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贵妃求子疯魔,苦等数年,才好不容易生下三皇子。
可他昼夜啼哭,哭得皇上厌烦,太后头疾发作,满宫妃嫔背地里纷纷烧香,只盼那哭声能停一晚。
没想到今晚,哭声真停了。
三更未到,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到各宫传话。
“贵妃娘娘有令,三皇子今夜安睡,请各宫娘娘即刻往翊坤宫探望,沾沾福气。”
我听完,只感觉背后发凉,抱起五岁的儿子就往冷宫跑。
出门前,还想着拉其他嫔妃一把。
她们却直接甩开我的手,冷笑道:
“姜令仪,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人家贵妃好不容易消停一晚,你偏要说晦气话,见不得人家好是吧?”
最后,我只能独自逃向冷宫。
刚把儿子藏进暗龛。
一声惨叫声瞬间划破天际。
1
三皇子的哭声停下时,我正在给儿子萧明煦掖被角。
长乐宫偏殿靠近御花园北墙,离翊坤宫隔着两道宫门。
可这半年来,三皇子尖细的哭声夜夜穿透宫墙,让人睡不踏实。
那孩子常常哭得喘不上气。
太医一拨拨进去,一拨拨垂着头出来。
华贵妃不许别人说半句不好。
有个新来的小宫女不过嘀咕了一句,第二日便被拖到慎刑司,没再回来。
从那以后,满宫都只敢说,三皇子嗓门洪亮,是大福之相。
只有我听得出来,那哭声不是洪亮。
是气短。
我幼时曾有个弟弟,也是心脉不足。
他临走前一晚,先是哭了半宿,哭到后来,忽然没声了。
母亲那时还松了一口气,说孩子终于睡沉。
可我趴在摇篮边,看见弟弟张着小嘴,胸口几乎不动了。
那样的静,我一辈子忘不了。
所以今晚,三皇子哭声骤停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青梧端着安神汤进来,轻声道。
“娘娘,您也听见了吧?翊坤宫总算安静了。”
我抬眼看她。
“什么时辰了?”
“亥正刚过。”
太早了。
三皇子平日里不到子时绝不会歇。
我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翊坤宫方向没有哭声,没有宫人奔走声,连平日彻夜不灭的宫灯,都像被雾蒙住了一层,暗得发沉。
萧明煦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我。
“母妃,弟弟不哭了吗?”
我回身按住他的肩。
“煦儿,起来。”
他睁着惺忪的眼,有些不解。
“天亮了吗?”
“没有。”
我拿过厚斗篷裹住他,又从柜底取出通关腰牌和一只小药囊,塞进青梧手里。
青梧终于觉出不对,手都抖了。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低声道。
“翊坤宫出事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掌事宫女采蘋掀帘进来,跪下道。
“娘娘,翊坤宫来人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谁?”
“华贵妃娘娘身边的吴公公。”
吴公公是翊坤宫的掌事太监,平日最会仗着华贵妃势压人。
这个时辰亲自来长乐宫,绝不是为报喜。
我抱起萧明煦,示意青梧把屋里灯灭掉两盏。
外头,吴公公尖细的嗓音已经响起。
“静嫔娘娘,华贵妃娘娘有请。”
“今晚三皇子终于安睡,娘娘欢喜,特请各宫主子往翊坤宫一聚。”
我站在门后,没有开门。
“大皇子夜里发热,本宫不便离开。”
吴公公笑了一声。
“华贵妃娘娘说了,宫中皇嗣本是一家。大皇子若也去沾沾三皇子的福气,岂不更好?”
我的指尖一下掐进掌心。
青梧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我将萧明煦的脸按在怀里,隔着门淡声道。
“稍等,本宫更衣便来。”
吴公公在外头拖长了声调。
“那奴才便在长乐宫门外候着,静嫔娘娘可莫让华贵妃久等。”
待脚步声远去后,我立刻转身。
“青梧,去后门。”
“娘娘,咱们若不去,华贵妃必定问罪。”
我盯着她。
“去了,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青梧喉咙一哽,再不敢多问。
我抱着萧明煦往外走,经过偏殿时,屋里却灯火通明。
柔嫔许清婉正坐在妆台前,让宫女替她簪珠花。
她看见我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萧明煦,挑了挑眉。
“静嫔姐姐这是做什么?华贵妃请的是各宫姐妹,你怎么把大皇子也抱出来了?”
我走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许清婉,别去翊坤宫。”
她脸上的笑顿时冷了。
“你什么意思?”
我贴近她耳边。
“三皇子不是睡了,是不好了。”
柔嫔怔了一瞬,随即甩开我。
“姜令仪,你疯了?”
2
柔嫔的声音不低,院里的宫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她像是被我碰了什么晦气东西,拿帕子狠狠擦了擦手腕。
“华贵妃娘娘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的皇子,不过今晚睡得安稳些,你张口就是不好了。”
“你自己生了大皇子,就见不得旁人也有儿子?”
我眉心突突直跳。
若非曾经与她交好,我不会多说这一句。
我入宫比她晚,位分也只与她相当。
偏偏我有萧明煦,她没有。
这些年她嘴上姐姐妹妹,心里却始终隔着一道刺。
我咬牙道。
“你若非要去,至少管住嘴。到翊坤宫后,更别看华贵妃笑话。”
柔嫔笑出了声。
“我看笑话?”
