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江南带回的女子姜晚棠,献上的不是制盐而是水车图纸时,我就知道,她也重生了。
上一世,她替大周修河堤、改农具、定盐法,立下无数功劳。
可萧承砚转头便把这些功劳,全记在他的白月光沈清禾名下。
他哄着姜晚棠:
“皇后母族势大,容不下你这样有本事的女子。你暂且忍一忍,朕日后定会还你清白。”
他转头又一直暗示我:
“姜晚棠此女野心极大,一直借新政之名查你谢家,皇后不可不防。”
我和姜晚棠都信以为真,斗得你死我活。
最后,谢家被诬谋逆,满门抄斩,我被废后赐死。
姜晚棠也被萧承砚割了舌头,直接毒死。
临死前,我听见萧承砚搂着沈月棠笑:
“一个有脑子,一个有兵权,让她们互咬,朕省了多少事。”
再睁眼,我回到姜晚棠初入宫那日。
我俩对视一眼,这次,我们势必要将他们全部送进地狱。
1
她跪在殿中,手里捧着水车图纸。
萧承砚含笑开口:
“姜姑娘奇才,此物若能推行,江南百姓便有救了。”
沈清禾立刻柔声道:
“臣妾不过为灾民抄了几卷经文,没想到上苍真送来姜姑娘这样的人才。”
礼官捧笔上前:
“陛下,册书中,可要记作贵妃娘娘祈福感天,江南姜氏女献水车图?”
姜晚棠猛地抬头,指尖将图纸攥得发皱。
沈清禾垂眸轻笑:
“姜姑娘,还不谢恩?”
满殿都在等她叩头。
我知道,这一拜下去,前世第一笔烂账就又成了。
就在她额头快要碰到金砖时,我放下茶盏。
“慢着。”
萧承砚脸色一沉:
“皇后,你想做什么?”
我看向姜晚棠,笑了笑:
“本宫只是好奇。”
“图是姜姑娘画的,水车是姜姑娘献的,她为何要谢贵妃?”
金殿之上,瞬间静了下来。
沈清禾很快又红了眼眶。
“皇后娘娘误会臣妾了。”
“臣妾只是替江南灾民抄了几卷经文,哪里敢同姜姑娘争功?”
她嘴上说不敢,手却已经搭在了萧承砚袖边。
萧承砚果然立刻心疼了。
他皱眉看我:
“谢令仪,清禾一片仁心,你何必当众给她难堪?”
“身为皇后,别因为这点小事,失了体面。”
我笑了。
“臣妾正是为了朝堂体面。”
“陛下若要赏贵妃祈福仁善,臣妾没有意见。可水车图是谁画的,便该清清楚楚记谁的名。”
“否则传出去,倒显得我大周连功劳归谁都分不明白。”
沈清禾眼圈更红,眼泪欲落不落。
“皇后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臣妾若让娘娘不快,臣妾愿意赔罪。”
说着,她竟要朝我跪下。
萧承砚一把扶住她,脸色彻底冷了。
“够了!”
满朝文武立刻低头,大气不敢出。
若是前世,我会退。
因为我是皇后,要顾全大局。
因为我是镇国公府嫡女,不能让父兄被扣上外戚跋扈的名声。
可我退了一辈子。
最后退到冷宫,退到谢家满门尸骨无存。
这一世,我不会再退半步。
我抬眼看向史官:
“今日之事,照实写。”
史官捏着笔,手都在抖。
萧承砚盯着我,眼底全是警告。
就在这时,姜晚棠忽然重重叩首。
“陛下,皇后娘娘所言不假。”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
“水车图,是臣女在江南亲手所画。”
“贵妃娘娘仁善祈福,是贵妃娘娘的善行。”
“可臣女的图,不能变成旁人的。”
满殿哗然。
沈清禾脸色一下白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一个刚进京、毫无根基的民女,竟敢当众驳她的脸面。
萧承砚握住龙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姜晚棠献图有功,赐金百两,封司造女官,暂居长乐宫偏殿,协助贵妃筹办水车推行之事。”
我心里冷笑。
这就来了。
表面是封赏,实则是把姜晚棠放在沈清禾眼皮底下。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步被困进长乐宫,所有图纸、章程、策论,都先过沈清禾的手。
再呈上御前时,便成了贵妃娘娘的“心血”。
姜晚棠也听懂了。
她垂着眼,恭恭敬敬叩首:
“臣女谢恩。”
可她起身时,指尖悄悄从袖中滑出一小块折起的纸,落在了我脚边不远处。
宫人退下后,我让心腹捡起。
纸上只有一句话。
“皇后娘娘,上辈子的账,该重算了。”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很好。
这一世,棋子醒了。
执棋的人,也该摔下来了。
2
姜晚棠被安置到长乐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沈清禾明面上说是照顾她,实则刚到偏殿,便让宫女收走了她随身带来的木尺、炭笔和旧图册。
“姜姑娘初来宫中,不懂规矩。”
沈清禾坐在主位,笑得温柔。
“这些东西先由本宫替你保管,免得冲撞了贵人。”
前世姜晚棠还真以为她是好心。
后来沈清禾拿走她的图纸,转头便在萧承砚面前说,是自己夜读古籍,偶得灵感。
这一世,姜晚棠只低头笑了笑。
“贵妃娘娘考虑周到。”
她送上去的,全是她故意画错的废图。
当天夜里,萧承砚便来了凤仪宫。
我正翻着内务府账册,他一进门,便屏退左右。
“令仪。”
他很少这样叫我。
每次这样叫,后面都没好事。
萧承砚坐到我对面,揉了揉眉心,像是十分疲惫:
“今日殿上,你不该那样对清禾。”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不喜欢她,可她性子柔弱,从不与你争什么。”
我差点笑出声。
沈清禾不争?
