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都知道,我和谢明棠是死对头。
她要的东西,我偏要抢走。
我看上的东西,她也绝不会让我独占。
后来我仗着父亲刚立完军功,抢了谢明棠原本议好的侯府世子。
她一怒之下,转头嫁给了世子的兄长。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妯娌斗法,把侯府搅得鸡犬不宁。
可我新婚第二日,却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我的夫君从边关带回一个柔弱的医女。
说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不出三月,他和他兄长便为了那个医女争得你死我活。
而我和谢明棠蹉跎一生,最后一个被逼疯,一个被烧死。
醒来后,我本想说服自己那只是梦。
直到我亲眼看见夫君牵着那医女进了府。
我脸色发白,转身踹开死对头的房门。
“谢明棠,别跟我斗了。”
“再不跑,咱俩都得死!”
1
谢明棠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她甩开我的手,冷声道:
“你抢了裴怀瑾还不够,如今还要来骗我让你一头?你做梦!”
我揉了揉被她甩疼的手腕。
若是平时,她这么说,我早就讥讽回去了。
可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我关上房门,压低声音,把梦里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谢明棠听到一半便笑出了声。
“你说裴怀珩会为了那个医女和裴怀瑾反目?”
“姜照雪,你编话也编得像样些。
裴怀珩那个人就是个木头,连我这个新婚妻子都懒得多看一眼,他会为了一个刚进府的女人失态?”
我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谢明棠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继续道:
“苏蘅最会装可怜了。裴怀瑾吃救命恩人那一套,裴怀珩吃知己那一套。”
“她会告诉裴怀珩,庶长子也是长子,凭什么处处被世子压一头。”
“她会说,她虽身份低微,却觉得大公子比世子更有担当。”
谢明棠终于皱了眉。
因为她知道,裴怀珩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镇北侯府里,裴怀珩是长子,却因生母身份低微,只能看着弟弟承爵。
他表面不争,心里未必无怨。
谢明棠盯着我,许久才道:“就算你说得有几分像,也不能证明那梦是真的。”
“能。”
我走到她面前。
“今夜三更,苏蘅会去西角门,见一个卖药郎。”
“那卖药郎会给她一包药粉,说只要混进香里,便能让人心浮气躁,疑心暴烈。”
谢明棠嗤笑。
“你让我半夜陪你去蹲墙根?”
我道:“你也可以不去。”
她挑眉。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梦里,最后裴怀珩拿走了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玉佩,送给苏蘅压惊。”
谢明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那枚玉佩?”
我扯了扯唇角。
“我说了,我梦见过。”
那枚玉佩是谢明棠的命根子。
谢夫人早逝,只给她留下这么一件贴身旧物。
外头的人只知道谢家小姐爱珠宝,爱华服,却不知道她真正珍视的,是一枚从不示人的旧玉佩。
谢明棠沉默许久,终于咬牙。
“好,我陪你去。”
“若你敢骗我,我明日就把你做噩梦吓疯了的事传遍京城。”
我冷笑。
“你最好别拖我后腿。”
2.
入夜后,我和谢明棠换了丫鬟衣裳,从后廊绕到西角门附近。
刚入秋,夜风已经有些凉。
谢明棠抱着胳膊,没好气道:
“姜照雪,要是今晚没人来,我就把你按进池塘里醒醒脑。”
我蹲在假山后,懒得理她。
等了许久,四周还是静悄悄的。
谢明棠耐心耗尽,起身便要走。
我一把拽住她。
“来了。”
她动作一顿。
月色下,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从角门旁的小径走来。
虽然遮着脸,但那步态,我在梦里见过太多次。
是苏蘅。
很快,墙根暗处又钻出一个挑担的男人。
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纸包,递给苏蘅。
苏蘅接过,声音不再柔弱。
“药效多久能起?”
卖药郎道:“焚上两三回,人便容易动怒,多疑,好争。”
“裴家那两位本就心里不平,只要姑娘再添把火,迟早会闹得不可收拾。”
苏蘅轻轻笑了。
“那两个新妇呢?”
