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家道中落后,我陪他搬进了一处漏风的破院里。
为了维持生计,我一日打十份零工。
儿子生辰前一日,还跟着我冒雪给贵人府上送洗好的衣裳。
他小脸冻得发白,却一路仰头问我:
“娘,咱们攒的钱够不够买一盒桂花糕啊?”
他的生辰愿望是爹爹陪他吃糕点,再带他去河边放纸鸢。
于是我瞒着夫君,想在那日给他们父子一个惊喜。
晚上,我运气好接到一家大户人家的高价差事。
我把那件昂贵的云锦小袄送到门口时,开门的竟是夫君的妹妹。
而里面,夫君正穿着崭新的狐裘,抱着他白月光的女儿温声哄着。
“昭昭生辰,伯伯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站在风雪里,愣在原地。
原来他一直装穷骗了我十年。
1.
夫君妹妹沈玉棠看到我的那一瞬,脸色瞬间吓白了。
她下意识伸手想挡门。
可我已经看见了屋里的场景。
夫君沈砚舟披着一件崭新的狐裘,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头上簪着金丝蝴蝶,正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伯伯,昭昭喜欢这个。”
沈砚舟笑着把一只嵌珠发钗插进她发间。
“昭昭生辰,伯伯自然要把京城最好的都给你。”
沈砚舟旁边坐着他的白月光谢婉宁。
他们三个人此时坐在一起,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的儿子沈安岁,此刻还在家里等我。
他今日跟着我跑了一整天,临睡前还小心翼翼地问我:
“娘,明日爹爹会不会陪我?”
沈玉棠慌忙把我往外推。
“嫂嫂,你怎么来了?这衣裳给我就成。”
我低头看向她手腕上的镯子。
忽然想起婆母昨日还派人来说家里缺炭,叫我再送二两银子过去。
小叔子也说要备赶考的盘缠,让我想法子凑。
我一日做十几件活,手冻裂了,血沾在衣裳上,还得跟人赔笑道歉。
沈玉棠见我不说话,眼神更心虚了。
“嫂嫂,哥哥也是受邀来的,今日是昭昭姑娘生辰,他不好推辞。”
白月光的女儿谢昭昭忽然看见门口的我,皱了皱鼻子。
“伯伯,那个妇人是谁呀?她身上好脏。”
沈砚舟终于抬头。
我们隔着半扇门对上目光,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可很快,他站起身,神色带着几分不悦。
“晚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抱紧怀里的小袄,指尖冷得发麻。
“我来送衣裳。”
他皱眉道:
“送到了就回去,别在这里失礼。”
我没有吵,我把小袄递给沈玉棠。
转身时,谢昭昭的声音又脆生生地响起。
“伯伯,明日你还陪我骑小马,好不好?”
沈砚舟温声应她。
“好,伯伯明日一早就来。”
我脚步一顿。
明日,是安岁的生辰。
回到破院时,安岁还没睡。
他窝在薄被里,见我回来,立刻跳下床。
“娘,你冷不冷?我给你暖手。”
他的小手明明比我还冷,却固执地把我的手捧在掌心呵气。
我眼眶酸得厉害,忙低下头。
他满怀期待地问:
“娘,爹爹回来了吗?”
我说:
“没有。”
安岁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却很快又笑起来。
“那我等他,明日他一定记得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
“安岁,若是爹爹忙呢?”
他认真想了想,小声说:
“那光吃糕点也行,若是桂花糕也买不起,娘给我煮碗面我也高兴。”
他越懂事,我越心疼。
深夜,沈砚舟终于回来。
安岁听见动静,赤着脚跑出去。
“爹,明日你能陪我过生辰吗?”
沈砚舟正解着狐裘,听见这话,眉心微蹙。
“明日我要去书院抄书,怕是没空。”
安岁愣住。
“就半日也不行吗?我还想去河边放纸鸢。”
沈砚舟语气淡了些。
“安岁,爹要挣钱养家,你是男孩子,别这么不懂事。”
安岁垂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爹。”
沈砚舟看向我,满眼责备。
“你平日别总纵着他,小孩子心思多了,往后难教。”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
十年前,我为了他和娘家闹翻。
我以为我嫁的是共度一生的爱人,原来他只是把我当成了可以任劳任怨的泼妇。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看着安岁蜷在被子里,小小一团。
心底那点强撑多年的暖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2.