她什么都不用争,因为萧承砚会亲手把所有东西捧到她面前。
见我仍不说话,萧承砚终于进入正题。
“那个姜晚棠,不简单。”
“她一个江南孤女,却能画出如此精妙的水车图。若只是利民便罢了,朕怕她心太大。”
我抬眼看他:
“陛下觉得她会如何?”
萧承砚压低声音:
“水车一旦推行,江南漕运改道,户部便可绕开谢家旧部。”
“她今日敢当众抢名,明日就敢借此攀附工部、户部。”
“令仪,朕是在替你担心。”
前世我就是听了这句话,开始防备姜晚棠。
因为谢家世代掌兵,粮草调度与漕运息息相关。
只要姜晚棠的新政动了粮道,我便以为她是在拔谢家的根。
可现在再听,我只觉得恶心。
他一边夺姜晚棠的功,一边拿谢家吓我。
把我们推到彼此对面。
我垂眸,装作被说动:
“陛下说得是,此女确实该防。”
萧承砚眼底露出满意。
“你明白便好。清禾心软,朕担心她被姜晚棠蒙蔽,你这个皇后也该多盯着些。”
他走后,我立刻让心腹宫女青雁送去一本空白账册。
账册第一页,我只写了一句话。
“上辈子,他骗过你几次?”
第二日,账册悄悄回到我手里。
姜晚棠写满了整整十页。
她写萧承砚如何夸她奇才,又如何把她的策论改名送给沈清禾。
写沈清禾如何拿着她的图纸,含泪说:
“姜姑娘,女子在朝中本就艰难,本宫替你担名,是为了护你。”
写萧承砚如何告诉她:
“皇后背后是镇国公府,你若想活,只能依附朕和贵妃。”
我一页页看下去,手指越来越冷。
随后,我也把前世谢家覆灭的经过写给她。
水车改漕运。
盐法查私账。
赈灾策牵出粮仓。
女学被污蔑藏匿逆党之女。
每一步,表面都像姜晚棠在出刀。
可真正递刀的人,是萧承砚。
三日后,姜晚棠回了最后一张纸。
“功劳我要,命我也要。沈清禾归我,萧承砚归你。”
我提笔回她:
“成交。”
3
水车试造那日,萧承砚亲自带百官去了城外河岸。
沈清禾也来了。
她穿着素白衣裙,脸色还有些苍白。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水车是她熬了多少夜造出来的。
萧承砚果然握住她的手,满脸心疼:
“你为江南灾民日夜祈福,如今水车将成,也算没有辜负你一番苦心。”
沈清禾低头:
“臣妾不敢居功,只愿百姓少受些苦。”
她话音刚落,周围百姓便有人小声称赞。
“贵妃娘娘真是仁善。”
“听说这水车就是贵妃娘娘感动上苍才得来的。”
“若真能解水患,贵妃娘娘可是大功德。”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些话能传得这么快,自然少不了萧承砚的手笔。
姜晚棠站在工匠之中,衣袖上还沾着木屑。
沈清禾看向她,柔声道:
“姜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替本宫盯着工匠了。”
一句话,就把姜晚棠说成了她手底下做事的人。
姜晚棠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贵妃娘娘客气。”
“臣确实辛苦,所以今日也该让大家看清楚,辛苦的人都有谁。”
沈清禾一愣。
萧承砚眉心微皱:
“姜晚棠,你什么意思?”
姜晚棠没有回答,只朝工匠点了点头。
下一瞬,几个工匠同时上前,将水车外层几块木板拆下。
只见主轴、横梁、斗槽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绘图者:江南姜晚棠。
监造者:皇后谢令仪。
拨银:凤仪宫私库。
主匠、木匠、铁匠、搬运人,也都一一列在上面。
四周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图是姜姑娘画的啊。”
“凤仪宫出的银子?不是说贵妃娘娘造的吗?”
