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乐乐查出心脏病,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我拿着缴费单求老公顾鸿远想想办法。
他叹气:
“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只能厚着脸皮到处借钱,一天打五份零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乐乐心疼我,把攒了半年的硬币全倒在病床上。
“奶奶,等我病好了,就不用你这么辛苦了。”
我抱着他,哭了一夜。
直到那天,我接了个去富人区做保姆的活。
女主人叶曼保养得宜,见我手脚麻利,笑着说:
“沈姐,过段时间我女儿订婚宴,你也来帮忙吧,工钱少不了你的。”
提到女儿,她满脸幸福。
“我女儿身体不好,这些年她爸爸砸了多少钱养着她,私人医生、进口药,没断过一天。”
她又指着满屋礼服和珠宝笑。
“他还说宝贝的订婚宴也不能寒酸,定了最好的酒店,光礼服就挑了三个月。”
想到等着救命的孙子,我心口酸得几乎喘不上气。
收拾主卧时,我无意抬头——
床头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
男主人西装笔挺,搂着妻女,笑得温柔。
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年。
是我那个口口声声说欠债,穷得连孙子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老公。
……
1
我站在主卧里,手里的抹布一点点滑下来。
照片里,顾鸿远揽着叶曼的肩,另一只手虚扶着他女儿。
我盯着那张脸,眼前一阵阵发黑。
外面传来叶曼的声音。
“沈姐,主卧收拾好了吗?知意一会儿还要换首饰,房间别留灰。”
我猛地回神,把抹布攥紧。
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票据。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拉开。
里面是一叠医疗单据。
我一张张翻,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最便宜的一笔,也够乐乐住院半个月。
最贵的一笔,是海外专家飞刀手术费。
二十八万。
我为了两万块押金,凌晨三点去菜市场搬货,低声下气求亲戚借钱。
顾鸿远却拿二十八万,给另一个女儿买一次会诊。
外面,顾知意娇滴滴地笑。
“妈,我这条项链会不会太素了?我订婚那天一定要最全场最漂亮的小公主!”
叶曼声音里全是宠溺。
“觉得不好看就换。你爸说了,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顾知意笑得更甜。
“还是爸爸疼我。”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
乐乐也身体不好。
三岁的孩子,小脸常年白得透明,扎针扎到手背发青,还怕我难过,疼了也不敢大声哭。
可顾鸿远说:
“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高跟鞋声靠近。
我赶紧把单据放回去,低头擦柜子。
叶曼推门进来。
她见我眼眶红了,笑着问:
“沈姐,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家太大,干累了?”
我低着头。
“灰进眼睛了。”
她没多想,反而走到全家福前,语气藏不住优越。
“这是去年知意生日拍的。”
“她爸非要请最贵的摄影团队,说女孩子一年就一个生日,照片不能将就。”
我顺着她的话问:
“先生对小姐真好。”
叶曼脸上的笑意更深。
“当然。知意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
“她小时候有点小毛病,她爸紧张得不行,连夜把专家从国外请回来。”
她说得轻飘飘的。
我却想到了乐乐。
我强忍住眼泪,问:
“先生平时很忙吧?”
“忙啊。”
叶曼随口说:
“公司、工厂、项目,哪样不得他盯着?不过再忙,他每天都会回家陪知意吃饭。”
公司?
工厂?
顾鸿远明明告诉我,他当年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这几年他常年不回家,说自己在外地给人看仓库。
他每个月只能上交几百块。
我不光信了,还心疼他。
我儿子顾明诚为了给乐乐攒手术费,常年在外地工地干活,工资还经常被拖欠。
儿媳受不了苦,扔下孩子跑了。
这个家,里里外外都靠我撑着。
可顾鸿远呢?
他把我和儿子逼得像牲口一样挣钱。
自己却在这里做顾知意的好爸爸,好丈夫。
干完活离开时,叶曼给我结了工钱,还多塞了两百。
“沈姐,订婚宴那天一定来。我们家不差钱,做得好有红包。”
我接过钱,手心冷得像冰。
走出别墅区,我站在路边给顾鸿远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压着声音。
“什么事?”
我闭了闭眼。
“乐乐手术押金,医院又催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顾鸿远语气立刻不耐烦。
“我在仓库值夜班,回不去。”
我轻声问:
“仓库冷吗?”
