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戒指时,林嘉宁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
“周屿,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司仪举起的话筒停在半空。
台下坐着两家三百多位亲友。
每个人都惊呆了。
因为我叫邵言。
我把戒指放回盒里,摘下胸花。
她以为哄好我,婚房和彩礼就还在。
可这一次,她得把拿走的东西,一样样还回来。
1
我正准备给她戴戒指。
林嘉宁仰着脸,眼泪往下淌。
“周屿,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音响把这句话送到了宴会厅的每一桌宾客。
她的嘴唇还在颤抖。
我停下了动作。
第一排,我妈的手机歪了。
我爸扶住椅背,没坐下。
司仪笑着打圆场:“新娘太激动,连名字都——”
“你先别说。”
我看着林嘉宁。
“你刚才叫谁?”
她眨了眨眼,像这时候才看清面前的人。
“邵言,我紧张,说错了。”
我知道周屿。
她大学时的初恋,毕业那年分的手。
我们谈了五年,我没拿他为难过她一次。
可她刚才那句话,狠狠打我的脸。
我把戒指放回盒里。
她急忙攥住我的袖口。
“这么多人,等回去再说,好不好?”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她妈提着裙摆往台上跑,边跑边说:“小言,谁没说错过话,你别让人看笑话。”
胸花的别针勾着西装内衬。
我解了两次,才把它取下来。
那朵白玫瑰是林嘉宁早上亲手别的。
她说今天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嫁给我。
我把花放在戒指盒旁边,拿过话筒。
“谢谢大家的到来。今天的婚礼取消。”
林嘉宁猛地拉我。
“你疯了?我们连婚宴都摆了!”
“我们还没有领证。”
她说先按家里的好日子办酒,周一再去登记。
我答应了。
现在,只剩这件事让我庆幸。
“礼金会按登记退回。大家的饭照常吃,是我招待不周。”
我把话筒交还给司仪。
他嘴张着,半天没接稳。
林嘉宁追到台阶边,压着哭腔喊:
“邵言,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名字,把我们五年全毁了?”
我回头。
灯打在她头纱上,亮得刺眼。
“你刚才等到的那一天,有我吗?”
她没答。
我转身下了台,手心里全是汗。
我进休息室,把门留了一条缝。
外面有人劝我妈。
她来来回回只说一句:“我儿子到底做错什么了?”
摄像师跟过来,小声问成片还做不做。
“先留原片,一段都别删。我按合同付你钱。”
他点头,把刚才那段导到我的电脑里。
镜头没有切,司仪的问话、她的回答,还有我退下台的过程,都在。
这段录像能说明她叫了什么。
至于为什么叫,我还得听她说。
林嘉宁推门进来,身后是她妈。
我把电脑合上。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理我的领结。
以前她这样做,我会低头,让她够得轻松些。
2
这一次,我把领结自己解了。
她的手空在那儿。
“你别这样。我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今天脑子乱了。”
“为什么会乱出周屿?”
“我最近见过他,所以顺嘴叫错。我们真没什么。”
我抬起头。
五年没有联系。
变成了最近见过。
她妈立刻接话:“同学回来,吃顿饭怎么了?你总不能让她跟过去所有人绝交。”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林嘉宁:“哪天?”
“前天。”
“你前天说在试敬酒服。”
她没敢看我。
“试完去的。怕你多想,没告诉你。”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像塞着东西。
原来为了让我少想,她先替我少知道。
她忽然拿出手机。
“你看,他都祝我新婚快乐了。真有事的人会这么说吗?”
她点开会话,把屏幕推到我眼前。
最下面是今天早上七点零六分,周屿发来的四个字:新婚快乐。
上面还有昨晚没翻过去的消息。
她看见我的目光往上移,手指猛地按住屏幕。
我没有去抢。
“你让我看的,是不是只能看最后一句?”
门外有服务员叫她妈,问主桌的菜要不要缓一缓。
她妈狠狠瞪了我一眼,出去应付。
林嘉宁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唐律师打了电话。
“唐律师,婚礼取消了。
领证和赠房都不办了。
您能不能带同事过来,帮我把后面的事理清?”