“别胡说,牌子上可没写贵妃。”
沈清禾脸色一下白了。
萧承砚的表情也难看极了,却当着这么多百姓和臣子的面发作不得。
我适时开口:
“陛下,水车能成,百姓能用,便是大周之福。”
“姜女官有功,工匠有功,朝廷也该赏罚分明。”
萧承砚深深看我一眼。
那眼神阴冷得很。
片刻后,他却只能笑着说:
“皇后说得是。”
“姜晚棠献图督造有功,赏银百两。诸位工匠,皆有赏。”
百姓立刻跪地高呼万岁。
姜晚棠站在人群里,眼眶微红。
她终于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当晚,萧承砚召她入御书房。
姜晚棠去之前,来凤仪宫见了我一面。
我把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
“你说你会做留声机关,这东西能用吗?”
姜晚棠掂了掂,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能留半盏茶的话。”
“够了。”
她把木匣藏进袖中。
御书房里,萧承砚果然又换成了温和模样。
“晚棠,今日你太冲动了。”
姜晚棠低头:
“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萧承砚叹气:
“你无根无基,名声太盛,并非好事。”
“朕原想让贵妃替你担名,是为了护你。”
“皇后今日将你推到众人眼前,你以为她是帮你?她是要拿你当靶子。”
若是前世,姜晚棠大概会感动。
可这一世,她只是垂着眼,声音发颤:
“原来陛下都是为臣好。”
萧承砚满意地笑了。
“你明白便好。”
他说得越多,袖中的留声机关便转得越稳。
4
水车之事后,萧承砚安分了没几日。
很快,西南旱灾急报入京。
前世,姜晚棠便是在这个时候献上赈灾三策。
义仓放粮,以工代赈,平抑粮价。
那三策救了无数灾民。
可最后贤名归了沈清禾,脏水泼给了谢家。
萧承砚让人散布流言,说谢家暗中囤粮抬价,逼我母族打开粮仓自证清白。
谢家粮仓被掏空,北境军粮短缺。
后来父兄战败被诬通敌,便是从那时埋下的祸根。
这一世,萧承砚果然又召姜晚棠入宫议策。
姜晚棠呈上去的,是一份不完整的赈灾策。
只写如何放粮,如何安置灾民。
却故意没写如何防贪墨。
萧承砚拿到后大喜,当夜便去了长乐宫。
第二日,沈清禾便带着那份策书来了凤仪宫。
她满脸忧色:
“皇后姐姐,西南灾民受苦,臣妾实在寝食难安。”
“姜姑娘虽有几分巧思,可到底年轻,臣妾想替她润色策书,也好为陛下分忧。”
我看着她手里的策书,差点笑出来。
抢功抢得这么急,真怕晚一点就吃不上热的。
我故意冷下脸:
“后宫不得干政,贵妃不懂吗?”
沈清禾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为何总这样看臣妾?臣妾只是心疼百姓。”
消息很快传到萧承砚耳中。
朝会上,他当众斥我:
“皇后心胸狭窄,连赈灾之事都要阻拦。清禾一片仁心,反倒被你羞辱。”
姜晚棠也按计划跪下,声音哽咽:
“陛下,皇后娘娘或许只是看不上臣出身低微,才不愿臣女献策。”
满朝都看向我。
我故作怒极:
“姜晚棠,你别血口喷人!”
姜晚棠红着眼不说话。
沈清禾立刻扶住她:
“姜姑娘别怕,本宫会替你向陛下求情。”
萧承砚眼底露出满意。
他大概以为,我们终于如前世一样斗起来了。
三日后,萧承砚在金殿上当众颁令。
沈清禾站在他身侧,柔弱得像风一吹就倒。
萧承砚握着她的手,满脸赞赏:
“贵妃为西南灾民数夜不眠,拟下赈灾良策。”
“此策若能救百姓于水火,贵妃当居首功。”
礼部尚书立刻跪下:
“贵妃娘娘仁善,乃大周之福。”
百官跟着跪了一地。
沈清禾眼中含泪:
“臣妾不敢居功,只愿灾民平安。”
萧承砚转头看向姜晚棠,语气淡淡:
“姜晚棠,你在长乐宫伺候笔墨,也算有苦劳。”
“日后继续忠心辅佐贵妃,朕不会亏待你。”
前世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姜晚棠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旁人以为她委屈。
只有我看见,她唇角在笑。
我站出来,冷声道:
“陛下确定要将此策记在贵妃名下?”
萧承砚脸色沉下:
“皇后,你还要闹?”
我看向沈清禾:
“赈灾不是小事。谁领功,谁担责。”
“贵妃娘娘,担得起吗?”
沈清禾脸色白了白,很快又落下泪来。
“皇后娘娘何必这样咒臣妾?西南百姓还在受苦,您却只想着问责。”
萧承砚勃然大怒。
“谢令仪,朕看你是见不得清禾有半点贤名!”
他当即命史官和礼部写明,西南赈灾三策由贵妃沈清禾拟定,由皇帝亲准颁行。
沈清禾眼底压不住得意。
姜晚棠跪在殿下,一言不发。
就在礼部准备拟加封“贤贵妃”的诏书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钦差满身尘土,几乎是滚进殿内。
“陛下!西南急报!”
