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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拖家带口逃难到京,十年未归的丈夫搂着千金孕妻说不认识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3:49

十年里,夫君陆怀瑾来信说,春闱屡屡落榜,无颜归乡,要留在京都苦读。

我心疼他读书不易,卖掉最后一支陪嫁银簪,年年给他寄银。

婆婆常年卧病在床,药从未断过,我端茶倒水、煎药擦身。

没想到江南突发水患,我只好拖着病重婆婆,牵着九岁女儿,一路逃到京都。

我想着找到夫君,苦日子便能熬过去。

直到我去定远侯府的施粥棚,看见他穿着簇新的锦袍,小心扶着一个怀孕的高门贵女。

他替她挡风,替她施粥,连她皱一下眉都紧张得不行。

那贵女见我盯着他们看,笑着问:

“你是青州人吗?我听你口音,和我夫君很像。”

“我夫君也是青州来的,十年前进士及第,如今已是从四品京官。”

她转头看向陆怀瑾,笑意盈盈:

“怀瑾,你看看这位姐姐,可曾见过?”

陆怀瑾一把扶紧她的手,冷冷扫我一眼:“不认识。”

她目光落在我破旧的衣裙和满是冻疮的手上,又问: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水患逃难这么苦,你夫君没有在你身边陪着你吗?”

我看着陆怀瑾骤然惨白的脸,慢慢笑了。

“我夫君啊。”

“已经死在水患里了。”

1

那贵女怔了一下,随即叹息。

“真可怜。”

她转头吩咐身边丫鬟。

“玉钏,给她多盛一碗粥。”

我伸手接过,眼睛还盯着陆怀瑾。

十年不见,我几乎快认不出他了。

从前在青州,他一身旧青衫洗得发白,冬日手冻裂了,还舍不得买炭。

如今他腰束玉带,脚踩云纹靴,站在侯府施粥棚前,眉眼沉稳。

他也看着我。

那一瞬,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他很快低下头,扶住那贵女的手。

“云霜,我知道你心善。”

“不过灾民众多,不可独厚一人,免得旁人争抢。”

谢云霜。

是这定远侯府的大小姐。

她微微一笑,语气亲昵。

“也是。”

她又望向我。

“你若没地方去,可去城西粥棚登记。侯府每日施粥三回。”

我垂下眼。

手里还攥着一只脏兮兮的小荷包。

那是我女儿阿宁的。

三日前,我们刚进京都城外的灾民营。

我出去给几个高热的孩子看病,换了半袋糙米。

回来时,破草棚里只剩婆婆。

我问她阿宁呢。

她先骂我没用,连口热粥都讨不来。

后来被我逼急了,才尖声道:

“九岁的丫头,能跑能走,又不是三岁娃娃。”

“有人说城里缺使唤丫头,愿意给十两银子。我让她跟着去享福,有什么不好?”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

找遍了牙行、客栈、城门口。

最后只在一处烂泥沟旁,捡到阿宁的小荷包。

里面有半块她舍不得吃的饴糖。

当夜,婆婆睡觉时,藏在贴身衣里的金镯露了出来。

灾民一拥而上。

我再找到她时,她躺在巷子尽头,气息已断。

她到死也没告诉我,阿宁到底被谁带走了。

我将她草草埋在城外。

哭不出来。

也恨不动。

如今再见陆怀瑾,我才知道,我这一生荒唐得像个笑话。

陆怀瑾扶着谢云霜转身时,极快地扫了我一眼。

眼睛里全是警告。

当天夜里,我暂住在城南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里挤满青州逃来的灾民,有人咳血,有人哭孩子,有人饿得啃草根。

我缩在角落,借着残烛擦银针。

门口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陆怀瑾披着深色斗篷走进来。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何入京,也不是问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急急问:

“我娘呢?”

我抬头看他。

“死了。”

他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死在京都城外。”

我语气平静。

“你若想尽孝,城北乱坟第三棵槐树下,去磕头吧。”

陆怀瑾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林巧瑜,你怎么照顾她的?”

我笑了。

“十年里,她喝的药,是我熬的。”

“她瘫在床上,是我擦身。”

“水患时,我背着药箱,拖着她,护着你女儿,走了几百里。”

“陆怀瑾,你问我怎么照顾她?”