他说先发材料,四十分钟左右能到。
我转身,林嘉宁已经松开了挡住屏幕的手。
“邵言,你听我解释。”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林嘉宁问周屿:
“你现在来接我,我就不嫁了。”
我盯着那行字。
那个时间,我在婚房里,往喜糖盒里补糖。
她嫌婚庆装得少,说送出去不好看。
我还拍了照片给她。
她回我:“辛苦老公,明天见。”
两条消息,只差三分钟。
“这是我发的。”她抢在我开口前说,
“可我就是想给过去一个交代。他没来,我今天也站在这儿了。”
“所以他不来,你才站在这儿?”
“你非要这么理解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把自己手机的镜头抬起来,问:
“你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那敢让我拍下吗?”
她迟疑片刻,把屏幕放平。
“你拍吧。你看全了就知道,我最后选的还是你。”
我拍下会话。
周屿昨晚只回了一句“别闹”,再往下,就是那句新婚快乐。
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秘密。
只是她终于把一直没给我看的选择,摊开了。
3
五年里,我最忙的时候,连着两个晚上在厂里。
她一个电话,说想让我陪她去挑家具,我洗把脸就去了。
她觉得买房添名字才安心。
我把恋爱前全款买的那套房拿出来,说领证后给她一半。
她说不能只靠一句话。
于是有了财产公证,有了单独签的赠与约定。
日期、份额、办理条件,一项项谈清楚。
她谈自己的保障时,没漏掉一个字。
到我这儿,只配一句“别多想”。
我站起来,把照片发给唐律师。
林嘉宁拽住我的西装。
“我把他删了,行不行?你看,我现在就删。”
“别演给我看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删的是一个联系人。昨晚那三分钟,删不掉。”
走出休息室,我爸站在门边。
“想好了?”
“想好了。彩礼要回来,婚房也不让她住了。”
他把车钥匙递给我。
“你去办。亲戚我来送。”
酒店经理抱着流程单过来,问下午的合影和答谢环节是否进行。
我拿过笔,将后面两项划掉。
“取消。能退的按合同退,已经做了的算清楚。”
经理问要不要再留一个小时,我摇头,在取消确认栏签了名。
他收起单子,去通知各个部门。
唐律师到酒店时,已经十二点半。
他身后跟着一位同事,提着文件袋。
两个人先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坐下,没去见林家人。
“先确认几件事。”他把笔放在纸边,“没有登记,没有共同生活?”
“没有。她一直住父母家,东西提前搬了些过去,准备今晚入住。”
“彩礼?”
“三十万,整笔打给她母亲。没有拿去共同消费,也没有陪嫁款冲抵。”
我打开银行电子回单。
备注写得很清楚:邵言、林嘉宁结婚彩礼。
她母亲当时签的收条,我也有照片。
原件在家里文件柜中。
唐律师翻开带来的旧材料。
房子是我的名字,全款购入的时间比我认识林嘉宁早一年。
公证的,是这套房和其他婚前财产的权属、出资声明。
另有一份没有办理公证的赠与约定:以双方登记结婚为生效前提,登记后再办一半产权的转移。
我们没领证,房子也从来没有过户。
这些事,林嘉宁签字的时候都看过。
“今天先明确不再履行赠与的意思,安排清点交接。”唐律师说,
“退彩礼可以谈;谈不成,就准备诉讼。”
“我明白。”
同事把刚打印的两份文件递给我。
一份委托手续,一份赠与撤销及财物清结协议。
三十万的退还、房屋的交接、各自物品的清单,分开列着。
我看了一遍,圈出婚宴支出那一栏。
“这个先按实际损失处理。我不会拿没花出去的钱去问她要。”
花已经摆了,菜已经做了。
有些钱收不回来。
但也不值得为了这些钱,把后面的几十年搭进去。
门被敲响。
林嘉宁的舅舅探进来,说宾客还没走完,现在出去敬一轮酒,事情还有余地。
“她换好敬酒服了,就等你。长辈都在,给个台阶吧。”
我往门外看。
走廊另一端,林嘉宁穿着红裙子,手里拿着两只酒杯。
看见我,她把其中一只往前递了递。
我收回目光,在委托书上签完字。
“敬酒就免了,现在我们来清算赔偿。”
4
我们过去时,林嘉宁看到唐律师,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唐律师,你劝劝他。我们就是吵了几句,没必要惊动这么多人。”
唐律师没接酒杯。
“林小姐,我今天受邵先生委托,来谈婚约解除后的财物处理。”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进了休息室,唐律师将财产公证材料、房产登记资料和原赠与约定,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她妈立刻站起来。
“你还真找律师?你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这份约定是上个月签的。”我指了指日期,
“当时是谁说,口头答应不算数,一定要落纸?”
