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被困时,老婆拨通了初恋的电话。
“顾妄,我爱你,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在对的时间相遇。”
她以为在劫难逃了,根本没背着我。
获救后,她拉着我说,活着回家就好。
我没有接话。
回城那天,她坐上车,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
没想到,我直接把车开到她娘家楼下。
1
我和林听雨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旅行,定在了雪山温泉酒店。
缆车升到半山腰时,突然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脚底传来。
整个缆车猛地一震悬停在半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漫天的大雪像海啸一样砸向站台。
雪崩了。
工作人员连拉带拽把我们塞进值班室,出口瞬间被积雪死死封住。
趁着微弱的一格信号,我拨通了救援电话,随后从应急箱翻出保温毯。
我先给老人一条,再裹住浑身发抖的林听雨:
“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再等等。”
她像没听见,低头拼命戳手机,拨了两次终于通了。
我以为她是在给岳母报平安,便弯腰去帮她裹紧毯子。
“顾妄。”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她大学初恋的名字。
她抓着手机哭得喘不上气,对着话筒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头顶落下一层细灰。
她把嘴贴近话筒,忽然说得清清楚楚:
“顾妄,我爱你,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在对的时间相遇。”
我就在她面前,离她不到半步,结婚两年的丈夫。
她抬头看见了我,眼泪还在掉。
电话里有人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她连着喊了两声他的名字,通话断了。
屋里有人抽泣,有人问还要等多久。
我把毯角压进她臂弯,站起身,帮站员把挡路的长凳挪开。
右手背擦过木头断口,破了一道。
我用纸巾按住,继续搬。
没有抢她手机。
也没有问她,我算什么。
现在问这个,门外的雪不会少一捧。
半小时后,外面终于传来敲击声。
站员让我们逐个回应姓名,林听雨一把抓住了我的裤脚。
“老公,你别走。”
她抓得很紧。
这回叫的是我。
清出来的通道只够一个人弯腰过去。
救援队员在前面喊,站员按顺序放人。
我托了一下林听雨的背,等她被外面的人接住,才跟着钻出去。
脚踏上硬地时,她扑过来抱我。
“我们活下来了,程野,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我拍掉她帽子上的雪,松开了手。
山下的医院留我们观察了一夜。
她没有骨折,检查也没发现内伤,只是受了惊吓;
我手上那道口子消了毒,贴上敷料。
我给两边老人分别打电话报平安。
我妈在那头哭,问能不能过来接我们。
我说路还没通,让他们待在家里,等通知。
放下手机,林听雨正坐在床边喝热水。
她看了我好几次。
“山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买来的粥放在桌上。
“那会儿我真以为要死了。人一害怕,什么都说得出来。”
她伸手拉我的衣角。
“能活着回家,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
我没回答,拆开勺子的包装,放在粥碗旁边。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仍在照顾她,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吃了半碗,她说这趟太倒霉,回去要泡个热水澡,把晦气都洗掉。
我站在窗边,打开银行软件。
结婚后我们把存款存进我名下的一张备用卡,交给她管家庭开支。
我每个月看一眼余额,很少逐笔查。
上个月她说给一家店投了十二万,等年底分红。
我问过合同,她说熟人,还没签好。
现在我重新点开明细。
三笔,都是四万。
最近一笔在出发前十天。
收款人同一个。
顾妄。
我放大回单,核对账户尾号,再把三张电子回单下载下来。
这只能说明钱到了他手里。
还不能说明是借,是投,还是给。
“你之前说的那家店,老板是顾妄?”
勺子碰了一下碗沿。
林听雨抬起头,眼睛先看手机,再看我。
“是。他资金有点紧,我帮他周转一下。”
“合同呢?”
“都是老同学……”
“那就把谈钱的记录发我。”
她把粥碗往里推了推。
“程野,你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开始怀疑我吧?”
