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跟所有人都关系融洽,唯独见了姑姑就想跑。
她是典型地雷性格,一点就炸,还整日嘲讽我装乖,看见我就烦。
爷爷让她相亲,她把所有相亲对象叫到一桌,挨个轰炸。
她行事嚣张,听不得一点好赖话。
直到我在公园撞见我爸牵着一个女学生散步。
女学生戴着我妈的陪嫁玉镯,笑着看我:
“你就是想上位的野女人吧,像沈老师这种人,不是你叫两声爸爸就能攀上的。”
我气得手指发麻,我爸却只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想靠身体上位的女人都这样,你别计较。”
下一秒,我的地雷型姑姑直接冲了过去。
把那只玉镯从女学生手腕上一把扯下来:
“沈怀远,你装单身装到亲闺女面前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还没毕业的小后妈?”
1.
家庭聚餐时,我被安排在姑姑沈柔柔旁边,我本能的想避开她。
因为她像个地雷一样,一点就炸,还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我性格乖巧,对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亲戚说我太内向,没有年轻女孩的朝气。
我还没来得及尴尬,她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她内向关你什么事?你外向,你外向到现在也没外向出个名堂。”
亲戚脸都绿了。
我赶紧拉她袖子。
“姑姑,算了。”
她斜我一眼。
“你少说这俩字,沈念初,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第二天商场里,有柜姐见我妈好说话,拿错了尺码还阴阳怪气说她要求多。
我妈刚要息事宁人。
姑姑直接叫来店长。
“你们店是按顾客脾气软硬发货的吗?”
“脾气好的给错码,脾气差的才配买正品服务?”
最后经理亲自道歉。
我爸知道后,皱眉道:
“柔柔,你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别把念初教得跟你一样。”
姑姑冷笑。
“跟我一样怎么了?至少被人踩的时候知道反击回去。”
我爸脸色难看。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就是我和姑姑相处的常态。
她护我,也凶我。
我妈生日的前一天,我去了公园的花市。
我挑好了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
湖边柳树下,站着我爸。
他本该在外地参加讲座。
可此刻,他就在公园,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手指勾着他的手,踮脚替他整理领口。
我爸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抱着花,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脑子空白了几秒,然后脱口而出:
“爸?”
2.
我爸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没了。
女孩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她的手没松开我爸,反而下意识往他身边贴了贴。
“怀远,她是谁啊?”
听见这样亲密的称呼,我心口猛地一刺。
我往前走了两步。
“爸。”
这一次,我喊得更清楚。
我以为他会解释。
我甚至已经开始下意识替他想台阶。
可他只是看着我,眉头皱起。
“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
我当场愣住。
“爸,你说什么呢?”
我爸脸色一僵。
女孩的神色变了,她的视线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扫。
“沈老师,你认识她?”
我爸冷淡地说:
“不认识。”
女孩松了口气,她看我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你也是云州大学的学生吗?”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
“想找沈老师帮忙?那也不用上来就叫爸吧。”
我指尖发麻。
“我没有。”
“没有?”她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乱认亲?”
我看向我爸。
他没有替我解释。
我心口堵得发疼。
“爸,你说句话啊。”
我爸看了眼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更难看。
“这位小姐,请你自重。”
我浑身一僵。
女孩轻轻笑出声,她挽住我爸的胳膊。
“现在有些人,真的为了资源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老师,我们走吧,别理她了。”
我爸没有动,眼神里全是被冒犯后的不耐烦。
“你要是想进课题组,可以走正常流程。”
“别在公共场合用这种方式。”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责备地跟我说:
“念初,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女孩的脸色一下变了。
“沈老师,她到底是谁?”
我爸停顿半秒。
然后,他说:
“一个朋友家的孩子。”
听见这话,我瞬间愣在了原地。
3.
女孩神色彻底放松,她往我爸身边靠得更近。
“原来是这样。”
她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点怜悯。
“妹妹,就算你家里认识沈老师,也不能这样吧。”
我说:
“我不是你妹妹。”
她笑意淡了点。
“那我该叫你什么?想走后门的同学?”
我捏紧手里的花盆,盯着我爸。
“你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他被我问得一滞,避开我的目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女孩终于忍不住问:
“沈老师,她真的是你女儿,可你不是……”
我爸打断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声音放软了些。
“她母亲和我家里有些旧关系,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分寸。”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女孩的眼神又变了,她看我的目光里多了点轻蔑。
“哦,原来是这样,所以小妹妹,你是觉得靠家里有旧交,就能随便缠着沈老师?”