他叹气。
“能不冷吗?你以为我在外面享福?”
我看着身后灯火通明的别墅,忽然笑了。
“是啊,你怎么会享福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沈素琴,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说:
“没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把刚才拍下的照片,一张张存进隐藏相册。
2
回到医院时,乐乐已经睡了。
他蜷在病床上,小小一团,嘴唇有些发紫。
护士刚给他换完药,看见我,压低声音说:
“沈阿姨,医生让你明天去趟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
第二天,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腿都是软的。
医生翻着病历,语气尽量放缓。
“孩子的情况不能再拖了。二次手术越往后,风险越高。”
我低声问:
“还差多少?”
“前期至少五万押金,后续康复和用药还要看恢复情况。”
我拿着缴费单出来,正好看见乐乐扶着墙站在走廊里。
他病号服空荡荡的,脸色白得吓人。
“奶奶。”
他看着我手里的单子,小声问:
“是不是又要很多钱?”
我赶紧把单子折起来。
“没有,奶奶能解决。”
乐乐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我以后少吃药行不行?”
我差点站不住。
我蹲下来抱住他。
“不行。乐乐要好好吃药,好好治病。”
他伸手摸我的头发。
“奶奶,你头发又白了。”
我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上,不敢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从医院出来后,我给儿子顾明诚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风声很大,还有机器轰隆隆的声音。
“妈,乐乐今天怎么样?”
我听见他的声音,鼻子一酸。
顾明诚在外地工地干活,哪里危险去哪里,因为危险的活多给钱。
他知道乐乐要手术,几乎把命都压上了。
可工头拖欠工资,他寄回来的钱断断续续。
他比我更急。
我不想让他分心,只说:
“还行。你照顾好自己。”
顾明诚沉默几秒。
“妈,我这边快结款了。等钱到手,我马上回来。你别一个人硬扛。”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
挂断电话后,我拿着从叶曼家看到的公司名字,托了老邻居在政务中心工作的儿子帮忙查。
查到最后,手脚发凉。
叶曼名下三家公司。
两套市中心大平层。
一栋别墅。
还有一家建材公司,成立时间正好是顾鸿远说创业失败的那一年。
公司早期联系人,留的是顾鸿远的电话。
可法人,是叶曼。
我又去找了以前老街的邻居王嫂。
王嫂和我认识二十多年,听我提起顾鸿远,表情一下变得古怪。
她支吾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素琴,有些话我以前不敢说。”
我心一沉。
“你说。”
“好多年前,我见过老顾开着车,旁边坐着个女人,后座还有个小姑娘。”
我嘴唇发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嫂叹气。
“我后来问过他。他说你们早没感情了,只是为了儿子和面子才没离。他还说你知道这事。”
我笑不出来。
晚上,顾鸿远回了老楼。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回来。
他穿着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就喊累。
“给我倒杯水,仓库今天冷得要命。”
他看见桌上的缴费单,皱眉。
“怎么又是钱?沈素琴,我不是说了吗,我真拿不出来。”
我问他:
“顾鸿远,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不耐烦。
“问这个干什么?你帮不上忙。”
“你总得让我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
“沈素琴,你现在是在审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顾鸿远眼神闪烁。
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备注是:曼曼。
【知意明天试婚纱,你别忘了来,她最想让爸爸第一个看见。】
我盯着那行字。
心彻底凉透。
3
订婚宴那天,我还是去了。
酒店是全城最贵的那家。
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鲜花从大门一路堆到宴会厅。
我穿着家政公司发的围裙,端着托盘站在人群边缘。
周围宾客衣香鬓影。
而我袖口洗得发白,手背上还有昨晚给乐乐搓衣服冻裂的口子。
宴会厅中央,顾知意穿着高定礼服,像被捧在水晶灯下的公主。
叶曼站在她身边,笑得温柔又得意。
“我们知意从小身体不好,她爸爸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什么都要给最好的。”
旁边有人羡慕:
“顾先生真是好爸爸啊。”
叶曼笑意更深。
“可不是吗?知意小时候咳嗽一声,他都能半夜把专家请到家里。”
“订婚这种大事,更不能寒酸。”
顾知意挽着顾鸿远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
“爸爸,我是不是你最漂亮的宝贝?”