卖药郎也笑。
“姜氏嚣张,谢氏好胜。满京城都知道她们不对付。”
“只要姑娘装得够委屈,她们自然会替你把侯府搅乱。”
谢明棠身子一僵,险些出声。
我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苏蘅又问:“主子那边可有新令?”
卖药郎压低声音。
“让姑娘尽快探出姜氏嫁妆里有没有姜家旧部的信物,谢氏手中有没有谢家盐运的暗账。”
“宁王等不了太久。”
宁王。
我心头一沉。
等两人离开后,我才松开谢明棠。
她脸色白得厉害。
却还嘴硬。
“我不是信你。”
“我只是信我自己的眼睛。”
我点头。
“行,你嘴硬的样子确实比梦里的死人好看。”
谢明棠瞪我。
我伸出手。
“暂时别斗了?”
她看着我的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拍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和谢明棠谁也没说话。
直到进了我的院子,她才把门关紧,盯着我道:“把你梦里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我倒了两盏茶,递给她一盏。
她没接。
“怕我下毒?”
谢明棠冷笑:“我怕你茶艺太差,喝了折寿。”
我把茶盏重重放回桌上。
“爱听不听。”
她磨了磨牙,到底还是坐下了。
我将梦里的细节一桩桩说给她听。
苏蘅如何让裴怀瑾觉得自己欠她一条命。
又如何在裴怀珩面前说庶子不易,说明珠蒙尘。
可偏偏男人最吃这一套。
只要她红了眼,裴怀瑾就会说我没有世子夫人的气量。
裴怀珩就会说谢明棠空有长嫂名分,却无半分宽厚。
后来,裴怀瑾开始问我要嫁妆库房钥匙。
他说侯府军费周转不开,让我先拿银子填一填。
我不肯,他便说我心里没有他。
裴怀珩则哄谢明棠,说只要谢家在江南的盐路肯帮他一把,他定能在侯爷面前出头。
谢明棠为了压我一头,也为了证明自己没嫁错人,真的递了信回谢家。
我说到这里,谢明棠终于忍不住了。
“梦里的我有这么蠢?”
我看她一眼。
“梦里的我更蠢。”
她一噎。
我低声道:“我抢裴怀瑾,其实也没多喜欢他。”
3.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我从前绝不会承认。
我和谢明棠从小斗到大。
她的诗比我好,我就去练骑射。
我的马比她快,她就去学琴。
后来听说谢家要同镇北侯府议亲,嫁的还是世子裴怀瑾,我心里那股不服气一下就烧了起来。
凭什么又是她?
凭什么京中最好的亲事,也要落到她头上?
于是我去求父亲。
父亲疼我,又手握兵权,镇北侯府自然不会拒绝。
这门亲事便换成了我。
谢明棠气不过,转头嫁给了裴怀珩。
我们都以为自己赢了。
其实我们都输了。
谢明棠许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水,忽然道:“我嫁裴怀珩,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我就是不想让全京城觉得,我被你抢了亲事,只能灰溜溜认输。”
我笑了一声。
“咱俩还真是两个傻子。”
谢明棠没骂回来。
这太难得了。
我继续道:“苏蘅背后是宁王。她要的不只是侯府内乱,还要姜家和谢家被卷进去。”
“我们若再斗,就是给她递刀。”
谢明棠抬眼。
“那你想怎么办?”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一,继续装不和。”
“苏蘅既然觉得我们好挑拨,那就让她这么以为。”
“第二,把嫁妆、契书、心腹全撤出去。侯府往后要出事,我们不能被拖死。”
“第三,查出宁王在侯府的内应。”
谢明棠皱眉。
“你觉得侯府里有人接应她?”
“当然。”
我冷笑。
“一个医女,能轻易入府。
能摸清裴家兄弟的性子,还能盯上姜谢两家的东西。没人帮她,她哪来这么大本事?”