“姜令仪,全宫谁不知道你最会装清高?华贵妃得宠时,你躲得远远的。”
“如今华贵妃主动召见,你又摆出一副洞察天机的样子吓唬人。”
她身后的宫女低头偷笑。
就在这时,宫道上又亮起几盏灯。
贤妃柳含章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而来,身后跟着顺嫔、容嫔、丽嫔几个。
贤妃披着月白斗篷,手里还捧着一匣百年老参,看着端庄温婉。
可我分明看见,她嘴角压着一丝笑。
顺嫔先开口。
“哟,静嫔也在?怎的不走?华贵妃娘娘难得请咱们过去,去晚了怕是不妥。”
柔嫔立刻道。
“她不让我们去,说三皇子不好了。”
众人神色一变。
丽嫔拿帕子掩唇。
“静嫔这话也太毒了些,小皇子才多大,你怎敢咒他?”
我没理她,只看着贤妃。
贤妃膝下有二公主。
她该比旁人更懂皇嗣一旦卷进疯魔里,会有多危险。
“贤妃娘娘,三皇子哭了一百多日,今晚突然没声,翊坤宫又在深夜召见各宫,这不合常理。”
“请娘娘回宫闭门,守住二公主。”
贤妃温柔的眼底浮起一点讥诮。
“静嫔,你护子心切,本宫能懂。”
“可华贵妃娘娘位分在咱们之上,她召六宫探望皇子,咱们若避而不去,岂非给人落下话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何况,你这般惊慌,倒像是盼着三皇子出事。”
我心口一沉。
旁边几个妃嫔已经笑起来。
容嫔低声道。
“可不是么,三皇子哭的时候,她嫌吵。如今不哭了,她又说不好。左右都是她有理。”
顺嫔冷哼。
“华贵妃若知道她这么说,怕是要撕了她的嘴。”
我正要再劝,翊坤宫方向忽然拐出两个小太监。
他们抬着一只铜盆,脚步急得几乎踉跄。
风吹开盖在盆上的白布一角。
我看见里面浸着暗红的帕子,还有一截染血的细纱。
那颜色不是药汁。
是血。
两个小太监见宫道上有人,吓得立刻低头,匆匆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贤妃也看见了。
她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又稳住。
柔嫔低声道。
“许是小皇子咳伤了喉咙,太医处理罢了。”
我看向她。
“许清婉,你当真要拿命赌?”
她被我看得恼羞成怒。
“够了!”
“你要躲便躲,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若明日小皇子好好的,我看你怎么向华贵妃请罪。”
贤妃身边的大宫女也催道。
“娘娘,再耽搁,翊坤宫该派人来催了。”
贤妃理了理斗篷,越过我往前走。
“静嫔,宫中不是你一个人聪明。”
“有时胆子太小,也未必是好事。”
顺嫔经过我身边时,还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
“咱们走,去沾小皇子的福气。”
“也让某些人看看,别整日把晦气挂在嘴边。”
一行人提灯远去,衣香鬓影没入长长宫道。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夜风从脊背灌进去。
萧明煦在我怀里小声问。
“母妃,她们为什么骂你?”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她们不知道怕。”
青梧颤声道。
“娘娘,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宫门。
吴公公还在正门候着。
不能走正道。
我将怀里的儿子抱得更紧。
“去西北角的废宫。”
3
长乐宫后墙有一道小门,平日只供洒扫宫人倒残灰。
门锁年久,推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立刻停住。
外头巡夜宫人提灯从夹道另一头走过,靴底踩在青石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
萧明煦缩在斗篷里,呼吸发颤。
我用手覆住他的后颈,贴着他耳边轻声道。
“煦儿,还记得母妃教你的屏息吗?”
他点点头,小脸埋进我怀里。
等脚步声远了,青梧才扶着我从小门出去。
西北角的冷宫废弃多年。
先帝时有位失宠妃嫔吊死在那里,后来便封了门,除了守门老太监每日点卯,无人愿靠近。
也正因如此,那地方最不招眼。
我一路避开灯火,专挑夹道阴影走。
远远还能听见翊坤宫方向的丝竹声。
那不是喜乐。
华贵妃在三皇子出生后便撤了乐坊,说乐声会惊着孩子。
如今深夜忽然奏乐,反倒更像在遮掩什么。
走到冷宫外时,守门老太监靠在门洞里打盹。
青梧刚要上前,我拦住她,自己走过去。
“李公公。”
老太监猛地惊醒,看清是我,吓得跪下。
“静嫔娘娘?这,这大半夜的,您怎会到这儿来?”
