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里,夫君陆怀瑾来信说,春闱屡屡落榜,无颜归乡,要留在京都苦读。
我心疼他读书不易,卖掉最后一支陪嫁银簪,年年给他寄银。
婆婆常年卧病在床,药从未断过,我端茶倒水、煎药擦身。
没想到江南突发水患,我只好拖着病重婆婆,牵着九岁女儿,一路逃到京都。
我想着找到夫君,苦日子便能熬过去。
直到我去定远侯府的施粥棚,看见他穿着簇新的锦袍,小心扶着一个怀孕的高门贵女。
他替她挡风,替她施粥,连她皱一下眉都紧张得不行。
那贵女见我盯着他们看,笑着问:
“你是青州人吗?我听你口音,和我夫君很像。”
“我夫君也是青州来的,十年前进士及第,如今已是从四品京官。”
她转头看向陆怀瑾,笑意盈盈:
“怀瑾,你看看这位姐姐,可曾见过?”
陆怀瑾一把扶紧她的手,冷冷扫我一眼:“不认识。”
她目光落在我破旧的衣裙和满是冻疮的手上,又问: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水患逃难这么苦,你夫君没有在你身边陪着你吗?”
我看着陆怀瑾骤然惨白的脸,慢慢笑了。
“我夫君啊。”
“已经死在水患里了。”
1
那贵女怔了一下,随即叹息。
“真可怜。”
她转头吩咐身边丫鬟。
“玉钏,给她多盛一碗粥。”
我伸手接过,眼睛还盯着陆怀瑾。
十年不见,我几乎快认不出他了。
从前在青州,他一身旧青衫洗得发白,冬日手冻裂了,还舍不得买炭。
如今他腰束玉带,脚踩云纹靴,站在侯府施粥棚前,眉眼沉稳。
他也看着我。
那一瞬,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他很快低下头,扶住那贵女的手。
“云霜,我知道你心善。”
“不过灾民众多,不可独厚一人,免得旁人争抢。”
谢云霜。
是这定远侯府的大小姐。
她微微一笑,语气亲昵。
“也是。”
她又望向我。
“你若没地方去,可去城西粥棚登记。侯府每日施粥三回。”
我垂下眼。
手里还攥着一只脏兮兮的小荷包。
那是我女儿阿宁的。
三日前,我们刚进京都城外的灾民营。
我出去给几个高热的孩子看病,换了半袋糙米。
回来时,破草棚里只剩婆婆。
我问她阿宁呢。
她先骂我没用,连口热粥都讨不来。
后来被我逼急了,才尖声道:
“九岁的丫头,能跑能走,又不是三岁娃娃。”
“有人说城里缺使唤丫头,愿意给十两银子。我让她跟着去享福,有什么不好?”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
找遍了牙行、客栈、城门口。
最后只在一处烂泥沟旁,捡到阿宁的小荷包。
里面有半块她舍不得吃的饴糖。
当夜,婆婆睡觉时,藏在贴身衣里的金镯露了出来。
灾民一拥而上。
我再找到她时,她躺在巷子尽头,气息已断。
她到死也没告诉我,阿宁到底被谁带走了。
我将她草草埋在城外。
哭不出来。
也恨不动。
如今再见陆怀瑾,我才知道,我这一生荒唐得像个笑话。
陆怀瑾扶着谢云霜转身时,极快地扫了我一眼。
眼睛里全是警告。
当天夜里,我暂住在城南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里挤满青州逃来的灾民,有人咳血,有人哭孩子,有人饿得啃草根。
我缩在角落,借着残烛擦银针。
门口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陆怀瑾披着深色斗篷走进来。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何入京,也不是问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急急问:
“我娘呢?”
我抬头看他。
“死了。”
他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死在京都城外。”
我语气平静。
“你若想尽孝,城北乱坟第三棵槐树下,去磕头吧。”
陆怀瑾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林巧瑜,你怎么照顾她的?”
我笑了。
“十年里,她喝的药,是我熬的。”
“她瘫在床上,是我擦身。”
“水患时,我背着药箱,拖着她,护着你女儿,走了几百里。”
“陆怀瑾,你问我怎么照顾她?”
他眼神闪了闪,却仍咬牙。
“女儿?什么女儿?我十年未归,你与谁私通生下了孽种?”