我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了抬下巴。
“白芷宁。”
我看着她挽着我爸的手。
“学生可以这样牵导师?”
她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她随即转头看向我爸,声音带了哭腔。
“沈老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爸立刻皱眉,“没有。”
他说完,又看向我。
“沈念初,道歉。”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给她道歉?”
“她是我的学生。”
他语气压得很低。
“你不该当众污蔑她。”
我胸口堵得发痛。
“那她刚才说我乱认亲,说我走后门,你怎么不让她道歉?”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她不知道情况。”
我忍不住想哭。
“那你告诉她情况啊。”
我爸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脸色阴沉。
“够了。”
“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死死咬住嘴唇。
“我只是叫了你一声爸。”
他眼神冰冷。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攀关系上位,连爸爸都能乱认。”
“你非要把自己闹成一个野女人吗?”
听到这三个字,我直接僵在了原地。
我从小敬重的父亲,我一直骄傲的人。
当着他女学生的面把我叫成野女人。
白芷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她垂下眼。
“沈老师,别生气。”
她又看向我。
“女孩子还是要自爱一点。”
“沈老师这种人,不是你叫两声爸就能攀上的。”
我气得手指发麻。
就在这时,白芷宁抬手擦眼泪,袖口往下滑了一点。
一只玉镯露了出来。
我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那只玉镯,我认得。
是我妈的陪嫁。
4.
我妈的玉镯,是外婆留给她的。
一个月前,我妈忽然不戴了。
我问她,她还笑着说:
“你爸说拿去保养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爸终于知道心疼我妈了。
现在我看着白芷宁手腕上的玉镯,胃里一阵发冷。
我盯着她。
“你的镯子哪来的?”
白芷宁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她笑了,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好看吗?”
“沈老师送我的。”
我爸脸色变了。
“芷宁。”
白芷宁像没听见。
她看着我,慢慢说:
“他说,这是家里很重要的东西。”
“传给未来女主人的。”
我看向我爸。
“你拿我妈的陪嫁镯子送她?”
“她知道这是我妈的东西吗?”
他没回答。
白芷宁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她又挺直了背。
“你别一口一个你妈。”
“沈老师说他单身很多年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男人愿意把东西给谁,谁才是他心里的人。”
“你这么激动干嘛,难不成你想上位?”
我气到浑身发抖。
我问他:
“沈怀远,你告诉她。”
“你到底有没有结婚?”
我爸皱眉。
“念初,有什么事后面说。”
“别逼我在外面难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当着白芷宁的面骂我野女人的时候,没觉得我难堪。
他把我妈的玉镯送出去的时候,没觉得我妈难堪。
现在轮到他了,他说别逼他。
白芷宁眼圈又红了。
“沈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样逼你。”
“你明明说过,你早就一个人生活了。”
“她们这样冲出来闹,是不是想毁了你的名声?”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我后背一紧。
是姑姑!
只见我的地雷型姑姑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步上前站到白芷宁面前。
先看了看那只玉镯,又看向我爸。
“沈怀远。”
“你刚才管谁叫野女人呢?”
我爸脸色铁青。
“柔柔,你怎么来了?回去再说,别把事情闹大。”
“闹大?”
姑姑笑了。
“你们俩做这种苟且之事,你跟我说别闹大?”
白芷宁脸色一白。
“你胡说什么?我和沈老师清清白白!”
姑姑转头看她。
“清白到牵手散步?清白到喊怀远?清白到戴人家老婆的陪嫁玉镯?”
“我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
白芷宁被吓到了,想把手缩回去。
姑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白芷宁尖叫道:
“你干什么?这是沈老师送我的!”
姑姑冷笑一声。
她手上用力,动作干净利落。
那只玉镯被她从白芷宁腕上撸了下来。
下一秒,她扬手一扔。
“扑通”一声。
玉镯落进了旁边的景观池里。
白芷宁尖叫:
“我的镯子!”
姑姑指着我爸,声音炸开:
“沈怀远,你装单身装到亲闺女面前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还没毕业的小后妈?”
5.
湖边一瞬间安静。
紧接着,周围的人全围了过来。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低声问:
“亲闺女?”
“教授?”
“女学生?”
白芷宁脸色惨白,她眼泪掉得更凶。
“那是沈老师送我的!”
姑姑冷笑。
“送你?他有什么资格送?”