谢明棠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看向她。
她慢慢勾起唇角。
“苏蘅想让那两兄弟争,我们就帮她一把。”
我挑眉。
“谢明棠,没看出来,你心眼也挺黑。”
她冷哼。
“比不过你。”
我俩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这大概是我认识谢明棠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她没那么碍眼。
笑完后,她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又立刻皱眉。
“姜照雪,你这茶真难喝。”
我翻了个白眼。
“滚回你院子喝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照雪。”
“嗯?”
她别别扭扭道:“今晚的事,多谢。”
我愣了下,随即摆手。
“别谢,我不是救你。”
“我只是怕你死了,以后没人跟我吵架。”
谢明棠瞪我一眼。
“放心,我命硬得很。”
第二日一早,苏蘅正式被安置进了侯府偏院。
裴怀瑾来同我说这事时,语气理所当然。
“她救过我,又孤苦无依,你身为世子夫人,别让下人怠慢她。”
我正在挑首饰,闻言手指一顿。
若是昨日之前,我多半会把整匣珠钗砸他脸上。
可如今我只抬头看他,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夫君才娶我第二日,就让我去照顾另一个女子?”
裴怀瑾愣了愣,许是没想到我会哭。
从前我在京中名声跋扈,从未听闻我哭过。
他皱眉道:“照雪,你别胡思乱想。苏姑娘只是我的恩人。”
我咬着唇,硬是挤出两滴泪。
“那我听夫君的。”
裴怀瑾脸色缓和了些。
“你能懂事便好。”
我低头,差点冷笑出声。
等他走后,青枝小声问:“小姐真要忍?”
我拈起一支金簪,慢悠悠插进发间。
“忍什么?”
“去偏院。”
我笑了笑。
“当然要去。不去,她戏怎么唱?”
4.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人去了苏蘅的院子。
她正弯腰整理草药,见我来,慌忙起身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
我故意冷着脸,看了一眼她晒在院中的药材。
“侯府是高门,不是乡野医馆。苏姑娘若想晒药,还是回山里晒去。”
苏蘅脸色一白。
“夫人恕罪,苏蘅只是想着这些药能替公子调养旧伤。”
说完,她眼眶便红了。
恰好,裴怀瑾来了。
来得可真巧。
他沉着脸道:“姜照雪,你何必为难她?”
我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苏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指着她,声音拔高。
“我为难她?她才入府一日,夫君便为了她训斥我。往后是不是还要我给她腾位置?”
裴怀瑾怒道:“不可理喻。”
苏蘅立刻挡在我们中间,哽咽道:“公子别怪夫人,都是苏蘅不好。”
我哭着转身离开。
出门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下午,谢明棠也出手了。
她在花园里堵住苏蘅。
据青枝回来说,谢明棠演得比我还像。
她端着长嫂架子,问苏蘅既非亲眷又非奴仆,日日在侯府走动,究竟算什么身份。
苏蘅低头受训。
裴怀珩偏偏路过。
谢明棠冷笑着说:“这么巧?”
青枝学到这里时,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裴怀珩自然觉得谢明棠刁难人。
苏蘅却替她说话。
“大公子别恼,少夫人也是为了侯府规矩。”
裴怀珩听完,更觉得她识大体。
到了晚间,我和谢明棠在假山后碰头。
她满脸嫌弃。
“苏蘅那副样子,我看了都想吐。”
我道:“你演得不错。”
她瞥我。
“你也不差,听说裴怀瑾被你气得脸都青了。”
我叹气。
“可惜没气死。”
谢明棠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绷住。
随后几日,裴怀瑾和裴怀珩果然频繁出入偏院。
我和谢明棠一边装作争风吃醋,一边让心腹盯着苏蘅。
很快,青枝查到苏蘅每日都会焚香。
谢明棠找了谢家信得过的大夫,把香灰悄悄送出去验。
结果当晚便出来了。
香中掺了能扰乱心神的药材。
我想起梦里裴家兄弟后来动辄争吵的模样,后背发凉。
谢明棠把香灰包扔在桌上。
“证据还不够。”
于是我故意放出消息,说我的陪嫁里有一枚虎符玉牌,可调动姜家旧部。
半真半假。
父亲确实给过我一枚玉牌,但那只能调府中护卫,不是什么旧部虎符。
谢明棠也放出风声,说谢家江南盐运的暗账在她手里。
苏蘅果然上钩。
没两日,裴怀瑾便来问我嫁妆库房钥匙。
他语气还算温和。
“侯府近日周转不便,你先拿些银子出来。等过阵子,我再补给你。”
我看着他,故意满脸受伤。
“你要我的嫁妆,是为了侯府,还是为了苏蘅?”
