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宫皆知年贵妃想要孩子,最恨有孕的女人。
整整三年,她看见哪个嫔妃有孕,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宁常在诊出喜脉后,年贵妃日日送补汤赏锦缎,亲自扶她散步:
“这孩子生下来,本宫定当视如己出。”
满宫都说年贵妃终于认命了。
“贵妃娘娘这是想认个孩子养在膝下,给自己留条后路。”
“宁常在命好,攀上贵妃,以后母凭子贵。”
只有我听完浑身发冷,把自己刚诊出的喜脉瞒了下来。
转身故意打碎御赐玉盏,顶撞皇后,被罚进冷宫。
贴身宫女吓得直哭:
“小主,您怀着身孕,进冷宫不是找死吗?”
我捂住小腹:
“留在外头,才是真正找死。”
1
宁常在手掌扶着小腹,满脸藏不住的得意。
她怀孕已经八个月,承乾宫的赏赐已经堆了满屋。
年贵妃亲自端起玉碗,笑着递到她唇边:
“宁妹妹喝了吧,本宫问过太医,这汤最养胎。”
宁常在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仰头喝了半碗。
殿里嫔妃纷纷称赞贵妃贤德。
“娘娘这是把宁妹妹当亲妹妹疼。”
“宁妹妹命真好,腹中的孩子将来有娘娘护着,可是天大的福气。”
有人转头看我,笑声讽刺:
“沈常在怎么不说两句?莫不是羡慕傻了?”
我垂眼行礼:“贵妃娘娘恩典,嫔妾不敢妄言。”
宁常在被年贵妃亲自扶着出殿。
她经过我身边时,笑着说:
“沈常在脸色不好,可要叫太医看看?别是见我有了身孕,心里难受吧?”
我低头:“宁姐姐多虑了。”
她轻嗤一声,扶着宫女的手走远。
回到偏院,阿梨关上门就忍不住骂:
“宁常在从前见了小主还客客气气,如今仗着贵妃撑腰,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了。”
我没接话,只让她取来清水漱口。
这几日我总是恶心,闻不得油腥,原先只当春寒伤胃。
可今日看见宁常在喝下那碗汤,我心里忽然很慌。
黄昏后,陈太医借着给宫人看咳疾来替我诊脉。
“沈小主,是喜脉,约莫一月有余。”
我反手按住陈太医:“今日你没给我看过,要当不知道。”
陈太医急了:
“小主,宫中有孕不上报,日后追究,臣担待不起啊。”
“我父亲当年救过你师父一命。”
陈太医嘴唇发白。
我盯着他继续说:“宁常在那边的补汤,你若有机会,也帮我瞧瞧。”
他猛地抬头,显然也听出了一点言外之意。
半晌后,他收回脉枕:
“臣今日只诊出小主脾胃不和,开两帖温养方子。”
我松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我去凤仪宫请安。
宁常在被安排在前头软椅上,腰后垫着锦垫,满脸春风。
“沈常在若想沾喜气,改日可来永和宫坐坐。贵妃娘娘心善,说不定也赏你一碗补汤。”
殿中笑声低低响起。
我端起宫女刚奉来的茶,手腕一偏,茶水连同桌边那只御赐玉盏一起落地。
殿内瞬间静了。
皇后皱眉:“沈氏,你失仪了。”
我跪下,却抬头看她:
“皇后娘娘恕罪,嫔妾近日病得厉害,听不得旁人拿恩宠压人,一时手抖。”
“若宫中人人都要仰承乾宫鼻息,凤仪宫的规矩还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满殿倒抽凉气。
皇后猛地拍案:“放肆!”
年贵妃眼底带着看蠢人的冷意。
我伏在地上,心口跳得很快,却没有改口。
皇后当众下令:
“沈氏不敬中宫,失言犯上,罚入冷宫禁足三月,扣半年份例。”
宁常在掩唇轻笑:
“沈常在这脑子,真是可惜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往死路上撞。”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附和:
“她那样的出身,能进宫就是祖上烧香了,还敢顶撞皇后。”
我没有回头。
走到宫道尽头时,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2
冷宫的灰尘呛得阿梨直咳。
押送的内监把我们带到门口,连半步都不肯多进。
扔下一句“沈常在好自为之”转身就走。
阿梨看着院里那口半塌的井,眼泪下来了:
“小主还有身孕,这地方怎么住人?”
午后,送饭小太监送来两碗粥和一盘咸菜,粥里混着沙。
阿梨气得要找人理论,我拦住她,从发间取下那支素银簪塞给小太监。
“小公公,劳你明日带些干净粗粮和旧棉布。东西干净就行。”
小太监掂了掂银簪,态度好了些:
“沈小主都进这儿了,还讲究这些?”