他眼神闪了闪,却仍咬牙。

“女儿?什么女儿?我十年未归,你与谁私通生下了孽种?”

我胸口像被钝刀剜了一下。

随即又冷下来。

“你走时,我已有两月身孕。”

“报喜信,我托人往京都送过三封。”

“你没回。”

他嘴唇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可很快,那点慌乱又被厌烦盖住。

“那孩子呢?”

“被你娘卖了。”

破庙外风声呜咽。

陆怀瑾沉默片刻,竟只吐出一句:

“这事不能传出去。”

我愣住。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如今官至从四品,岳家又是定远侯府。”

“若让人知道我在青州还有妻女,前程就毁了。”

我慢慢抽回手。

“所以呢?”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

“你拿着,离开京都。”

“阿宁我会派人找。但你不能再见云霜,更不能说你是我妻。”

我低头看那张银票。

十两。

他用十两银子,打发我十年。

我刚要开口,庙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陆怀瑾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看见。

2

第二日天刚亮,我去了东市回春堂。

掌柜姓钱,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大夫。

先前见我在灾民棚里替人退热,便让我过来试一日。

他见我认得药性,会切脉,还能稳稳下针,便留下我打杂。

“林娘子,铺子里缺个帮手。”

“工钱不多,一日两碗粥,夜里能睡后院柴房。”

我点头。

“够了。”

上午有个产妇血崩,几个郎中都慌了手脚。

我洗手下针,止血,开方,忙到满头冷汗,产妇的气息才稳下来。

钱掌柜看我的眼神变了。

“林娘子,你这本事,不像寻常村妇。”

我收起银针。

“死人见多了,就知道怎么救活人。”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闹起来。

几个婆子冲进来,抬手就赶病人。

“都让开!侯府夫人要问话!”

钱掌柜脸色一沉。

“这是医馆,不是你们侯府内宅。”

婆子冷笑。

“我们大小姐怀着身子,若被这些灾民冲撞了,你赔得起吗?”

我正在分药。

手顿了一下。

谢云霜扶着玉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妃色锦裙,披着狐毛斗篷,腹部微隆。

她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林巧瑜?”

我没应。

她笑了笑。

“我还以为,能让怀瑾深夜离府的,是怎样一个狐媚人物。”

“原来也不过如此。”

堂中瞬间安静。

我抬眼看她。

“陆夫人若是有病,我可以替你看。”

“若是没病,别挡着旁人。”

谢云霜脸色一僵。

玉钏立刻呵斥:

“放肆!这是定远侯府大小姐!”

我垂下眼,继续系药包。

“医馆里只分病人和死人,不分侯府不侯府。”

话音刚落,外头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锦袍玉冠,神色威严。

身旁妇人衣着华贵,满眼心疼地看着谢云霜。

后头跟着三个年轻男子。

谢云霜立刻红了眼。

“父亲,母亲,就是她。”

“昨日我好心施粥,她却趁机勾引我夫君。”

“逃荒来的妇人,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男子是定远侯谢承安。

妇人是侯夫人秦氏。

后头三人,是谢家三位公子。

谢侯爷扫了我一眼。

“就是你纠缠我谢家的女婿?”

秦氏皱眉:“灾民入京,侯府施粥是行善,不是让你们这些人攀高枝的。”

钱掌柜忍不住上前。

“侯爷,夫人,此事未明,林娘子今日还救了人——”

话没说完,侍卫一把将他推开。

谢家大公子谢明珩冷声道:

“乡野妇人,胆子倒大。”

二公子谢明越嗤笑: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看她还敢不敢胡说。”

三公子谢明澈最冲动,直接踹翻药架。

药材洒了一地。

我辛苦分好的白芷、川芎、黄芪,混在尘土里。

钱掌柜气得手抖。

“你们这是糟蹋救命的药!”

我看着满地狼藉,反而平静下来。

我抬头看谢云霜。

“你说陆怀瑾是你夫君。”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青州有妻女?”

谢云霜脸色终于变了。

“胡说!”

秦氏立刻护在她身前。

“云霜有孕在身,你少拿疯话刺激她!”