他立刻皱眉。
“你怎么又扯到她?”
与此同时,谢明棠那里也不消停。
裴怀珩向她打听谢家商路印信。
谢明棠当场摔了账册,还派人来我院子外骂,说一定是我害她失宠。
我也隔着院墙回骂。
骂完之后,我们在后门碰头,笑得肚子疼。
谢明棠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
“他们还真以为我们离了他们活不成。”
我弯起唇。
“很快他们就知道,到底是谁离了谁活不成。”
5.
接下来的几日,我和谢明棠忙得脚不沾地。
表面上,我们仍旧在斗。
我骂她长嫂架子大。
她骂我抢来的夫君也守不住。
下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连洒扫都比平日慢些。
背地里,我们开始转移嫁妆。
我借口新妇回门,要父亲帮我核对嫁妆单子,带走了十几口大箱子。
裴怀瑾听说后,脸色很不好。
“不过是回门,何必带这么多东西?”
我红着眼睛道:“父亲疼我,怕我在侯府受委屈,要亲自查一遍嫁妆。”
“夫君若不愿意,我这就写信告诉父亲,说侯府不许。”
裴怀瑾瞬间闭嘴了。
谢明棠更利落。
她借口谢家铺子盘账,把名下田契,铺契,银票,分批交给了外祖母留下的旧仆。
她还嘲笑我。
“你动静这么大,不怕打草惊蛇?”
我回她。
“你懂什么?我姜照雪做事从来大张旗鼓,他们习惯了,才不会怀疑。”
她沉默片刻。
“倒也有理。”
姜家那边收到我的信后,父亲最初并不相信。
他回信只有一句。
“新婚小夫妻拌嘴,不可胡闹。”
我气得差点把信撕了。
幸好我早有准备,让青枝把香灰和卖药郎落下的一角纸包一并送回姜家。
第二封信来得很快。
父亲笔迹沉重,只写了四个字。
“万事小心。”
谢家也查出了东西。
有人近日在江南打着镇北侯府的名义,暗中打探谢家盐运账册。
谢明棠把消息递给我时,脸色不太好。
“苏蘅背后的人,胃口比我们想的还大。”
我道:“所以我们跑得越快越好。”
她看我。
“跑?”
我认真点头。
“你不会真想留在侯府过年吧?”
谢明棠被噎住,随后道:“自然不想。”
于是,我们定下计划。
七日后,是侯府老夫人大寿。
届时宾客盈门,苏蘅若想动手,那日最合适。
梦里,侯府就是在寿宴后开始彻底乱起来的。
裴怀瑾和裴怀珩在宾客面前为苏蘅争执,闹得全京城皆知。
没多久,侯府书房就被搜出所谓罪证。
这一回,我们要反过来利用这场寿宴。
计划定下后,我心里反而轻松不少。
直到寿宴前三夜,青枝匆匆进来。
她关紧门,压低声音道:“小姐,偏院有动静。”
我放下账册。
“苏蘅出去了?”
青枝点头。
“她去了祠堂方向。”
我立刻站起身。
“一个人?”
青枝摇头,脸色发白。
“不是。”
“祠堂密室里,有人在等她。”
我和谢明棠赶到时,夜风吹得祠堂前的白幡轻轻晃动。
她一边跟着我绕到后窗,一边低声骂。
“姜照雪,你下次能不能选条不钻狗洞的路?”
我回头瞪她。
“这是暗道,不是狗洞。”
“你爬得这么熟,很难让人信服。”
我懒得理她。
两人贴着墙根靠近密室。
里头传来苏蘅的声音。
“二爷,寿宴那日真要动手?”