我胸口像被钝刀剜了一下。
随即又冷下来。
“你走时,我已有两月身孕。”
“报喜信,我托人往京都送过三封。”
“你没回。”
他嘴唇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可很快,那点慌乱又被厌烦盖住。
“那孩子呢?”
“被你娘卖了。”
破庙外风声呜咽。
陆怀瑾沉默片刻,竟只吐出一句:
“这事不能传出去。”
我愣住。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如今官至从四品,岳家又是定远侯府。”
“若让人知道我在青州还有妻女,前程就毁了。”
我慢慢抽回手。
“所以呢?”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
“你拿着,离开京都。”
“阿宁我会派人找。但你不能再见云霜,更不能说你是我妻。”
我低头看那张银票。
十两。
他用十两银子,打发我十年。
我刚要开口,庙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陆怀瑾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看见。
2
第二日天刚亮,我去了东市回春堂。
掌柜姓钱,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大夫。
先前见我在灾民棚里替人退热,便让我过来试一日。
他见我认得药性,会切脉,还能稳稳下针,便留下我打杂。
“林娘子,铺子里缺个帮手。”
“工钱不多,一日两碗粥,夜里能睡后院柴房。”
我点头。
“够了。”
上午有个产妇血崩,几个郎中都慌了手脚。
我洗手下针,止血,开方,忙到满头冷汗,产妇的气息才稳下来。
钱掌柜看我的眼神变了。
“林娘子,你这本事,不像寻常村妇。”
我收起银针。
“死人见多了,就知道怎么救活人。”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闹起来。
几个婆子冲进来,抬手就赶病人。
“都让开!侯府夫人要问话!”
钱掌柜脸色一沉。
“这是医馆,不是你们侯府内宅。”
婆子冷笑。
“我们大小姐怀着身子,若被这些灾民冲撞了,你赔得起吗?”
我正在分药。
手顿了一下。
谢云霜扶着玉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妃色锦裙,披着狐毛斗篷,腹部微隆。
她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林巧瑜?”
我没应。
她笑了笑。
“我还以为,能让怀瑾深夜离府的,是怎样一个狐媚人物。”
“原来也不过如此。”
堂中瞬间安静。
我抬眼看她。
“陆夫人若是有病,我可以替你看。”
“若是没病,别挡着旁人。”
谢云霜脸色一僵。
玉钏立刻呵斥:
“放肆!这是定远侯府大小姐!”
我垂下眼,继续系药包。
“医馆里只分病人和死人,不分侯府不侯府。”
话音刚落,外头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锦袍玉冠,神色威严。
身旁妇人衣着华贵,满眼心疼地看着谢云霜。
后头跟着三个年轻男子。
谢云霜立刻红了眼。
“父亲,母亲,就是她。”
“昨日我好心施粥,她却趁机勾引我夫君。”
“逃荒来的妇人,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男子是定远侯谢承安。
妇人是侯夫人秦氏。
后头三人,是谢家三位公子。
谢侯爷扫了我一眼。
“就是你纠缠我谢家的女婿?”
秦氏皱眉:“灾民入京,侯府施粥是行善,不是让你们这些人攀高枝的。”
钱掌柜忍不住上前。
“侯爷,夫人,此事未明,林娘子今日还救了人——”
话没说完,侍卫一把将他推开。
谢家大公子谢明珩冷声道:
“乡野妇人,胆子倒大。”
二公子谢明越嗤笑: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看她还敢不敢胡说。”
三公子谢明澈最冲动,直接踹翻药架。
药材洒了一地。
我辛苦分好的白芷、川芎、黄芪,混在尘土里。
钱掌柜气得手抖。
“你们这是糟蹋救命的药!”
我看着满地狼藉,反而平静下来。
我抬头看谢云霜。
“你说陆怀瑾是你夫君。”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青州有妻女?”
谢云霜脸色终于变了。
“胡说!”
秦氏立刻护在她身前。
“云霜有孕在身,你少拿疯话刺激她!”