顾鸿远笑得满脸温柔。
“当然。爸爸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高高兴兴吗?”
叶曼也笑着接话:
“你呀,从小就没吃过苦,订婚更不能委屈。”
“你爸说了,我们顾家的女儿,排场一定要够。”
顾知意看了看正在忙活的保姆们,轻轻皱鼻。
“还好我爸疼我。我真不敢想没钱的日子怎么过。”
叶曼拍了拍她的手。
“那种苦日子,跟你没关系。”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
顾知意笑弯了眼。
“那爸爸答应我的城南公寓,可不能反悔。”
顾鸿远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今天之后,那套房就是你的订婚礼物。”
掌声和恭维声立刻响起。
“顾先生大手笔啊!”
“知意真有福气。”
我站在角落,托盘重得像压在心口。
乐乐也身体不好。
三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连一盒贵一点的药都舍不得用。
他问我:
“奶奶,我是不是又花钱了?”
可顾鸿远对我说的是:
“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原来他不是没钱。
他只是舍不得给乐乐花。
这时,顾知意端起香槟,靠在顾鸿远肩上。
“爸爸,以后我结婚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顾鸿远笑着说:
“当然舍不得。你永远是爸爸的小公主。”
叶曼也靠过去,嗔怪道:
“你就惯着她吧。”
他们三个人站在灯下。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家幸福美满的人。
可我看着看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刚想转身,顾鸿远的目光忽然落到我脸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底已经先露出了惊慌。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而我站在原地,隔着满厅宾客,安静地看着他。
4
顾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皱了皱眉。
“爸,你认识这个阿姨?”
整个桌边都安静了一瞬。
叶曼也看向我。
我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鸿远很快反应过来,他面不改色。
“家政阿姨而已。”
顾知意松了口气,撇嘴道: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爸爸认识什么奇怪的人呢。”
叶曼笑着打圆场。
“沈姐是我请来的家政,手脚还算麻利。”
她说着,扫了我一眼。
“沈姐,今天都是贵客,你小心点,别冲撞了人。”
我低下头。
“知道了。”
顾鸿远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我握着托盘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医院。
我躲到宴会厅旁边的储物间接通。
护士的声音很急。
“沈阿姨,乐乐刚才又胸闷了,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押金今天必须补上。”
我攥紧手机。
“还差多少?”
“五万。”
五万。
外面那座香槟塔,恐怕都不止五万。
我挂了电话,转身就撞见顾鸿远站在门口。
他压低声音,脸色难看。
“沈素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缴费单从包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顾鸿远,乐乐今天必须交押金。你给我五万,先救孩子。”
他没有接。
反而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宴会厅。
“今天是知意订婚,你别在这里闹。”
我笑了。
“你亲孙子等着做手术,你在这里给另一个女儿办订婚宴。”
“顾鸿远,到底是谁在胡闹?”
他皱眉。
“小孩子的病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医生都是吓唬人的。”
我盯着他。
“顾鸿远,你给顾知意请私人医生,买进口药,送公寓,办订婚宴的时候,怎么没嫌她娇气?”
“那乐乐呢?他也是你的亲孙子。他才三岁,他做错了什么?”
他脸色骤变。
“你查我?”
“还需要查吗?”
我声音发颤。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冷下来。
“素琴,你先回去。钱的事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乐乐的病不能等以后。
宴会厅里忽然传来司仪的声音。
“下面有请顾先生上台,为女儿送上祝福。”
顾知意甜甜地喊:
“爸爸,快来!”