他收下银簪走了,阿梨叹气:
“这是小主最后一件像样首饰。”
我笑了笑:“人总要活着。”
从那日起,我每日只在院中走半刻钟,其余时候闭门养着。
送来的饭菜能吃便吃,不能吃便拿粗粮顶上。
冷宫外的宫人最爱讲闲话,连送饭小太监也忍不住说两句。
宁常在如今风光得很。
年贵妃把南边进贡的软缎赐给她,又让承乾宫的小厨房每日炖汤。
皇帝去了永和宫两回,都被宁常在哭着说贵妃待她好,皇帝因此还夸年贵妃大度。
宫里几个低位嫔妃羡慕得眼睛发红。
有人说我傻,若那日顺着宁常在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也能得贵妃青眼。
偏偏我自己作死,把前程作进了冷宫。
第七日,宁常在身边的宫女兰枝来了。
她站在冷宫门外,手里捧着一盒点心,嗓门不小:
“我家小主念着沈常在病中清苦,特叫奴婢送些吃的。”
阿梨气得脸都白了:
“你们小主有孕就了不起?来冷宫门口逞什么威风?”
兰枝哼了一声:“有贵妃娘娘照拂,自然了不起。不像有些人,连凤仪宫的规矩都不懂。”
我走到门边问:“宁常在近日可还安睡?”
兰枝翻了个白眼:
“沈答应自己都住进冷宫了,倒还操心我家小主。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她把点心盒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
“东西送到了,要不要随您。”
阿梨望着她背影,小声问:“小主,宁常在真的会出事吗?”
我摇了摇头:“她月份不够,本该静养。年贵妃日日拉着她露面,安的什么心?”
阿梨打了个寒战。
又过三日,冷宫外来了一个内务府小太监,说是核查禁足嫔妃份例。
阿梨刚要回话,我突然咳起来,帕子上还沾了点胭脂调出的淡红。
那小太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哑声说:
“旧疾犯了,劳公公回去回话,就说我身子虚,怕是要养些时日。”
小太监嫌晦气,草草记了两笔就走,连屋都没进。
阿梨关门后,腿软得坐在地上:“小主,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不会。”
我把帕子丢进火盆,盯着火苗一点点吞掉红痕。
“如今没人关心一个失宠常在病成什么样。这样正好。”
3
冷宫里第十二日,宫里传出消息,宁常在被皇帝晋为贵人。
虽只是口谕,还未正式册封,可满宫都知道,等孩子落地,她的位份只会更高。
送饭小太监眼珠子一直往我脸上瞟,像幸灾乐祸。
我只问:“永和宫今日可请太医了?”
小太监愣了下:
“请了啊,承乾宫常用的胡太医。听说贵妃娘娘怕旁人伺候不周,特地安排的。”
我把碗接过来:“知道了。”
看来宁贵人是等不到这个册封礼了。
傍晚,冷宫门外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许答应,一个是杜采女。
她们平日最爱围着宁贵人说话,如今却披着斗篷神色慌张。
许答应隔着门低声喊我:“沈姐姐,你在吗?”
“怎么了?”
许答应急道:
“沈姐姐,我心里总不安,你可知道什么消息吗?”
“宁贵人越来越跋扈了,这几日常常打骂我们。”
杜采女也声音发抖:
“沈姐姐,年贵妃似乎想要宁姐姐去她宫里养胎,不会出事吧?”
看来她们是察觉到什么了。
我淡声说:
“我人在冷宫,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
“贵妃娘娘贤德,别乱嚼舌根,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许答应噎住,似乎还想追问。
我直接赶人:“我被罚禁足,就不见客了。”
她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好走了。
院墙外忽然响起一个尖细声音:
“沈常在倒是聪明,知道不乱嚼舌根,可惜聪明也没用。”
我抬眼。
兰枝身后跟着两个永和宫太监,抬着一只不大的箱子。
她端着架子:
“我家小主说,沈常在住冷宫清苦,特赐些旧衣旧炭。”
“贵妃娘娘慈悲,沈常在若会做人,何至于沦落到这地步?”
阿梨怒道:“拿走,我们不要。”
兰枝冷笑:“不要?这可是宁贵人赏的。”
箱子里放着几件半旧衣裳和两包炭,衣裳没有异味,炭也能用。
阿梨低声问:“小主,收吗?”
我看了眼兰枝。
她一脸不耐烦,显然只是奉命跑腿,并不想在冷宫多待。
“收下吧,替我谢过宁贵人。”
兰枝讥笑道:“沈常在如今倒懂事了。”
阿梨把箱子搬进来。
等人走后,我一样样查过,东西倒是没问题。
阿梨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奴婢还以为又藏着什么害人的东西。”
我把点心盒盖上:“放着就是,她不过是想炫耀自己过得好罢了。”
阿梨气得哼了一声:“她都不知道自己快被人卖了。”
第二日,永和宫那边果然传来消息。
年贵妃亲自向皇帝请旨,说宁贵人怀胎辛苦,想把她接到承乾宫侧殿静养。
宫中都夸贵妃用心。
只有我知道,宁贵人的命已经被她捏住了。
当天夜里,我腹中隐隐作痛。
我出了一身冷汗,摸着小腹:“孩子,你再忍忍。”
阿梨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小主,咱们还要藏多久?”