谢承安沉声吩咐:

“去把陆怀瑾叫来。”

没多久,陆怀瑾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我站在药堂中央,眼中有一瞬慌乱。

但很快,他撩袍跪在定远侯面前。

“岳父明鉴。”

“我不认识她。”

我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背。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银两,全喂给了狗。

3

陆怀瑾这句话一落,药堂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谢云霜脸色稍缓。

可她身边的玉钏却小声道:

“姑爷,昨夜……”

陆怀瑾立刻抬头,神情痛切。

“昨夜我确实出过府。”

“可我只是听闻城南土地庙里,有青州逃来的灾民。”

“我离乡多年,心中惦念老母,这才过去问了一句。”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我。

“谁知她竟借机纠缠,说些荒唐话。”

“我念她是灾民,又同为青州人,才没有立刻报官。”

“没想到她今日竟闹到岳父岳母面前。”

谢云霜长长松了口气。

她走到陆怀瑾身边,扶住他。

“我就知道。”

“怀瑾不会骗我。”

陆怀瑾垂眸握住她的手。

“你有孕,别为这种人伤神。”

这种人。

我几乎想笑。

十年前,他赴京前夜,也曾这样握着我的手。

他说:

“巧瑜,等我高中,必让你穿金戴银,再不受苦。”

那时我刚替人接生回来,袖口沾着血,怀里揣着三两诊金。

我一文没留,全塞进他书箱。

他红着眼说,此生绝不负我。

原来誓言也有贫贱之分。

穷时说的,都不算数。

谢明澈已经不耐烦。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疯妇拖出去。”

两个婆子上来抓我。

其中一个抬脚踩上我的药箱。

木箱啪地裂开。

银针滚了满地。

几张旧方子散落出来。

最底下,那只脏兮兮的小荷包露了出来。

我呼吸一滞,弯腰去捡。

那是阿宁的。

她被卖走前,还把半块饴糖藏在里面,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可她等来的不是爹爹。

是亲祖母把她卖掉的十两银子。

谢云霜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冷冷开口:

“你若只是求银子,我可以赏你。”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污蔑我夫君。”

陆怀瑾也看见了那只荷包。

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他避开了。

“林氏。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你我只是旧识。”

“你若再纠缠,我也护不了你。”

护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好笑。

我攥紧荷包,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十年,他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我省出来的?

青州冬天冷。

我白日去药铺坐堂,夜里替人接生。

有时候一夜跑三户人家,鞋底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

回到家,婆婆躺在床上摔碗骂我:

“你个没用的小贱人,这么多年就给我陆家生了个赔钱货。”

“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害得我儿子春闱落第,至今功名无着!”

陆怀瑾来信说天气寒,缺炭钱。

我卖了陪嫁的银簪。

他说同窗应酬,缺体面衣裳。

我把原本给阿宁过年买新棉袄的银两,寄给他。

他说再苦读一年,定能出头。

我便一年又一年地等。

等到江南水患。

等到屋塌了,田没了。

最后等来的,是他一句“只是旧识”。

钱掌柜看不下去,拦在我身前。

“陆大人,凡事讲个良心。”

“林娘子若真是攀附,她一个逃难妇人,怎敢当着侯府说这种要命的话?”

定远侯冷哼。

“这世上为攀高枝不要命的人,多了。”

秦氏搂着谢云霜,眼神厌恶。

“让她跪下认错,再送官,治她一个攀诬朝廷命官之罪。”

谢云霜靠在秦氏怀里,眼眶通红。

“母亲,我只是心寒。”

“我与怀瑾夫妻十年,她为何非要毁我?”

夫妻十年。

我心里最后一点痛,也被这四个字碾碎了。

十年前,他高中进士。

他娶了侯府小姐。

他一边收着我寄来的银子,一边做着别人的夫君。

我伸手探入衣襟内侧。

那里缝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被拆开,露出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小木匣。

我用银针撬开木扣。

里面是一纸婚书。

纸页泛黄,边缘起皱。

可字迹清清楚楚。

青州陆怀瑾,聘林氏巧瑜为妻。

我将婚书展开,举到众人面前。

药堂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陆怀瑾,一字一句问:

“陆怀瑾。”

“你说不认识我。”

“那这纸婚书上,为什么写着你我的名字?”

4

药堂外的人一下炸开。

原本被赶到门边的病人、伙计、灾民,全伸长了脖子。

“婚书?”

“若是真的,陆大人岂不是停妻再娶?”

