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名成了第41位白雪公主。
只要在童话世界里活过七天,拒绝继母递来的毒苹果。
就能破除童话世界的诅咒,造福人类。
还能拿到3000万奖金。
穿越前,实验项目的负责人一再提醒我——
“前40位白雪公主,都没能抵挡住诱惑。”
“她们明知道苹果有毒,为了永远留在童话世界,还是咬了下去。”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请一定不要吃下毒苹果。”
我看向他身后玻璃的倒影,上面正裂开金黑色象征贪婪的纹路。
我装作信服地点了点头。
进入穿越舱后,负责给我检查的人忽然俯身。
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要相信魔镜。”
“苹果吃下去才会醒。”
我猛地抬起头。
透过玻璃舱壁,我看见他身上映出深蓝色代表真挚的光。
下一秒,麻醉喷雾灌入鼻腔。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张铺满蕾丝的公主床上。
床边的继母温柔地开口:
“白雪,该起床了。”
……
1
我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梳妆镜上。
镜子里的她笑容完美。
可她背后的影子,却高高举起一把刀。
我心脏猛地一沉。
王后继母?
她端来一杯牛奶递到我面前:
“把牛奶喝完,今天要见到你的未婚夫了。”
未婚夫?
王子?
我看向镜面里,她的情绪是淡淡的灰白色。
我轻轻放下杯子。
“母后,我还不饿。”
她笑意不变。
“那就先换好衣服。”
她拍了拍手,两个女仆走进来,替我穿上蓝黄相间的长裙。
布料贴肤得不像衣物,我垂眸看见袖口内侧,有一排细到极致的银色触点。
早餐厅里,国王坐在长桌尽头。
他头发花白,穿着华贵礼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王后坐在他旁边,温柔地说:
“你父王昨夜操劳政务,太过劳累了。”
我低头默默吃着面包。
银刀映出她的倒影,我看见她身后升起一团象征厌恶的暗红。
早餐过后,她带我来到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她伸手缓缓抚摸过镜面,轻声问道:
“魔镜,魔镜,告诉我。”
“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里面传来机械又柔和的声音。
“王后,您很美。”
“但白雪公主比您更美。”
继母的指尖一顿。
她转头看向我,笑得越发温柔。
我也看着镜子。
就在镜面波纹即将消失时,我看见底部浮出一行小字。
“别照镜子。”
2
魔镜里的字只出现了一秒。
我猛地低下头。
继母转身看向我。
“白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面镜子太亮了。”
继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女孩子怎么会害怕镜子呢?”
她伸手就要按住我的肩,把我重新推到镜子前。
我急中生智,突然捂住胸口,弯腰干呕。
“母后,我身体不舒服。”
她的手停在半空。
镜子倒影里,她身后冒出一片浑浊的黄色。
我趁机回了房间。
一直待到下午,我借口散步,开始观察王宫。
走廊尽头的油画精致高雅,烛台底座透着岁月痕迹,花瓶里的玫瑰永远新鲜。
窗外的森林看起来无边无际。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座让人沉溺其中的童话监牢。
傍晚,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花园里。
他穿着白色礼服,眉眼温柔,笑起来像明媚春天。
“白雪。”
他说:
“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知道他是谁。
王子。
他走近,伸手替我摘下发间一片花瓣。
“王后说你今天受了惊吓。”
“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
我看向喷泉水面。
水里映出他的脸。
漂亮,温柔,完美。
我抬头问:
“你也住在王宫吗?”
王子微笑。
“不,我住在森林另一边的城堡。”
“但你最好不要靠近森林。”
“那里有七个危险的小怪物。”
“小怪物?”
“他们会骗你,偷走你的名字,让你忘记自己是谁。”
他语气温柔,可水面倒影里,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颜色。
我心中冰冷。
晚餐时,国王依旧沉默不语。
只有魔镜悄然亮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注意。
我借着擦手的动作,偏头看过去。
镜面深处浮出新的字。
“去森林。”
“找小矮人。”
我喉咙发紧。
我该不该相信魔镜中的信息?