6.
我和谢明棠同时僵住。
二爷。
镇北侯的亲弟弟,裴二爷。
这个人平日最不起眼,吃斋念佛,从不管家事。
谁能想到,他竟是苏蘅背后的内应?
密室里,裴二爷冷笑道:
“等不了了。宁王已经来信,姜谢两家这门姻亲若坐稳,镇北侯府只会更难动。”
“必须让他们先乱起来。”
苏蘅道:“姜照雪和谢明棠最近闹得厉害,倒是顺利。”
裴二爷语气轻蔑。
“两个被妒火烧坏脑子的女人罢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她们从小斗到大?只要你哭得够真,她们迟早会替你冲锋陷阵。”
谢明棠的手在袖中攥紧。
我也冷下脸。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我们过去所有争执,都成了可以利用的笑话。
裴二爷又道:“寿宴那日,我会让人把伪造的姜家旧部私信和谢家盐运暗账放进侯爷书房。”
“你只要让怀瑾和怀珩在席上为你闹起来,众人只会以为是内宅丑事。等御史闻风上奏,姜谢两家谁都脱不了身。”
苏蘅沉默片刻。
“若他们兄弟不闹呢?”
裴二爷笑了。
“那香不是已经用了许多日?男人一旦觉得心爱的女人被别人觊觎,比野狗还护食。”
我差点被恶心吐了。
我拽了拽谢明棠,示意她离开。
谁知她退后时,衣袖不慎扫到墙边香炉。
哐当一声。
密室内瞬间安静。
紧接着,裴二爷厉声道:“谁在外面?”
我拉着谢明棠拔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追得极快。
跑过假山时,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
我下意识将谢明棠往后一拽,手臂被刀锋划出一道血口。
谢明棠脸色骤变。
“姜照雪!”
“闭嘴,跑!”
我们躲进废弃柴房,直到外头脚步声远了,才敢喘气。
谢明棠看着我血流不止的手臂,眼神复杂。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
我疼得龇牙。
“我怕你死了,没人还我利息。”
她低头替我包扎,声音很轻。
“这次,我欠你。”
我靠着柴堆,勉强笑了笑。
“记清楚,谢明棠,我很金贵你得多赔点。”
寿宴那日,侯府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绸挂满回廊,宾客来来往往,老夫人坐在正堂上,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几分。
我和谢明棠并肩入席。
我扫了她一眼。
“长嫂今日穿得倒是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亏待你。”
谢明棠立刻回我。
“总好过你,满头珠翠,像要把库房顶在脑袋上。”
旁边几位夫人听得眼睛都亮了。
7.
大概她们今日来赴宴,一半是给老夫人面子,一半是来看我和谢明棠打架。
我朝谢明棠举杯,低声道:“演得不错。”
她也压低声音。
“你少拖后腿。”
正说着,苏蘅端着一盏药茶走到老夫人面前。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老夫人,这是苏蘅亲手熬的延年茶,愿老夫人福寿绵长。”
老夫人本就爱听吉祥话,喝了一口后连连点头。
侯夫人也难得夸她。
“苏姑娘有心了。”
苏蘅垂眼一笑。
我冷着脸摔了酒杯。
声音不轻,满堂都静了静。
裴怀瑾立刻看向我,眉头紧皱。
“姜照雪,你又做什么?”
我红着眼道:
“一个外人献盏茶,母亲便夸得像什么似的。我这个正经儿媳坐在这里,倒成了摆设。”
谢明棠马上接话。
“世子夫人这话说得酸。苏姑娘医术好,讨人喜欢也是本事。”
我瞪她。
“有你什么事?”