萧承砚不悦:
“何事慌张?”
钦差重重叩头,声音发抖:
“西南赈灾粮账目有异,贵妃娘娘名下赈灾粮,凭空少了三万石!”
“如今西南灾民围住行宫,全都在喊请写策之人出来偿命!”
(卡点)
5
沈清禾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萧承砚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想把罪推给姜晚棠。
可前脚刚让史官写了沈清禾拟策,后脚就说策书出自姜晚棠,那便是君前失言,也是欺瞒天下。
沈清禾抓着萧承砚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只是看姜姑娘献上来,觉得能救人,才……”
姜晚棠当场打断她:
“贵妃娘娘,臣女何时献给您了?”
沈清禾一僵。
姜晚棠从袖中取出一份底稿:
“臣女当日奉陛下之命拟策,所呈策书只有前半卷。”
“臣女还曾禀告长乐宫,此策尚未补全,不可急发。”
沈清禾瞪大眼:
“你胡说!”
姜晚棠叩首:
“臣女不敢欺君。”
“长乐宫接收策书那日,有内侍,有女官,还有工部抄录文书作证。”
萧承砚脸色猛变。
他看向身边内侍:
“去查!”
沈清禾慌了。
她扑到姜晚棠面前,抬手便要抓她:
“是你害我!你故意的!”
姜晚棠没有躲。
沈清禾的指甲划过她脸侧,留下一道红痕。
殿中众臣倒吸一口冷气。
贵妃当殿伤人。
还是伤这个刚立功的司造女官。
我立刻上前,冷声道:
“沈清禾,你放肆!”
沈清禾像疯了一样:
“谢令仪,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你们想害死我!”
她还想再扑,被两名宫人死死拦住。
萧承砚厉声道:
“够了!”
沈清禾浑身一颤,哭着看他:
“陛下……”
萧承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赈灾粮失踪,未必是策书之过。”
“也可能是地方官贪墨,粮商作乱。”
我看着他:
“陛下圣明。”
“那便查吧。”
萧承砚看了我一眼,眸中阴冷。
我知道他想护沈清禾。
可这一次,不是宫中几句流言就能压下去。
西南灾民围了行宫。
三万石粮食不见。
诏书上写着沈清禾的名字。
她吞下的功劳,现在终于变成了烧红的炭。
当晚,长乐宫灯火通明。
萧承砚亲自去了。
我让人守在外面,很快便有消息传回。
沈清禾哭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萧承砚却第一次没有温声哄她。
他摔了茶盏,冷声质问:
“朕让你拿功,不是让你拿一个会炸的雷!”
沈清禾哭道:
“陛下,是姜晚棠和皇后害臣妾!”
“那你为何不看清楚策书?”
“臣妾哪里看得懂那些账目!”
这句话传回来时,我笑出了声。
她终于说了实话。
她根本看不懂她抢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只想要贤名,只想要百姓跪拜,只想踩着别人的血走上高处。
可惜,高处风大。
6
赈灾粮案闹得太大。
萧承砚想压,却压不住。
京中茶楼也不再只夸沈清禾仁善。
有人开始问:
“贵妃娘娘既然拟了策,怎么连粮少了三万石都不知道?”
“她到底是真贤,还是只会占名?”
“若策不是她写的,那她为何领功?”
这些话传到长乐宫时,沈清禾砸了一整套玉盏。
可她越急,错越多。
萧承砚为了保她,只能推出几个替罪羊。
第一批,是西南粮商。
可姜晚棠早在策书里埋了后手。
每日张榜账目,三方画押。
粮商一被抓,立刻喊冤,说他们送粮时,押运官已经按长乐宫的名义抽走一批。
第二批,是押运官。
押运官也不傻,当场拿出文书。
上面盖着长乐宫的印。
沈清禾看见那枚印时,脸都白了:
“这不是本宫盖的!”
押运官磕头:
“贵妃娘娘明鉴,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来传令的,是长乐宫的掌事太监。”
长乐宫掌事太监被拖上殿时,腿都软了。
萧承砚盯着他:
“谁让你传令?”
掌事太监抖得像筛子:
“奴才……奴才……”
沈清禾急得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
“狗奴才!你敢攀咬本宫?”
这一脚踹得不轻。
掌事太监倒在地上,额头撞出血。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沈清禾还想踹第二脚,被萧承砚一把抓住手腕。
“够了!”
她哭着喊:
“陛下,他污蔑臣妾!”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只觉得讽刺。
前世我被废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萧承砚身侧,看着谢家旧部一个个被拖上殿。
他们喊冤,她便红着眼说:
“皇后姐姐,若谢家清白,何惧彻查?”
如今轮到她了。
我便也温声道:
“贵妃娘娘若清白,何惧彻查?”
沈清禾猛地回头:
“谢令仪!”