半夜,我假装入睡。
等女仆走后,我翻下床,撬开阳台的小门。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镜子。
镜面黑沉沉的。
像一只闭上的眼。
我从阳台溜了出去。
脚落到草地那一刻,远处钟声响起。
一下。
两下。
三下。
森林在月光下,张开了黑漆漆的嘴。
童话里的森林应该有蘑菇,有小鹿,还有会唱歌的小鸟。
这里什么没有。
这里的树长得整齐得过分,树皮裂缝里透着阴森。
花丛会在我经过时轻轻转向,花朵整齐芬芳。
我顺着小路往森林深处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见一栋彩色小屋。
屋顶像糖果,窗户像饼干。
我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瞬间安静。
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双很大的眼睛抬头看向我。
“你是谁?”
3
我蹲下身来。
“我是白雪。”
门缝又开大一点。
七个孩子挤在门后。
他们身材矮小,四肢比例极不自然。
每个人身穿不同颜色的衣服,神情茫然,眼睛空空的。
我压住心口的寒意。
“谁是第六个小矮人?”
白衣服的孩子走出一步,抬起头小声说:
“我是乖乖。”
我跟随他们走进小屋。
里面有七张小床,七只碗,七套儿童餐具。
墙上贴着一张童话情节表。
第一天,王宫。
第二天,森林。
第三天,缎带。
第五天,梳子。
第七天,苹果。
乖乖迅速把那张表撕下来,塞进炉子。
“不能看。”
“镜子会知道。”
我正要询问,小屋窗户上忽然泛起白光。
玻璃中传出王后的声音。
“白雪。”
“原来你在这里。”
七个孩子同时颤巍巍的躲在我身后。
忘忘对着窗户说:
“我们在森林小屋。”
我的头皮一麻。
下一秒,门外响起脚步声。
王后站在月光下,披着老妇人的灰色斗篷,手里挎着竹篮。
她笑得慈祥。
“可怜的孩子。”
“你怎么跑到这些小怪物家里来了?”
王子站在她身后,表情担忧。
“白雪,快到我们这边来,我们找不到你都急疯了。”
王后从篮子里取出一条鲜红缎带。
“白雪,别怕。”
“母后给你带了礼物。”
“系上它,你会变得更美丽,也更加安全。”
缎带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慢慢低下头,装作被吸引。
王后的笑意更深。
“乖,好孩子。”
她把缎带绕向我的脖子。
就在针尖快碰到皮肤时,我猛地抽出桌子上的餐刀。
狠狠割断缎带。
黑色液体喷溅出来,落在地板上,烧出一串焦痕。
王后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七个孩子趴在地上,抖得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王子扶住我的肩开口:
“白雪,你怎么能这样?”
“王后这么关心你。”
我甩开他的手。
“关心到用针扎我?”
王子眼底闪过一丝悲伤。
“你不该相信他们。”
“这些孩子会害你。”
我转头看向继母。
她已经重新换上温柔的笑。
“白雪,你误会了。”
“你最近精神太紧张,我只是想安抚一下你。”
我低头看向镜片倒影里,她周身充斥着猩红的暴怒。
王后走到小矮人忘忘的身边,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乖孩子,你做得很好。”
忘忘身体一僵,瞳孔缩成一点。
我想冲过去,却被随她们而来的猎人拦下。
他抓住我的胳膊,冷声说:
“公主殿下,该回王宫了。”
我正要挣扎,掌心忽然被塞进一个硬物。
半片碎镜。
猎人没有看我。
“不要让我动粗。”
我放弃了挣扎,一路被押回王宫。
碎镜片硌得掌心生疼。
回到房间后,我缓缓摊开掌心。
看到碎镜背面刀刻的三个字,瞬间明白了一切。
5
苹果核。
苹果核里有东西?