“那是周家的陪嫁,不是他沈怀远的情趣道具。”
我爸终于急了。
“沈柔柔,你疯了吗?”
姑姑转身看他。
“我疯了?”
“你老婆陪你二十多年你在外面装单身,你女儿喊你爸你不认。”
“你拿嫂子的东西哄学生,还骂亲闺女野女人。”
“到底是谁疯了?”
我爸伸手想来拉我。
“念初,别站在这里让人拍,先回去。”
姑姑直接挡到我面前。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我爸压着火。
“这是我的家事。”
姑姑笑得更冷。
“现在知道是家事了?”
“刚才不是说不认识吗?”
白芷宁哭着躲到我爸身边。
“沈老师说他已经离婚了吗?”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姑姑看她一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戴人家老婆的镯子?”
“不知道你刚才骂我侄女攀关系的时候嘴挺利?”
我爸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慌了。
“都别拍了。”
可没人听他的。
平时被学生捧着、被同事敬着的沈教授,第一次像个笑话。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姑姑忽然回头看我。
“给你妈打电话。”
我愣住。
她语气很凶。
“现在打!”
“开免提!”
我的手抖得厉害。
电话接通,她温柔的声音传来:
“念初,花挑好了吗?”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慌张。
我吸了口气。
“我在云湖公园看见爸了,他和他的女学生在一起。”
“他不认我,还说我是想攀关系的野女人。”
“你的陪嫁玉镯,在那个女生手上。”
电话里静了很久。
她说:
“念初,开免提。”
我按下免提。
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平静得吓人。
“沈怀远,你听得见吗?”
我爸立刻开口:
“晚棠,你先别听孩子乱说,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妈妈问:
“那是哪样?”
“你解释。”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芷宁哭着开口: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沈老师结婚了,我也是被骗的。”
妈妈只是冷冷道:
“同学,你被骗,是你和沈怀远的事。”
“你戴我的个人财产,接受他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给你的东西,享受他以导师身份给你的实习推荐,还当众羞辱我的女儿。”
“这是你和我的事。”
白芷宁的哭声僵住。
我爸声音发哑:
“晚棠,回家说。”
“别让外人看笑话。”
妈妈轻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知道怕别人看笑话?”
“你把我女儿说成野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看笑话?”
我爸低声说:
“我可以道歉。”
“念初,你也别闹了,听爸爸——”
我第一次打断他。
“你刚刚说不认识我。”
他僵住。
我看着他。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没有爸爸了。”
妈妈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沈怀远,从现在起,你不用回家了。”
“我会起诉离婚,申请财产保全。”
“你婚内赠与白芷宁的转账、首饰、消费记录,我会一笔一笔追回。”
“还有,你利用导师身份给她安排省博实习和课题资源,我会向云州大学纪委、省博项目组提交材料。”
她顿了顿。
“你出轨,我可以承认自己眼瞎。”
“但你把我的女儿骂成野女人,我不可能再给你留半分体面。”
说完,她挂断电话。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
姑姑转过身,还是凶巴巴的。
“哭什么?”
“为这种爹哭,不嫌浪费眼泪啊?”
可她说完,又伸手把我按进怀里。
她抱得很用力。
像小时候每一次我受委屈却不敢吭声时那样。
6.
那天之后,我爸想压也压不住。
公园里拍视频的人太多。
当天晚上,云州大学论坛就炸了。
帖子标题很刺眼。
【美院沈教授公园翻车:女学生戴原配陪嫁镯,被亲妹妹当场开撕。】
视频有好几段。
有我喊爸,他说不认识。
有他骂我野女人。
也有姑姑把玉镯扔进景观池。
最清楚的一段,是我妈开免提宣布离婚。
评论区一开始还不信。
“沈教授?不可能吧,他平时看起来特别儒雅。”
“我上过他的公开课,他不是一直说自己生活简单吗?”
很快,有人认出白芷宁。
“这是白芷宁吧?研二,跟沈教授做省博联合课题那个。”
“省博实习名单里也有她。”
“导师推荐自己的暧昧对象进省博?这不查?”
我没有继续看。
我妈当天晚上就换了门锁。
我爸在门口敲了半个小时。
她没开。
他给我打电话。
屏幕亮起来时,我手指僵住。
姑姑直接把我手机拿过去,按掉。
“别接。”
我小声说:
“万一他真的有事……”
姑姑瞪我。
“他有事找律师,你不是他垃圾桶。”
没过多久,江律师来了。
他是我妈婚前认识的朋友。
文件袋摆了一桌。
房产证。
银行流水。
婚前出资记录。
我妈陪嫁玉镯的赠与说明和照片。
还有这些年我爸名下几笔不正常的消费记录。
我看着那些材料,突然意识到。
我妈不是一无所知。
她只是一直在给婚姻留最后一层纸。
我问她:
“妈,你早就知道?”
