荣就变成甜的。
我只说:“陛下如今还记得阿福,便够了。”
皇帝眼眶微红。
“朕会给阿福追封。”
我点头。
“他胆小,小时候连鸡都怕。若知道自己被写进护驾录,恐怕要得意很久。”
皇帝低声道:“朕欠他。”
我说:“那就好好做个明君,让他没白死。”
皇帝郑重点头。
几日后,慎刑司的结果也递了上来。
沈青萝与礼部小吏私下往来,提前打听宫中消息,意图借赏花宴构陷他人求得圣心。
褫夺秀女籍,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再入选。
礼部小吏革职流放。
淑妃私拆旧库,篡改封册,构陷奉圣慈安夫人,废为庶人,迁入冷宫。
她被带走那日,听说哭得很厉害,喊着自己侍奉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没有去看。
贤妃和德妃禁足后,宫里安静了许多。
皇后闭宫思过,后来重新掌六宫时,第一件事便是把各宫旧册重新核查了一遍。
沈青萝离宫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着她知错了,求我原谅。
我让人原封退回。
知错也好,后悔也罢,都不是我必须接下的东西。
9
我最终住进了御花园旁的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
宫人把旧木匣放在窗边,我每日都会打开看一眼。
阿福的小衣洗不出旧血色,玉扣也补不回原样。
但如今它们不必再藏着。
皇帝给阿福追封了忠勇郎,还命人在英烈祠旁给他立了小碑。
我去看过一次。
碑不大,刻得很规整。
苏阿福。
护驾殉主。
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皇帝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回宫路上,他问我:“乳娘,你还怨朕吗?”
我看着宫道尽头的红墙。
“怨你做什么?那时你也只是个孩子。”
他低声道:“可后来朕登基多年,才找到你。”
我说:“陛下,亏欠若真能补,人世间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皇帝脸色一白。
我又道:“但你愿意记得,已经比忘了强。”
他沉默许久。
“以后朕常来看你。”
我笑了。
“你是皇帝,少往我这儿跑。后宫那些人刚被吓老实,别又觉得我把你拴住了。”
皇帝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时的神情。
“她们不敢。”
我说:“人不敢时最安分,过些日子又会长胆子。所以陛下要管的不是她们怕不怕我,是她们还敢不敢随便毁人。”
皇帝点头。
“朕记下了。”
小院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皇后后来来过两次。
第一次带了赏赐,我没收。
第二次只带了一盒点心,说是亲手做的。
我收下了。
她坐在院里,没有再提赔罪,只问我阿福小时候是什么样。
我说他贪吃,怕黑,还爱把陛下的拨浪鼓藏起来。
皇后听着听着,眼圈有些红。
走时,她对我行了一礼。
这一次,我扶了她。
不是因为她是皇后。
是因为她终于学会先听人说完话。
沈青萝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来的。
她被逐出京城那日,还在城门口喊冤,说自己不过是说错了话,宫中贵人却不肯给她活路。
没人理她。
她以为一句年少糊涂,就能抹掉别人受过的辱。
可世上没有这样的便宜。
淑妃在冷宫病了一场,醒后整日念叨旧库、封册、赏花宴。
听说她最怕听见乳娘两个字。
贤妃和德妃解禁后安分了许多,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不在意。
我本来也不想和她们打交道。
又过了几日,皇帝亲自端来一碗甜羹。
他进门时,小太监捧着一堆奏折跟在后面。
我看他一眼。
“陛下这是来我院里躲懒?”
皇帝把甜羹放到我面前。
“不是躲懒,是陪乳娘用点心。”
我尝了一口。
桂花味的,很甜。
皇帝有些紧张。
“可合口味?”
我放下勺子,笑了一声。
“合。”
他松了口气。
我看着碗里的甜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病恹恹的小娃娃,喝一口药哭半天,非要我抱着哄。
如今他长大了,成了天下最尊贵的人。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喝那些催乳续命的苦药。
我又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回总算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