“开门。”
他脸都皱成一团。
“娘娘,这可是废宫,宫规明令夜间不得擅入。奴才若放了您,明日脑袋就保不住了。”
我拔下袖中金钗,放在他手里。
他不敢接。
我盯着他,低声道。
“今夜若无事,天亮后本宫亲自去领罚,绝不攀扯你。”
“今夜若有事,你不开这道门,才是真的保不住脑袋。”
李公公望着我怀里的大皇子,喉结滚了滚。
宫里的老人最会看风向。
翊坤宫今晚召六宫,他未必不知道。
只是不敢想。
片刻后,他颤着手摸出钥匙,把侧门开了一条缝。
“娘娘,您只当奴才睡死了。”
我颔首。
“今夜无论谁问起,你都说没见过我。”
他连连点头,退到阴影里。
进去后,萧明煦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母妃,我怕。”
我蹲下身,把斗篷裹住他。
“煦儿,咱们玩一个游戏。”
“今晚谁不出声,谁就是最厉害的小将军。”
他眼圈红了,却认真点头。
“煦儿不出声。”
青梧摸索着点了一盏残灯,我立刻让她灭掉。
“不能有光。”
她手抖得厉害。
“娘娘,奴婢怕大皇子冻着。”
“比起冻着,被人找到更可怕。”
我带着她绕到佛像后。
那里有一处旧暗龛,原是供奉经卷的地方,半人高,外头有残破木板遮着。
我把里面积灰扫开,先铺上斗篷,再将萧明煦抱进去。
他小小一团缩在里面,懂事得让我心疼。
我把一只香囊塞进他手里。
“若害怕,就攥着它。母妃就在外面。”
青梧守在一旁,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娘娘,万一真是咱们想错了呢?”
我望向漆黑的殿外。
“想错了,明日不过被华贵妃责罚,被六宫笑话。”
“可若想对了还留下,煦儿就没命了。”
青梧不说话了。
远处宫道隐隐传来笑语。
我从破窗缝里看出去。
一行灯火进了翊坤宫。
柔嫔的声音最清楚。
“华贵妃娘娘召得急,臣妾还以为小皇子又闹了,原来是睡安稳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随后是顺嫔半含讥笑的话。
“可不是么,满宫也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我的心猛然坠下。
翊坤宫厚重的宫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一声沉闷落锁,穿过夜风传来。
青梧猛地看向我。
“娘娘……”
我捂住她的嘴。
下一瞬,翊坤宫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撕裂夜色。
“啊——”
4
第一声惨叫之后,翊坤宫沉寂了很久。
那种静,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冷宫破窗外的荒草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我却觉得整座后宫都在屏息。
萧明煦躲在暗龛里,一双眼睛睁得很大。
他不敢问,我也不敢答。
青梧缩在佛座旁,牙齿磕得轻响。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用眼神示意她忍住。
过了约莫一刻钟,翊坤宫方向忽然响起三声钟。
青梧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宫中有规,皇子夭折,须先禀皇帝,再报太后,由礼官定丧仪。
皇上今夜在南苑斋宿祭天,太后在寿康宫。
翊坤宫私自鸣钟,已是大逆不敬。
除非华贵妃根本不打算守规矩了。
外头有小太监哭喊着跑过。
“小皇子薨了!小皇子薨了!”
声音很快被人捂住,拖远。
青梧捂着嘴,眼泪无声往下掉。
我闭了闭眼。
果然。
我没有猜错。
可猜对并不让人痛快,只让人更冷。
没多久,翊坤宫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从破窗缝里望去。
宫门大开,灯火照得院墙一片惨白。
华贵妃沈玉瑶赤着脚站在正殿石阶上,披散的长发垂到腰间。
她身上穿着素白中衣,怀里抱着一个明黄色襁褓。
襁褓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唇边甚至带着笑。
可她脚下跪了一地妃嫔。
柔嫔、顺嫔、丽嫔,还有几个低位才人,都被翊坤宫的嬷嬷按着肩膀,额头贴在冰冷石砖上。
贤妃不在其中。
不知是尚未入内,还是已被带去别处。
华贵妃忽然抬头。
隔得远,我仍能看见她眼里的疯狂。
“说啊。”
“是谁说,本宫的承璟太吵?”
无人敢答。
华贵妃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
“是谁说,终于清净了?”
顺嫔抖得最厉害,结结巴巴道。
“华贵妃娘娘,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只是见小皇子睡了,替娘娘欢喜……”
啪的一声。
一个嬷嬷狠狠掌了她的嘴。
顺嫔被打得偏过脸,嘴角立刻渗出血。
华贵妃笑了。
“欢喜?”
“本宫的孩子冷了,你们欢喜?”
柔嫔哭着磕头。
“娘娘,是您召臣妾们来探望的,臣妾们绝无恶意啊。”
华贵妃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本宫召你们来,是让承璟看看。”
“看看这些日日盼他闭嘴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她话音落下,身后两个太监抬出一只红漆托盘。
上面摆着一碗碗黑红色药汁。
我一眼就认出来。
藏红花。
而且是浓煎过的重剂。
顺嫔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不!娘娘饶命!臣妾还未有子,臣妾不能喝这个!”
华贵妃歪头看着她。
“你也想要孩子?”
“可本宫的孩子没了。”
她声音忽然尖厉。
“凭什么你们还能生?”