她摸了摸我的头。
“知道他不对劲。”
“但不知道他能坏到这个程度。”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看见她指尖在发抖。
姑姑在旁边骂:
“早说了沈怀远不是好东西,装得跟人间清风似的,骨子里全是馊味。”
我妈低头笑了笑。
“你以前骂他,我还替他说过话。”
姑姑哼一声。
“你那叫恋爱脑后遗症。”
我妈没有反驳。
只是把资料一份份交给江律师。
玉镯第二天被景区工作人员从景观池里捞了上来。
池底是软泥,镯子没碎。
只是缠了几根水草。
姑姑拍照发来。
“命大,没便宜那俩脏东西。”
我妈看完,只说:
“先做鉴定和证据保全。”
我愣了愣。
她看向我。
“念初,别觉得妈妈太冷。”
“一个人做错事,不是哭几句、道几声歉就能过去。”
“该拿回来的,要拿回来。”
“该举报的,也要举报。”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
他说他不是故意不认我。
他说当时太突然,他怕影响学校和课题。
他说白芷宁年轻,单纯,被这么多人骂太可怜。
他说我妈做得太绝,会毁掉一个学生的前途。
我看完,胃里一阵恶心。
我回他:
“你骂我是野女人的时候,想过会不会毁掉我吗?”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句:
“念初,爸爸错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以前我很想听他说一句:
念初,你做得很好。
念初,爸爸为你骄傲。
可我等了那么多年,最后等来的竟然是他一句轻飘飘的错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妈妈看了一眼。
“别回了。”
“从明天开始,只跟他的律师说话。”
7.
事情发酵第三天,白芷宁用小号发了一篇长文。
写得很委屈。
她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说沈怀远告诉她,他早就离婚多年,和前妻没有感情,女儿也不亲近他。
说那只玉镯,是沈怀远亲口说“家里没人戴,放着可惜”。
说公园那天,是我们一家人突然冲出来,当众羞辱她。
评论区一开始还有人替她说话。
“如果她真被骗了,也挺惨的。”
“老男人装单身最恶心,女孩可能也是受害者。”
直到有人扒出她半年前的朋友圈截图。
第一张,是她坐在我爸车里副驾驶。
配文:
“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第二张,是一只奢侈品牌包。
配文:
“他说,女孩子努力就该被奖励。”
江律师查到,那只包刷的是我爸和我妈的共同账户。
最讽刺的是第三张。
背景是我家客厅。
墙上挂着我和我妈的合照。
白芷宁把合照虚化了。
配文:
“有些人占着位置,不代表真的赢了。”
所谓不知道,彻底站不住脚。
云州大学发布公告。
暂停沈怀远研究生导师资格,启动师德师风调查。
省博项目组也暂缓白芷宁的实习审批。
我爸负责的联合课题被临时换负责人。
学院里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突然全都学会了避嫌。
我妈没有看热闹。
她只是配合江律师整理材料。
转账记录。
消费凭证。
白芷宁晒过的礼物。
还有我爸替她修改推荐材料、联系省博负责人的聊天记录。
越整理,我越觉得心冷。
他不是一时糊涂。
他早就把家里的稳定当成底气。
一边享受我妈替他照顾生活。
一边在学校里装成儒雅单身教授。
一边要妻女安静懂事。
一边要年轻学生崇拜仰望。
姑姑说得直接。
“他这不叫缺爱。”
“他叫贪。”
我妈点头。
“是。”
那天,我爸来小区门口等我妈。
他穿着深色大衣,看起来疲惫很多。
保安不让他进。
他就站在门外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没接。
他又给我打。
我也没接。
最后他发消息。
“晚棠,我们谈谈,别把事情做绝。”
我妈看完,只回了一句:
“绝的是你。”
然后把手机扣下。
姑姑在旁边鼓掌。
“好,保持。”
我妈瞥她。
“你少幸灾乐祸。”
姑姑立刻说:
“我没有,我这是替天行道后的合理愉悦。”
我原本压得难受。
听见这句,居然笑了出来。
姑姑看见我笑,哼了一声。
“笑就对了。”
“别整天跟小白菜似的。”
我低头。
“姑姑。”
“嗯?”