我握紧了碎镜片。
第二天,天亮得毫无预兆。
上一秒窗外还是夜色,下一秒整个房间亮如正午。
没有晨光,没有太阳升起。
只是灯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轮固定在天空里的假太阳。
这个童话世界的时间,是被控制的。
猎人推门进来。
“王后要见你。”
他带我去梳妆室。
王后已经等在那里。
桌上摆着一把镶珍珠的银梳。
“白雪,昨天是母后太着急。”
“今天我亲自替你梳头。”
我从碎镜里看见梳齿内部有一排微型凸起。
王子握住我的手,温柔得几乎完美。
“别再任性了。”
“等第七天过去,我就带你离开。”
“我们会有自己的城堡,花园,还有一只白猫。”
我心头一震。
白猫。
那是我十七岁时写在日记里的幻想。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说得太自然,太贴近我想象中的恋人。
我忽然明白了。
王子不是按照童话生成的。
他是按照我的记忆生成的。
一个量身定制的依恋陷阱。
我抬头看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王子微笑。
“当然。”
“那天下雨,你躲在图书馆三楼,我把伞借给你。”
“你说,你喜欢雨声。”
我也笑了。
“真巧。”
“我这辈子从没在图书馆三楼躲过雨。”
那只是日记里的一段虚构。
王子的笑卡住了半秒。
我趁他停顿,拔下他胸前的宝石胸针,反手划向王后手里的银梳。
梳子外壳裂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暴露出来。
王后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
“苏眠。”
她第一次叫出我的真名。
“你比前40个麻烦多了。”
我抬眼看她。
“所以她们在哪?”
王后没回答。
她轻轻一挥手。
两侧墙壁打开。
十几名穿白衣的工作人员走出来。
我被按住肩膀。
猎人站在门口,枪口垂着。
没有动。
王后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冰冷。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童话。”
“那就去镜子里待一会儿。”
我被拖进高塔。
塔里没有窗。
四面八方,全是镜子。
门关上的瞬间,无数个我,同时睁开了眼。
镜子里的我都在说话。
“苏眠,你累了。”
“你不想救弟弟苏听了吗?”
“他拖累了你这么多年。”
“留在这里不好吗?”
“你可以当公主,被爱,被保护,什么都不用承担。”
我捂住耳朵。
声音却不是从外面传来。
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
镜子里的我有的穿婚纱,有的戴王冠,有的抱着死去的苏听哭,有的指着我大笑。
“你救不了他。”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
胸腔像被人塞进冰块。
一面镜子忽然荡开。
6
镜中出现苏听小时候的样子。
他抱着枕头站在病房门口,小声问:
“姐,你是不是后悔养我?”
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不。
这是假的。
这是魔镜阵列在读取我的记忆,攻击我的弱点。
我咬破舌尖。
血腥味让我清醒一点。
就在我快撑不住时,整座高塔突然暗了。
镜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条缝。
猎人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型脉冲切断器。
“只有三分钟。”
他低声说。
我靠着墙,大口喘气。
“这里到底是什么?”
猎人沉默一瞬。
“童话疗愈中心,是外壳。”
“真正的项目叫童心因子计划。”
“他们把孩子困在故事里,提取最强烈的恐惧、依恋、信任和绝望。”
“这些情绪被加工成神经药物,可以延缓衰老,修复退化的大脑。”
我指尖发冷。
“七个小矮人呢?”
“七个基础情绪模块。”
“快乐,愤怒,恐惧,悲伤,贪婪,顺从,遗忘。”
“你的弟弟是第七模块的核心样本。”
我一拳砸向镜子。
镜面裂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为什么是他?”
猎人闭了闭眼。
“因为他的焦虑症伴随高度记忆回避。”
“他们认为他适合做遗忘模块。”
“他最初一直反抗,后来被清洗太多次,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前40个白雪呢?”
猎人看向那些黑下去的镜子。
“有些发现了真相。”
“有些只是没撑过去。”
“拒绝最终苹果的人,会被魔镜阵列吞掉意识。”
“吃下苹果的人,会进入假死状态,被送往核心区。”
“玻璃棺材。”
我想起负责人说的话。
前40名都因为好奇心吃下毒苹果,永远留在童话里。
原来不是她们贪心。
是她们走到了真相门口。
却没能出来。
我问猎人: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碎镜里,我看见他倒影周身深蓝翻涌,边缘夹着灰黑色的悔恨。
“我女儿曾经也是这里的样本。”
“她没撑到编号。”
空气安静下来。
我没有说安慰的话。
在这里,安慰太轻。
猎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很小的金属针,塞进我掌心。
“第七天,真正的毒苹果会出现。”
“苹果核里有病毒芯片,是你弟弟和我藏下的。”
“只有白雪公主吃下苹果,被送进玻璃棺材,才能把它带到核心区。”
“插进棺材神经接口,魔镜阵列会短暂失控。”
我盯着他。
“然后呢?”