“侯府小姐还怀着孩子呢,这算什么事?”

谢云霜脸白得吓人。

她护住腹部,转头看陆怀瑾。

“怀瑾?”

陆怀瑾额角冒出细汗。

那汗很快被他擦去。

再抬头时,他眼里只剩狠意。

“假的。”

“这婚书是她伪造的。”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假的。”

陆怀瑾朝定远侯叩首。

“岳父,青州水患,衙门文书多有损毁。”

“她知道我名讳,也知道我母亲指印旧样,趁乱伪造一纸婚书,并不难。”

他转向众人,声音沉痛。

“诸位想想,她若真是我妻,为何十年不来寻我?”

“偏偏我官至少卿,她便带着所谓婚书出现。”

“这不是攀附,又是什么?”

谢云霜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原来如此。”

她红着眼看我。

“林巧瑜,我到底哪里得罪你?”

“你要拿假婚书害我,害我的孩子?”

侯夫人秦氏心疼得声音都颤了。

“云霜别怕。”

她转头厉声道:

“把那伪证抢过来。”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

我把婚书按在胸口。

“谁敢动?”

谢明澈冷笑,一把推向我肩膀。

我撞上药柜,手臂被木刺划破。

血滴到婚书边角,慢慢洇开。

钱掌柜急忙挡住我。

“老朽行医多年,也见过官媒文书。”

“这纸张、印泥、墨迹,都不像新造。”

谢承安连眼皮都没抬。

“一个药铺掌柜,也配断侯府之事?”

钱掌柜气得脸色铁青。

谢明珩冷声道:

“送京兆府,自有官吏审问。”

我知道。

只要进了京兆府,这纸婚书多半就没了。

侯府要压死一个逃难妇人,太容易。

陆怀瑾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巧瑜,收手。”

“你把婚书给我,我给你银子,帮你找阿宁。”

我猛地抬头。

“你知道她九岁了还没见过爹吗?”

“知道她被你娘卖掉时,还喊着爹爹救我吗?”

“陆怀瑾,你心里有过她吗?”

他皱了皱眉,像听到麻烦事。

“一个女孩儿,将来总要嫁人……”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可我已经听清。

一个女孩儿。

原来我和阿宁,在他眼里都这样轻。

谢云霜被我的目光刺激到,忽然上前夺婚书。

我侧身避开。

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怀瑾惊呼着扶住她。

秦氏立刻怒道:

“拿下这贱妇!”

侍卫朝我伸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住手!”

众人回头。

一位白发老夫人由嬷嬷扶着走进来。

她衣着素雅,通身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谢云霜立刻哭着喊:

“外祖母。”

这是侯夫人的母亲,宋老夫人。

她本该是来护谢云霜的。

可她一进门,目光落到我脸上,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抬手,似乎想摸我的眉眼。

指尖却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下一刻,她眼泪滚落。

“像……”

她声音发颤。

“太像了。”

谢云霜愣住。

5

宋老夫人死死看着我,哽咽道:

“姑娘,你怎么会和我家小姐年轻时,生得这样像?”

药堂里静得吓人。

谢云霜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勉强笑了笑。

“外祖母,她只是个青州灾民,怎么会像太后?”

宋老夫人没理她。

她只看着我,眼神急切又痛惜。

“孩子,你叫什么?”

“林巧瑜。”

她唇色微白。

“林……”

侯夫人秦氏终于开口,声音不自然。

“母亲,云霜受了委屈,您怎么问起她来了?”

谢云霜也扶着腰上前。

“外祖母,我肚子不舒服。”

陆怀瑾立刻紧张地扶住她。

秦氏也忙将她揽进怀里。

宋老夫人沉声道:

“我还没老糊涂。”

“秦家的骨血,我认得。”

定远侯皱眉。

“岳母,慎言。”

“慎言?”

宋老夫人冷笑。

“我伺候太后多年,后来承太后恩典嫁入秦家。”

“秦家女儿有什么印记,我比你们都清楚。”

她重新看向我,语气放轻。

“巧瑜,你左耳后,可有一颗朱砂痣?”