顾鸿远立刻整理袖口。
临走前,他低声警告我:
“别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灯光里。
他拿起话筒,满脸慈爱地说:
“知意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女儿。”
“爸爸希望你永远幸福,永远不用为钱和生活发愁。”
掌声雷动。
那一刻,我没有再冲上去质问。
也没有拆穿他。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我要离婚。”
“还要查顾鸿远这些年藏起来的所有财产。”
电话那头问我:
“沈女士,您确定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里面欢声笑语。
外面寒风刺骨。
我一字一句说:
“确定。”
挂断电话后,医院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护士声音发紧:
“沈阿姨,乐乐醒了,他一直在找你。”
我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凌晨五点,我抱着还没睡醒的乐乐,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我摸着乐乐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我不求顾鸿远了。
我要带我的孙子活下去。
5
到南方那天,天刚亮。
乐乐还在我怀里睡着,小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抱着他下火车,腿软得差点跪在站台上。
顾明诚已经等在出站口。
半年没见,他黑了,也瘦了,手臂上还缠着纱布。
看见我和乐乐,他眼眶一下红了。
“妈。”
只喊了一个字,他就哽住了。
我强撑了一路的那口气,在看见儿子的瞬间,终于塌了。
“明诚,妈没用,妈差点连乐乐都护不住。”
顾明诚把乐乐接过去,声音发哑。
“不是你没用,是我爸不是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说顾鸿远。
以前他总劝我忍。
他说爸在外面也苦。
他说一家人有难处就一起熬。
可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上火车前,把照片、视频、顾鸿远给顾知意送房的录音,还有查到的公司资料,全发给了他。
顾明诚看完,只回了我一句:
【妈,我回来晚了。】
那天,我们直接去了康复医院。
顾明诚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缴费窗口。
“先交十万。”
我愣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低声说:
“工地那边拖欠工资,我带着工友一起去劳动监察投诉了。钱追回来了。”
“还有,我和几个工友接了个小工程,挣了一笔。”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看见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新旧交叠的伤口,心像被针扎。
而顾鸿远在酒店灯光下,一开口就是一套公寓。
乐乐醒来时,看见爸爸,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
顾明诚蹲在病床边,握着他的小手。
“爸爸回来了,以后不让奶奶一个人辛苦了。”
乐乐眨眨眼,小声问:
“那爷爷呢?”
病房里忽然安静。
顾明诚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我们不求他。”
乐乐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把脸贴到我手背上。
“奶奶,我不要爷爷了。”
我忍着泪点头。
“好,奶奶也不要了。”
安顿好乐乐后,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沈女士,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你提供的材料很关键,尤其是订婚宴现场录音。”
“顾鸿远名下少,但叶曼名下的公司和房产,有明显代持痕迹。”
我问:
“能追回来吗?”
律师语气沉稳。
“能不能全部追回,要看证据。但至少能先冻住一部分,避免他们继续转移。”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麻烦你,一定要快。”
电话刚挂,顾鸿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个接一个。
我没接。
很快,他发来消息。
【沈素琴,你带乐乐去哪了?】
【你别闹了,乐乐身体不好,赶紧回来。】
【订婚宴上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盯着“给你面子”四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三十年夫妻。
我被他骗,被他踩,被他当成见不得光的抹布。
到头来,他还觉得是他给了我面子。
顾明诚看见我的表情,拿过手机,直接拉黑。
“妈,从今天开始,别让他再影响你。”
“官司我陪你打。”
“乐乐我陪你治。”
“以后这个家,咱们三个人过。”
我看着病床上熟睡的乐乐,又看向面前长大的儿子。
第一次觉得,天是真的亮了。
6
顾鸿远发现我不见,是订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
他先去了老楼。
那间破旧的房子里,只剩下一张空床,几个旧碗,还有桌上那份律师函。
我的衣服没了。
乐乐的药没了。
连墙上那张全家福,我都摘走了。
后来邻居王嫂打电话告诉我,顾鸿远站在楼道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抓着王嫂问:
“沈素琴去哪了?”
王嫂冷笑。
“你不是有新家吗?还管旧家的人去哪?”
顾鸿远气急败坏:
“你懂什么!”
王嫂当场怼回去: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素琴凌晨四点出去干活,晚上十点才回来。”
“你孙子病得喘不上气,她一个人背着去医院。”
“你呢?你说你看仓库,结果仓库在富人区别墅里?”
顾鸿远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雪上加霜的是,法院的保全通知很快到了。
顾知意订婚宴上刚刚炫耀过的城南公寓,被冻结了。
叶曼名下两家公司账户,也被冻结了一部分。
顾知意正在朋友圈晒订婚照,下一秒就接到中介电话。
“顾小姐,您那套公寓现在不能办理过户。”
她当场炸了。
“凭什么?那是我爸爸送我的!”