第二日沈砚舟早早就出了门。
安岁捧着一碗稀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
我把最后一小块咸菜夹给他。
“吃吧,娘一会儿带你去买桂花糕。”
他迟疑地问:
“爹爹会不会也去?”
我没有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骗他第二回。
等安岁吃完,我把他托给隔壁赵婶照看。
我先去了城西书院。
书院门房听我问沈砚舟,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沈公子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抄书了。”
我沿着街道一路走,竟走到了谢宅后门。
后院里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
我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谢昭昭坐在一匹小马上。
沈砚舟牵着缰绳,步子放得很慢。
谢婉宁站在廊下,含笑看着他们。
“砚舟,昭昭胆子小,你当心些。”
沈砚舟回头道:
“有我在,不会让她摔着的。”
我回到破院时,安岁正蹲在门口堆雪人。
他看见我空着手,眼里闪过一点失落,却还是立刻站起来。
“娘,是不是糕点铺还没开门?”
我蹲下身。
“安岁,娘问你,若以后只跟娘过日子,你怕不怕?”
他怔住。
“爹爹呢?”
我喉头发紧。
“若爹爹不和我们一起了呢?”
安岁小脸瞬间白了。
他扑进我怀里,声音发抖。
“娘,你不要我了吗?是不是我想吃桂花糕,惹你生气了?”
我轻轻拥他入怀,艰难开口道:
“不是安岁的错。”
他紧紧抱着我。
“娘,再等等爹爹好不好?他肯定是忘了。”
我闭了闭眼。
我本想去族中妇人那里打听和离书怎么写,可看着安岁发红的眼睛,到底没有迈出那一步。
傍晚,沈砚舟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桂花糕,只有一只锦盒。
他不仅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还顺便交代我明日的差事。
“谢姑娘的裙子弄脏了,明日你洗净送去,谢家给的工钱高,你别耽搁了。”
我看着他。
“儿子的桂花糕呢?”
沈砚舟被我问得烦躁。
“不就是一盒桂花糕吗?明日买就是了。”
“你整日斤斤计较,怪不得家里不得安宁。”
安岁忽然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
“爹娘,别吵了。”
“我不过生辰了,不要桂花糕了。”
3.
沈砚舟看见儿子这样,终于有些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
“明日爹一定给你买桂花糕,再陪你半日。”
安岁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希望。
“真的吗?那我等你。”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便抱着洗好的裙子去了谢宅。
后院里,谢婉宁正坐在暖亭中喝茶。
沈砚舟也在。
谢婉宁看见我,轻轻放下茶盏。
“秦姑娘来了,正好昭昭昨日玩雪,把披风也弄脏了,你一并洗了吧。”
婢女立刻把一件披风丢到我面前。
上面沾着泥点和蜜渍。
我看向沈砚舟。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只淡淡道:
“既来了,就一并洗了吧,婉宁不会少你工钱的。”
谢婉宁笑了笑。
“秦娘子莫怪,像你这样手脚利索的人,如今可不好找。”
谢婉宁知道我是谁,故意叫我过来,不过是为了羞辱我。
看着他们般配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心酸。
我蹲到井边,开始搓洗披风。
冰凉的井水刺进我裂开的指缝,我疼得手一抖。
披风一角被搓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婢女立刻尖叫。
“你怎么洗的?这可是给我们姑娘赏花宴穿的!”
谢婉宁起身走来,脸上的笑意淡了。
“秦娘子,我好心给你活做,你却这样糟蹋东西?”
我攥着披风,低声说:
“对不起,我去熨一熨。”
谢婉宁冷笑一声:
“你倒说得轻巧,粗手粗脚的人,果然碰不得好料子。”
我抬头看她。
“谢小姐若嫌我粗手粗脚,大可不必叫我来。”
她眼神微冷。
旁边的婢女立刻上前,一把推在我肩上。
“怎么跟我家小姐说话呢?”