她扑过来想打我。
这一次,不等宫人拦,我直接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整个大殿都静了。
沈清禾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敢打我?”
我冷冷道:
“本宫是皇后,你是贵妃。”
“当殿失仪,攀咬中宫,本宫为何打不得?”
萧承砚怒道:
“谢令仪!”
我看向他:
“陛下也要说臣妾错了?”
“那不如请陛下告诉满朝文武,贵妃失态扑打皇后,该不该罚。”
萧承砚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
掌事太监终于崩溃。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
“陛下饶命!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云姑姑让奴才传的令!”
“她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要先扣下一批粮,等贵妃加封后再以贵妃私库名义补上,如此百姓更会感念娘娘大恩。”
沈清禾尖叫:
“胡说!本宫没有!”
姜晚棠忽然开口:
“那云姑姑呢?”
众人这才发现,沈清禾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不见了。
萧承砚立刻派人搜宫。
半个时辰后,禁军来报。
云姑姑死了。
尸体在宫井里捞出来的。
沈清禾彻底瘫软在地。
我看向萧承砚。
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知道,云姑姑死得太巧了。
这是灭口。
而能在宫里这么快灭口的人,不止沈清禾。
还有萧承砚。
他为了保住心爱的贵妃,也为了保住自己,已经开始断尾求生。
可我和姜晚棠等的,正是这一刻。
当夜,我让青蕊送出第二只留声匣。
里面,是水车那夜萧承砚亲口说的:
“朕让贵妃替你担名,是为了护你。”
这声音,第二日便出现在京城最大的茶楼里。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诸位可听清了?”
“原来不是贵妃拟策。”
“是陛下让贵妃替人担名!”
整个京城,沸了。
7
茶楼里的留声匣一传开,萧承砚彻底震怒。
他下令封茶楼,抓说书人,查散播谣言者。
可越封,流言越凶。
百姓不是傻子。
从水车到赈灾,沈清禾每次都说不敢居功。
可每次史官写下的,都是她的名字。
沈清禾病倒了。
听说她整夜整夜哭,抓着萧承砚的袖子求他:
“陛下,您要救臣妾。臣妾不能背这个罪名。”
萧承砚当然想救。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深夜,他来了凤仪宫。
屏退宫人后,他开门见山:
“谢令仪,赈灾粮案牵扯太广,若再闹下去,朝局不稳。”
我端着茶:
“陛下想如何?”
他看着我:
“让谢家出粮,补上三万石。”
我几乎笑出声。
前世也是如此。
他先让沈清禾拿贤名,再让谢家填窟窿。
等谢家粮仓空了,再回头说谢家军粮不济,贪墨军饷。
这一次,他竟还想故技重施。
我抬头:
“凭什么?”
萧承砚皱眉:
“你是皇后,谢家是国之柱石。如今灾民受苦,你不该计较这些。”
“陛下说错了。”
我放下茶盏:
“谢家粮,是北境军粮。”
“动了北境粮,就是动边关将士的命。”
萧承砚声音冷下去:
“谢令仪,你别忘了,你是朕的皇后。”
“臣妾没忘。”
我看着他:
“可臣妾也没忘,谢家满门,是替大周守边的臣子。”
萧承砚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疼得我皱眉。
“你敢抗旨?”
我抬眼,一字一句:
“陛下要下旨强夺军粮吗?”
他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他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西南赈灾粮刚出事,若他再强动北境军粮,朝臣不会不怕。
萧承砚甩开我的手,茶盏被带翻,热茶泼在我袖口。
他冷声道:
“谢令仪,你会后悔的。”
我垂眼看着发红的手腕:
“前世已经后悔过了。”
萧承砚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
“臣妾说,陛下慢走。”
他拂袖而去。
第二日,朝堂上便有人弹劾我。
说我身为皇后,坐拥镇国公府粮仓,却不愿救灾民,是为不仁。
说谢家掌兵又掌粮,尾大不掉,是为不臣。
萧承砚坐在龙椅上,没替我说半句话。
反而叹息道:
“皇后出身将门,性子刚硬。诸位爱卿也不必过分苛责。”
这话一出,弹劾更凶。
我站在殿中,等他们骂够了,才开口:
“诸位说完了?”
最先弹劾我的御史皱眉:
“皇后娘娘可知,西南灾民等着粮食救命。”
我点头:
“所以本宫已经让人把谢家近十年军粮账册送来了。”
“也请陛下把国库赈灾账册一并拿来。”
殿中一静。
萧承砚脸色变了:
“皇后,你要做什么?”
我笑着看他:
“查账啊。”
“诸位不是说谢家有粮不救吗?”