猎人看着我。
“撑到外面的人找到你。”
我笑了一声。
“外面的人?”
他皱眉。
我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高塔外传来脚步声。
猎人猛地举枪。
门被推开。
王后站在外面。
她冷冷看着我们。
猎人一枪打碎我身后的镜子。
玻璃爆裂。
碎片划过我的脸。
他厉声道:
“她企图破坏镜阵,我正在制止。”
王后看向他。
几秒后,她笑了。
“最好是这样。”
猎人退出去前,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看懂了。
第七天。
7
接下来的两天,我被严密看管。
王子每天都会来。
他给我讲花园,讲未来,讲他会如何在我沉睡时吻醒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像催眠。
只要我稍微放松,就会忍不住相信他。
相信自己只是个迷路的公主。
相信只要等他来救,一切都会结束。
可每次他靠近,我就看向窗边的银盘。
倒影里,他的身体边缘始终闪着代码。
他不是人。
他是用我孤独和幻想捏出来的一把刀。
第六天晚上,忘忘被带到我房间。
他穿着干净的小礼服,手腕上的07手环亮着紫光。
王后站在门口。
“白雪,你不是想见他吗?”
“好好聊聊。”
门关上。
忘忘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我慢慢蹲下。
“苏听。”
他没有反应。
“你小时候怕黑,总要我给你留一盏小夜灯。”
“你不爱吃胡萝卜,会偷偷塞到我碗里。”
“你十二岁那年生日,许愿说想养一只橘猫。”
他的睫毛颤了颤。
手环亮得更快。
他抱住头,痛苦地蹲下。
“别说了。”
“我不记得。”
“我不该记得。”
我心疼得快碎了,却不敢再刺激他。
忘忘抬起脸。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睛里流下来。
“姐姐。”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他的手环发出刺耳蜂鸣。
忘忘猛地倒在地上抽搐。
门被撞开。
工作人员冲进来,把他拖走。
我扑过去,却被王子死死抱住。
“白雪,别看。”
我咬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流血。
皮肤破开的地方,露出银白色纤维。
王子低头看着我,眼神第一次不再温柔。
“你为什么一定要清醒?”
我喘着气,笑了。
“因为我是人。”
“不是你们剧本里的公主。”
第七天来得很快。
整座王宫被布置成盛大宴会厅。
水晶灯亮得刺眼。
国王坐在最高处,眼球缓慢转动,像一台终于开始工作的主机。
魔镜悬在大厅中央。
镜面里有无数张脸一闪而过。
女人,女孩,孩子。
她们像被困在水底,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七个小矮人被带到大厅一侧。
他们的手环全部亮着。
猎人站在护卫队中间,面无表情。
王子端着银色托盘,走到我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颗苹果。
红得近乎透明。
像一颗被剥了皮的心脏。
王后换上黑色礼服,又在众目睽睽下披上老妇人的灰斗篷。
她笑着说:
“白雪,这是最后的礼物。”
“吃下它,你会得到永恒的美。”
王子立刻握住我的手。
“不要吃。”
“白雪,相信我。”
“我会救你。”
他的语气急切,眼神深情。
如果不是我看见托盘倒影里,他眼底滚动的指令。
我几乎要信了。
阻止目标进入核心区。
重复。
阻止目标进入核心区。
我低头,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王子越不让我吃,越说明苹果后面才是真正的门。
王后看着我。
“你笑什么?”
我抬头,看向大厅里的所有人。
“我笑你们演得太累。”
“王后不是王后,是首席研究员。”
“国王不是国王,是被接进主控系统的脑死亡投资人。”
“王子不是王子,是用受害者记忆合成的诱饵。”
“七个小矮人不是怪物,是被你们折断身体、拆开情绪的孩子。”
“而我,也不是来当公主的。”
王后的脸色一点点阴沉。
“你知道又怎么样?”