我脚下一滑,额角直接撞在在石阶上。
血顺着脸颊滑下,掌心也被粗石磨破。
沈砚舟却先弯腰捡起那件披风,仔细查看褶痕。
然后他皱着眉看向我。
“晚娘,你怎么总是这样莽撞?”
我愣愣望着他。
谢婉宁淡淡道:
“这披风若真坏了,秦娘子怕是赔不起。”
沈砚舟立刻说:
“我会让她多接些活,把银子补上。”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沈砚舟在身后怒道:
“秦晚娘,你今日若敢走,谢家的工钱就没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安岁正坐在门槛上等我。
他看到我额头的血,吓得脸都白了。
“娘!”
他冲过来,想碰又不敢碰。
“疼不疼?谁欺负你了?”
我蹲下身,勉强笑道:
“不疼,娘走路不小心摔了。”
安岁眼泪啪嗒往下掉。
“骗人!”
他飞快跑进屋里,翻出我们仅剩的一点药膏。
他小心翼翼替我擦药,一边擦一边吹。
“吹吹就不疼了。”
我眼泪几乎落下来,忙别过脸。
他擦完药,又小声问:
“娘,爹爹今日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你爹说,给你订了桂花糕,明日补给你。”
安岁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立刻擦干眼泪。
“那我能不能请隔壁赵虎他们来?我想让他们也尝尝。”
我摸着他的头。
“能。”
他开心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把自己攒的铜钱全倒出来。
“我可以再买几颗糖,不能让别人白来。”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个无比清晰的声音。
沈砚舟若再负他一次,我就带安岁走。
4.
安岁一早就醒了。
他把屋里屋外扫了两遍,然后把自己攒的铜钱塞进我手里。
“娘,买糖的时候别买太多,留几文给你买药。”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脸。
“娘有钱。”
他说:
“娘骗人,钱都给祖母和小叔了。”
我手指一僵,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巳时刚过,邻家的几个孩子来了。
安岁高兴得把糖分给每个人,只给自己留了最小的一颗。
“等我爹回来,就有桂花糕了。”
孩子们一听有糕点,立刻围着他问东问西。
安岁挺直小小的背,骄傲地说:
“我爹说了,是京城最好的。”
我在灶房里听着,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我也不确定沈砚舟会不会记得。
午后过去了,沈砚舟没回来。
有孩子开始不耐烦。
“你爹是不是忘了?”
安岁立刻摇头。
“不会,他答应我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孩子们的声音开始变得刺耳。
“你是不是骗人?你家这么穷,哪买得起京城最好的桂花糕?”
“我娘说你爹根本不疼你。”
安岁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再也等不下去。
把孩子托给赵婶看着,转身冲出院门。
等我赶到谢宅时,天边已经泛暗。
谢宅今日搭了小戏台。
隔着院墙,我听见锣鼓声和孩子的笑声。
我刚走到廊下,就看见沈砚舟坐在戏台前,怀里抱着谢昭昭。
他一边看戏,一边给她剥栗子。
谢婉宁则坐在旁边,笑着同他说话。
那一瞬间,我浑身都麻了。
安岁在家等他等到被人嘲笑。
而他却在这里,陪别人的女儿看戏,剥栗子。
我冲过去。
“沈砚舟!”
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
护院直接拦在我面前。
“哪里来的妇人,敢在谢宅喧哗!”
我指着沈砚舟。
“我是他娘子,让他出来!”
周围宾客纷纷看过来。
沈砚舟脸色难看,压低声音道:
“秦晚娘,你别闹。”
我气得全身发抖。
“安岁在等你,他今日补生辰,你答应过他的。”
谢昭昭被我的声音吓到,往沈砚舟怀里缩了缩。
“伯伯,我怕。”
沈砚舟立刻拍着她的背。
随后,他看向我,眼里满是责备。
“我现在走不开,你先回去,糕点晚些我会带回去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的亲儿子被人笑了一下午,你说你走不开?”