“那就让满朝文武看看,谢家粮仓里到底有多少粮,国库又拨出了多少粮。”
“也看看三万石赈灾粮,是从哪里消失的。”
御史顿时哑了。
萧承砚盯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可我已经让人把账册抬了进来。
一箱又一箱。
全是谢家军粮进出明细。
同来的,还有姜晚棠。
她站在箱子旁,对百官行礼:
“臣女虽出身江南,却略懂算账。”
“今日愿替皇后娘娘,当殿核账。”
我看着萧承砚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心里只觉得痛快。
前世他用账册杀我谢家。
这一世,我便用账册先割他的肉。
8
核账整整查了三日。
姜晚棠几乎没合眼。
她把国库拨粮,地方接收,押运损耗,一笔一笔拆开。
很快,问题就露出来了。
三万石粮食并不是在西南消失的。
而是在离京不到百里的临河仓,就已经被调走了。
调粮文书上盖着户部印,旁边还有内廷批注。
批注写的是:
“奉上意,暂调长乐宫赈灾恩赏。”
满朝文武看见那行字时,脸色都变了。
长乐宫。
又是长乐宫。
沈清禾被传上殿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一看见那份文书,便哭着摇头:
“不是我!我从未下过这样的令!”
我淡淡道:
“贵妃娘娘,文书上是长乐宫印。”
她怨毒地看着我:
“长乐宫那么多人,谁都能碰印!”
姜晚棠忽然道:
“那就请长乐宫管印女官出来。”
萧承砚脸色阴沉:
“管印女官前日病逝。”
我笑了:
“又死了?”
殿中无人敢说话。
云姑姑死了,管印女官也死了。
谁都看得出不对。
沈清禾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陛下,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真的不知道。”
萧承砚终于开口:
“此事确有蹊跷,未可草率定论。”
我看向他:
“陛下想怎么查?”
萧承砚沉声道:
“交由大理寺。”
我点头:
“好。”
“但臣妾还有一物,想请陛下一并交给大理寺。”
他眼皮一跳:
“什么?”
我让青蕊呈上一只小匣子。
打开后,里面是几枚琉璃珠。
沈清禾看见那珠子,脸色骤变。
我看向她:
“贵妃娘娘可还记得,前几日你说,这是江南匠人进献的小物?”
沈清禾强撑着道:
“是又如何?”
姜晚棠接过话:
“可这烧制法,是臣女尚未献出的工艺。”
“臣女曾在江南试制过几枚,图样只画在随身札记里。”
沈清禾立刻道:
“那也许是江南匠人巧合做出。”
姜晚棠笑了一下:
“若只是珠子巧合也罢。”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残缺札记。
“可臣女札记里,还写了细盐,活字,曲辕犁,女学章程。”
“这些东西,臣女尚未献上。”
“贵妃娘娘却已经让人私下寻匠试做了。”
沈清禾身子一僵。
萧承砚也猛地看向她。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沈清禾慌忙解释:
“陛下,臣妾只是……只是听姜姑娘偶然提起,觉得有趣……”
姜晚棠冷声道:
“臣女从未对贵妃提过活字。”
“更未提过细盐之法。”
我上前一步:
“沈清禾,你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
她死死咬唇,不说话。
我看着她:
“是有人提前告诉你,还是你也梦见了前世?”
沈清禾猛地抬头。
她的反应太明显了。
萧承砚眼神变了:
“什么前世?”
沈清禾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摇头:
“臣妾听不懂皇后在说什么。”
姜晚棠忽然笑了:
“听不懂?”
她一步步走近沈清禾,声音冷得让人发寒:
“那贵妃娘娘告诉我。”
“前世我被押上刑台时,你站在萧承砚身边,说我妖女乱政,那句话,也是听不懂吗?”
沈清禾瞳孔骤缩。
她尖声道:
“你闭嘴!”
说着,她竟抬手狠狠推了姜晚棠一把。
姜晚棠撞在案角,手臂当即见血。
沈清禾扑上去还要掐她:
“贱人!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们为什么都记得?”
禁军慌忙将她按住。
满朝文武被这句话惊得鸦雀无声。
萧承砚脸色惨白。
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因为他发现,这盘棋里醒来的,不止棋子。
还有他以为最好掌控的白月光。
第九章
沈清禾被禁足长乐宫。
萧承砚当天夜里就去了。
不是安慰,是质问。
我和姜晚棠早让人守着。
长乐宫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沈清禾哭喊:
“我不过是想提前拿到那些功劳!前世它们本来就写在我的功德碑上,凭什么这一世不能是我的?”
萧承砚怒道:
“你既然也记得,为何不告诉朕?”
沈清禾尖声反问:
“告诉你?让你继续哄着姜晚棠,继续利用谢令仪?”
“萧承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前世你说爱我,可你不还是离不开她们?”
“一个替你弄钱,一个替你稳兵权!”
啪的一声。
他打了她。
沈清禾哭声停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你打我?”
“萧承砚,前世若不是你让我认下那些功劳,我会被天下人架到贤妃的位置上吗?”
“是你教我抢的,现在出了事,你又嫌我蠢?”