谢承安沉声吩咐:
“去把陆怀瑾叫来。”
没多久,陆怀瑾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我站在药堂中央,眼中有一瞬慌乱。
但很快,他撩袍跪在定远侯面前。
“岳父明鉴。”
“我不认识她。”
我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背。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银两,全喂给了狗。
3
陆怀瑾这句话一落,药堂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谢云霜脸色稍缓。
可她身边的玉钏却小声道:
“姑爷,昨夜……”
陆怀瑾立刻抬头,神情痛切。
“昨夜我确实出过府。”
“可我只是听闻城南土地庙里,有青州逃来的灾民。”
“我离乡多年,心中惦念老母,这才过去问了一句。”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我。
“谁知她竟借机纠缠,说些荒唐话。”
“我念她是灾民,又同为青州人,才没有立刻报官。”
“没想到她今日竟闹到岳父岳母面前。”
谢云霜长长松了口气。
她走到陆怀瑾身边,扶住他。
“我就知道。”
“怀瑾不会骗我。”
陆怀瑾垂眸握住她的手。
“你有孕,别为这种人伤神。”
这种人。
我几乎想笑。
十年前,他赴京前夜,也曾这样握着我的手。
他说:
“巧瑜,等我高中,必让你穿金戴银,再不受苦。”
那时我刚替人接生回来,袖口沾着血,怀里揣着三两诊金。
我一文没留,全塞进他书箱。
他红着眼说,此生绝不负我。
原来誓言也有贫贱之分。
穷时说的,都不算数。
谢明澈已经不耐烦。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疯妇拖出去。”
两个婆子上来抓我。
其中一个抬脚踩上我的药箱。
木箱啪地裂开。
银针滚了满地。
几张旧方子散落出来。
最底下,那只脏兮兮的小荷包露了出来。
我呼吸一滞,弯腰去捡。
那是阿宁的。
她被卖走前,还把半块饴糖藏在里面,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可她等来的不是爹爹。
是亲祖母把她卖掉的十两银子。
谢云霜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冷冷开口:
“你若只是求银子,我可以赏你。”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污蔑我夫君。”
陆怀瑾也看见了那只荷包。
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他避开了。
“林氏。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你我只是旧识。”
“你若再纠缠,我也护不了你。”
护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好笑。
我攥紧荷包,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十年,他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我省出来的?
青州冬天冷。
我白日去药铺坐堂,夜里替人接生。
有时候一夜跑三户人家,鞋底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
回到家,婆婆躺在床上摔碗骂我:
“你个没用的小贱人,这么多年就给我陆家生了个赔钱货。”
“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害得我儿子春闱落第,至今功名无着!”
陆怀瑾来信说天气寒,缺炭钱。
我卖了陪嫁的银簪。
他说同窗应酬,缺体面衣裳。
我把原本给阿宁过年买新棉袄的银两,寄给他。
他说再苦读一年,定能出头。
我便一年又一年地等。
等到江南水患。
等到屋塌了,田没了。
最后等来的,是他一句“只是旧识”。
钱掌柜看不下去,拦在我身前。
“陆大人,凡事讲个良心。”
“林娘子若真是攀附,她一个逃难妇人,怎敢当着侯府说这种要命的话?”
定远侯冷哼。
“这世上为攀高枝不要命的人,多了。”
秦氏搂着谢云霜,眼神厌恶。
“让她跪下认错,再送官,治她一个攀诬朝廷命官之罪。”
谢云霜靠在秦氏怀里,眼眶通红。
“母亲,我只是心寒。”
“我与怀瑾夫妻十年,她为何非要毁我?”
夫妻十年。
我心里最后一点痛,也被这四个字碾碎了。
十年前,他高中进士。
他娶了侯府小姐。
他一边收着我寄来的银子,一边做着别人的夫君。
我伸手探入衣襟内侧。
那里缝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被拆开,露出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小木匣。
我用银针撬开木扣。
里面是一纸婚书。
纸页泛黄,边缘起皱。
可字迹清清楚楚。
青州陆怀瑾,聘林氏巧瑜为妻。
我将婚书展开,举到众人面前。
药堂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陆怀瑾,一字一句问:
“陆怀瑾。”
“你说不认识我。”
“那这纸婚书上,为什么写着你我的名字?”
4
药堂外的人一下炸开。
原本被赶到门边的病人、伙计、灾民,全伸长了脖子。
“婚书?”
“若是真的,陆大人岂不是停妻再娶?”
“侯府小姐还怀着孩子呢,这算什么事?”