我看向沈砚舟。
“你到底走不走?”
他没有动。
旁边护院直接一把推开我。
我摔在门外,手肘磕得生疼。
我突然想起被他冷落在家的儿子,疯了一样往家赶。
推开院门时,那些孩子都被家里大人带走了。
安岁站在桌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赵婶红着眼对我说:
“晚娘,孩子们说话难听,我拦不住。”
我走过去,蹲在安岁面前。
“安岁……”
他抬起头问我。
“娘,我是不是不该请他们来?”
“是不是我不配吃桂花糕?”
我一把抱住他。
“不是,安岁,你没有错。”
他在我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明白,沈砚舟又一次爽约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娘,我不要爹爹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当夜,我收拾好行李,在桌上留下和离书,带着安岁回了娘家。
5.
夜船离岸时,安岁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他眼角还挂着泪。
我看着越来越远的京城灯火,低声对他说:
“安岁,娘带你回家。”
沈砚舟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
他推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灶冷着,炭盆也灭了。
往日无论多晚,秦晚娘都会给他留一盏灯。
他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晚娘?”
没人应。
“安岁?”
仍旧没人。
他点燃火折子,才看见屋里空得厉害。
床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下面压着一封纸。
沈砚舟走过去,手指莫名有些发僵。
【沈砚舟,我们十年夫妻,到此为止。】
【我带安岁走了,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下面还有一句。
【安岁说,他不要爹爹了。】
沈砚舟手中的桂花糕盒子掉在地上。
他怔怔站了很久,忽然冲进里屋。
屋里几乎全空了。
沈砚舟终于慌了,他转身冲去赵婶家敲门。
赵婶披衣出来,一看见他,眼神顿时冷下来。
沈砚舟声音发哑。
“她们去了哪里?”
赵婶冷笑。
“沈相公还有脸问?”
“你自己的妻儿去了哪里,你问旁人?”
沈砚舟脸色难看。
“赵婶,我今日确实有事耽搁……”
“有事?”
赵婶气得发抖。
“你儿子被一群孩子围着笑,说他爹不要他。”
“你妻子额头还伤着,跑出去找你,回来时一身泥。”
“你在忙什么?”
沈砚舟脸色一白。
他想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沈砚舟在冷风里站了半晌。
第二日天亮,沈家老宅便派人来找他。
婆母身边的嬷嬷一见他就抱怨:
“大公子,老夫人说这个月的炭钱还没送,小公子也要买新砚台,你让大娘子快些凑银子。”
沈砚舟本就心烦,听见这话,眉心紧皱。
“这些年都是晚娘给的?”
嬷嬷愣了愣。
“自然,大娘子能干,多做些活就是了。”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话刺耳。
他回到老宅时,婆母正靠在暖榻上喝参汤。
他弟弟沈怀远坐在一旁,正摆弄一块新玉佩。
沈砚舟盯着那玉佩。
“这钱哪里来的?”
沈怀远不耐烦道:
“嫂嫂给的啊,怎么了?”
沈砚舟脸色沉下去。
“她一日要做多少活,你们知道吗?”
婆母放下碗,皱眉道:
“女人嫁进来,不就是操持家里的吗?她若不肯吃苦,当初何必嫁你?”
沈砚舟从前听惯了这些话,并不觉得有错。
可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
却是秦晚娘冻裂的手、额角的血,还有安岁单薄的旧袄。
他冷声道:
“账册呢?”
婆母神色微变。
“什么账册?”
他说:
“这些年从晚娘手里拿了多少钱,我要看。”
沈怀远嗤笑。
“哥,你不会真被那女人迷了吧?她跑了就跑了,晾几日自然回来了。”
“她一个被娘家赶出来的女人,还能去哪儿?”
沈砚舟心口一刺。
是啊,秦晚娘当年是为了他才和秦家决裂的。
他猛地拍桌。
“我说把账册拿出来!”