她妈把目光移开。
林嘉宁先翻到了房子的那一页。
“你说过给我半套房。”
“条件是什么?”
她不吭声。
唐律师把约定转向她,手指停在生效条件那一行。
“双方登记结婚。房屋目前仍全部登记在邵先生名下。
今天明确停止后续赠与安排,现有物品另行交接。
协议你可以审阅,有异议也可以另请律师。”
“他签个字,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份是协商文本,需要双方确认,不是判决。”
唐律师语速没变。
“但邵先生不愿结婚,不需要等您同意。”
她的手压住纸角,指甲把纸划出一道白痕。
她妈把文件往旁边一推。
“房子先不说。彩礼是给我们家的,亲戚都知道了,你凭什么要回去?”
“三十万。”我打开回单,放在她面前,
“打款那天,您说是结婚彩礼,不是买您家一句好听话。”
“今天是你不肯结!”
“对。我不肯。”
我看着她,把话说完整。
“我不肯跟一个昨晚还在等别的男人接走的女人结婚。”
林嘉宁猛地抬头:“你别说了!”
她妈转过去看她。
林嘉宁低着头。
唐律师没有跟她们争吵。
他把返还要求和联系方式留下,约明天下午去房里清点林嘉宁的物品。
“今晚不能照原计划搬进去。你们可以先回家商量,明天当面答复。”
她爸终于出声:“明天我陪她去。”
我点头,收好自己的文件。
林嘉宁追到门口,拦着我:
“至少把今天的饭吃完,行吗?大家就等你回去,他们会以为……”
“已经不用等了。”
表哥在大厅入口,拿着礼金簿逐个核退款。
远道来的亲戚吃过饭,正往外走。
婚礼背景上的灯一排排熄灭,只剩墙上的安全出口亮着。
5
经理把取消项目后的清单拿来。
未开的酒可以退,花园场地和晚场按合同扣费。
花艺和已经上的菜,钱要照付。
我逐项核过,签字。
林嘉宁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流程单上被划掉。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声音发颤:“那我今晚去哪儿?”
“你以前住哪儿,今晚就回哪儿。”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镜面的门映出我的西装,左胸空着,只留两个细小的针孔。
进门时,客厅还挂着那条“百年好合”的红绳。
两双新拖鞋整齐摆在鞋柜下面,一蓝一粉。
我爸妈随后上来。
我妈把打包的饭菜放进厨房,一路上没掉的眼泪,到了家反而止不住了。
“她要是不愿意,早说啊。谁绑她了?”
我爸递给她一条毛巾,转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
手机一直震。
林嘉宁发来一张卸妆后的照片,眼睛哭得很肿。
“我今天什么也没吃。”
“我爸一直骂我。”
“你以前从来不让我受这种委屈。”
我把照片关掉。
没过几分钟,她母亲打了过来。
“小言,我闺女穿着婚纱出去,穿着婚纱回来。楼下多少人看着,你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她回去穿的是红裙子。”
对面停了一下。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她昨晚等谁。您在酒店也听见了。”
她声音低下来:“周屿那个没出息的,我早跟她说过靠不住。
她就是一时糊涂,你这条件,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女儿选你?”
我看着鞋柜下那双粉拖鞋。
“您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见面?”