谢云霜脸白得吓人。
她护住腹部,转头看陆怀瑾。
“怀瑾?”
陆怀瑾额角冒出细汗。
那汗很快被他擦去。
再抬头时,他眼里只剩狠意。
“假的。”
“这婚书是她伪造的。”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假的。”
陆怀瑾朝定远侯叩首。
“岳父,青州水患,衙门文书多有损毁。”
“她知道我名讳,也知道我母亲指印旧样,趁乱伪造一纸婚书,并不难。”
他转向众人,声音沉痛。
“诸位想想,她若真是我妻,为何十年不来寻我?”
“偏偏我官至少卿,她便带着所谓婚书出现。”
“这不是攀附,又是什么?”
谢云霜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原来如此。”
她红着眼看我。
“林巧瑜,我到底哪里得罪你?”
“你要拿假婚书害我,害我的孩子?”
侯夫人秦氏心疼得声音都颤了。
“云霜别怕。”
她转头厉声道:
“把那伪证抢过来。”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
我把婚书按在胸口。
“谁敢动?”
谢明澈冷笑,一把推向我肩膀。
我撞上药柜,手臂被木刺划破。
血滴到婚书边角,慢慢洇开。
钱掌柜急忙挡住我。
“老朽行医多年,也见过官媒文书。”
“这纸张、印泥、墨迹,都不像新造。”
谢承安连眼皮都没抬。
“一个药铺掌柜,也配断侯府之事?”
钱掌柜气得脸色铁青。
谢明珩冷声道:
“送京兆府,自有官吏审问。”
我知道。
只要进了京兆府,这纸婚书多半就没了。
侯府要压死一个逃难妇人,太容易。
陆怀瑾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巧瑜,收手。”
“你把婚书给我,我给你银子,帮你找阿宁。”
我猛地抬头。
“你知道她九岁了还没见过爹吗?”
“知道她被你娘卖掉时,还喊着爹爹救我吗?”
“陆怀瑾,你心里有过她吗?”
他皱了皱眉,像听到麻烦事。
“一个女孩儿,将来总要嫁人……”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可我已经听清。
一个女孩儿。
原来我和阿宁,在他眼里都这样轻。
谢云霜被我的目光刺激到,忽然上前夺婚书。
我侧身避开。
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怀瑾惊呼着扶住她。
秦氏立刻怒道:
“拿下这贱妇!”
侍卫朝我伸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住手!”
众人回头。
一位白发老夫人由嬷嬷扶着走进来。
她衣着素雅,通身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谢云霜立刻哭着喊:
“外祖母。”
这是侯夫人的母亲,宋老夫人。
她本该是来护谢云霜的。
可她一进门,目光落到我脸上,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抬手,似乎想摸我的眉眼。
指尖却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下一刻,她眼泪滚落。
“像……”
她声音发颤。
“太像了。”
谢云霜愣住。
5
宋老夫人死死看着我,哽咽道:
“姑娘,你怎么会和我家小姐年轻时,生得这样像?”
药堂里静得吓人。
谢云霜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勉强笑了笑。
“外祖母,她只是个青州灾民,怎么会像太后?”
宋老夫人没理她。
她只看着我,眼神急切又痛惜。
“孩子,你叫什么?”
“林巧瑜。”
她唇色微白。
“林……”
侯夫人秦氏终于开口,声音不自然。
“母亲,云霜受了委屈,您怎么问起她来了?”
谢云霜也扶着腰上前。
“外祖母,我肚子不舒服。”
陆怀瑾立刻紧张地扶住她。
秦氏也忙将她揽进怀里。
宋老夫人沉声道:
“我还没老糊涂。”
“秦家的骨血,我认得。”
定远侯皱眉。
“岳母,慎言。”
“慎言?”
宋老夫人冷笑。
“我伺候太后多年,后来承太后恩典嫁入秦家。”
“秦家女儿有什么印记,我比你们都清楚。”
她重新看向我,语气放轻。
“巧瑜,你左耳后,可有一颗朱砂痣?”
我怔住。
从小养母就说,我耳后有颗红痣,是福痣。
阿宁小时候还总要摸,说像一粒红豆。
我抬手摸了摸左耳。
“有。”
宋老夫人眼泪又落下来。
“让我看看。”
我犹豫片刻,拨开发髻。
药堂光线昏暗。
可那颗朱砂痣鲜红清晰,落在耳后。
宋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嬷嬷忙扶住她。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哽住。
谢云霜尖声打断:
“不可能!”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颗痣罢了,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刺上去的?”