婆母被他吓住,只得让人去取。
账册摊开那一刻,沈砚舟的手慢慢攥紧。
上面记着:浆洗所得,绣帕所得,码头抄账所得。
零零碎碎,旁边还夹着几张当票。
银簪,嫁衣上的金线,冬袄,玉镯。
沈砚舟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婆母还在嘟囔:
“她愿意给,又没人逼她,再说了,你是沈家长子,她供养我们本就是应该。”
沈砚舟猛地掀翻桌案。
账册、参汤滚了一地。
沈怀远吓得跳起来。
“哥,你疯了!”
沈砚舟眼眶发红。
他终于明白,是他亲手把妻儿推到了绝路。
6.
我带着安岁站在秦家门前时,忽然生出怯意。
当年我为了沈砚舟,跪在这门前求父亲成全。
父亲气得摔了茶盏,说我若执意嫁去沈家,日后受苦不要回来哭。
我那时只觉得他狠心。
后来十年,每每撑不下去,我都咬牙不肯低头。
门房认出了我,跑着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大哥秦疏远冲了出来。
他看见我额角未愈的伤,看见安岁身上单薄的旧袄,眼眶当即红了。
“晚娘?”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
“大哥。”
大哥没有问我为何回来,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安岁,又扶着我进门。
父亲坐在正堂。
十年不见,他鬓边多了许多白发。
我以为他会骂我。
可他看了我很久,只说:
“回来就好。”
这一句话,让我十年的委屈全塌了。
我跪在他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闭了闭眼,对下人吩咐:
“请郎中,给姑娘备热水,给小少爷量身裁衣。”
安岁站在我身边,有些无措。
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宅子。
婢女拿点心给他,他也只敢拿最小的一块,还先害怕地看我。
“娘,我能吃吗?”
父亲听见这话,眼眶也红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安岁的头。
“能,往后在外祖家,想吃什么都能说。”
安岁小声道:
“我不多吃,我很好养的。”
屋里一片沉默。
大哥转过身,拳头攥得咯咯响。
当天夜里,秦家的管事便被派往京城。
几日后,管事带回厚厚一叠证据。
沈家当年确实落魄过。
可是沈父还在时,早把几处田庄和两间绸缎铺转到了旁支名下。
沈家所谓的穷困,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们既想保住读书人的清名,又不舍得动用私产养家,便让我去填窟窿。
沈砚舟这些年暗中给谢婉宁母女送去的银钱,笔笔都有迹可查。
而我十年里,连给安岁买一件厚袄都要反复掂量。
大哥气得直接将茶盏砸在地上。
“沈家欺人太甚!”
秦家请了族老,递了状纸。
沈砚舟赶到秦家时,已经是半月后。
那日我正在给安岁试新袄。
婢女来报:
“姑娘,沈相公在门外求见。”
安岁的笑僵住,立刻往我身后躲。
我握住他的手。
“别怕。”
大哥把人拦在外院,声音冰冷。
“沈相公来迟了。”
沈砚舟的声音传进来,沙哑得厉害。
“哥,我想见晚娘,还有安岁。”
大哥冷笑。
“你配吗?”
沈砚舟沉默片刻。
“我知道错了。”
我站在廊下,没有出去。
秦家管事将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
大哥问他:
“沈砚舟,你们沈家装穷骗婚,侵吞嫁妆,逼我妹妹做苦役供养全族。”
“你若不肯和离,秦家便让官府来断。”
沈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问:
“晚娘呢?”
我隔着一道门,平静道:
“签字吧。”
门外忽然没了声。
过了好久,沈砚舟才哑声说:
“你当真不要我了?”
我垂下眼。
“是你先不要我们的。”
和离书送到他面前,他最终还是签了。
那一日,我不再是沈家妇。
安岁也改回我的姓。
我带他回房时,他忽然抬头问我:
“娘,以后爹爹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答:
“也许会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不跟他走吗?”
我抱住他。
“放心,谁都不能把你从娘身边带走。”
安岁终于安心,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7.