我怔住。

从小养母就说,我耳后有颗红痣,是福痣。

阿宁小时候还总要摸,说像一粒红豆。

我抬手摸了摸左耳。

“有。”

宋老夫人眼泪又落下来。

“让我看看。”

我犹豫片刻,拨开发髻。

药堂光线昏暗。

可那颗朱砂痣鲜红清晰,落在耳后。

宋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嬷嬷忙扶住她。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哽住。

谢云霜尖声打断:

“不可能!”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颗痣罢了,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刺上去的?”

宋老夫人突然回身,扬手给了谢云霜一巴掌。

啪。

谢云霜捂住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外祖母?”

宋老夫人冷冷看向她。

“那你呢?”

谢云霜僵住。

宋老夫人一字一句:

“你既是秦氏所出的嫡女,耳后也该有。”

谢云霜下意识捂住左耳。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氏脸色大变。

“云霜?”

谢云霜扑进她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母亲,我是您亲手养大的啊。”

“我怎么会不是您的女儿?”

她指着我。

“她刚拿假婚书污蔑怀瑾,如今又来攀附侯府。”

“你们为什么都信她?”

陆怀瑾扶着她,脸色比她还难看。

我看着他。

从宋老夫人问出朱砂痣那一刻,他眼底的恐惧就藏不住了。

他大概终于明白。

他抛弃的,未必只是青州医女。

谢明珩皱眉。

“外祖母,仅凭相貌和一颗痣,不能断定身份。”

谢明越也道:

“世间相似之人并不少。”

谢明澈没说话。

他方才砸了我的药箱,此刻连看都不敢看我。

宋老夫人冷冷扫过众人。

“那就查。”

“当年秦氏生产时,谁接生,谁守门,谁抱孩子,一个都别放过。”

定远侯脸色难看。

“岳母,侯府内事,何必闹大?”

宋老夫人厉声道:

“若我秦家孩子真被换走,在外受苦二十多年,你一句内事就想压下?”

话音刚落,谢云霜忽然捂住肚子。

“疼……”

她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陆怀瑾大惊。

“云霜!”

秦氏哭喊:

“快请大夫!”

我几乎本能上前。

我是医者。

她再如何辱我,眼下也是两条命。

可我刚伸出手,陆怀瑾便狠狠推开我。

“别碰她!”

我撞上柜角,腕骨一阵剧痛。

他抱着谢云霜,满眼防备。

“你恨她抢了我,谁知你会不会害她?”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6

谢云霜裙摆下很快渗出血。

我压着火气道:

“她胎气大动,不能再拖。”

“先把人平放,让钱掌柜诊脉。”

侯夫人抱着谢云霜,哭得声音发尖。

“滚开!”

“若云霜和孩子有半点闪失,我要你偿命!”

谢家三兄弟挡在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不信我,可以。”

“但她现在失血,越拖越危险。”

没人听。

他们只会骂我,喊我闭嘴,叫下人去请侯府常用的大夫。

钱掌柜终于冲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

他推开侍卫,蹲下诊脉。

片刻后,他脸色沉得可怕。

“先保大人。”

这四个字落地,陆怀瑾整个人晃了一下。

谢云霜被抬进后堂。

门关上后,里面不断传出压抑的哭声和混乱脚步。

我坐在外堂角落,给自己肿起的手腕敷药。

宋老夫人坐在我身边。

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低声问:

“疼吗?”

我摇头。

“习惯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太习惯这种关切。

这些年,很少有人问我疼不疼。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堂门开了。

钱掌柜满手是血地走出来。

“大人保住了。”

秦氏急声问:

“孩子呢?”

钱掌柜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

谢云霜醒来后,哭声几乎掀翻屋顶。

陆怀瑾跪在床边,脸色灰败。

那孩子不仅是他的骨肉。

更是他扎根侯府的筹码。

现在没了。

他比谢云霜还慌。

果然,没过多久,他冲出来,指着我怒道:

“是她!”

“若不是她拿假婚书闹事,云霜怎会受惊?”

“若不是她步步相逼,我的孩子怎会没了?”

谢云霜也被扶出来。

她脸色惨白,眼神怨毒。

“母亲,是她害我。”

“她抢我夫君,又害我孩儿。”

“我要她死。”

秦氏本就心疼女儿,听见这话,立刻恨恨看向我。

“送官!”

钱掌柜怒不可遏。

“荒唐!”