中介支支吾吾。
“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纠纷,法院那边……”
顾知意气得把手机摔了。
叶曼更慌。
她第一反应不是安慰顾鸿远,而是冲进书房翻保险柜。
“顾鸿远,你不是说你原配什么都不懂吗?”
“她怎么会查到公司?她怎么会知道房子?”
顾鸿远烦躁地扯领带。
“我怎么知道!”
叶曼脸色难看。
“我不管,你必须解决。”
“知意马上要结婚,婆家要是知道这些资产有问题,她的脸往哪放?”
顾知意也哭着闹:“什么原配?!”
“爸,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疼的女儿吗?你不能让那个老太婆抢走我的东西!”
老太婆。
我听到律师转述录音时,手指都凉了。
律师问我:
“沈女士,这份录音要不要作为补充材料?”
我说:
“要。”
当然要。
很快,顾鸿远又换了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低了很多。
“素琴,你在哪里?我们见一面。”
我冷冷问:
“见面做什么?”
“乐乐怎么样?我可以出钱。”
我笑了。
“现在舍得了?”
他沉默几秒。
“之前是我糊涂。你先回来,官司撤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恶心。
“顾鸿远,你的一家人,在订婚宴上。”
“我和乐乐,只是你口中的家政阿姨和累赘。”
他急了。
“我那天是怕场面难看!”
“所以你宁愿看着乐乐手术押金凑不齐,也要保顾知意的体面?”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
我一字一句告诉他:
“钱,我会依法拿。”
“婚,我一定离。”
“你欠我的,也别想装糊涂赖掉。”
说完,我挂断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发抖。
7
乐乐手术那天,顾明诚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我们坐在手术室外,盯着那盏红灯,像盯着命。
顾明诚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我以前总想着多挣点钱,就能让你和乐乐好过。”
“可我没想到,真正拖垮这个家的,是我爸。”
我拍了拍他的肩。
“不怪你。”
顾明诚眼眶通红。
“怪我。我早该回来。”
我摇头。
“你也在拼命。”
这些年,我们都在拼命。
只有顾鸿远一个人,在享福。
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
“手术顺利,后续好好康复。”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顾明诚扶住我,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妈,乐乐熬过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可顾鸿远那边,却一天比一天乱。
叶曼为了自保,偷偷把公司账上的钱往亲戚账户转。
结果刚转出去,就被律师申请追加调查。
银行流水一调,所有痕迹清清楚楚。
顾鸿远气得去找她。
两人在别墅里吵翻了天。
叶曼哭着喊:
“这些年我陪你,给你生女儿,我拿点钱怎么了?”
顾鸿远咬牙:
“那是我辛苦挣的!”
叶曼冷笑:
“你辛苦?没有我替你挂名,你能瞒你老婆这么多年?”
“顾鸿远,你别忘了,是你自己不敢离婚,是你自己怕分财产,才让我当这个见不得光的人!”
这段争吵,被保姆录下来,转手卖给了媒体号。
第二天,本地圈子炸了。
“深情好爸爸”顾鸿远,被扒出有原配、有孙子,还装穷不给孙子治病。
订婚宴照片也被翻出来。
他站在台上说顾知意是最疼爱的女儿。
评论区骂疯了。
【亲孙子等手术费,他给私生女送公寓?】
【这种男人也配当爹当爷爷?】
【小三和私生女还挺有优越感,花的都是原配的钱吧?】
顾知意的未婚夫家最先坐不住。
当天就派人上门退婚。
理由说得很客气:
“家风不正,资产有纠纷,婚事先缓缓。”
其实就是不要她了。
顾知意在别墅门口哭得妆都花了。
她给顾鸿远打电话,尖叫:
“都怪你!要不是你没处理好那个老太婆,我怎么会丢这么大的人!”