她慢慢走近。
“吃下苹果,你会死。”
“不吃苹果,你会被镜子收走。”
“苏眠,你没有第三条路。”
我看向忘忘。
他跪在地上,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嘴唇微动。
我看懂了。
苹果核。
我猛地夺过苹果。
王子脸上的温柔彻底崩裂。
他伸手来抢。
晚了。
我张口,狠狠咬下去。
苦涩的汁液在舌根爆开,像无数根冰针刺进大脑。
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倒下去之前,我听见王后失控尖叫:
“拦住她!”
王子接住了我。
他的怀抱冰冷,没有心跳。
黑暗降临前,我死死含住嘴里的苹果核。
8
我醒来时,四周一片透明。
我躺在一具玻璃棺材里。
棺材很窄,四肢被软束缚带固定,额头贴着密密麻麻的神经片。
外面没有王宫,没有森林。
只有一座巨大到看不见尽头的地下实验中枢。
一排排透明培养舱整齐排列。
舱里躺着年轻女人。
她们穿着和我相似的公主裙,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被设定好的微笑。
编号从01到40。
前40个白雪公主。
她们没有留在童话里。
她们被封存在这里。
更远处,是七座巨大的圆形培养池。
每座池子上方都写着不同标签。
快乐。
愤怒。
恐惧。
悲伤。
贪婪。
顺从。
遗忘。
遗忘池中央,悬着一个银白支架。
支架上固定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他闭着眼,头发被剃得很短,脖子上的金属环写着07。
苏听。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身体麻痹得厉害。
我只能转动眼珠,寻找接口。
苹果核还含在嘴里。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它顶到齿间。
咔。
苹果核裂开。
里面不是种子。
是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我拼命侧头,把芯片吐到棺材内壁。
手指够不到。
我就用舌尖一点点推。
恶心,眩晕,窒息感不断涌上来。
终于,芯片滑进我额侧一个凹槽。
棺材猛地震动。
刺耳警报响彻整个中枢。
魔镜阵列启动异常。
核心权限遭到入侵。
培养舱里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睁开眼。
她们眼神起初空茫,随后变成惊恐。
七座情绪池的手环灯也开始闪烁。
孩子们的控制链被病毒冲开。
遗忘池里,苏听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还没来得及喊他,核心区大门轰然打开。
王后走了进来。
她不再穿那身华丽礼服。
身上是白色实验服。
脸上的美丽像被雨冲掉的颜料,露出松弛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和大片褐色斑痕。
她死死盯着我。
“你怎么会有核心病毒?”
我艰难地笑。
“童话里不是说了吗?”
“苹果核里有种子。”
她冲到控制台前,疯狂敲击键盘。
“停止释放!”
“封锁阵列!”
“销毁异常样本!”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我。
“为什么?”
她像听到笑话。
“你懂什么?”
“人类衰老,是最大的诅咒。”
“成年人神经活性枯竭,情绪迟钝,身体腐败。”
“可孩子不一样。”
“他们的恐惧、爱、信任、绝望,干净得像新生细胞。”
她眼里亮着狂热。
“童心因子可以让大脑重新年轻。”
“可以让快死的富豪站起来。”
“可以让世界进入新的进化阶段。”
“牺牲几个孩子,几个女人,算什么?”
我胸口翻涌着恨意。
“他们不是材料。”
“他们是人。”
王后冷笑。
“人?”
“他们进入这里的时候,不都签了同意书吗?”
“穷人用身体换钱,病人用痛苦换希望。”
“这是交易。”
我盯着她。
“那我弟弟呢?”