几个嬷嬷立刻上前,捏住顺嫔的下巴,把药汁往她嘴里灌。
顺嫔呛得拼命咳,药水顺着脖颈流进衣襟,可更多还是灌了进去。
随后是丽嫔。
再然后,是柔嫔。
柔嫔被按住时,眼睛忽然往冷宫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夜色,我仿佛看见她眼里终于生出后悔。
可已经晚了。
她刚被灌下半碗,便蜷缩在地上惨叫起来。
翊坤宫内哀嚎声不断。
华贵妃却抱着三皇子,轻轻摇晃。
“承璟乖,母妃替你出气。”
“她们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吵你了。”
青梧险些吐出来。
我用双手捂住萧明煦的耳朵,自己却听得清清楚楚。
华贵妃不会停。
一个失去孩子又不肯承认孩子本就留不住的人,会把所有活着的孩子,都当成刺。
果然,片刻后,吴公公尖着嗓子传令。
“华贵妃娘娘有旨。”
“各宫皇嗣即刻带到翊坤宫。”
“三皇子一个人睡冷,需兄弟姊妹相陪。”
5
这句话一出,我怀里的萧明煦僵住了。
他再小,也听懂了兄弟姊妹相陪是什么意思。
我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千万别动。
外头很快乱了起来。
翊坤宫的人分成几拨,提着灯笼往各处宫室散去。
那些灯在夜色里晃动,像一群寻找活人的鬼火。
先出事的是贤妃的披香殿。
二公主萧令仪今年七岁,平日养在贤妃身边。
华贵妃的人冲进去时,贤妃已经察觉不对,让乳母把二公主藏进了装冬衣的箱笼。
可孩子受了惊,在箱中咳了一声。
搜宫的嬷嬷立刻掀箱。
幸好贤妃拼死扑过去,说自己胸口绞痛,撞翻烛台,才给乳母争出一线空隙,抱着二公主从后窗逃走。
我在冷宫中听见披香殿方向的混乱声。
有瓷器碎裂,有女子惨叫,还有嬷嬷怒喝。
“找!华贵妃娘娘说了,二公主必须请去翊坤宫!”
青梧脸色灰败。
“娘娘,她们真敢动公主?”
我低声道。
“她们现在什么都敢。”
三皇子没了,华贵妃的天塌了。
而她手里还有将门旧部塞进宫中的人,还有翊坤宫多年积下的威势。
皇上不在后宫,太后年迈,短短几个时辰,足够她把这座宫闹成血窟窿。
不久后,又有一阵哭喊从玉芙轩传来。
住在那里的周才人刚诊出两个月身孕,尚未公开。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
她被两个粗使太监拖出来时,双手死死护着小腹。
“我没有皇嗣,我没有!”
吴公公冷笑。
“有没有,喝下去便知道了。”
一碗藏红花灌下去,周才人当场见了红。
她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宫女撕心裂肺喊太医。
青梧捂着耳朵,整个人抖成筛子。
我却逼自己听着。
我要知道外面的人走到了哪里。
二更末,冷宫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李公公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各位公公嬷嬷,这废宫多年无人,里头只有老鼠……”
“滚开!”
是吴公公。
我的心骤然收紧。
他竟亲自来了。
冷宫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静嫔娘娘,华贵妃娘娘惦记大皇子安危,命奴才请您和大皇子往翊坤宫一见。”
青梧看向我,眼底全是恐惧。
我站起身,走到破门后,隔着门问。
“皇上可有手谕?”
外面静了一瞬。
吴公公笑道。
“华贵妃娘娘掌六宫事,何须皇上手谕?”
“华贵妃虽尊,却无权夜搜皇嗣。”
我声音尽量平稳。
“若是奉皇命,请拿御前令牌。若是太后懿旨,请寿康宫掌印来传。否则本宫不会开门。”
吴公公的声音阴下来。
“静嫔娘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冷声道。
“本宫与大皇子若在冷宫出事,你有几个脑袋担?”
门外有人低声议论。
显然,他们也怕。
大皇子虽不如三皇子得宠,却毕竟是皇上膝下唯一还在身边的皇子。
真要明目张胆闯进来杀人,华贵妃疯了,他们未必全想陪葬。
吴公公咬牙道。
“撞门。”
冷宫侧门早已腐朽,被人撞了几下便摇摇欲坠。
萧明煦在暗龛里眼泪直掉,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我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跪到佛像前,将木板重新遮好。
“煦儿,记住,不管谁喊你,都不能答。”
他点头,泪珠砸在手背上。
门终于被撞开。
几个太监和嬷嬷举着灯闯进来。
我独自站在殿中央。
吴公公扫了一圈,眯起眼。
“大皇子呢?”
我平静道。
“我已让人送去寿康宫了。”
吴公公显然不信。
“搜。”
宫人翻箱倒柜,把腐烂帘帐扯得满地都是。
有人甚至走到佛像旁,用灯照了照。
萧明煦就在那人身后一尺之处。
我屏住呼吸。
那嬷嬷皱眉道。
“这后头全是蛛网,没人。”
吴公公不甘心,又让人搜了后殿。
冷宫太破,暗龛又藏在佛像塌裂的底座后,他们到底没发现。
临走前,吴公公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静嫔娘娘,华贵妃娘娘已经记下您了。”
“天亮前,您躲不掉。”
6
吴公公走后,我腿一软,险些跪倒。
青梧连忙扶住我,却发现自己的手比我还凉。
暗龛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慌忙掀开木板,萧明煦小小的身子蜷在里面,脸白得像纸。
他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沾在袖口上。
可他还是没哭。
我把他抱出来,手抖得不成样子。
“煦儿,疼不疼?”