宋老夫人突然回身,扬手给了谢云霜一巴掌。
啪。
谢云霜捂住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外祖母?”
宋老夫人冷冷看向她。
“那你呢?”
谢云霜僵住。
宋老夫人一字一句:
“你既是秦氏所出的嫡女,耳后也该有。”
谢云霜下意识捂住左耳。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氏脸色大变。
“云霜?”
谢云霜扑进她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母亲,我是您亲手养大的啊。”
“我怎么会不是您的女儿?”
她指着我。
“她刚拿假婚书污蔑怀瑾,如今又来攀附侯府。”
“你们为什么都信她?”
陆怀瑾扶着她,脸色比她还难看。
我看着他。
从宋老夫人问出朱砂痣那一刻,他眼底的恐惧就藏不住了。
他大概终于明白。
他抛弃的,未必只是青州医女。
谢明珩皱眉。
“外祖母,仅凭相貌和一颗痣,不能断定身份。”
谢明越也道:
“世间相似之人并不少。”
谢明澈没说话。
他方才砸了我的药箱,此刻连看都不敢看我。
宋老夫人冷冷扫过众人。
“那就查。”
“当年秦氏生产时,谁接生,谁守门,谁抱孩子,一个都别放过。”
定远侯脸色难看。
“岳母,侯府内事,何必闹大?”
宋老夫人厉声道:
“若我秦家孩子真被换走,在外受苦二十多年,你一句内事就想压下?”
话音刚落,谢云霜忽然捂住肚子。
“疼……”
她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陆怀瑾大惊。
“云霜!”
秦氏哭喊:
“快请大夫!”
我几乎本能上前。
我是医者。
她再如何辱我,眼下也是两条命。
可我刚伸出手,陆怀瑾便狠狠推开我。
“别碰她!”
我撞上柜角,腕骨一阵剧痛。
他抱着谢云霜,满眼防备。
“你恨她抢了我,谁知你会不会害她?”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6
谢云霜裙摆下很快渗出血。
我压着火气道:
“她胎气大动,不能再拖。”
“先把人平放,让钱掌柜诊脉。”
侯夫人抱着谢云霜,哭得声音发尖。
“滚开!”
“若云霜和孩子有半点闪失,我要你偿命!”
谢家三兄弟挡在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不信我,可以。”
“但她现在失血,越拖越危险。”
没人听。
他们只会骂我,喊我闭嘴,叫下人去请侯府常用的大夫。
钱掌柜终于冲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
他推开侍卫,蹲下诊脉。
片刻后,他脸色沉得可怕。
“先保大人。”
这四个字落地,陆怀瑾整个人晃了一下。
谢云霜被抬进后堂。
门关上后,里面不断传出压抑的哭声和混乱脚步。
我坐在外堂角落,给自己肿起的手腕敷药。
宋老夫人坐在我身边。
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低声问:
“疼吗?”
我摇头。
“习惯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太习惯这种关切。
这些年,很少有人问我疼不疼。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堂门开了。
钱掌柜满手是血地走出来。
“大人保住了。”
秦氏急声问:
“孩子呢?”
钱掌柜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
谢云霜醒来后,哭声几乎掀翻屋顶。
陆怀瑾跪在床边,脸色灰败。
那孩子不仅是他的骨肉。
更是他扎根侯府的筹码。
现在没了。
他比谢云霜还慌。
果然,没过多久,他冲出来,指着我怒道:
“是她!”
“若不是她拿假婚书闹事,云霜怎会受惊?”
“若不是她步步相逼,我的孩子怎会没了?”
谢云霜也被扶出来。
她脸色惨白,眼神怨毒。
“母亲,是她害我。”
“她抢我夫君,又害我孩儿。”
“我要她死。”
秦氏本就心疼女儿,听见这话,立刻恨恨看向我。
“送官!”
钱掌柜怒不可遏。
“荒唐!”