她冷笑。
“我是长嫂,自然看不得你失礼。”
很好。
全场都兴奋了。
裴怀瑾气得起身。
“你能不能懂事些?苏蘅只是好心。”
裴怀珩也皱眉道:“明棠,今日祖母寿宴,你也少说两句。”
苏蘅立刻眼眶泛红。
“两位公子别为了苏蘅伤了和气,都是苏蘅不好。”
裴怀瑾看她那样,脸色更沉。
“此事与你无关。”
裴怀珩却道:“苏姑娘不必总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裴怀瑾看向他。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
裴怀珩声音冷了些。
“我的意思是,苏姑娘在府里处处忍让,已是不易。”
裴怀瑾道:“她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会护。倒不劳大哥费心。”
裴怀珩放下酒盏。
“侯府不是只有你一人能护她。”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我低头遮住唇角。
谢明棠也端起茶盏,挡住眼底冷意。
香药加上苏蘅这些天的挑拨,终于把这对兄弟心里那点龌龊全催出来了。
裴怀瑾冷笑。
“大哥何时同苏姑娘这般亲近了?”
裴怀珩道:“世子未免管得太宽。”
两人越吵越难看。
侯夫人脸都白了,老夫人更是气得直拍桌。
苏蘅站在两人中间,哭得梨花带雨,实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她不知道,此时侯府书房那边。
裴二爷安排的人刚潜进去,姜家暗卫便故意惊动巡院护卫。
那人被堵在书房门口,身上搜出一堆东西。
正厅里,裴怀瑾和裴怀珩还在争。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侯爷,书房抓到奸细了!”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
我放下茶盏,轻轻笑了。
好戏终于开场了。
8.
那名奸细被押进正厅时,脸色已经灰败。
镇北侯原本还在为两个儿子当众争一个医女而震怒,看见护卫搜出来的东西后,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姜家护卫上前一步,将密信呈上。
“侯爷,此人潜入书房,意图放置赃物。属下等人将其擒住后,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些。”
谢明棠也让人递上一只香囊。
“这是从苏姑娘偏院香炉里取出的香灰。我已请大夫验过,其中有扰人心神的药材。”
苏蘅脸上的泪僵住。
裴怀瑾下意识道:“不可能,苏蘅不会做这种事。”
我看向他。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护着她?”
裴怀瑾张了张嘴。
裴怀珩也皱眉:“会不会有误会?”
谢明棠笑了。
“误会?”
她拍了拍手。
很快,卖药郎被押了上来。
他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是苏姑娘让我送药的!她说只要让裴家两位公子性情暴躁,彼此生疑,便能成事。”
苏蘅扑通一声跪下。
“不是我。”
她哭着爬向裴怀瑾。
“公子,苏蘅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怎么可能做这些?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梦里,裴怀瑾就是被她这样哭软了心。
可这一次,我不会给她机会。
我走上前,将那枚血玉镯从她腕上扯下来。
苏蘅脸色骤白。
我举起玉镯,冷声道:“这血玉镯内侧刻着宁王府暗纹,苏姑娘要不要解释一下?”
这是梦里我临死前看见的东西。
醒来后,我便让父亲查过。
宁王府豢养暗探,常以血玉为记。
裴二爷忽然起身。
“荒唐!一只镯子能证明什么?”
镇北侯看向他。
“二弟急什么?”
裴二爷脸色难看。
就在此时,姜国公带着人从外头进来。
父亲目光扫过我受伤的手臂,眼底寒意一闪,却没有当场发作。
他将一叠信件扔到桌上。
“裴二爷与宁王府往来密信,姜某已呈报宫中。”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裴二爷脸色惨白,转身便想跑。
可门口早被谢家的人堵住。
谢明棠的兄长慢悠悠道:“二爷这是要去哪儿?”
裴二爷被按倒在地。
苏蘅眼见大势已去,终于不装了。
她擦掉眼泪,慢慢站起来,眼神怨毒。
“我筹谋这么久,竟坏在你们两个蠢女人手里。”
我挑眉。
谢明棠冷笑。
“蠢女人说谁呢?”