他摇头。
“煦儿是小将军。”
我眼眶一酸,险些落泪。
但我不能哭。
我一哭,他就撑不住了。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密的搜宫声。
华贵妃的人没有散。
他们在找每一个活着的皇嗣。
再躲下去,冷宫迟早会被翻个底朝天。
我走到后殿,推开半扇破窗。
天边仍黑沉沉的。
离天亮还有很久。
就在这时,冷宫外忽然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青梧吓得举起断木。
我示意她别动,贴近门缝。
一个虚弱的女声传来。
“静嫔娘娘……救命……”
我听出那声音,是贤妃身边的小宫女秋兰。
我让青梧守着萧明煦,自己开了一道窄缝。
秋兰浑身是血,几乎是爬进来的。
她肩上有一道刀伤,衣袖被扯烂,脸上全是灰。
“娘娘,二公主……二公主被乳母带去御花园假山后了。”
“贤妃娘娘被押回披香殿,吴公公还在搜。”
她喘得厉害,每说一个字,血就从唇边涌出来。
“柔嫔娘娘被灌了药,已经昏死过去。”
“顺嫔娘娘顶撞华贵妃,说她疯了,被乱棍打死在翊坤宫廊下。”
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我心里也狠狠一震。
华贵妃手上已经沾了人命。
秋兰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娘娘,华贵妃从柔嫔娘娘口中问出,您先前劝过她们不要去。”
“华贵妃说,您早知道三皇子会死。”
“她说您是妖妇,说大皇子克死了三皇子。”
我闭了闭眼。
柔嫔终究没能扛住。
或许是痛极了,或许是怕极了。
她把我供出来,并不奇怪。
可华贵妃要的不是事实。
她只要一个能承接怨恨的人。
而我和萧明煦,正好合适。
秋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华贵妃亲自抱着三皇子往冷宫来了。”
“娘娘快走……”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青梧哭着问。
“娘娘,咱们还能去哪儿?”
我环顾四周。
冷宫只有前后两道门。
前门被撞坏,后墙倒是有一处狗洞,通往御花园西北角。
可洞太窄,大人爬不过去,只有身形纤细的人能勉强钻出。
我看向青梧。
她立刻明白了,脸色惨白。
“娘娘,您要奴婢走?”
“不是走。”
我从腰间解下玉佩,塞进她手里。
“去南苑。”
“皇上今夜斋宿在南苑。你从狗洞出去,绕御花园西墙,避开翊坤宫的人,找到御前总管刘福海。”
青梧拼命摇头。
“奴婢不走,奴婢走了谁护着您和大皇子?”
我握住她的肩。
“你留下,三个人一起死。”
“你出去,或许还能带人回来。”
青梧眼泪滚落。
“可南苑有禁军,奴婢闯不过去。”
“把玉佩给他们看,说静嫔与大皇子性命危急,说华贵妃假传旨意,搜捕皇嗣。”
我一字一句。
“你若见不到皇上,就闹。”
“撞钟,喊冤,哪怕被打死在南苑门前,也要让御前的人听见。”
青梧咬住唇,忽然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
“娘娘等奴婢。”
我扶起她,把最后一包碎银塞给她。
“活着回来。”
青梧从后殿狗洞爬出去时,手臂被碎砖划得鲜血淋漓。
她没有回头。
我抱着萧明煦回到正殿。
秋兰昏在角落,呼吸微弱。
我搬来断木,抵住残门,又点起一盏昏黄残灯。
萧明煦怔怔看着我。
“母妃,为什么点灯?”
我摸摸他的脸。
“因为母妃要让她先看见我。”
“只要她看着母妃,就会晚一点找到你。”
7
华贵妃到冷宫时,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她不是走来的。
两个宫女搀着她,她怀里仍抱着三皇子。
孩子已经死了几个时辰,襁褓外渗出一股说不清的冷腥味。
华贵妃却像毫无所觉,低头用脸贴着孩子的额头,轻轻哼着摇篮曲。
吴公公跟在她身后,身边还带了十几个太监嬷嬷。
冷宫残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灌进来,残灯火苗猛地一晃。
我站在佛像前,挡住身后的暗龛。
萧明煦已经重新藏进去。
我临时用破经幡和碎木遮住洞口,只留一道缝给他透气。
他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出声。
华贵妃抬眼看我。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姜令仪。”
“你为什么跑?”
我俯身行礼。
“臣妾不知娘娘何意。”
她笑了一声。
“她们都来了,只有你跑了。”
“你是不是早知道承璟会死?”
我抬眸看她。
“三皇子并非臣妾所害。”
华贵妃猛地尖叫。
“闭嘴!”
怀里的襁褓被她抱得更紧。
“我的承璟不会死!他只是睡着了!”
“他平日最爱哭,哭声那么响,他怎么会死?”