和离后的第一个月,我常常睡到半夜惊醒。
梦里总有人拍门。
婆母尖着嗓子喊我送银子,沈怀远嫌我给得太少,
谢宅的婢女把脏衣裳丢到我身上。
醒来后,我才发现自己躺在秦家的软榻上。
没有漏风的屋顶,没有冰冷的木盆,也没有洗不完的衣裳。
可我还是会下意识摸向床边,确认安岁在不在。
安岁比我更不适应。
他吃饭时总把肉夹回盘子里。
外祖父给他请了先生,他第一句话竟是:
“束脩是不是很贵?我可以少学一点。”
父亲听完,背过身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亲自带安岁去书铺。
安岁抱着一支新笔,眼睛发亮。
父亲问:
“还想要什么?”
安岁犹豫很久,小声说:
“纸鸢。”
父亲立刻让人买了云州最好的纸鸢。
那日河边风正好,大哥拉着安岁在草地上跑。
纸鸢越飞越高,安岁终于笑出了声。
我站在河堤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父亲给了我一间临街铺子。
“你手艺好,若想做事,便开间绣坊。”
“若不想做,秦家也养得起你们母子。”
我摇头。
“爹,我想做。”
绣坊开起来后,我雇了几个无依无靠的妇人。
她们有人被夫家休弃,有人守寡,有人带着孩子无处可去。
我教她们绣花、配色、看账。
看着她们拿到工钱时发亮的眼睛,我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若那时有人肯拉我一把,我是不是就不用在沈家苦熬十年。
另一边,沈砚舟回了京城。
听大哥派去的人说,他回去后先砸了沈怀远的书房,又掀了婆母的牌桌。
婆母哭骂他不孝,说他为了一个商户女,连亲娘都不要了。
沈怀远也闹,说自己还要赶考,不能断了银钱。
再后来,沈砚舟去了谢宅。
谢婉宁大约听说了他和离的事,见他来,仍旧温温柔柔。
“砚舟,你近来消瘦了许多。”
若是从前,这句话足够让他把心掏出来。
可那日,他只是问:
“这些年我给昭昭送的东西,你可还记得?”
谢婉宁一怔,随即笑道:
“你待昭昭好,她自然记得。”
谢昭昭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碎了角的玉兔。
“伯伯,你上次说给我买新的,怎么还没送来?”
沈砚舟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安岁生辰那日,站在破桌前掉眼泪的模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答应。
谢昭昭撅起嘴,谢婉宁的笑也淡了些。
“砚舟,你不会是因为秦娘子的事,便同我们生分了吧?”
沈砚舟说:
“往后昭昭的先生、衣裳、宴席,我都不会再管。”
谢婉宁脸色终于变了。
“你这是何意?”
他说:
“字面意思。”
谢婉宁冷笑。
“沈砚舟,你如今家宅不宁,前程未稳,难道还要同谢家断了往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从年少到如今,他执着了这么多年。
可到头来,他在谢婉宁眼里,也不过是个佣人。
大哥说得痛快,我却没有太大感觉。
安岁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小纸鸢。
“娘,外祖说明日带我去郊外!”
我笑着应他。
“好,娘给你带桂花糕。”
安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
“我要娘做的。”
我点头。
“好。”
从前那盒他等不到的桂花糕,如今我可以亲手给他做很多很多。
8.
那日我正带着安岁在放纸鸢。
几个秦家旁支的孩子围着他笑闹。
有人问:
“安岁,你这纸鸢真好看,哪里买的?”
安岁骄傲地抬起下巴。
“我娘给我画的。”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酸软得不像话。
从前的安岁说话总轻轻的,怕自己声音大了惹人嫌。
如今他敢笑,敢跑,也敢说自己喜欢什么。
我突然看见不远处站着沈砚舟。
他瘦了许多。
站在柳树下,目光落在安岁身上,像是想上前,又不敢。
我把手里的糕点盒交给婢女,主动走过去。
他看见我,脸色白了白。
然后低头,从怀里拿出几张契纸。
“这是沈家剩下的田庄和铺子,我都给你和安岁。”
“还有我这些年能查到的账,我也让人折成银票带来了。”
我没有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现在给再多,又能换回什么?