她迟迟没回答。
“前天?”
“她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声。我让她把话说清,安安稳稳跟你过,这有什么错?”
原来她知道那顿饭。
知道女儿去见旧人,也知道拿什么劝她回来。
“我的条件,不能替您女儿喜欢我。”
“你非得把话说绝?明天我过去,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当着我面把她东西扔了!”
“东西不会扔。按清单交接。明天也把退彩礼的事说清楚。”
电话被她挂断。
我妈端出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想再骂两句,看见我,却只推了推碗。
我爸起身去解那条红绳。
我拦住他,踩上椅子,自己把两头的胶带一点点揭下来。
胶粘得牢,拽快了会带掉墙漆。
我慢慢揭。
最后一截胶带揭下来,墙漆还好好地留着。
6
第二天下午,林嘉宁一家三口到了。
她妈没提退钱,进门就坐在沙发中间,包往旁边一放。
“我今天就在这儿住下。什么时候把事情解决,什么时候走。”
我把收条原件从文件柜拿出来,放在桌上。
“您看看,签名是不是您的。”
她看了一眼,伸手去拿。
唐律师将复印件递给她,原件留在我这边。
“钱是收了。谁说不认?可我们家嘉宁五年青春,你拿什么赔?”
我妈原本在阳台,听见这句,走了过来。
“你闺女五年,我儿子活的是五分钟?”
林嘉宁她爸抬手,让她们先别吵。
“房子的文件,我们昨晚另外问过律师了。”他说,
“没领证,也没过户。这一项,我们认。”
林嘉宁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次卧。
那是她准备做衣帽间的地方。
上个月刚装好整面柜子,里面一排空衣架,只挂着她提前送来的四件外套。
“我选的柜门。”她忽然说。
我看过去。
“款是我付的。你自己的东西,全部拿走。”
她不再说话,起身去收衣服。
唐律师把未谈拢的彩礼条款另列,先将双方同意的房屋安排整理成单独协议。
我们确认原赠与约定终止,不再办理产权赠与;她取回寄存物品,交还钥匙。
没有人替她签名。
她把每页翻完,最后拿起了笔。
我妈帮忙把衣架上的衣服取下来,一件件问她有没有遗漏。
柜子最底层还有两盒护肤品,我也给她放进袋里。
她买来的小电饭煲,我连箱子一起找了出来。
“还有这个。”
她接过去时,眼泪掉在纸箱上。
她妈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拦在玄关。
“房子让你拿回去就算了,三十万不能也要。总得给我们留点吧!”
“那三十万是结婚彩礼。”
我又说了一遍。
她爸问能不能宽限。
“你们承诺三天内退,我可以等。金额和期限,请实际收款的人一起签。”
她妈攥着包,怎么都不肯落笔。
最后,唐律师把书面催还通知递给她,留下送达记录。
协议没谈成,钱也没有回来。
我把这两件事记得很清楚。
林嘉宁从包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上还挂着她选的小熊。
“这个……”
我把钥匙从扣环里退出来,将小熊还给她。
她握着那个空扣环,跟在父母后面下了楼。
清单签收完,门也关上,我才给锁匠打电话。
房子收回来了。
账,还没结。
7
锁换好后,林嘉宁打来电话。
她问我,真的连她买的电饭煲都不愿意留下吗。
“你的东西,已经交齐了。”
“我不是跟你说电饭煲!”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又很快低下去。
“我想见他最后一次,跟过去告个别。你就不能理解吗?”
“告别为什么是让他来接你?”
她没说话。
“他来了,你会不会走?”
听筒里响起断断续续的抽泣。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
我把抽屉推回去。
“你可以不知道。我不能拿结婚替你试。”
“邵言,我们五年……”
“催还通知上的三天,我等。其他的,找唐律师谈。”
她急着叫我的名字,我按掉了电话。
客厅里,我爸正试新钥匙。
他转动锁芯,试了两次,将备用的那把递给我。
我原本想让他带回去,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他也没问,只说:“我们想来吃饭,还得先给你打电话啊?”