我喉咙发紧。
那不是爱哭。
那是疼,是喘不过气,是小小身体在拼命求救。
可没人敢告诉她。
或者说,有人告诉过,她不听。
我低声道。
“娘娘,太医院早有脉案。三皇子天生心脉不足,哭声骤停,不是安睡,是气绝。”
华贵妃僵住了。
整个冷宫也静了一瞬。
吴公公厉声喝道。
“静嫔放肆!”
华贵妃慢慢抬头。
她看我的眼神像要将我生吞。
“你也这么说。”
“太医这么说,太后这么说,连皇上后来也不来看他。”
“你们都盼着他死。”
我稳住呼吸。
“臣妾只是说实情。”
“实情?”
她忽然笑起来。
“实情就是你们背地里笑我,笑我求了七年,生下一个病秧子。”
“笑我的儿子哭得满宫不得安宁。”
“笑皇上不愿再踏进翊坤宫。”
她一步步逼近我。
“可他是我的命。”
“你们把我的命咒没了。”
我后退半步,余光盯着佛像下的暗龛。
有个嬷嬷已经注意到我身后,提着灯往那边看。
我必须把华贵妃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忽然道。
“娘娘明明知道三皇子不好。”
华贵妃停住。
我继续说。
“三皇子满月那日,院判跪在翊坤宫外三个时辰,求娘娘允他向皇上呈实脉案。”
“是娘娘让人打断他的手。”
吴公公脸色变了。
华贵妃的唇开始发抖。
我盯着她。
“娘娘还让宫人学婴儿啼哭。”
“只因有一晚三皇子哭不出声了,娘娘怕皇上知道,便让小宫女躲在屏风后哭给外头听。”
“那小宫女哭得不像,被娘娘杖毙了。”
华贵妃像被人剥开伤口,整个人都疯了。
“你住口!”
她抬手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我跌倒在地,嘴里立刻泛起血腥味。
那嬷嬷停下脚步,看向华贵妃。
我心里稍稍一松。
华贵妃俯身抓住我的头发,逼我看她怀里的孩子。
“你看他。”
“他只是睡着了。”
我被迫看向襁褓。
三皇子小小的脸青白,唇色发紫,早已没了半点生气。
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他也是个无辜的孩子。
只是生在这深宫,被当成恩宠、后位、家族前程的筹码,连死都不能安静。
华贵妃忽然贴近我耳边。
“你的大皇子呢?”
我瞳孔一缩。
她笑了。
“柔嫔说,你抱着他跑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孩子会叫母妃,会哭会笑,我的承璟却冷成这样?”
她猛地起身。
“搜!”
几个嬷嬷立刻冲向佛像。
我扑过去抱住华贵妃的腿。
“娘娘!”
华贵妃厌恶地踢我。
“滚开!”
我死死不放。
“臣妾愿意给三皇子守灵,愿意替娘娘向皇上求情,只求娘娘别伤无辜。”
华贵妃低头看我,眼中满是怨毒。
“无辜?”
“我的承璟不无辜吗?”
她拔下发间金簪,转身朝佛像走去。
暗龛里,萧明煦的袖口已经被他咬出血。
金簪离破经幡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冷宫外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铁甲声。
有人高声喝道。
“皇上驾到!”
8
那一声皇上驾到,像把冷宫里的鬼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华贵妃握着金簪的手停在半空。
吴公公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刻,禁军涌入冷宫,将华贵妃带来的太监嬷嬷尽数按倒在地。
皇上萧景珩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御前总管刘福海。
再后面,是浑身泥污的青梧。
她额头磕破了,手臂还在流血,却在看见我还活着时,整个人软倒下去。
我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狠狠颤了一下。
皇上的目光扫过冷宫。
扫过我红肿的脸,扫过华贵妃怀中的襁褓,又落到被禁军按在地上的吴公公身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给你们的胆子,搜捕皇嗣?”
吴公公抖如筛糠。
“皇上,奴才,奴才是奉华贵妃娘娘之命……”
皇上冷声道。
“华贵妃何时有了调动内廷、搜查皇嗣的权柄?”
无人敢答。
华贵妃却像没听见。
她抱着三皇子,痴痴看着皇上。
“皇上,承璟睡着了。”
“您来看他,他一定高兴。”
皇上脚步一顿。
他并非不疼这个儿子。
只是三皇子哭闹不止,华贵妃又日渐疯魔,他才一次次避开翊坤宫。
如今看见孩子冰冷地躺在襁褓里,他眼底也闪过痛色。
可这痛色很快被怒火压下。
刘福海上前跪下,双手呈上一叠册子。
“皇上,奴才赶来之前,已命人封了翊坤宫。”
“宫中查到华贵妃娘娘私记各宫言行,今夜假借探望三皇子之名,将柔嫔、顺嫔、丽嫔等人召入翊坤宫。”
“顺嫔已死,周才人小产后气绝,数名嫔妃被灌重剂藏红花。”
皇上的手猛地攥紧。
“皇嗣呢?”