“林大夫从头到尾没碰过谢小姐。”

“她晕倒后,是你们拦着不让林大夫救。”

回春堂另一位老大夫也站出来。

“老朽可以作证。”

“谢小姐胎气本就不稳,方才情绪大动,失血征兆已现。”

“真正耽误救治的,是侯府的人。”

谢云霜尖声道:

“你们都是一伙的!”

陆怀瑾立刻接话。

“药堂自然帮她说话。”

定远侯脸色阴沉,看向宋老夫人。

“岳母,今日已经够乱了。”

“云霜刚失孩子,真假之事改日再查。”

宋老夫人缓缓站起。

她年纪已大,脊背却挺得笔直。

“改日?”

“改到婚书没了,人证死了,你们全都串好口供?”

定远侯一噎。

宋老夫人吩咐身边嬷嬷。

“封住药堂。”

“不许任何人离开。”

“派人去请宫中旧人,再去寻当年替秦氏接生的稳婆。”

秦氏慌了。

“母亲!”

宋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又痛又冷。

“云霜的孩子没了,要查。”

“陆怀瑾停妻再娶,也要查。”

“但我秦家的骨血是否被换,更要查。”

她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

“今日谁也别想用权势,把真相压下去。”

我低头看着她。

许久,轻轻回握。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会在我开口求助前,先站到我面前。

7

我们被带到药堂后堂。

谢云霜刚小产,虚弱得站不稳,却死死抓着秦氏袖子。

“母亲,您信我。我是您的女儿。”

秦氏泪流满面。

她看看谢云霜,又看看我。

神情痛苦。

可她没有走向我。

她仍抱着谢云霜。

我不意外。

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女儿,和突然冒出来的灾民。

谁亲谁疏,太明显。

宋老夫人提出验耳后朱砂痣。

谢云霜不肯。

定远侯也沉着脸。

“此事有辱侯府体面。”

宋老夫人冷笑。

“体面?”

“侯府姑爷停妻再娶时,怎么不说体面?”

“你们满门欺辱原配时,怎么不说体面?”

定远侯脸色铁青。

最后,谢云霜还是被迫拨开左耳后的发丝。

那里白净一片。

什么也没有。

屋里寂静无声。

宋老夫人的眼泪再次砸下。

“是她。”

“我的外孙女,是她。”

谢云霜瘫坐在椅上,喃喃:

“不可能……”

陆怀瑾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可宋老夫人没有只凭一颗痣定论。

她派去的人很快回来。

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看见宋老夫人手中的旧宫牌,双腿立刻软了。

宋老夫人冷声问:

“当年秦氏生产,是你接生?”

老妇人哆嗦着。

“是……”

“孩子呢?”

“孩子自然是侯府小姐……”

宋老夫人一拍桌案。

“你可知,若惊动太后,你满门都要问罪?”

老妇人浑身一抖,终于哭着跪下。

“老夫人饶命!”

“当年有人给了银子,让我把女婴换出去。”

“真正的侯府小姐,被人牙子带离京都。”

秦氏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定远侯怒喝:

“谁指使你?”

老妇人拼命磕头。

“我不知。”

“那人蒙着脸,只说侯府不该再添一个秦氏血脉。”

宋老夫人眼神冷得骇人。

“可有信物?”

老妇人连忙道:

“有一枚平安符。”

“是老夫人亲手缝的,奴婢当时没敢取。”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片刻,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旧包袱。

那是养母临终前给我的。

她说,我不是她亲生。

当年她和养父在青州路边捡到我,襁褓里只有这枚平安符。

平安符早已褪色。

边角磨得发白。

宋老夫人接过去,手抖得几乎拆不开线。

嬷嬷帮她挑开夹层。

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秦”字。

秦氏终于崩溃大哭。

谢云霜面如死灰。

陆怀瑾死死盯着那枚平安符,眼底全是惊恐。

我却平静得可怕。

原来我不是没人要。

我是被换走的。

原来亲生父母就在眼前。

可从相认到现在,除了宋老夫人,没人问过我一句:

巧瑜,这些年你苦不苦?

我把婚书重新收回木匣。

陆怀瑾忽然膝行到我面前。

“巧瑜。”

他声音发哑。

“我不知道你是侯府千金。”

我垂眸看他。

“所以呢?”

他嘴唇颤抖。

“我们还有婚书。”

“你是我妻。”

我笑了。

“方才是谁说,婚书是假的?”