沈砚舟见我不说话,急切道:
“晚娘,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骗你,不该让你吃苦,不该纵着母亲和怀远压榨你。”
他顿了顿,眼泪落下来。
“我更不该,把该给安岁的东西,给了旁人的孩子。”
我心里很平静。
“沈砚舟,道歉不必说给我听。”
我看向远处的安岁。
“你欠得最多的人,是安虽。”
沈砚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喃喃道:
“他长高了。”
我说:
“他这半年长得很快。吃得好,睡得好,自然长得快。”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忽然哽住。
“晚娘,我想抱抱他。”
安岁这时看见了我们。
他脚步慢下来,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收住。
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
“安岁。”
安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纸鸢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我身后。
他的手轻轻抓住我的袖子。
沈砚舟瞬间红了眼。
“安岁,是爹。”
安岁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父亲。”
动作疏离得像对一个远房长辈。
沈砚舟手足无措地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食盒。
“爹给你带了桂花糕,京城老铺子的,你从前不是一直想吃吗?”
安岁看着食盒,没有伸手。
沈砚舟急忙打开。
里面的糕点精致漂亮,若是从前,安岁大约会特别高兴。
可现在,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多谢父亲。”
“可是我如今不缺桂花糕了。”
沈砚舟的手僵在半空。
安岁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说。
我轻轻点头。
他这才继续道:
“娘会给我做,外祖父也会买。”
“舅舅说,云州最好的糕点铺,我想吃哪家都可以。”
他说得很认真。
“父亲以后不用再给我买了。”
沈砚舟嘴唇颤了颤。
“安岁,你是不是还怪爹?”
安岁摇头。
“先生说,怨恨会伤身,我不想让娘担心。”
沈砚舟眼泪落得更凶。
“那你能不能,再给爹一次机会?”
安岁沉默了很久。
河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抓着我的袖子,声音很坚定。
“父亲,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不想回去。”
沈砚舟忽然跪在我面前,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晚娘,我求你,你让我留下,让我补偿你们。”
我后退一步。
“你若想做父亲,可以学着尊重安岁。”
“但我和你之间,没有回头路。”
沈砚舟抬头看我,眼底满是绝望。
“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剩了吗?”
我看向他,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话。
“旧情早在谢宅石阶上,你先去护那件披风的时候,就死干净了。”
他脸色惨白。
再说不出半个字。
9.
沈砚舟最终还是留在了云州,他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
起初,他每日都去安岁学堂外等。
手里不是拿着书,就是拿着点心。
安岁第一次见他等在那里时,整个人都僵了。
他回家后问我:
“娘,我若不想收父亲的东西,会不会不孝?”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安岁,孝顺不是委屈自己讨别人高兴。”
他似懂非懂。
“那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第二日,沈砚舟送他一套笔墨。
安岁礼貌行礼。
“多谢父亲,可外祖已经给我买过了。”
沈砚舟说:
“多一套也无妨。”
安岁摇头。
“先生说,无功不受禄。”
沈砚舟脸色一白,却没有强塞给他。
安岁会叫他父亲,会行礼,会回答他问的功课。
可沈砚舟想摸他的头,他会下意识躲开。
我并不阻拦他们见面。
安岁有权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有权决定要不要亲近。
沈家那边闹过几回。
婆母派人来云州,想找他拿银子。
沈砚舟没见。
沈怀远也来过一次,说赶考缺盘缠,在秦家门外大吵大闹。
沈砚舟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些年沈怀远挥霍秦晚娘血汗钱的账念了一遍。
沈怀远脸都绿了,最后被他灰溜溜地赶走。
我听说时,只觉得讽刺。
从前他若肯这样护我一次,我也不至于心冷成如今这样。
谢婉宁也写过信来。
信里大约说昭昭病了,想见他。
沈砚舟将信烧了。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绣坊教几个女工排线。
有人小心问我:
“东家,沈相公如今这样,你可会心软?”