刘福海低头。
“二公主已被禁军在御花园假山后救下,高热昏迷,但暂无性命之忧。”
他说到这里,看向我身后。
“大皇子……”
我立刻爬起来,掀开佛像下的经幡。
萧明煦从暗龛里钻出来,小脸白得没有血色,嘴角还有咬出的血痕。
他看见皇上,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母妃,煦儿没出声。”
我眼泪再也忍不住,抱紧他。
“煦儿做得很好。”
皇上看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怒意更重。
华贵妃却猛地盯住萧明煦。
“他在这里。”
“姜令仪果然把他藏在这里。”
她忽然尖笑起来。
“皇上,您看啊,她早知道承璟会死!”
“她跑了,她把自己的孩子藏起来了!”
“是她咒死了承璟!”
皇上厉声道。
“沈玉瑶!”
华贵妃被这一声震住。
皇上胸口起伏,像是强压怒火。
“承璟的病,你当朕不知道?”
华贵妃脸上的癫狂僵了一瞬。
这时,太医院院判被禁军带进来。
他一条手臂旧伤未愈,仍吊在胸前,跪下后呈上脉案。
“皇上,三皇子自出生起便心脉残缺,气血难继。”
“臣等数次上奏,三皇子恐难过百日。”
“华贵妃娘娘不许臣等外传,又逼臣等改写平安脉案,臣有罪。”
华贵妃摇头。
“不可能。”
院判含泪道。
“三皇子不是今夜才不好。”
“这几日他啼哭渐弱,唇甲发紫,已是大限将至。”
“娘娘,您心里清楚。”
华贵妃忽然抱紧襁褓,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你们都骗我!”
“我的承璟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怎么会活不过百日?”
“是你们害他,是你们全都害他!”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寒意。
“华贵妃沈氏,失德失心,假传谕令,残害宫嫔,搜捕皇嗣。”
“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掖庭。”
“翊坤宫上下,凡参与今夜之事者,交慎刑司审问。”
华贵妃怔怔看着皇上。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废我?”
“皇上要废我?”
“可承璟还没醒呢,皇上,您别吵,他好不容易才不哭了……”
禁军上前夺她怀中的襁褓。
她疯了一样挣扎,尖叫声在冷宫中回荡。
我捂住萧明煦的耳朵。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进暗龛。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小声问。
“母妃,我们能回去了吗?”
我看着冷宫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发颤。
“能了。”
“母妃带你回去。”
9
天亮后,整座后宫被禁军围住。
翊坤宫大门上贴了封条,宫人一批批被押往慎刑司。
昨夜还灯火通明的宫殿,此刻只剩满地狼藉。
台阶上的血被水冲过,却仍留着洗不净的暗痕。
顺嫔的尸身停在偏殿。
周才人没能熬到太医赶来,连同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一并没了。
柔嫔醒过一次。
听说自己此生再不能有孕,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呆呆望着帐顶,嘴里反复念一句话。
“静嫔劝过我的。”
贤妃守着高热不退的二公主,跪在皇上面前请罪。
她平日最会维持体面,那日却哭得妆容全花。
“臣妾愚钝,轻信华贵妃传召,险些害死令仪。”
皇上没有重罚她。
二公主被救回来时,身上裹着乳母的血衣,烧得人事不知。
贤妃已经受了足够的惩罚。
我带着萧明煦暂住在寿康宫偏殿。
太后听完整件事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曾不止一次知道三皇子病重。
也曾默许太医院对外压下真话,只为安抚华贵妃。
她以为只要瞒着、哄着,日子总能拖过去。
可一个母亲的执念被拖到最后,变成了刀。
太后坐在佛堂前,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
“是哀家错了。”
当日午后,刘福海奉旨来寿康宫问话。
他带来一只沾了血的锦册。
那是从翊坤宫密格里搜出来的。
册子上写满了各宫妃嫔说过的话。
某年某月,顺嫔嫌三皇子哭闹,称华贵妃遭了报应。
某日,丽嫔说翊坤宫像养了个小夜枭。
某夜,柔嫔抱怨三皇子再哭下去,满宫都要短寿。
贤妃也在上头。
她曾对心腹宫女说,华贵妃盼来的不是福星,是讨债鬼。
翻到最后,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静嫔姜令仪。
后面还跟着大皇子萧明煦。
备注只有一句。
“同有皇子,最该陪承璟。”
我指尖发冷。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侥幸避开。
华贵妃早已把我和煦儿算进去了。
只等三皇子咽气,便要拖所有她恨的人陪葬。
刘福海看见我的神色,叹了口气。
“娘娘昨夜若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有说话,只把萧明煦搂得更紧。
他昨夜受惊,睡着后仍会突然捂住嘴,像怕自己哭出声。
我每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傍晚时,顺嫔母家的人进宫收尸。
她兄长跪在宫道上哭得嘶哑,却在看见我时,忽然扑了过来。
“静嫔娘娘既知道有危险,为何不拦住我妹妹?”
“你救了自己的儿子,却眼看旁人去死!”
禁军立刻拦住他。
他仍不甘,红着眼嘶吼。
“若你多说几句,我妹妹就不会死!”