陆怀瑾脸色僵住。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陆怀瑾。”

“你认的不是我。”

“是侯府千金。”

8

真相摆在眼前。

可定远侯沉默许久,第一句话是:

“此事不可外传。”

我一点也不惊讶。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血脉。

是侯府的脸面。

秦氏哭了很久。

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陌生,还有藏不住的逃避。

她似乎想靠近我。

可谢云霜一咳,她又立刻转身去扶。

谢云霜靠在她怀里,眼神空洞。

谢明珩最先开口。

“林姑娘,今日事发突然。”

“你若真是我们妹妹,自然该认。”

“只是你如今嫁过人,又有孩子,还从灾民堆里逃来。”

“外头流言难听。”

谢明越接着道:

“不如先住外宅。”

“等风头过去,侯府再慢慢安排。”

谢明澈低着头,声音很低。

“云霜刚没了孩子,身子受不得刺激。”

“你若进府,她怕是熬不住。”

我听着,忽然想笑。

我是他们被换走的亲妹妹。

他们方才砸了我的药箱,骂我攀附,逼我下跪,差点将我送官。

如今证据确凿,他们最先心疼的,仍是谢云霜。

宋老夫人脸色难看。

“你们便这样对亲妹妹?”

定远侯皱眉。

“岳母,我们不是不认。”

“只是此事牵连太广。”

他看向我,语气放软了些,却仍像命令。

“巧瑜,你既是侯府血脉,就该替侯府着想。”

“今日婚书之事,先压下。”

“陆怀瑾如何处置,侯府自有章程。”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把停妻再娶也压下?”

他沉声道:

“闹大了,对你无益。”

“你毕竟曾是陆家妇。”

“名声坏了,将来如何立足?”

我反问:

“我从青州一路逃到京都,靠的是名声吗?”

定远侯噎住。

秦氏终于低声道:

“巧瑜,你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让我做义女?”

秦氏脸色发白。

显然被我说中了。

谢云霜眼底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母亲……”

秦氏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便懂了。

他们舍不得谢云霜。

也嫌弃我满身风霜。

我转向宋老夫人。

“老夫人,多谢您今日护我。”

宋老夫人急了。

“孩子,我是你外祖母。”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口终于有些酸。

“外祖母。”

这一声出口,她泪如雨下。

定远侯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宫里来人了!”

众人齐齐变色。

一名内侍带着懿旨进门。

太后听闻秦家骨血流落在外,召宋老夫人与林巧瑜入宫。

定远侯脸色大变。

秦氏也慌了。

陆怀瑾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此事惊动太后,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官位就保不住了。

我跟着宋老夫人往外走。

陆怀瑾忽然扑过来。

“巧瑜!”

“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不管我!”

我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哀求。

“我一时糊涂。”

“我只是想往上走。”

“这些年你供我读书,我都记得。”

我轻声问:

“阿宁呢?”

他僵住。

我又问:

“我在青州照顾你娘,替你养女儿,熬了十年。”

“阿宁被卖时,你可曾问过一句?”

陆怀瑾嘴唇动了动,无话可说。

我抽回衣摆。

“陆怀瑾。”

“曾经的你早就死了。”

“死在你决定舍弃我们的那一年。”

9

入宫那日,太后亲自见了我。

她已经年迈,眼神却清明。

我跪下行礼时,她看了我许久。

随后屏退左右,只留下宋老夫人。

“抬起头来。”

我照做。

太后眼眶微红。

“像秦家人。”

“孩子,这些年,苦吗?”

我本以为自己早没眼泪了。

可这一句出口,我眼前瞬间模糊。

我低下头。

“还好。”

太后叹息。

“嘴硬。”

宋老夫人在旁边哭得不能自已。

后来,一切都查得很快。

陆怀瑾十年前高中进士,却谎称落榜,隐瞒原配,攀附侯府。

这些年,他一边收我寄来的银钱,一边在京中做谢家女婿。

朝中御史闻风而动。

弹劾折子一封接一封。

太后震怒。

陆怀瑾功名被革,官职被夺。

侵吞我的银钱,也被一笔笔清算。

他在青州收过的信、用过的汇票、托人带回的回书,全成了证据。

定远侯府想压。

压不住。

因为宋老夫人亲自入宫,跪在太后面前,将平安符与婚书一并呈上。

太后赐下和离书。

陆怀瑾不敢不签。

签字那日,他跪在宫门外,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时,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裙摆。

“巧瑜,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避开他。

“钱还了吗?”