“他才十五岁。”
王后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未成年样本由监护授权机构代签。”
“程序合法。”
我终于明白。
和怪物讲人性,没有意义。
王后按下红色按钮。
整个中枢顶端亮起红灯。
系统提示:
自毁程序启动。
倒计时十分钟。
9
玻璃棺材开始升温。
前40个培养舱里的女人不断挣扎。
七座情绪池的孩子们发出哭喊。
王后站在控制台前,神情冷漠。
“既然保不住成果,那就全部清理。”
“没有证据,就没有罪。”
王子从侧门走进来。
他的白色礼服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笑容。
“白雪。”
“该醒来了。”
他说着,俯身靠近我的玻璃棺材。
“只要我吻你,你就不用痛了。”
棺材内部扬声器响起柔和音乐。
我的意识再次恍惚。
眼前浮现出阳光花园、白猫、城堡,还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爱人。
王子的声音贴着耳膜。
“别挣扎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
“剩下的交给我。”
我几乎要闭上眼。
就在这时,远处遗忘池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喊:
“姐……”
我猛地清醒。
那一声把我从所有幻觉里拽了回来。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爆开。
“滚。”
王子的笑容停住。
我拼命抬起还能动的一根手指,按住棺材内的神经接口。
芯片病毒正在扩散。
我借着魔镜阵列,把意识推向所有镜面。
下一秒,整座实验室的屏幕和镜面同时亮起。
前40个白雪公主的记忆被投放出来。
有人为了给母亲治病而报名。
有人以为自己在做公益疗愈项目。
有人醒来后发现魔镜里全是尖叫的孩子。
有人咬下苹果,只为进入核心区救人。
她们不是失败者。
她们都是被害者。
王后的罪证在整个系统内广播。
王后尖叫着扑向我。
她掐住我的脖子,指甲扎进皮肤。
“你到底是谁?”
“你一个普通志愿者,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我被掐得几乎窒息,却还是笑了。
“谁说我是普通志愿者?”
王后动作僵住。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苏听失踪后,童话疗愈中心就被国家未成年人保护专项调查组盯上了。”
“我参加项目前,牙釉质里植入了量子追踪粉。”
“你以为屏蔽层能挡住所有信号。”
“可你们自己设定了漏洞。”
“真正的毒苹果进入核心区时,所有内外隔离会短暂打开。”
“我咬碎苹果的那一刻,定位已经发出去了。”
王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
“猎人明明……”
轰!
头顶传来巨响。
整座地下中枢猛烈震动。
第二声。
第三声。
合金穹顶被切开。
刺眼白光从上方倾泻下来。
扩音器的声音冷硬清晰:
“这里是特别行动组。”
“所有人员立刻停止操作,双手离开控制台。”
“重复,你们已经被包围。”
王后踉跄后退。
猎人出现在另一侧门禁口,满身是血,却仍然站着。
他手里握着内部结构图终端。
“儿童样本区门禁已打开。”
行动队从天顶索降。
白衣研究员四散逃窜,很快被按倒。
王后还想按下最终销毁键。
猎人开枪打穿控制台。
火花四溅。
王子AI冲向我。
下一秒,主机断电。
他停在玻璃棺材前,脸上的温柔表情像面具一样凝固。
然后轰然倒地。
国王主机也熄灭了。
远处高台上,那个曾经坐在王座里的老人,在营养管中安静闭上眼。
玻璃棺材被打开。
我摔出来,连滚带爬冲向遗忘池。
苏听被行动队员从支架上解下来。
我抱住他。
他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
“你是谁?”
我紧紧抱着他,眼泪砸在他肩上。
“我是姐姐。”
“苏听,我是姐姐。”
他眨了眨眼。
没有认出我。
可他没有推开。
10
三天后,我在医院醒来。
喉咙插过管,脖子上全是淤青,左手三根手指骨裂。
护士告诉我,苏听在隔壁儿童神经修复病区。
我拔了针就要下床。
领导按住我。
他是专项调查组负责人。
也是把我送进童话疗愈中心的人。
“别乱动。”
“你弟弟生命体征稳定。”
“但记忆恢复需要时间。”
我坐回病床上,哑声问:
“其他人呢?”