“林大夫从头到尾没碰过谢小姐。”
“她晕倒后,是你们拦着不让林大夫救。”
回春堂另一位老大夫也站出来。
“老朽可以作证。”
“谢小姐胎气本就不稳,方才情绪大动,失血征兆已现。”
“真正耽误救治的,是侯府的人。”
谢云霜尖声道:
“你们都是一伙的!”
陆怀瑾立刻接话。
“药堂自然帮她说话。”
定远侯脸色阴沉,看向宋老夫人。
“岳母,今日已经够乱了。”
“云霜刚失孩子,真假之事改日再查。”
宋老夫人缓缓站起。
她年纪已大,脊背却挺得笔直。
“改日?”
“改到婚书没了,人证死了,你们全都串好口供?”
定远侯一噎。
宋老夫人吩咐身边嬷嬷。
“封住药堂。”
“不许任何人离开。”
“派人去请宫中旧人,再去寻当年替秦氏接生的稳婆。”
秦氏慌了。
“母亲!”
宋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又痛又冷。
“云霜的孩子没了,要查。”
“陆怀瑾停妻再娶,也要查。”
“但我秦家的骨血是否被换,更要查。”
她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
“今日谁也别想用权势,把真相压下去。”
我低头看着她。
许久,轻轻回握。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会在我开口求助前,先站到我面前。
7
我们被带到药堂后堂。
谢云霜刚小产,虚弱得站不稳,却死死抓着秦氏袖子。
“母亲,您信我。我是您的女儿。”
秦氏泪流满面。
她看看谢云霜,又看看我。
神情痛苦。
可她没有走向我。
她仍抱着谢云霜。
我不意外。
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女儿,和突然冒出来的灾民。
谁亲谁疏,太明显。
宋老夫人提出验耳后朱砂痣。
谢云霜不肯。
定远侯也沉着脸。
“此事有辱侯府体面。”
宋老夫人冷笑。
“体面?”
“侯府姑爷停妻再娶时,怎么不说体面?”
“你们满门欺辱原配时,怎么不说体面?”
定远侯脸色铁青。
最后,谢云霜还是被迫拨开左耳后的发丝。
那里白净一片。
什么也没有。
屋里寂静无声。
宋老夫人的眼泪再次砸下。
“是她。”
“我的外孙女,是她。”
谢云霜瘫坐在椅上,喃喃:
“不可能……”
陆怀瑾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可宋老夫人没有只凭一颗痣定论。
她派去的人很快回来。
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看见宋老夫人手中的旧宫牌,双腿立刻软了。
宋老夫人冷声问:
“当年秦氏生产,是你接生?”
老妇人哆嗦着。
“是……”
“孩子呢?”
“孩子自然是侯府小姐……”
宋老夫人一拍桌案。
“你可知,若惊动太后,你满门都要问罪?”
老妇人浑身一抖,终于哭着跪下。
“老夫人饶命!”
“当年有人给了银子,让我把女婴换出去。”
“真正的侯府小姐,被人牙子带离京都。”
秦氏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定远侯怒喝:
“谁指使你?”
老妇人拼命磕头。
“我不知。”
“那人蒙着脸,只说侯府不该再添一个秦氏血脉。”
宋老夫人眼神冷得骇人。
“可有信物?”
老妇人连忙道:
“有一枚平安符。”
“是老夫人亲手缝的,奴婢当时没敢取。”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片刻,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旧包袱。
那是养母临终前给我的。
她说,我不是她亲生。
当年她和养父在青州路边捡到我,襁褓里只有这枚平安符。
平安符早已褪色。
边角磨得发白。
宋老夫人接过去,手抖得几乎拆不开线。
嬷嬷帮她挑开夹层。
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秦”字。
秦氏终于崩溃大哭。
谢云霜面如死灰。
陆怀瑾死死盯着那枚平安符,眼底全是惊恐。
我却平静得可怕。
原来我不是没人要。
我是被换走的。
原来亲生父母就在眼前。
可从相认到现在,除了宋老夫人,没人问过我一句:
巧瑜,这些年你苦不苦?
我把婚书重新收回木匣。
陆怀瑾忽然膝行到我面前。
“巧瑜。”
他声音发哑。
“我不知道你是侯府千金。”
我垂眸看他。
“所以呢?”
他嘴唇颤抖。
“我们还有婚书。”
“你是我妻。”
我笑了。
“方才是谁说,婚书是假的?”