“以前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不重。
“少给自己扣屎盆子。”
“你不是没用。”
“你只是被他们教得太会替别人想。”
她看着我,难得正经。
“沈念初,你记住。”
“懂事不是错,但谁拿你的懂事欺负你,谁就该挨收拾。”
我眼眶忽然又热了。
这句话,比我爸这些年所有大道理,都更像一句家人说的话。
8.
白芷宁来找我,是一周后。
她看见我,几乎是冲过来的。
“沈念初,我们谈谈。”
我停下脚步。
这一次,姑姑不在我身边。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退开。
我只是看着她。
“谈什么?”
她眼泪立刻涌出来。
“你能不能让你妈撤回举报?”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马上就要进省博实习了,要是没了这个机会,我这几年都白费了。”
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去找沈怀远?”
她脸色一僵。
因为她知道。
沈怀远现在自身难保。
导师资格停了。
课题停了。
学校纪委还在查。
那个能帮她写推荐、送礼物、撑腰的沈老师,已经护不住她。
所以她来找我。
她哭着说:
“我是被他骗的。”
“他说他离婚了。”
“他说你和你妈妈都不管他。”
“他说他一直一个人。”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没见过我家的照片?”
她不说话了。
“你没听过他接我妈电话?”
她脸色更白。
“你没看见他的婚戒痕迹?”
她嘴唇发抖。
我继续说: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愿意相信他那套说法。”
“因为那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礼物、推荐和偏爱。”
白芷宁哭得更厉害。
“我只是太喜欢他了。”
“我以为他不爱你妈妈。”
我笑了一下。
“他爱不爱我妈,都不影响他是已婚。”
“更不影响你不能戴着我妈的东西,骂我想攀关系。”
她低下头。
“我那天是太生气了。”
“我以为你是来破坏我们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们的?”
“白芷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咬住唇。
我说:
“你不是被骗得无辜。”
“你是贪。”
“你贪他的资源,贪他的照顾,贪被教授偏爱的虚荣。”
“你也赌我妈会忍,我会忍。”
“可惜,这一次我们不忍了。”
她猛地抬头。
眼里有怨气。
“你们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毁我?”
我盯着她。
“我不是为了赢你。”
“我是为了让我妈拿回她的东西。”
“也为了让我自己记住。”
“别人骂我野女人的时候,我不该站在原地发抖。”
“我该让他付出代价。”
白芷宁怔住。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在后面哽咽:
“沈念初,你非要这么狠吗?”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狠的是你们。”
“我只是终于不说算了。”
那天晚上,江律师告诉我,白芷宁已经被省博正式取消实习资格。
理由很清楚。
推荐程序存在利益回避问题。
个人材料中夸大课题参与经历。
且与推荐导师存在不当亲密关系。
学校那边也约谈了她。
她的小号被扒光,账号评论区全是质问。
曾经她晒出来炫耀的礼物,现在都成了证据。
姑姑听完,评价很短。
“活该。”
我妈没有接话。
她把那只鉴定完的玉镯放进盒子里。
盒子打开时,我看见镯子还是那样青润。
可我妈没有戴。
我问:
“妈,你还喜欢它吗?”
她沉默片刻。
“喜欢过。”
“但它现在提醒我的,不是外婆。”
“是我差点为了一个烂人,把自己一辈子困进去。”
她合上盒子。
“收起来吧,不戴了。”
9.
我爸来找我,是半个月后。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
以前他总是衣冠整洁,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那天却像老了很多。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念初。”
我停下。
“有事找江律师。”
他苦笑。
“我们父女之间,也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看着他。
“公园那天,你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脸色一白。
“那天我只是太突然。”
“我怕事情闹开,影响学校和课题。”
我替他说下去:
“所以你选择牺牲我。”
“因为我从小不吵不闹。”
“因为我妈温和体面。”
“因为你觉得我们最后都会替你收拾残局。”
他沉默了。
风吹过来,他手里的文件袋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我承认,我享受芷宁的崇拜。”
“她年轻,热烈,看我的时候,好像我还是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人。”
“在她面前,我不用面对家里的琐碎。”
我点头。
“因为家里的琐碎都有人替你扛。”
“我妈替你照顾老人,整理资料,维系关系。”
“我替你做懂事的女儿,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你享受完我们的付出,又嫌这些不够新鲜。”
我看着他。
“沈怀远,你不是糊涂。”
“你就是贪。”
他眼眶红了。
“念初,我是你爸。”
我说:
“你那天不是。”
他像被这句话刺中,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离婚协议。”
我没有接。
“寄给律师。”
他手停在半空。
“你连替我交给你妈都不愿意?”