顾鸿远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二十五年的女儿,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他,而是怪他没把我踩死。
叶曼也开始和他撇清关系。
她对外说:
“我也是被顾鸿远骗了。我一直以为他和原配早就分居,感情破裂。”
可律师很快甩出证据。
这些年,她收过顾鸿远大量转账,名下公司启动资金来自顾鸿远婚内收入。
她不无辜。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钱从哪里来。
官司开庭前,顾鸿远终于找到了康复医院。
那天,我正在陪乐乐练习慢走。
乐乐手术后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
“奶奶,我今天能走到那棵树那里。”
我笑着给他鼓劲。
“乐乐最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素琴。”
我回头。
顾鸿远站在不远处。
几个月不见,他像老了十岁。
头发乱着,西装也皱了,眼里全是血丝。
乐乐看见他,立刻躲到我身后。
这个动作,比任何骂声都狠。
顾鸿远脸色瞬间惨白。
8
顾鸿远往前走了一步。
“乐乐,爷爷来看你了。”
乐乐抓紧我的衣角,小声说:
“奶奶,我不想见他。”
我把孩子护到身后。
“听见了吗?他不想见你。”
顾鸿远眼眶一下红了。
“素琴,我知道错了。我已经跟叶曼闹翻了,知意也不认我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想起我们了?”
他嘴唇抖了抖。
“我以前是糊涂,是被外面的日子迷了眼。”
“我知道你这些年辛苦。我以后补偿你,补偿乐乐,补偿明诚。”
他说着,竟然在医院花园里跪了下来。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过来。
换作以前,我一定会慌。
会觉得丢脸。
会赶紧扶他起来。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可笑。
“顾鸿远,你别跪。”
“你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没了退路。”
他浑身一僵。
我继续说:
“如果叶曼不转移资产,如果顾知意没有退婚,如果法院没有冻结你的账户,你会来找我吗?”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替他回答:
“不会。”
“你只会继续让我打零工,让明诚在工地拿命换钱,让乐乐躺在医院等死。”
顾鸿远崩溃地捂住脸。
“不是的,素琴,我真的后悔了。”
乐乐忽然从我身后探出头。
他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爷爷,你以前不是没钱。”
“你只是不想救我。”
顾鸿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跪在原地,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抱起乐乐,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顾鸿远的哀求。
“素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头。
他浪费掉的,不是一次机会。
是三十年。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律师拿出了完整证据链。
顾鸿远婚内隐匿收入。
通过叶曼代持公司、房产。
虚构债务,让我长期承担家庭支出。
甚至把我儿子、孙子的救命钱,一次次挡在门外。
叶曼想装受害者。
律师直接放出她和顾鸿远争吵的录音。
她那句“没有我替你挂名,你能瞒你老婆这么多年”,响彻法庭。
她脸色当场白了。
顾知意也来了。
她穿着名牌套装,坐在旁听席上,脸上还带着不甘。
可当律师宣读被冻结资产清单时,她终于慌了。
城南公寓被认定为顾鸿远婚内财产购买,且存在恶意转移嫌疑。
她拿不到。
叶曼名下两家公司部分股权和收益,也被纳入夫妻共同财产调查范围。
她保不住。
顾鸿远因为伪造债务、转移财产,被法院严厉训诫,后续还面临罚款和追责。
判决下来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风吹过来,第一次觉得轻松。
我拿回了该属于我的钱。
不是施舍。
不是补偿。
是我三十年婚姻里,本该有的一半。
顾明诚抱着乐乐来接我。
他笑着说:
“妈,我那个小工程稳定了,后面还有活。我和朋友准备注册公司。”
“以后你不用再干零工了。”
乐乐也举起手里的画。
画上有一间小院子。
院子里有花,有太阳。
还有我、他和顾明诚。
他奶声奶气地说:
“奶奶,以后我们住这里。”
后来,我真的在康养小城买了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
不大。
但阳光很好。
我在院子里种了茉莉和青菜。
顾明诚的公司慢慢做起来,他不再去危险工地卖命。
乐乐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终于有了红润。
他会在院子里追蝴蝶,也会叉着腰说:
“奶奶,你不要总干活,医生说你也要休息。”
我被他逗笑。
顾鸿远后来来过几次。
有时送补品,有时送银行卡,有时站在门外一整天。
我一次都没收。
最后一次,他满头白发,隔着院门看我。
“素琴,我们都老了,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正在给茉莉浇水。
听见这话,我放下水壶,看着他。
“顾鸿远,我最苦的时候,你让我自己想办法。”
“现在我终于活过来了,你也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我关上了院门。
门外,他悔得站不稳。
门内,乐乐扑进我怀里。
“奶奶,花开了。”
我低头一看。
满院茉莉,真的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