苏蘅咬牙道:“你们从前不就是为男人争来抢去?满京城都把你们当笑话看。”
“若不是你们忽然变聪明,我的计划根本不会败。”
我上前一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苏蘅偏过脸,还没反应过来,谢明棠又补了一巴掌。
她打得比我还狠。
我冷声道:“男人这种东西,我们现在不抢了。”
谢明棠接道:“晦气。”
裴怀瑾和裴怀珩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的失态有多可笑。
裴怀瑾看向我,声音发紧。
“照雪,我是受香药影响……”
我抬手打断他。
“你若心里没鬼,香药也放不出鬼来。”
裴怀珩也看向谢明棠。
“明棠,我……”
谢明棠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镇北侯坐在主位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今日这场寿宴,侯府的脸算是丢尽了。
可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还在后面。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和离书,放到裴怀瑾面前。
谢明棠也拿出一封,扔给裴怀珩。
满堂哗然。
我看着裴怀瑾,一字一句道:“这场亲事,到此为止。”
谢明棠语气平淡。
“我嫁你本就是赌气。”
“现在,我不赌了。”
9.
侯府当然不肯放人。
苏蘅和裴二爷被押入大牢后,侯夫人便冲进我的院子,气得眼眶通红。
“姜照雪,你刚嫁进来几日,就闹着和离。外头会怎么看镇北侯府?”
我正在让青枝收拾最后几件衣裳,闻言头也没抬。
“夫人放心,外头现在看的不是我和离。”
“看的是侯府两位公子为一个宁王暗棋争风吃醋。”
侯夫人被我噎得脸色铁青。
她转头又去找谢明棠。
结果谢明棠更狠。
“夫人若怕丢脸,不如先问问两位公子,为什么一个比一个不值钱。”
侯夫人差点晕过去。
裴怀瑾开始日日来堵我。
他站在院外,声音沙哑。
“照雪,你见我一面。”
我坐在廊下嗑瓜子。
青枝问:“小姐,不见?”
我吐出瓜子皮。
“见他做什么?影响胃口。”
裴怀瑾在外头听见了,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你在气我。”
“可我对苏蘅真的没有男女之情。只是她救过我,我不能不管。”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他。
“那你问我要嫁妆钥匙,也是救命之恩?”
外头没了声。
我继续道:“你斥责我善妒,说我不懂事,也是救命之恩?”
“裴怀瑾,别把自己说得太无辜。”
“苏蘅是坏,可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声音发涩。
“照雪,我们才刚成婚。”
我笑了。
“所以现在和离,彼此损失都不大。”
另一头,裴怀珩也去找谢明棠。
听说他站在谢明棠院外,说自己从未喜欢过苏蘅,只是不甘心处处输给裴怀瑾。
谢明棠反问他。
“所以我活该做你争输赢的工具?”
裴怀珩哑口无言。
侯府见软的不行,便想来硬的。
侯夫人扣下了我和谢明棠剩下的嫁妆,说和离之事未定,东西不能搬走。
我听完就笑了。
因为她扣下的,不过是几口装旧衣和空匣的箱子。
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在回门那日就送回姜家了。
谢明棠那边更绝。
她留下的箱子里,全是石头。
侯府管事打开时,脸都绿了。
当晚,我和谢明棠在后门碰头。
她看着我,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姜照雪,你跑得挺快。”
我回她。
“你装石头也不差。”
我俩相视一笑。
很快,姜谢两家同时上书,请求彻查镇北侯府庶支勾结宁王一案。
镇北侯为了保住全族,只能低头同意我们和离。
离府那日,天高云淡。
我换回未嫁时爱穿的红衣,谢明棠穿了一身青衣。
我们并肩往外走。
裴怀瑾追到门口,眼底全是血丝。
“姜照雪,你从前明明说过,非我不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生得确实好。
也难怪我从前会为了不输给谢明棠,硬要抢来这门亲事。
可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
我平静道:“从前是我眼神不好。”
裴怀瑾脸色一白。
另一边,裴怀珩拦住谢明棠。
“你嫁我,当真没有一刻真心?”
谢明棠想了想。
“有过。”
裴怀珩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她又道:“我真心想气死姜照雪。”
我当场翻了个白眼。
“谢明棠,你可真有出息。”
她哼笑。
“彼此彼此。”
我们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落下那一瞬,我看见裴家兄弟还站在原地。
从前他们总觉得,只要他们回头,我和谢明棠就会在原地等。
可这一次,我们谁也没回头。
10.