“快了。”
4
第十五日夜里,宫中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冷宫离的远,可那阵动静沿着宫墙一层层传来,连守门的老嬷嬷都被惊醒了。
阿梨披衣坐起:“小主,出事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
“不要开门。”
阿梨赤脚跑过去,耳朵贴着门缝。
过了片刻,她白着脸回头:“有人说宁贵人腹痛,像是要生了。”
我心头一沉。
宁贵人才八个多月。
这个月份发动,孩子能不能活,全看太医和产婆怎么处置。
可如今田稳婆、胡太医都在永和宫,真正擅长妇人生产的张老太医前两日被派去城外给太妃问诊,回不来。
这时间卡得有些太准了。
三更时,冷宫外彻底乱了。
有小宫女哭着跑过宫道,被守门嬷嬷拦住骂了两句。
那小宫女边哭边说:“永和宫不让进,皇后娘娘的人被拦在外头了,宁贵人一直喊疼。”
阿梨吓得捂住嘴。
我坐在桌边,手心全是汗,却没有说话。
宁贵人太蠢了。
我曾借兰枝的嘴提醒过她,她却只当我嫉妒她。
她想借年贵妃往上爬,没想过年贵妃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扶她的。
天快亮时,冷宫门外终于传来消息。
送饭小太监没带饭,跑得满头汗,脸色比纸还白。
他隔着门说:
“沈小主,永和宫听说宁贵人叫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皇上到现在才得了信。”
阿梨急问:“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早去了,可承乾宫的人说宁贵人胎位凶险,外人进去只会添乱。”
我问:“张老太医回来了吗?”
小太监摇头:“城门还没开,哪回得来?”
小太监脸上的肉抖了抖,压低声音:
“奴才听说,宁贵人一直喊着要见皇后,还喊补汤有问题。可里头的人都说她疼糊涂了。”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年贵妃要的从来不是宁贵人活着生子。
她只要孩子出来。
只要宁贵人死在产床上,只要所有药渣被清干净,产婆再和太医一口咬定是她是命薄难产,旁人就算怀疑,也拿她没办法。
阿梨喃喃道:“小主,我们是不是该把知道的告诉皇后?”
“现在说,没人会信。更何况,我一个禁足贵人一直盯着永和宫,岂不是叫人怀疑。”
我不是不想救宁贵人。
可我没有证据,没有人手,也没有资格闯进永和宫。
一个被禁足的低位贵人,若此刻嚷着贵妃害了人,只会被当作疯癫构陷。
我必须明哲保身,否则连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
天亮前,永和宫终于安静下来。
不久后,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报喜的钟。
阿梨腿一软,扶住门框。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宫女跌跌撞撞跑出产房,跪在廊下尖声哭喊:
“宁贵人血崩了!”
5
“皇子呢?”
不知道是谁在宫道那头尖声追问。
那小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皇子……皇子被贵妃娘娘抱走了!”
冷宫外乱成一团,脚步声、哭声、呵斥声混在一起。
阿梨颤声问:“小主,孩子活了?”
我没有回答。
这个月份的孩子能活下来,本就是奇事。
若年贵妃敢抱走,只说明她早已做好让所有人都围着皇子转的准备。
宁贵人的命,在那一刻就会变得不重要。
我让阿梨把地上的水擦干,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
“从现在起,不许再提宁贵人,也不许说我曾提醒过她。”
阿梨哭着点头。
午时,消息彻底传遍六宫。
永和宫的血水换了七盆,床帐被剪下来烧了,田稳婆不知去向,胡太医说宁贵人胎位倒逆,救不回来。
年贵妃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孩子,跪在皇帝面前哭到昏厥。
她说自己没能保住宁妹妹,愿意替宁妹妹养大皇子。
皇帝怒极,却看着那口气微弱的皇子,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皇后带人封了永和宫。
可最要紧的药渣,已经被承乾宫的人先一步处理了。
傍晚时,兰枝被拖过冷宫外的宫道。
她浑身是血,像是挨过板子,嘴里一直念:
“小主不信,小主说贵妃娘娘不会害她。”
阿梨听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声。
兰枝忽然像看见了冷宫门缝里的人影,拼命抬头,哭着喊:
“沈常在,您早就知道对不对?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下一瞬,有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走。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阿梨捂着嘴哭得直打嗝。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年贵妃已经得了一个皇子。
可宁贵人死前喊过补汤有问题,兰枝又来过冷宫。
只要年贵妃想灭口,迟早会想到我。
而我腹中的孩子,也已经快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冷宫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一个陌生女声低低传来:
“沈常在,贵妃娘娘怜您清苦,特命奴婢送赏。”
门外那句“送赏”刚落,阿梨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我冲她摇头,示意她别开口。
来人自称赵嬷嬷,是承乾宫管事。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托盘,隔着门都能闻见一股甜香。
守门嬷嬷拿了好处,已经把冷宫外门打开。
赵嬷嬷进院时,目光先扫了一圈屋檐和窗缝,最后落在我脸上。
“沈常在病了这些日子,贵妃娘娘还惦记着您。宁贵人福薄,娘娘伤心得很,却仍不忘照拂六宫。”
她把“福薄”两个字咬得很轻。
阿梨攥紧拳头。
我扶着门框咳了两声,装出病气:“嫔妾谢贵妃娘娘恩典。”
托盘上有安神香、补身丸、一件狐裘,还有一包细白药粉,说是驱寒用的浴药。
我一样样接过。
安神香里有麝香,补身丸里有红花,浴药掺了寒凉的芒硝。那件狐裘摸着柔软,夹层却有一处缝线不平。
我指尖按过去,里面藏着薄薄一包药粉。
赵嬷嬷一直盯着我。
“沈常在近来胃口如何?冷宫吃食粗陋,身子若撑不住,可要早些禀报。”
我捂着嘴咳得更厉害,故意让她看见帕子上淡淡红痕。
“老毛病罢了,活一日算一日。”
赵嬷嬷眼里闪过嫌恶,却还笑着:“那您好生养着,贵妃娘娘说,宁贵人没了,宫里人人都该谨慎些。”
她走后,阿梨立刻把门闩插死。
“小主,这些东西全都有问题?”