这场狗咬狗,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二日,萧承砚下旨。
沈清禾染疾,移居别宫静养。
明面上是静养。
实则软禁。
他想把所有事都按死在长乐宫。
可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姜晚棠把那夜长乐宫争吵的证词整理好,连同留声匣,账册,文书,一并交给了御史台。
御史台原本不敢动。
直到镇国公府也递了折子。
我父亲谢怀章亲自上书:
“北境将士浴血守关,非为一女子私名填无底之窟。”
“请陛下彻查赈灾粮案,安民心,正朝纲。”
这封折子一出,武将齐齐附议。
萧承砚终于压不住了。
他召我入宫,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谢令仪,你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我反问:
“陛下觉得,如今是谁让它不可收拾?”
他一步步逼近我:
“你以为靠谢家,靠姜晚棠,就能扳倒朕?”
我看着他:
“臣妾没这么想。”
“臣妾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谁偷了功,谁吞了粮,谁害了人。”
萧承砚忽然掐住我的脖子。
他的手指冰冷,用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谢令仪,朕能让谢家荣,也能让谢家亡。”
前世被废冷宫前,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怕。
怕父兄受牵连,怕谢家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
可现在,我不怕了。
我艰难地笑了一声:
“陛下可以试试。”
殿门忽然被推开。
姜晚棠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老臣。
“陛下!”
为首的太傅厉声道:
“您在做什么?”
萧承砚猛地松手。
我跌坐在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晚棠冲上前扶住我,眼睛发红:
“娘娘。”
太傅看着我脖颈上的指痕,脸色大变。
萧承砚强压怒火:
“皇后忤逆,朕不过一时失手。”
我抬手擦掉唇边血丝:
“陛下失手得真巧。”
“前朝要查赈灾粮案,陛下便来掐臣妾的脖子。”
太傅跪下:
“陛下,赈灾粮案必须彻查。”
其他老臣也跪了下去。
“请陛下彻查!”
姜晚棠站在我身边,忽然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册。
“诸位大人,臣女还有一账。”
“去年起,长乐宫以祈福、施粥、赈济之名,从内库支走银两共计二十七万两。”
“其中十六万两,流入了沈家名下钱庄。”
沈清禾不只是抢功。
她还贪。
这件事一爆,长乐宫彻底翻不了身。
沈清禾被带上殿时,已经没了往日柔弱。
她披头散发,指着萧承砚大笑:
“凭什么只查我?”
“那些功劳是谁让我认的?粮是谁让先扣的?沈家钱庄又是谁默许的?”
“萧承砚,你才是最脏的那个!”
萧承砚脸色铁青:
“堵住她的嘴!”
可来不及了。
满朝都听见了。
第十章
沈清禾被打入冷宫。
沈家被抄。
赈灾粮案牵连出一长串官员。
萧承砚为了自保,杀了一批人,又贬了一批人。
可他的名声,已经裂了。
百姓开始私下说,当今陛下为捧贵妃,不惜夺人功劳,害灾民断粮。
朝臣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
尤其武将。
谢家没有反。
却人人都知道,若萧承砚再敢动谢家,北境军心必乱。
他恨我入骨,却暂时动不了我。
可我也知道,帝王不会甘心。
果然,半个月后,他命人传我去冷宫。
说沈清禾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知道里面有诈。
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前世我死在冷宫。
这一世,有些账,得在同一个地方结。
冷宫里,沈清禾坐在破榻上,瘦得脱了相。
看见我,她忽然笑了:
“谢令仪,你赢了吗?”
我看着她:
“至少你输了。”
她眼神怨毒:
“你以为萧承砚会放过你?他已经疯了。”
话音刚落,身后宫门砰地关上。
火油味瞬间涌了进来。
沈清禾脸色一变,猛地扑到门边:
“开门!陛下!我还在里面!”
门外,萧承砚的声音冷得可怕:
“清禾,你知道得太多了。”
沈清禾僵住。
随即,她疯了一样拍门:
“萧承砚!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背了那么多骂名!”
萧承砚淡淡道:
“朕会追封你。”
“你依旧是为灾民忧思过度,病逝冷宫的贤贵妃。”
这句话,像极了前世。
那时他站在火海外,搂着沈清禾,说姜晚棠死后只会是妖女。
如今,他也要把沈清禾烧死,再给她一个干净名声。
沈清禾崩溃大笑:
“谢令仪,你听见了吗?你斗倒了我,又怎样?他才是毒蛇!”
我没说话。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湿帕,捂住口鼻。
沈清禾愣住:
“你早知道?”
下一瞬,殿外传来兵甲声。
我父亲谢怀章的声音响起:
“陛下纵火谋害皇后,来人,救驾!”
冷宫门被撞开。
禁军和谢家亲卫同时涌入。
萧承砚脸色骤变:
“谢怀章,你敢带兵入宫?”
父亲跪下,声音洪亮:
“臣奉太后懿旨,护皇后周全,查冷宫纵火。”
太后。
萧承砚脸上终于露出惊惧。
他以为太后病重,不问世事。
可他忘了,太后出身武将之家,最恨帝王宠妾灭妻,祸乱朝纲。
沈清禾被拖出来时,还在尖笑:
“萧承砚!你也有今日!”