陆怀瑾脸色僵住。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陆怀瑾。”
“你认的不是我。”
“是侯府千金。”
8
真相摆在眼前。
可定远侯沉默许久,第一句话是:
“此事不可外传。”
我一点也不惊讶。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血脉。
是侯府的脸面。
秦氏哭了很久。
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陌生,还有藏不住的逃避。
她似乎想靠近我。
可谢云霜一咳,她又立刻转身去扶。
谢云霜靠在她怀里,眼神空洞。
谢明珩最先开口。
“林姑娘,今日事发突然。”
“你若真是我们妹妹,自然该认。”
“只是你如今嫁过人,又有孩子,还从灾民堆里逃来。”
“外头流言难听。”
谢明越接着道:
“不如先住外宅。”
“等风头过去,侯府再慢慢安排。”
谢明澈低着头,声音很低。
“云霜刚没了孩子,身子受不得刺激。”
“你若进府,她怕是熬不住。”
我听着,忽然想笑。
我是他们被换走的亲妹妹。
他们方才砸了我的药箱,骂我攀附,逼我下跪,差点将我送官。
如今证据确凿,他们最先心疼的,仍是谢云霜。
宋老夫人脸色难看。
“你们便这样对亲妹妹?”
定远侯皱眉。
“岳母,我们不是不认。”
“只是此事牵连太广。”
他看向我,语气放软了些,却仍像命令。
“巧瑜,你既是侯府血脉,就该替侯府着想。”
“今日婚书之事,先压下。”
“陆怀瑾如何处置,侯府自有章程。”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把停妻再娶也压下?”
他沉声道:
“闹大了,对你无益。”
“你毕竟曾是陆家妇。”
“名声坏了,将来如何立足?”
我反问:
“我从青州一路逃到京都,靠的是名声吗?”
定远侯噎住。
秦氏终于低声道:
“巧瑜,你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让我做义女?”
秦氏脸色发白。
显然被我说中了。
谢云霜眼底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母亲……”
秦氏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便懂了。
他们舍不得谢云霜。
也嫌弃我满身风霜。
我转向宋老夫人。
“老夫人,多谢您今日护我。”
宋老夫人急了。
“孩子,我是你外祖母。”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口终于有些酸。
“外祖母。”
这一声出口,她泪如雨下。
定远侯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宫里来人了!”
众人齐齐变色。
一名内侍带着懿旨进门。
太后听闻秦家骨血流落在外,召宋老夫人与林巧瑜入宫。
定远侯脸色大变。
秦氏也慌了。
陆怀瑾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此事惊动太后,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官位就保不住了。
我跟着宋老夫人往外走。
陆怀瑾忽然扑过来。
“巧瑜!”
“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不管我!”
我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哀求。
“我一时糊涂。”
“我只是想往上走。”
“这些年你供我读书,我都记得。”
我轻声问:
“阿宁呢?”
他僵住。
我又问:
“我在青州照顾你娘,替你养女儿,熬了十年。”
“阿宁被卖时,你可曾问过一句?”
陆怀瑾嘴唇动了动,无话可说。
我抽回衣摆。
“陆怀瑾。”
“曾经的你早就死了。”
“死在你决定舍弃我们的那一年。”
9
入宫那日,太后亲自见了我。
她已经年迈,眼神却清明。
我跪下行礼时,她看了我许久。
随后屏退左右,只留下宋老夫人。
“抬起头来。”
我照做。
太后眼眶微红。
“像秦家人。”
“孩子,这些年,苦吗?”
我本以为自己早没眼泪了。
可这一句出口,我眼前瞬间模糊。
我低下头。
“还好。”
太后叹息。
“嘴硬。”
宋老夫人在旁边哭得不能自已。
后来,一切都查得很快。
陆怀瑾十年前高中进士,却谎称落榜,隐瞒原配,攀附侯府。
这些年,他一边收我寄来的银钱,一边在京中做谢家女婿。
朝中御史闻风而动。
弹劾折子一封接一封。
太后震怒。
陆怀瑾功名被革,官职被夺。
侵吞我的银钱,也被一笔笔清算。
他在青州收过的信、用过的汇票、托人带回的回书,全成了证据。
定远侯府想压。
压不住。
因为宋老夫人亲自入宫,跪在太后面前,将平安符与婚书一并呈上。
太后赐下和离书。
陆怀瑾不敢不签。
签字那日,他跪在宫门外,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时,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裙摆。
“巧瑜,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避开他。
“钱还了吗?”