我把每样东西分开包好:“别碰,也别扔。”
“为什么不扔?”
“这是她伸过来的手,日后或许能剁回去。”
阿梨听不懂,却不再问。
夜里,凤仪宫的女官素玉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守门老嬷嬷那边进来,只带了一盏小灯。
素玉是皇后的心腹,向来不多话。她看见屋里冷清,眉头也没动一下。
“皇后娘娘念你受罚,命我来看看。”
我淡声说:“皇后娘娘若真念我,就不会等到宁贵人死后才来。”
阿梨吓得扯我袖子。
素玉却不恼:“沈常在那日故意激怒娘娘,是为了躲谁?”
我看着她:“女官问这话,是娘娘想知道,还是您自己想知道?”
“都有。”
我没有承认怀孕,只把安神香拿出半盒,推到她面前。
“宁贵人喝的补汤不干净。她身边的田稳婆,也不干净。今日承乾宫送来的东西,女官可带回去请太医验。”
素玉盯着香盒:“你既早知道,为何不报?”
“我一个被罚进冷宫的贵人,说贵妃害有孕嫔妃,谁信?”
素玉沉默。
我继续道:“若皇后娘娘只想拿我当刀,恕我无能为力。若娘娘想查宁贵人之死,就先保我和阿梨活着。”
素玉终于抬眼:“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有,但现在不能给。”
她看了我半晌,收起香盒:“明日起,冷宫守门换成凤仪宫的人。你别乱动。”
她走后,阿梨终于喘出一口气:“小主,皇后会护咱们吗?”
“她护的不是我,是中宫位子。”
年贵妃抱走皇子,最不安的人一定是皇后。
只要皇后觉得我有用,我就还有时间。
可年贵妃不会等太久。
三日后,冷宫膳食忽然变好了。
粥里不再有沙,还多了鸡汤和肉糜。阿梨看见热汤,眼睛都亮了。
我用银针试过,又取出一点汤水滴在艾草灰上,灰色慢慢发青。
阿梨脸色僵住:“又有药?”
“慢性滑胎药,量不重,喝几日才见效。”
她气得发抖:“她们怎么敢!”
“宁贵人刚死,宫里都看着,她们不敢下猛药。”
我让阿梨每日把汤倒进墙根土里,再用清水冲散,只留碗底一点油,让送饭太监以为喝了。
同时,我开始装得更虚弱。
白日不出屋,夜里咳得厉害。阿梨按我的吩咐,在帕子上点胭脂水,再丢到门外盆里。果然,第二天那盆水被人翻过。
第五夜,门后的炭灰印乱了。
有人进过院子,还在窗下停了很久。
我摸着小腹,低声对阿梨说:“今晚别睡床。”
阿梨瞪大眼。
我让她把被褥堆成有人躺着的样子,又把贵妃送来的狐裘、香料和补药放到外间柜旁。
冷宫后墙有一处半塌旧门,通向废井旁的偏室,是前几日守门老嬷嬷贪了我的银钱后,悄悄告诉我的。那地方阴冷,却能避一时。
三更刚过,外头忽然有焦味。
紧接着,门外传来锁链落下的声音。
阿梨差点叫出声,我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她从后墙钻出去。
火是从正屋外侧烧起来的,松油泼在窗下,一点就着。
我们躲进偏室没多久,正屋火光冲天。
有人在外头喊:“冷宫走水了!沈常在还在里面!”
阿梨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我看着火烧进外间,烧到那件狐裘和香料,才低声说:“再等一会儿。”
很快,宫道上传来密集脚步声。
凤仪宫的人先到了。
素玉的声音厉声响起:“砸门!皇后娘娘有令,活要见人!”
我扶着阿梨从偏室出来,刚走到院中,腿下一软。
素玉冲过来扶住我,脸色终于变了:“传太医!”
我在众人面前倒下去前,只听见太医急声道:“回皇后娘娘,沈常在有喜,已近两月!”
院中瞬间死寂。
6
我醒来时,已经不在冷宫正屋。
临时收拾出的偏殿里满是药味,皇后坐在屏风外,年贵妃也在。皇帝来得很快,脚步声沉得吓人。
阿梨跪在床边,眼睛肿得不像样。
我刚动了一下,她立刻哭道:“小主,太医说胎还在。”
这句话一出,屏风外的气氛更冷。
皇帝走进来,脸色阴沉:“沈氏,你有孕为何不报?”
我撑着身子下床,跪到地上。
阿梨吓得要扶,我拦住她。
“嫔妾不敢报。”
皇帝怒声:“皇嗣之事,岂容你私自隐瞒?”