我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我是周屿。嘉宁把你电话给我了,明天能聊聊吗?她这样,我也很难办。”
我看着最后那几个字。
他难办。
好,那就听听,他打算怎么办。
周屿约在一家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他面前放着两个杯子。
“给你点的。”
“有话说吧。”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手掌一直压着。
“我跟嘉宁确实见了一面。过去有些感情,聊起来难免……”
“聊到让她不结婚?”
“那话不是我说的。”他立刻抬头,“我还让她别闹。你应该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
他对这点很有把握,像特意留了一条退路,现在终于用上。
“所以今天叫我来,是为了说明那句话不是你说的?”
周屿向后靠了靠。
“我没打算跟她重新开始。她可能想多了。
昨晚一直给我打电话,今天早上又拖着箱子来找我,我也吓了一跳。”
他的手机在掌下震动。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亮着“嘉宁”两个字。
我看着他按掉电话。
“我在这里连房子都是租的,工作也刚稳定。
不可能一下子接她过来,更不可能替她填三十万。那是你们两家的事。”
我没有接话。
他将没开封的咖啡朝我推近一点。
“你条件比我好。她心里其实明白,跟你过最合适。
你们相处五年,真就这么散了,大家都不好看。”
8
“她去找你,你让她回来找我?”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在帮你们解决问题。”
我低头看那杯咖啡。
“你跟她见面那天,知道她要结婚吗?”
“知道。”
“那就该知道,她跟你谈过去的时候,有个人正在给她准备婚礼。”
他揉了揉眉心:“我承认,分寸没把握好。可也不至于要我娶她吧?”
“没人能逼你娶。”
我站起来,将椅子推回桌下。
“也没人能逼我。”
他跟着站起,像还想说什么。
我指了指他又亮起来的手机。
“你的选择,跟她本人说清楚。以后你们谁的难处,都别来找我商量。”
走到店门口,我听见他接了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传过来一句。
“我说了,你先回你爸妈那儿,别在我楼下等。”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那杯咖啡,我一口没喝。
催还期限过后的早晨,林嘉宁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半。
她提着一袋包子,鼻尖冻得有点红。
“我记得你早上爱吃这家的。”
袋子还冒着热气。
五年来,我去她楼下送过多少次早餐,已经数不清。
她第一次给我送,是在钥匙还回来以后。
“钱准备好了?”
她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就不能先让我进去?”
我没让开。
她看了一眼新换的锁,眼圈慢慢红了。
“我去找周屿了。”
“他说过。”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难看。
“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他说我误会了,他只想跟老同学吃顿饭,是我自己舍不得过去。可见面时还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听着,没有接她递来的话。
“我在他楼下等到晚上。他说房子小,不方便。后来连电话也不接。”
她低下头。
“邵言,我现在才知道谁对我好。”
走廊里有邻居出来,她往墙边让了让,等人进电梯,才重新看我。
“我们可以重新办一次,不请那么多人。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彩礼也不用退了,反正还是一家人。”
我把门推开一点,站到门槛中间。
“他不肯接你,所以你回来。你到底是在选我,还是在找一个肯收下你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剩一句:“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我相信你。”
她忽然把包子放在地上,捂着脸蹲下去。
“钱是我妈拿着。她说你让我们丢了这么大的人,一分钱也不能退。我真的劝不动。”
9
“那就让法院来处理。”
我没有再站在那里等她哭完,退回屋里,关上门。
回到餐桌前,我把豆浆倒进杯里。
手机上,唐律师发来起诉材料的核对版。
实际收款人、转账凭证、收条、未登记和未共同生活的情况,都逐项列着。
不是一份失恋控诉。
我逐页确认,签好委托所需的文件,请他提交。
这一次,身后没有谁在等我回头。
几天后,案件受理。
林家收到法院送达的材料,她母亲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我只回了一条消息。
“诉求没有变,三十万彩礼返还。沟通请联系代理律师。”
三周后,唐律师通知我,林家同意调解。
到法院时,林嘉宁和她父母已经在等。
她母亲把银行存单攥在手里。
她把存单拍在桌上,对调解员说:
“这三十万一分没动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让我们丢人,还要我们退钱?”