他愣住。
掌事太监冷声道:
“已折算田产、宅院、书斋、银票,能抵的都抵了。”
“余下欠银,随流放文书一并追缴。”
陆怀瑾脸色惨白。
“流放?”
我没再看他。
一个人靠吸别人的血往上爬,摔下来时,就该摔得粉身碎骨。
谢云霜失了孩子,也失了侯府嫡女的身份。
侯府念多年养育,没有立刻赶她走。
可她再不能以嫡女自居。
从前围着她转的贵女,如今见她便避。
她恨我。
也恨陆怀瑾。
听说她在府中日日砸东西,哭喊若不是陆怀瑾骗她,她不会成为全京笑柄。
定远侯府声名大损。
谢承安几次递折请罪,又几次托人入宫传话。
想让我回府。
秦氏亲自来见我。
她眼睛肿得厉害。
“巧瑜,母亲知道错了。”
我很平静。
“侯夫人不是知道错。”
“你只是怕我不回去,侯府永远洗不清这桩丑事。”
她脸色一白。
“我毕竟是你亲娘。”
我看着她。
“我也曾有一个女儿。”
“她叫阿宁。”
“她被卖掉时,只有九岁。”
秦氏哑口无言。
我没有回侯府。
太后说:
“他们嫌你嫁过人,嫌你逃过难,嫌你满身风霜。”
“哀家不嫌。”
“秦家的女儿,受过苦,更该抬头活。”
于是我留在宫中。
学礼,读史,也继续学医。
但我没改姓。
太后问我为何。
我说:
“林家养父母救我一命。”
“林巧瑜这三个字,也陪我熬过最苦的年岁。”
太后沉默片刻,点头。
“好。”
“那你便仍叫林巧瑜。”
10
春日来时,太后准我在京中开女医馆。
匾额挂上那日,钱掌柜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摸着胡子笑。
“林夫人如今可是贵人了。”
我摇头。
“我还是林巧瑜。”
他一怔,随即笑了。
“是,林大夫。”
女医馆专收妇孺与灾民。
诊金随缘。
没钱的,帮着扫地、熬药、晒药材也行。
有人说我傻。
太后赏赐那么多,何必还坐堂看病。
我没解释。
因为我见过太多女人死在病榻上。
她们不是不能救。
只是没有钱。
也没有人把她们的命当命。
宋老夫人常来。
每次来,都给我带一盒点心。
她说我太瘦。
她还一直派人找阿宁。
城隍庙,灾民营,牙行,人牙子常走的水路,一处处查。
每有消息,我都亲自去。
有时是同名的孩子。
有时是年纪对不上。
有时等我赶到,人已经被转卖去了别处。
一次次失望。
我却不再崩溃。
只要阿宁还在这世上,我总会找到她。
若她不在了,我也要知道,她最后停在哪里。
陆怀瑾流放前,托人送来一封血书。
我没拆。
直接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角,很快烧成灰。
太后问我:
“当真一点也不想看?”
我望着窗外新雪。
“不想。”
过去十年,我等过他的信。
等到油灯烧干。
等到针线扎破指尖。
等到阿宁趴在门口问: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总骗她。
快了。
等你爹中了进士,就来接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
他早就中了进士。
也早就接了别人。
如今,我不等了。
谢云霜后来来过女医馆一次。
她披着素色斗篷,瘦得厉害。
门口伙计拦她。
她却只站在街对面看我。
我没有过去。
她也没有开口。
秦氏也来过几回。
每次都哭。
她说她会弥补我。
我问她:
“若我不是太后认下的秦家骨血,只是青州逃来的林巧瑜,你会弥补吗?”
她答不上来。
我便不再见她。
后来,女医馆门前常排长队。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逃荒来的老人,也有被夫家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姑娘。
我给她们看病,也给她们留一碗热粥。
偶尔夜深,我仍会梦见阿宁。
梦里她站在水边,冲我笑,喊我娘。
醒来后,我便继续派人找。
我不再回头看陆怀瑾,也不再等侯府认我。
我找回了我自己,可我的女儿还在等我找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