我磕下头:“嫔妾怕报了,就活不到今日。”
殿内彻底静了。
年贵妃先开口,声音温柔得滴水:“沈常在这话好没道理。你怀有龙胎,本宫若早知,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让你住在冷宫受苦?”
我抬起头看她。
她妆容精致,眼尾却有血丝。宁贵人才死几日,她已经换上素淡衣裳,装得像真心伤怀。
我说:“贵妃娘娘当然不知。若娘娘知道,今日烧的就不只是冷宫了。”
“放肆!”
年贵妃拍案而起。
皇后淡淡道:“贵妃急什么?沈常在受了惊,让她把话说完。”
我把藏好的证物一一取出。
安神香残盒、补身丸药渣、狐裘夹层烧剩的灰、还有每日饭菜残样。素玉将东西送到太医院院判面前。
院判验得很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回皇上,香中有麝香,丸药里有红花,狐裘夹层残灰里有寒凉药粉。饭菜残样中,有滑胎药。”
皇帝猛地看向年贵妃。
年贵妃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冷笑:“这些东西是谁放的,尚未可知。沈常在身在冷宫,又素来懂药,未必不能自导自演。”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嫔妾若想害自己腹中孩子,何必躲进冷宫?何必收集这些东西?何必在起火前把贵妃娘娘赏赐放在外间,让众人亲眼看见烧出的药粉?”
年贵妃眼神一沉。
皇帝问:“赏赐是承乾宫送的?”
素玉立刻道:“赵嬷嬷亲自送来,冷宫守门嬷嬷可作证。”
赵嬷嬷被带进来时,还能稳住。
她跪地说东西都是按常例备的,不知为何会混入害孕之物。
皇后看向素玉。
素玉又让人押上送饭太监。
那太监腿软得站不住,一进门就磕头:“皇上饶命!奴才只是收了银子,奴才不知道那药会害皇嗣啊!”
年贵妃厉声:“胡说!谁给你的银子?”
太监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半张银票存根。
“是,是承乾宫采买上的刘公公。他说沈常在病重,给点药让她睡得安稳。银票是年家铺子兑的,奴才不敢不办。”
皇帝接过存根,看了一眼,手背青筋都起了。
年贵妃终于慌了:“皇上,年家铺子遍京城都有,怎能凭半张银票就栽到臣妾头上?臣妾根本不知道沈氏有孕!”
“娘娘不知道,可尚寝局知道。”
素玉取出一本副册,呈到皇帝面前。
册上列着近两个月侍寝嫔妃的月信记录,宁贵人名字旁有朱圈,我的名字后写着四个小字:月迟,疑孕。
殿内几个嫔妃原本是被叫来作证的,凑眼一看,脸都变了。
许答应、杜采女,还有两名低位嫔妃的名字也在册上。
许答应当场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贵妃娘娘也查了我?”
年贵妃死死盯着那本册子:“这是假的。”
皇后冷声道:“尚寝局掌事已经招了。她每三日给承乾宫送一份副册,赵嬷嬷亲收。”
赵嬷嬷脸上再无血色。
我跪在地上,声音不高:“嫔妾那日故意犯错入冷宫,不是轻狂,也不是不敬中宫。嫔妾只是想活。”
皇帝看着我,怒意压在喉间:“你早知宁氏会出事?”
“嫔妾只知她的补汤不对,稳婆不对,太医院调人也不对。可嫔妾没有实证,宁贵人也不信嫔妾。”
年贵妃忽然笑了。
“沈清棠,你倒会把自己摘干净。宁氏死了,你躲了,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我还没开口,殿外传来宫人通报:“皇上,永和宫兰枝醒了,说有话要回。”
年贵妃的笑意僵在脸上。
兰枝被人抬进来,背上伤口还渗着血。她一看见年贵妃,抖得几乎晕过去。
皇帝沉声:“说。”
兰枝哭得断断续续:“沈常在曾让奴婢转告宁小主,说补汤不妥,让她少喝……可宁小主不信,还说沈常在嫉妒她,命人打了提醒的宫女。”
她又说:“宁小主生产时一直喊,汤不对,田稳婆不让人传话,还捂住小主的嘴……”
年贵妃猛地站起:“贱婢攀咬!”