“前40名成年受害者,已经全部转入治疗。”
“七个儿童情绪模块样本也被救出。”
“部分孩子身体受外骨骼和药物影响,需要长期康复。”
“但都活着。”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流下。
活着。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案件没有公开全部细节。
新闻上只说,某高端心理疗愈机构涉嫌非法人体实验、违规神经药物研发,已被依法查封。
童心因子、魔镜阵列、地下童话实验室,全都被列为机密。
沈负责人被抓时,还在试图销毁资金链。
王后,也就是首席科学家沈令仪,在审讯室里仍然坚称自己无罪。
她说她只是提前几十年看见了人类未来。
我出庭那天,猎人也在。
他的真名叫周野。
曾经是中心安保主管。
他承认自己参与过早期实验,也承认他帮忙维持过封闭区秩序。
但后期,他多次暗中给志愿者留下提示,协助苏听藏下病毒芯片,并把实验室结构图传出。
我为他作证。
不是原谅。
是把事实说清楚。
法律会审判他。
他的愧疚,也会审判他一辈子。
苏听的恢复很慢。
他醒来后的第一周,常常忘记自己在哪里。
会把护士叫成王后。
会在看见苹果时发抖。
会半夜坐起来,反复问:
“今天是第几天?”
“我有没有泄密?”
“姐姐会不会不要我?”
每一次,我都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
“你没有错。”
“你已经回家了。”
“我在这里。”
他很多时候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然后小声问:
“你真的是我姐姐吗?”
我说:
“是。”
“如果你忘了,我就重新告诉你。”
“告诉多少遍都行。”
半年后,苏听能独立走路了。
他的骨骼矫正还没结束,走久了会疼。
但他开始重新画画。
他画的第一幅完整画,是一座森林。
森林中间有一面碎掉的镜子。
镜子旁边站着一个女孩,手里举着一颗苹果。
女孩身边,是七个牵着手的小孩。
我看着那幅画,眼眶发热。
苏听拿着蜡笔,忽然抬头。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喊:
“姐。”
我怔住。
下一秒,眼泪彻底决堤。
他像被吓到,手忙脚乱地找纸。
“你别哭。”
“我是不是又说错了?”
我抱住他。
11
“不。”
“你说对了。”
“特别对。”
又过了很多年。
苏听已经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只是记忆偶尔会断片。
他会忘记钥匙放在哪,忘记刚刚有没有吃药,也会在商场镜面墙前下意识停住。
但他不再害怕镜子。
我也是。
那天是冬天,商场里挂满彩灯。
一楼中庭正在做童话主题活动。
巨大的白雪公主玩偶站在橱窗里,身旁是七个笑眯眯的小矮人。
一群孩子围在导购姐姐身边听故事。
“后来呀,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沉沉睡去。”
“王子赶来,亲吻了她。”
“她醒过来,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
“可是她知道苹果有毒,为什么还要吃呢?”
导购姐姐被问住了。
周围大人笑起来。
苏听站在我身边,安静看着橱窗。
明亮玻璃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倒影。
完整,清晰,没有裂纹。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因为有时候,坏人会把出口伪装成毒药。”
小女孩回头看他。
“真的吗?”
苏听弯下腰,笑了笑。
“真的。”
“但你要记住,不是每颗毒苹果都能吃。”
“你要先看清楚,递苹果的人是谁。”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妈妈牵着她离开。
孩子手里拿着红苹果气球,蹦蹦跳跳,头顶的玻璃吊灯映出一片浅绿色的光。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异常。
只是希望。
纯粹的,柔软的,希望。
苏听忽然问我:
“姐,你还讨厌白雪公主的故事吗?”
我想了想。
“不讨厌了。”
他看我。
我说:
“故事本身没错。”
“错的是把人关进故事里的人。”
橱窗里的白雪公主笑容甜美。
小矮人围着她,苹果红得像一颗普通水果。
不再像心脏。
不再像陷阱。
苏听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前走。
我跟上去。
商场外下起了小雪。
路灯照着人群。
热奶茶的香气、孩子的笑声、商铺播放的圣诞歌,混在一起,吵闹又真实。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听住进疗愈中心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
“姐,我以后会好吗?”
那时我没有答案。
现在我看着他走在雪里,背影清瘦,却稳稳当当。
我终于能在心里回答他。
会的。
我们都会好起来。
童话仍然可以是童话。
公主也不必等谁亲吻。
她可以亲手咬碎那颗苹果。
从最深的噩梦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