我没接话,等调解员请她坐下。
调解员把双方确认的内容再念了一遍:实际收取的三十万彩礼全额返还,付款期限写清,房屋及物品已经另行完成交接。
收款的母亲和林嘉宁都在相应位置签名。
我逐项看过,也签了。
她妈落笔前,仍问了一句:“小言,真要这么绝?”
我把收条复印件放回文件夹。
“您收钱的时候,收的倒挺痛快。”
她不再看我。
法院按确认的调解协议制作了调解书。
办完手续,林嘉宁她爸陪她妈去附近银行办理转账,我和唐律师在楼下等。、
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收到入账提示。
三十万元整。
我打开银行应用,核对付款人和余额,又把回单保存下来,发给唐律师。
他回:“已履行,收妥。”
这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不是承诺,不是期限,也不是等她父母消气。
钱回来了。
林嘉宁从大厅出来,走到台阶下面。
她没有再哭,只问我:“如果婚礼上我没叫错,你是不是会照常跟我领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婚礼前夜那条消息。”
她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接受的解释。
“所以还是我把事情弄砸了。如果我没紧张……”
“你在婚礼前夜发那条消息,也是在紧张吗?”
她停住。
身后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抱着文件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她向旁边让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真的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我等过五年。”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往下说。
10
路边,我爸摇下车窗,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
上车后,他把杯子递过来。
“你妈说泡了梨,嗓子不舒服就喝点。”
我拧开杯盖,甜味和热气一起冒上来。
换锁那天,我嗓子哑着跟我爸说话。
原来他回去以后,也没忘记。
我喝了一口,对我爸说:“走吧,回去吃饭。”
这一次,我先把安全带扣好了。
三个月后,我把次卧改成了自己的书房。
那面柜子没拆。
上层放合同,下层放工具,靠窗添了一张桌子。
筹备婚房时,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哪里放什么都要照她的想法来。
现在挪出一张椅子,就多了一个能安静坐着的地方。
三十万已经回到账上。
房子的登记没变,钥匙也只在我和父母手里。
酒店退回能退的费用,礼金全部退清,剩下实际花掉的钱,我一项项记进支出。
疼是真的。
我没拿一句及时止损,就假装自己从没付过代价。
但至少,账有最后一页。
那天下午,表哥来帮我装书架,提了一嘴林家。
“她妈还想找你二姨说情。二姨问她,彩礼退清了吗,还惦记人家的房子,她就不说话了。”
林嘉宁的母亲从前逢人就夸,女婿懂事,婚房肯给一半,三十万彩礼也不用陪嫁回去。
婚礼上那些亲戚,全听过。
如今同一圈人再聚起来,有人问半套房的事,有人问新郎到底叫什么。
表哥说,她爸后来连家族聚餐都没去。
“嘉宁还找过周屿。他让共同的同学劝她别再去了。这话是她舅舅跟我说的。”
我扶着书架,没有追问。
表哥看了看我,换了话题:“这颗螺丝拧哪儿?”
我把说明书转过去。
“第二个孔,别拧错了。”
装完书架,我们下楼吃饭。
我妈打来电话,问晚上要不要回去,又试探着提起邻居介绍对象的事。
“先不了。我周末约了朋友去骑车。”
她在那头停了停,说:“那带件厚衣服,山上冷。”
没人替我安排下一个婚期。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很舒服。
路过干洗店,我取回上周送洗的西装,就是婚礼那天穿的那套。
店员把衣服抖开,告诉我胸口的针眼已经熨平了。
我用手摸了一下,收进袋里。
表哥问:“还穿?”
“穿。衣服又没做错什么。”
他笑了,替我拉开旁边饭馆的门。
里面正翻着锅,热气扑出来。
老板问几位,我说两位,靠窗。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林嘉宁最后发来的那句:“如果能重新来一次就好了。”
我把对话删掉,点开和朋友的骑行群,回了集合时间。
明天七点。
这回,我要去的地方,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