皇帝将茶盏砸在地上。
“查。永和宫、承乾宫、太医院、尚寝局,一个都不许漏。”
7
皇帝下令彻查的当晚,承乾宫被禁军围住。
年贵妃还没被废,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荣宠已经裂开了口子。
我被暂时安置在凤仪宫偏殿养胎,门口换成皇后的人。阿梨仍不放心,每晚都要把窗栓摸三遍,连茶水都要先验。
我没有拦她。
经历过冷宫那一夜,谁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睡得安稳。
第二日上午,素玉来传话,说永和宫井里捞出未烧尽的药渣。
太医院几位院判当场验出催产猛药,剂量足以让未足月的孕妇提前发动。
田稳婆被追回时,正躲在年家一处庄子里。她起初咬死宁贵人是自然难产,直到禁军从她包袱里搜出承乾宫腰牌和五百两银票,她才瘫在地上招了。
年贵妃早在宁贵人有孕第二个月,就命她入宫候着。
补汤先养胎,再催胎。月份虽浅,可若强行催产,孩子未必不能活。大人一旦血崩,便以保皇嗣为先,谁也不能说错。
胡太医也被押进慎刑司。
他供出张老太医去城外给太妃诊病,是承乾宫借太后旧疾名义安排的。那日永和宫发动,宫门被年贵妃的人控住,皇后的人进不去,皇帝那边也被拖了一个多时辰才得知。
宁贵人不是突然死的。
她是被一步步送到产床上去的。
阿梨听完,捂着胸口干呕。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半杯温水。
她红着眼说:“宁贵人平日再坏,也不该这样死。”
“是。”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宫里很多人可恨,可再可恨,也轮不到另一个女人决定她的死活,抢走她的孩子。
午后,宁家人入宫哭灵。
宁母哭得几乎晕死,却不知被谁挑了话,忽然冲到凤仪宫外,指着里面大喊:“沈清棠,你既早知道贵妃害我女儿,为什么不救她?你自己躲了,让我女儿去死,你也有罪!”
阿梨气得冲到门边:“她们怎么能这么说?小主明明提醒过宁贵人!”
我拦住她。
这种时候,和宁家人吵没有用。丧女之痛会让人抓住任何能抓的人,真正推她来的,未必是宁家自己。
素玉很快出去。
她手里拿着兰枝画押的供词,还有那名被宁贵人打过板子的宫女证言。
素玉站在凤仪宫台阶上,声音冷得很:“宁夫人,沈常在曾让兰枝转告宁贵人,补汤有异,务必谨慎。宁贵人非但不信,还责罚提醒之人。此事有证词,有宫人作证。”
宁母哭声一滞。
素玉继续道:“害死宁贵人的,是下药之人,是拦太医之人,是产房里不救她的人。沈常在自保无罪,更不欠宁家一条命。”
凤仪宫外安静下来。
宁母瘫坐在地,捂着脸大哭,再说不出指责我的话。
我站在屏风后,手指按着小腹。
我不恨宁母。
若今日死的是我,阿梨或许也会疯了一样问,为什么没人救我。
可是一个人能救自己,已经耗尽了力气。
晚间,皇帝亲临承乾宫。
年贵妃还想抱着那个皇子哭求,说她只是太想有一个孩子,说自己照顾皇子几日已经把他当命。
可皇帝命人强行把孩子抱走。
宫人说,年贵妃当时疯了一样扑过去,护甲刮伤了奶嬷嬷的脸。她哭喊皇子是她的,是她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皇帝只说了一句:“那是宁氏用命生下的孩子,不是你年氏的功劳。”
当夜,年贵妃被夺封号,降为庶人,禁足承乾宫。
年家在京中铺子、庄子全部被查。尚寝局掌事、胡太医、田稳婆和承乾宫一众涉事宫人皆下狱。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许答应和杜采女跪在偏殿外求见。
她们哭得狼狈,说自己曾糊涂奉承年氏,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许答应更是抖着手说,她在那本副册上看见自己名字后面也画了记号。
若她有孕,也会是下一个。
我没有见她们。
阿梨问:“小主不想骂她们几句吗?”
“不想。”
她们怕的不是曾经笑我,是怕自己差点死。
我不需要她们的后悔,也不想把力气花在这些人身上。
几日后,皇后命人把我从凤仪宫偏殿接出,迁往长信宫养胎。
圣旨上,我被晋为贵人。
长信宫偏僻,离承乾宫很远。院子不大,却干净,宫人也都是皇后亲自挑的。
搬进去那天,阿梨摸着新换的门栓,眼泪一下掉下来。
“小主,我们终于不用住冷宫了。”
我看着院中药炉和新封的库房,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年氏倒了,可后宫从不缺想要孩子、想要权势、想踩着别人上去的人。
我对阿梨说:“从今日起,所有入口的东西登记造册。香料不用外头送的,药渣每日封存。夜里二更后,宫门上双锁。”
阿梨用力点头。
她再不会嫌我小心。
8
长信宫安静得出奇。
皇后派来的素玉暂管宫人,她第一日就把所有人叫到院中,当着我的面立规矩。
膳房、药炉、香料、炭火各有专人负责,谁经手谁画押。宫门钥匙两把,一把在素玉手里,一把交给阿梨。无论哪宫赏赐,未验之前不得入内殿。
宫人们低头应是。
我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温水,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从冷宫出来后,我的孕吐反而重了。太医说是前些日子惊惧太过,胎气不稳,需静养。
皇帝来看过我两回。
第一次,他沉默了很久,问我:“你当初为何不直接来找朕?”