“不愿意。”
我看着他。
“我妈不是你的收件人。”
他缓缓垂下手。
协议内容,我妈已经和我说过。
家里几套房,大部分有我妈婚前出资和周家赠与凭证。
共同财产部分,他放弃分割。
婚内赠与白芷宁的款项和礼物,他配合追回。
这不是法院直接判他净身出户。
是他在师德调查、财产证据和舆论压力下,主动签下的协议。
他想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我爸问:
“如果没有那天,你还会认我这个爸爸吗?”
我想了想。
“会。”
他眼里刚浮起一点光。
我又说:
“但不是因为你值得。”
“是因为我以前太会忍。”
那点光灭了。
他声音沙哑。
“爸爸真的后悔了。”
我没有回头。
我曾经等过他很多次。
等他来我的家长会。
等他记得我的生日。
等他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等他有一天能拍拍我的肩,说念初,你辛苦了。
后来我终于等到一句后悔。
可它来得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晚上,姑姑给我发消息。
“听说你爸今天脸色像被风干的咸鱼?”
我回:
“你听谁说的?”
她过了半分钟才回:
“我路过看见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
“你跟着我?”
她立刻回:
“少自作多情,我散步不行啊?”
我看着手机,眼眶又有点热。
我终于知道。
有人真的会站在我身后。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天难得放晴。
我陪妈妈从民政局出来。
沈怀远站在台阶下。
他看着妈妈,像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只说:
“晚棠,对不起。”
妈妈点了点头。
“收到了。”
没有原谅。
也没有咒骂。
像签收一件已经不重要的快递。
我爸脸色灰败。
他又看向我。
我没有躲。
也没有喊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学校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沈怀远因师德失范,被撤销研究生导师资格。
两年内不得申报重点课题。
学院行政职务被免。
省博取消白芷宁实习资格。
她退还了一部分礼物和转账,剩下的由律师继续追。
网上有人说我们做得太狠。
说男人犯错,何必毁掉前途。
姑姑看到这种评论,气得差点注册十个小号上去吵。
妈妈拦住她。
“算了。”
姑姑立刻瞪她。
“你还算了?”
妈妈笑了笑。
“这次不是忍。”
“是懒得脏手。”
姑姑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搬出原来那个家的时候,姑姑开了辆小货车过来。
她一边搬箱子,一边骂。
“这书房一股伪君子味。”
“这套茶具别要了,他用过,晦气。”
“这幅字谁写的?哦,他写的?那更晦气。”
妈妈哭笑不得。
“值钱的别扔,留着卖。”
姑姑一拍手。
“对,卖了给念初买包。”
我站在客厅里。
墙上原本挂全家福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以为自己会难过。
可我没有。
过去二十二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乖,家就会完整。
只要我不问,不闹,不争,所有人就会珍惜我。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乖而爱你。
他们只会因为你乖,更放心地伤害你。
搬到新房后,妈妈重新打开了她荒废多年的画室。
她年轻时也学画。
只是结婚后,所有时间都让给了我爸。
现在她把画架支在阳台边。
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看起来比过去很多年都轻松。
那只玉镯被她放进保险柜。
我问:
“不戴了吗?”
妈妈摇头。
“不是不喜欢。”
“只是我不需要靠它证明自己是谁了。”
我忽然懂了。
它曾经是外婆给她的底气。
后来被婚姻压成了责任。
现在妈妈把它拿回来。
不是为了重新戴上。
而是为了告诉自己,她没有丢掉属于她的东西。
晚上,姑姑点了一桌火锅。
她嫌我切菜慢。
嫌妈妈调料淡。
嫌外卖送来的香菜不新鲜。
还是那么吵。
可我第一次觉得,这种吵闹很安心。
吃到一半,我举起饮料。
“姑姑。”
她警惕地看我。
“干吗?别煽情,我受不了。”
我笑了笑。
“以前我总觉得你太凶。”
“现在我知道,有些时候,人就是要凶一点。”
“不然别人会以为你没有底线。”
姑姑愣了两秒。
然后别过脸,夹了一筷子牛肉到我碗里。
“少来。”
“我只是看不惯傻子被欺负。”
妈妈低头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灯火亮起。
我们都没有回头看那段烂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