她忽然挣开宫人,扑向萧承砚。
袖中寒光一闪。
一把碎瓷片狠狠扎进他肩头。
萧承砚惨叫一声,一脚将她踹开。
沈清禾后脑撞在石阶上,血瞬间淌了出来。
她瞪着眼,看着萧承砚,嘴里还在喃喃:
“你说过……最爱我的……”
没人回应她。
她死了。
萧承砚捂着肩,怒吼:
“把谢家逆贼拿下!”
可没有人动。
太傅,御史,几位宗亲,全都从殿外走了进来。
太后被人扶着,面色苍白,却声音极稳:
“皇帝失德,宠妃乱政,谋害中宫,险毁社稷。”
“即日起,废萧承砚帝位,幽禁西苑。”
萧承砚脸色惨白:
“母后!”
太后闭上眼:
“哀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第十一章
萧承砚被废那日,京城下了雨。
他被押往西苑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谢令仪!你以为他们会真心拥护你?”
“姜晚棠有异术,谢家有兵权,你们早晚也会互相猜忌!”
我站在宫门下,平静看着他。
前世,他就是靠这句话拆散我和姜晚棠。
靠猜忌,靠挑拨,靠半真半假的谎言。
可惜,这一次已经没人信他。
新帝是宗室里年纪尚小的萧景珩。
太后垂帘,朝臣辅政。
我仍居中宫,暂掌宫务。
谢家交还部分京畿兵权,父兄自请回北境戍边。
姜晚棠则被封为司造令,独掌工坊,所献之策皆以她本人之名颁行。
第一道新令,是重查水车、赈灾、粮案功过。
史官重新落笔。
“江南姜晚棠献水车图。”
“皇后谢令仪拨银监造。”
“贵妃沈氏冒功,致赈灾粮案爆发。”
“废帝萧承砚纵容宠妃,祸乱朝纲。”
姜晚棠拿到抄录本时,看了很久。
我问她:
“高兴吗?”
她摇摇头:
“说不上。”
“只是觉得,前世我为了让自己的名字被人看见,赔进了一条命。”
她抬头看我:
“谢令仪,你呢?”
我想起午门前父兄的血,想起母亲撞死宫门,想起幼弟被押走时回头看我的眼神。
“我也说不上高兴。”
“只是觉得,这一世他们还活着,便够了。”
姜晚棠沉默片刻,忽然道:
“其实前世冷宫那场火里,我最后想跟你说一句话。”
我看向她。
她别过脸:
“想说,对不起。”
我笑了:
“巧了,我也想说。”
她眼眶红了,却硬撑着翻了个白眼:
“那就扯平。”
“扯平。”
后来,萧承砚在西苑疯了。
听守苑的人说,他夜夜梦见火。
一会儿喊沈清禾别过来。
一会儿喊姜晚棠不是妖女。
一会儿又喊谢家没有通敌。
他不敢睡,也不敢见水车。
有一次宫人推着小水车给花圃浇水,他竟吓得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摔断了腿。
从此只能瘫在榻上。
他整日抓着床帐喊:
“朕没有错!”
“是她们背叛朕!”
可再没人听他辩解。
沈清禾死后,长乐宫被封。
她那些所谓功德碑被百姓推倒。
碑底挖出沈家藏银的密账。
百姓啐骂了三日。
没人再叫她贤贵妃。
至于姜晚棠,她越来越忙。
细盐之法推行后,国库渐丰。
活字印刷做成后,书价降了下来。
女学重开那日,她特意拉我去看。
一群小姑娘坐在窗下读书,声音清脆。
姜晚棠站在门外,忽然哭了。
我没有笑她。
因为我也想哭。
前世我们亲手毁掉的东西,这一世终于又长回来了。
几年后,北境大捷。
父兄回京述职,幼弟策马跑进宫门,一见我便笑:
“阿姐,我给你带了边关的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化掉的锦囊,里面只剩一点湿痕。
我却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收好。
那晚,我梦见了前世的冷宫。
火光冲天。
我和姜晚棠隔着血与灰烬,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殿中。
一个骄傲,一个愤怒。
一个以为自己守的是家族,一个以为自己争的是公道。
可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青蕊推门进来,笑着说:
“娘娘,姜大人又来了,说新造的曲辕犁非要您亲自看看。”
我起身更衣。
铜镜里,我已不再是前世那个困在冷宫里的废后。
也不是那个被谎言推着走的蠢人。
我走出凤仪宫时,姜晚棠正站在阳光下等我。
她不耐烦地催:
“谢令仪,你怎么这么慢?”
我笑着走过去:
“急什么?”
她扬了扬手里的图纸:
“急着让这天下,记住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轻声道:
“会的。”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偷走她的功劳。
也不会再有人借我的手,去杀真正该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