我没有说好听话。
“嫔妾见不到皇上。即便见到了,也未必能让皇上立刻信嫔妾。宫里没证据的话,说出口就是罪。”
皇帝脸色不好,却没有责怪。
第二次,他带来一只白玉平安扣,说给腹中孩子压惊。我收下谢恩,却没有因此生出什么指望。
皇帝有愧疚,有怒气,也有片刻怜惜。
可帝王的怜惜,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门锁用。
阿梨倒比从前硬气了许多。
许答应送来一盒燕窝赔礼,她直接在门外退了回去,说小主安胎,外来吃食一概不收。杜采女送符纸,她也没收,只让人登记后原样送回。
夜里,她同我说:“奴婢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
我笑了笑:“这样挺好。”
年氏被禁足后,承乾宫再没传出像样消息。
听说她日日砸东西,先是哭皇帝无情,后来骂宁常在命贱,再后来又骂我坏她大事。
皇后没有让这些话传进长信宫,是素玉私下告诉我的。
她说:“娘娘让沈常在安心养胎,承乾宫那边不会再放人出来。”
我点头:“替我谢皇后娘娘。”
素玉看了我一眼:“沈常在如今倒稳得住。”
“不稳不行。”
她没再多说。
宁贵人留下的皇子被抱去了皇后宫里。
孩子太弱,太医院日夜守着。皇帝给他赐了名,却没有大肆庆贺。宁家人得以每月入宫探望一次,宁母再来时,远远向长信宫方向磕了个头。
我没有见她。
有些亏欠,不必见面说。
入夏后,我的胎终于稳了些。
肚子一天天显出来,宫里人对我的称呼也从“沈常在”多了几分敬畏。可我很少出长信宫,皇后免了我的请安,皇帝也默许我安心养胎。
有一日,宫里来了新入宫的几位美人。
她们年轻,不曾亲眼见过宁贵人那场血案,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宫宴上,有位柳美人看着我,忍不住问:“沈常在当初真是自己求进冷宫的?”
席间一静。
她旁边的嬷嬷脸都白了,赶紧拉她袖子。
柳美人还没意识到轻重,半是好奇半是讨好地说:“若贵妃当时真只是想抱养宁贵人的孩子,沈姐姐岂不是白受冷宫之苦?”
皇后皱了皱眉。
阿梨站在我身后,气得手都攥紧了。
我放下汤匙,看着柳美人:“白受几个月冷眼,总比赌错一条命强。”
柳美人脸一红。
我没有再说。
这话不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宫里总有新人觉得自己会是例外,觉得别人惨是别人蠢,觉得危险落不到自己身上。
可危险从来不挑聪明人还是糊涂人。
它只挑有没有防备。
回到长信宫后,阿梨还在生气:“那柳美人真不会说话。小主当初吃了多少苦,她知道什么?”
我靠在软枕上,摸着腹中轻轻一动的孩子。
“不知道才会问。等她知道,就晚了。”
阿梨蹲下来,惊喜地看着我的肚子:“小主,孩子动了?”
我点头。
那一下很轻,却让我眼眶忽然发热。
从冷宫的霉被、滑胎药、那场火,到今日长信宫安稳的灯火,这个孩子竟真的撑了过来。
阿梨红着眼笑:“小主,她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我轻声说:“只愿她平安。”
9
我生产那日,下了整夜雨。
长信宫早半个月就备好了产房。稳婆是皇后亲自查过三代身家的,太医是当年与父亲共事过的张老太医,所有药材提前封存,药炉就在偏殿,阿梨亲自守着。
即便如此,我发动时,阿梨还是吓得脸色发白。
“别慌。”我抓住她的手,“照册子办。”
她含着泪点头,转身就把宫门、膳房、药房各处人手安排下去。她如今比许多掌事姑姑还稳,连张老太医都点头说不错。
产痛一阵阵压下来时,我听见外头皇后到了。
皇帝也来了,却被拦在外殿。
有那么一瞬,我想起宁贵人。
她生产那夜,也是这样喊疼。可她门外站着的,是要她命的人。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按稳婆的话呼吸。
整整三个时辰后,一声细弱啼哭响起。
稳婆抱着孩子,喜得声音发颤:“恭喜沈常在,是位小公主!”