他愣住。

掌事太监冷声道:

“已折算田产、宅院、书斋、银票,能抵的都抵了。”

“余下欠银,随流放文书一并追缴。”

陆怀瑾脸色惨白。

“流放?”

我没再看他。

一个人靠吸别人的血往上爬,摔下来时,就该摔得粉身碎骨。

谢云霜失了孩子,也失了侯府嫡女的身份。

侯府念多年养育,没有立刻赶她走。

可她再不能以嫡女自居。

从前围着她转的贵女,如今见她便避。

她恨我。

也恨陆怀瑾。

听说她在府中日日砸东西,哭喊若不是陆怀瑾骗她,她不会成为全京笑柄。

定远侯府声名大损。

谢承安几次递折请罪,又几次托人入宫传话。

想让我回府。

秦氏亲自来见我。

她眼睛肿得厉害。

“巧瑜,母亲知道错了。”

我很平静。

“侯夫人不是知道错。”

“你只是怕我不回去,侯府永远洗不清这桩丑事。”

她脸色一白。

“我毕竟是你亲娘。”

我看着她。

“我也曾有一个女儿。”

“她叫阿宁。”

“她被卖掉时,只有九岁。”

秦氏哑口无言。

我没有回侯府。

太后说:

“他们嫌你嫁过人,嫌你逃过难,嫌你满身风霜。”

“哀家不嫌。”

“秦家的女儿,受过苦,更该抬头活。”

于是我留在宫中。

学礼,读史,也继续学医。

但我没改姓。

太后问我为何。

我说:

“林家养父母救我一命。”

“林巧瑜这三个字,也陪我熬过最苦的年岁。”

太后沉默片刻,点头。

“好。”

“那你便仍叫林巧瑜。”

10

春日来时,太后准我在京中开女医馆。

匾额挂上那日,钱掌柜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摸着胡子笑。

“林夫人如今可是贵人了。”

我摇头。

“我还是林巧瑜。”

他一怔,随即笑了。

“是,林大夫。”

女医馆专收妇孺与灾民。

诊金随缘。

没钱的,帮着扫地、熬药、晒药材也行。

有人说我傻。

太后赏赐那么多,何必还坐堂看病。

我没解释。

因为我见过太多女人死在病榻上。

她们不是不能救。

只是没有钱。

也没有人把她们的命当命。

宋老夫人常来。

每次来,都给我带一盒点心。

她说我太瘦。

她还一直派人找阿宁。

城隍庙,灾民营,牙行,人牙子常走的水路,一处处查。

每有消息,我都亲自去。

有时是同名的孩子。

有时是年纪对不上。

有时等我赶到,人已经被转卖去了别处。

一次次失望。

我却不再崩溃。

只要阿宁还在这世上,我总会找到她。

若她不在了,我也要知道,她最后停在哪里。

陆怀瑾流放前,托人送来一封血书。

我没拆。

直接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角,很快烧成灰。

太后问我:

“当真一点也不想看?”

我望着窗外新雪。

“不想。”

过去十年,我等过他的信。

等到油灯烧干。

等到针线扎破指尖。

等到阿宁趴在门口问: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总骗她。

快了。

等你爹中了进士,就来接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

他早就中了进士。

也早就接了别人。

如今,我不等了。

谢云霜后来来过女医馆一次。

她披着素色斗篷,瘦得厉害。

门口伙计拦她。

她却只站在街对面看我。

我没有过去。

她也没有开口。

秦氏也来过几回。

每次都哭。

她说她会弥补我。

我问她:

“若我不是太后认下的秦家骨血,只是青州逃来的林巧瑜,你会弥补吗?”

她答不上来。

我便不再见她。

后来,女医馆门前常排长队。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逃荒来的老人,也有被夫家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姑娘。

我给她们看病,也给她们留一碗热粥。

偶尔夜深,我仍会梦见阿宁。

梦里她站在水边,冲我笑,喊我娘。

醒来后,我便继续派人找。

我不再回头看陆怀瑾,也不再等侯府认我。

我找回了我自己,可我的女儿还在等我找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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