我笑了笑。
“人不能因为一件旧衣裳补得好,就忘了它曾经让自己挨过冻。”
众人都沉默下来。
年底发工钱时,一个寡妇拿着银子哭了。
她说:
“东家,我终于能给孩子买新袄了。”
我看着她,像看见从前在雪里奔波的自己。
我告诉她:
“往后会更好的。”
这话我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除夕那晚,秦家很热闹。
安岁穿着红色小袄,跟着几个表兄弟放爆竹。
父亲坐在廊下,嘴上说他们吵,眼里却全是笑。
我亲手做了桂花糕,安岁一口气吃了两块。
“娘做的最好吃。”
这时,小厮来报,说沈砚舟在门外,说送了年礼就走。
安岁听见,动作顿了顿。
我问他:
“想出去看看吗?”
他想了想,摇头。
“今日我想陪外祖和娘守岁。”
我点头。
“好。”
门外沈砚舟站在雪地里,看着秦家灯火通明,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笑声。
我没有再看门外。
我端起热茶,听安岁和表兄弟争论谁的爆竹更响。
这一刻,我无比确定。
没有沈砚舟的年,才是我和安岁过过的第一个好年。
10.
第二年春日,安岁开始学骑马。
父亲特意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
第一次上马时,他有些怕,却没有退缩。
大哥牵着缰绳在前头走,我在旁边看着。
安岁紧张得小脸绷着,却还冲我笑。
“娘,我不怕。”
我笑着点头。
“我们安岁最勇敢。”
不远处,沈砚舟也站着。
他看着安岁,神色恍惚。
大约想起了从前陪谢昭昭骑马的事。
安岁骑了一圈下来,额头都是汗,沈砚舟递上帕子。
“擦擦汗吧。”
安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多谢父亲。”
安岁擦完后,又把帕子洗干净还给了他。
礼貌周全,却不亲昵。
沈砚舟捧着那方帕子,许久没有动。
后来,他来找我。
“你这些年,真的半点不想我?”
我看着眼前的人,我心里再也没有波澜。
“刚离开京城那几日,想过。”
他猛地抬头。
我平静道: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为你吃了十年苦,你却那样对我。”
“后来日子好了,我就不想了。”
沈砚舟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晚娘,我会一直等你的。”
我摇头。
“别等我,你若愿意做安岁的父亲,就好好做。”
“若做不到,也别再打扰他,至于我,我已经往前走了。”
他看着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无可挽回。
此后,沈砚舟来得少了些。
有一年,他送了一本安岁想要的兵书。
安岁收下了,认真写了谢笺。
沈砚舟捧着那张纸,眼眶又红了。
父子关系比最初好了些。
安岁偶尔会同他说学堂里的事,也会在节礼时给他回一份自己写的字。
可他再没有喊过爹爹。
一直是父亲。
沈砚舟曾试探着问:
“安岁,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次?”
安岁沉默片刻,说:
“父亲,人长大了,就不能总像小时候。”
沈砚舟便再没提过。
我的绣坊越做越大。
云州城里许多人都知道,秦家姑娘和离后,不但没有落魄,反而把日子过得红火。
我收留了更多女子做工。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年嫁错人。
我想了想,说:
“后悔过,但若没有那十年,我也未必知道,自己能有新的生活。”
安岁十二岁那年,个子已经到我肩膀。
他性子温和,却不再怯懦。
他会护着绣坊里被人欺负的小学徒,也会在旁人说我和离之身时,
站出来一字一句反驳。
“我娘凭本事养活自己,没什么可羞的。”
后来很多年,沈砚舟都没有再提复合。
他终身未再娶。
我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
我只是不再爱他,也不再需要他。
至于安岁,他长大后与沈砚舟仍有往来。
不亲密,也不冷漠。
沈砚舟用余生学着弥补。
但有些空缺,永远不会被填满。
我和安岁过得很好。
我曾以为离开沈家,我和孩子会无路可走。
后来才明白。
原来推开那扇困住我的门,外面便是天高地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