阿梨当场哭出声。
我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只隐约看见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
不是皇子。
殿外安静了一瞬,很快皇后的声音传来:“公主平安,沈常在平安,赏。”
皇帝进来时,神色有些复杂,却仍给孩子赐了名,叫明安。
明安。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很好。
我不求她将来尊贵无双,只求她这一生清明安稳。
产后一个月,长信宫总算有了笑声。
阿梨抱着明安,整日像守宝贝一样守着,谁多看一眼都要记在心里。皇后送来长命锁,宁家也托人送了一对小银铃,说是给公主压惊,我让人验过后收下,却没有挂在孩子身上,只好好收进匣子。
承乾宫那边,年氏彻底疯了。
听说她得知我生的是公主,先是大笑,说我机关算尽也没生出皇子。笑完又哭,抱着一只空襁褓哄了一夜。
没人再去理她。
年家案子已经结了。年父被削职流放,年家几名涉案子弟入狱。田稳婆和胡太医都判了重罪,尚寝局掌事也没逃过。
宁贵人的死,有了交代。
可我知道,对死去的人而言,交代来得再重,也换不回命。
满月宴那日,皇后亲自设小宴,规模不大,只请了几位宗亲女眷和嫔妃。
席间气氛还算和缓。
偏偏一位年纪不大的宗室夫人听了宫中旧事,端着茶盏叹道:“沈常在胆子真大。当初若贵妃真没那心思,您故意犯错进冷宫,可就毁了一辈子前程。”
阿梨脸色一沉。
我抱着明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夫人又说:“女子在宫中,失了宠总归艰难。为一个猜测做到那地步,也太险了。”
我抬眼看她:“夫人觉得险,是因为夫人只看见我进了冷宫。”
她怔住。
我说:“我若猜错,最多受几个月苦,被人笑蠢。可我若猜对却没躲,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席间没人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继续道:“在这宫里,面子、宠爱、旁人的几句好话,都不能替自己活命。”
皇后端起茶,淡淡道:“沈常在说得对。”
那位夫人脸上挂不住,讪讪闭了嘴。
宴后,皇后让素玉送我回长信宫。
路过承乾宫外的宫道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笑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人背后发凉。
阿梨抱紧明安,小声说:“小主,我们走快些吧。”
我嗯了一声。
承乾宫的宫门紧闭,朱漆已经有些暗了。昔日最得宠的女人,如今只能在里面一日日烂下去。
她曾把别人的孩子当退路,把别人的命当垫脚石。
到头来,什么也没抓住。
回到长信宫,阿梨把明安放进小床,又去检查门窗。她检查完,回头冲我笑:“都好好的。”
我走到床边,看着明安睡得小脸发红,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10
明安半岁时,长信宫外的石榴树开了花。
她已经会抓我的手指,笑起来没有声音,却能让整个殿里的人都跟着软下脸。
阿梨最爱逗她,每次逗完又要严肃地让乳母洗手。乳母们起初觉得她太谨慎,后来听素玉提过旧事,再没人敢怠慢。
我的日子平静了许多。
皇帝偶尔来看明安,坐不了多久就走。皇后待我不算亲近,却给足体面。她知道我无意争宠,也知道我不会轻易被人拉去当刀,因此长信宫反倒成了宫里少有的清净处。
许答应后来病了一场,病好后整个人沉默许多。杜采女被调去偏远宫院,再没往人前凑。那位曾在宫宴上问我冷宫之事的柳美人,没多久便因言行轻浮得罪太后,被禁足一月。
宫里从不缺教训。
只看落在谁身上。
年氏还活着。
承乾宫成了禁地,宫门外常年有侍卫。听守门太监说,她清醒时总问皇子在哪儿,糊涂时又喊我的名字,说我夺了她的命。
阿梨听见后气得不轻:“她害了那么多人,怎么还能怪小主?”
“她若会认错,就不会走到今日。”
阿梨想了想,没再说。
宁贵人的皇子养在皇后膝下,身子一直弱。宁母入宫看过几回,每次离开都哭得站不住。她后来托素玉给我带过一句话,说当初在凤仪宫外失言,求我别放在心上。
我回了一句:“各自保重。”
再多的话,没必要。
这一日午后,皇后命人传我去凤仪宫赏花。
我本想推辞,素玉却说只是小坐,皇后还请了几位新入宫的嫔妃,想让她们听听宫中规矩。
我明白皇后的意思。
年氏倒了,宫里又进新人。新人年轻,心气高,总有人会觉得前人的血离自己很远。
凤仪宫里,几位新嫔妃打扮得鲜亮,见我进来,纷纷行礼。
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提起承乾宫。
一个才入宫的林才人小声说:“听闻年氏当年宠冠六宫,若她不急着要孩子,或许也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另一个接话:“说到底,还是她太心急。若换了旁人,好好同宁贵人商量,未必不能抱养。”
话音刚落,殿内静了。
皇后看向我:“沈常在怎么看?”
我知道,她是故意让我说。
我放下茶盏:“抱养不难,难的是有人不愿等,也不愿欠生母一个名分。”
林才人脸色微红,低声道:“臣妾只是随口一说。”
我看着她:“宫里最忌随口一说。有人死过的事,别拿来显得自己聪明。”
皇后没有阻止。
我继续道:“宁贵人当初也觉得自己聪明。她以为贵妃送汤是抬举她,以为旁人提醒都是嫉妒她。后来她躺在产床上喊补汤有问题,已经没人肯听了。”
几个新嫔妃全低下头。
我没有再多说。
我不想做谁的先生,也救不了每一个想往火里走的人。话说到这里,听不听,是她们的命。
回长信宫的路上,阿梨抱着明安跟在我身侧。
宫道两旁的红墙很高,风从夹道里穿过来,仍带着初夏的热意。
走到一处岔路,远远能看见承乾宫的飞檐。那地方依旧华丽,却安静得让人不愿靠近。
阿梨低声说:“小主还怕吗?”
我看了看怀里的明安。
她正攥着我的衣襟,睡得很熟。
“怕。”
阿梨一愣。
我说:“怕才会记得关门,记得验药,记得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阿梨认真点头:“奴婢记一辈子。”
回到长信宫后,乳母接过明安去睡午觉。阿梨照旧检查门窗和香炉,又把今日凤仪宫赏下的点心登记封存,等太医验过再说。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树下放着明安的小木马,旁边晒着她的软鞋。风吹过来,廊下铜铃轻响。
这座宫城依旧深,依旧冷。
可至少这一回,我没有等着别人良心发现,也没有把孩子的生死押在旁人的温柔上。
承乾宫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鸟鸣。
我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明安睡在小床里,呼吸轻轻的。
我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说:“以后,我们只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