我看着他,没有退。
刘福海从袖中取出宫道宫人的证词,冷声道。
“静嫔娘娘在长乐宫外,曾明确劝阻柔嫔、贤妃、顺嫔等人回宫闭门。”
“也曾提醒她们不可往翊坤宫去,不可说小皇子终于清净。”
“是顺嫔娘娘自己不信,还随众奉召入内。”
那人脸色僵住。
刘福海又道。
“昨夜华贵妃假传旨意,静嫔娘娘能护住大皇子,已是九死一生。”
“她不是神仙,救不了自己不肯走的人。”
宫道上静了下来。
那人跪在地上,终于捂脸痛哭。
皇上后来亲自下旨,晋我为妃,赐居昭阳宫。
宫人来贺时,青梧还想替我高兴。
可我只是让人把昭阳宫里里外外查了一遍。
门栓要换,窗棂要加固,夜里值守的人要重新排。
青梧忍不住道。
“娘娘如今是妃位,皇上也护着您,想来不会再有昨夜那样的事了。”
我看向窗外高高的宫墙。
“青梧,在这宫里,最可怕的从不是明刀明枪。”
“是有人疯了,却人人都当热闹看。”
10
三个月后,昭阳宫的海棠开了。
萧明煦的脸色终于养回来些。
只是夜里睡觉时,他仍会下意识把手按在嘴上。
有一回窗外落了雨,雨点打在檐下铜铃上,叮当作响。
他从梦里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先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心疼得把他抱进怀里。
“煦儿,不用忍。”
“在母妃这里,想哭就哭。”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哭了,也不会被坏人找到吗?”
我摸着他的头发。
“不会。”
“以后母妃会把门关好,会守着你。煦儿可以哭,也可以笑。”
他终于把脸埋进我怀里,小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轻,却让我觉得,他终于从那个暗龛里走出来了一点。
华贵妃被废后,关在掖庭最深处。
听守门太监说,她日日抱着一只空襁褓,哼同一支摇篮曲。
有时清醒些,便问承璟怎么还不醒。
有时疯得厉害,便抓着墙皮喊,要六宫的孩子给她儿子陪葬。
皇上再没去看过她。
沈家也被牵连。
华贵妃的父兄虽未直接参与宫变,却多年往宫里安插人手,被削了兵权,远调边地。
太后闭宫礼佛,不问后宫。
贤妃来昭阳宫看过我一次。
她瘦了许多,眼下青黑,身边二公主被乳母牵着,仍不敢离她太远。
贤妃进门便向我深深一礼。
“那夜,是本宫糊涂。”
我让青梧扶她起来。
她苦笑。
“你当时若骂我蠢,或许我反倒能清醒些。”
我淡声道。
“娘娘未必会听。”
贤妃怔住,随即眼眶泛红。
“是,我不会听。”
“我们都觉得华贵妃疯不到那一步。也都觉得,她召我们过去,至多是想让我们低头陪笑。”
“谁也没想过,她真敢杀人。”
我看着她身后的二公主。
“不是没想过。”
“是人人都觉得,刀不会先落到自己头上。”
贤妃沉默良久,低声道。
“静妃,本宫欠你一句谢。”
“若不是你那几句提醒,我回宫路上起了疑心,提前让乳母带着令仪躲起来,她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接这份谢。
那夜活下来的人,各有各的命。
死去的人,也不是我一句话能拉回来的。
春末时,新入宫的几个贵人来昭阳宫请安。
她们年纪轻,没见过翊坤宫那一夜,只听过传闻。
请安散后,我在廊下听见两个小贵人压着声音议论。
“静妃娘娘也太谨慎了些。”
“听说那晚只是三皇子不哭,她便抱着大皇子躲进冷宫。若最后没出事,岂不是要被满宫笑掉大牙?”
另一个道。
“可不是么,夜闯废宫,私避华贵妃传召,真论起来也是大罪。”
青梧气得要出去训斥。
我拦住她。
萧明煦正坐在廊下描红,听见后抬头看我。
“母妃,她们在说你。”
我走过去,替他把写歪的那一笔扶正。
“让她们说。”
他皱眉。
“她们笑你。”
我看着他乌黑清亮的眼睛,轻声道。
“煦儿,你记住。”
“若那夜母妃猜错了,不过是被人笑几日,罚几个月俸,最多降个位分。”
“可若母妃猜对了却不走,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写字了。”
萧明煦握笔的手停住。
我摸摸他的头。
“在宫里,面子、规矩、旁人的眼光,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将来你长大了,也要记得,若一处热闹让你觉得不安,就离远些。”
“别怕被人笑。”
“有时,能被人笑,是因为你还活着。”
他认真点头。
“煦儿记住了。”
入夜后,昭阳宫安静下来。
没有尖利啼哭,没有仓皇脚步,也没有被夜色吞掉的惨叫。
萧明煦睡在里间,呼吸平稳。
我坐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沉沉夜色。
这座深宫从不缺热闹。
妃嫔争宠是热闹,皇嗣啼哭是热闹,华贵妃失态也是热闹。
可热闹看久了,谁也不知道它哪一刻会变成刀。
青梧替我披上外衣,轻声道。
“娘娘,夜深了。”
我点点头,起身去看萧明煦。
他睡得很沉,小手松松搭在被面上,没有再捂嘴。
我俯身替他掖好被角。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昭阳宫新换的门栓上。
我看了许久,终于慢慢松开紧攥的手。
往后的日子,我不求恩宠,不求风光。
我只求我的孩子,能在这重重宫墙里,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