宁王谋逆案很快闹得京城风雨不宁。
裴二爷供出不少往来密信。
苏蘅为了活命,也攀咬了许多人。
镇北侯府虽然没有被满门问斩,却因治家不严,纵容庶支勾结逆王,被削去世袭爵位。
裴怀瑾的世子之位没了。
裴怀珩也被断了仕途。
昔日满京城人人称羡的侯府公子,一夜之间成了笑柄。
听说侯夫人大病一场。
听说老夫人寿宴之后再没出过院门。
听说裴怀瑾和裴怀珩也彻底撕破脸,互相指责对方被苏蘅迷了心窍,害了侯府。
我听这些消息时,正在去江南的船上喝酒。
谢明棠坐在我对面,一边看账册,一边嫌弃我。
“姜照雪,你能不能别把酒洒到我的账上?”
我靠在船窗边,懒洋洋道:“你的字写得这么丑,洒点酒说不定还能遮一遮。”
她抬头瞪我。
“你再说一遍?”
我立刻改口。
“谢大小姐账本写得龙飞凤舞,凡夫俗子欣赏不来。”
她冷笑。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我俩又吵了半盏茶。
最后吵累了,一人抱着一坛酒,靠在窗边看江水。
离京之前,父亲问我要不要回姜家。
谢家也派人问谢明棠要不要回去。
我们想了想,都拒绝了。
京城太吵。
而且回去后,少不得又有一堆人替我们安排以后。
于是我们一拍即合,去了江南。
谢家熟商路,我有银钱和护卫。
我们合开了一间药材铺。
因为苏蘅用药害人,我偏要用药赚钱。
谢明棠对此评价。
“你这人真记仇。”
我回她。
“你不记仇,你还把苏蘅流放路上的消息打听得那么清楚?”
她一噎。
苏蘅最后没能活到流放地。
听说她半路染病,高烧不退,死在一间破驿站里。
裴二爷被斩。
宁王党羽陆续落网。
侯府从此再无翻身可能。
我们的药材铺却开得很顺。
当然,吵架也没停过。
我嫌谢明棠定价太精,连一个铜板都要算。
她嫌我买药材太豪气,看见品相好的就想全包。
可每逢有人来闹事,我们又能立刻一致对外。
有一次,地头蛇带人来收保护银。
谢明棠笑吟吟地同人周旋,我从后院带着护卫出来。
那人当天就把银子退了,还赔了两箱药材。
谢明棠事后夸我。
“你这嚣张劲,用在正处还挺好。”
我回她。
“你那张嘴,用来坑人也不错。”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个月。
直到初冬一场雨后,伙计上楼来报。
“东家,外头有两位京城来的公子,说想见你们。”
我和谢明棠对视一眼。
她问:“姓裴?”
伙计点头。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雨雾里,裴怀瑾和裴怀珩站在铺子门外。
他们瘦了许多,也狼狈了许多。
再没了从前高门公子的矜贵。
裴怀瑾仰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照雪。”
裴怀珩也看向谢明棠。
“明棠,我有话同你说。”
谢明棠端着茶盏,问我。
“见吗?”
我想了想。
“见他们做什么?”
“晦气。”
谢明棠深以为然。
“有理。”
我对伙计道:“关门。”
伙计愣了愣,很快照做。
木门合上前,裴怀瑾急声道:“照雪,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裴怀珩也道:“明棠,看在夫妻一场,帮我一次。”
门彻底关上。
雨声被隔在外面。
我端起酒盏,冲谢明棠一碰。
“从前我总觉得,赢你最要紧。”
谢明棠看着我,难得没有立刻反驳。
她轻声道:“我也是。”
片刻后,我们又同时笑了。
后来,京城仍有人提起我和谢明棠。
有人说我们命好,避开了镇北侯府的祸事。
也有人说我们两个斗了半生,最后竟成了彼此最信得过的人,实在稀奇。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命好。
是我们终于明白了。
女人这一生最不值得抢的,就是男人。
最该抢的,是清醒,是自由,是自己幸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