2
走廊里响起推车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等她说完。
她最终拿起手机。
“我发给你。你看完就知道,我和他真没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敷料。
边角翘起来了。
她伸手想替我压好,我把手收回袖子里。
她发来三段合并聊天。
每段都带着转账前后的话,日期和银行回单对得上。
第一笔,她说:“别跟我算那么清。你以前帮过我。”
第二笔,顾妄问借条怎么写。
她回:“不用还。我愿意给,你安心把店撑住。”
到了第三笔,他说:“林听雨,你结婚了。我没法给你什么。”
她回了两行。
“我知道。”
“程野适合过日子。我没想让你负责。”
屏幕亮了很久。
她很快又发来语音。
“你看,他都这么说了。我们真的没在一起过,就是我有时候心情不好,找他说说话。”
原来这就是她想证明的清白。
没有住在一起。
没有让他负责。
所以我的妻子可以把爱给他,把存款给他。
再回到我身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我站在消防门边,把这几段记录另存了一份。
去年她辞职,说办公室闷,想歇一阵。
我说行。
后来我想给家里换空调,她嫌贵,让我再等一年。
我把旧机器拆下来洗了两遍,夏天对着漏水的盆睡觉。
第二笔四万,恰好在那个月转出去。
我把聊天往上划,又划回来。
她打那些字时,我可能就在客厅给那个盆倒水。
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
我侧身让路,给我爸拨了电话。
“爸,我和林听雨过不下去了。”
他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等我把山上的电话和钱说完,那头响了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人现在安全吗?”
“安全。”
“那就一件一件办。别在外面跟她吵。”
我请他拿备用钥匙去我家,把书房里的购房、购车凭据拍给我,再替我联系个处理离婚的律师。
“回来怎么办?”他问。
“我回自己家。我把她送回她妈那里。”
这句话说出来,喉咙才有些发疼。
挂断电话,看到林听雨发了朋友圈。
医院窗外的雪山,阳光照着山顶。
她配了一句:“大难不死,往后都是好日子。”
照片里,床边露出我的背包。
她还想把我算在往后里。
我把手机按灭,去窗口拿我们的检查结果。
医生说,没有需要继续住院的问题。
我说了声谢谢。
先把人平安带回去。
剩下的,再一笔一笔结清。
3
第二天下午,山下公路恢复通行。
我们办了离院手续,住进接驳点旁的酒店,休息一晚,次日回城。
林听雨洗完澡,吹着头发跟我说,回去一定要把暖气调高。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挨冻了。”
她还在吹头发。
我拿着手机去了酒店楼下,坐到没人的休息区,打开我爸发来的照片。
两只大行李箱,三个收纳袋。
是我下午请他收拾的。
她的衣服、护肤品、首饰、书,都按清单拍了照。
抽屉里那张旧学生证,他不认识,也单独装了进去。
我妈在视频里举起一只杯子。
“这个也是她的?”
杯壁上印着两只挨在一起的小熊。
我们结婚那年买的。
“给她吧。”
我爸接过去,说他来弄,让她先歇着。
我把视频挂了。
律师随后打来电话。
我照着凭据逐项说:房子是领证前三年全款买的,车也是婚前买的,没有贷款。
婚后积蓄原先二十四万,现在卡里剩十二万,另十二万转给了顾妄。
“共同积蓄,不能因为主要是你的工资,就当成全是你的。”他说。
“我知道。”
“她心里爱谁,是你决定离不离的原因。财产怎么处理,得看证据和协商。”
我把回单和她主动发来的记录交给他,请他先核对款项。
没转走卡里的钱。
也没拿她的首饰抵账。
第二天进站前,我给岳母发消息:“下午到城里,送林听雨过去。您在家吗?”
她回得很快:“在。汤都炖上了,让她回来压压惊。”
高铁到站,我爸已把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
他把钥匙交给我,看了一眼后面买水的林听雨。
“东西都在后备箱。别急,慢慢开。”
车里很暖。
林听雨松开围巾,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家吧。”
车开到出口,林听雨指着左边。
“走这儿近。”
我拨亮了右转灯。
车向右拐上主路。
林听雨愣了一下,又低头去翻包。
“也行,绕开那个堵车的路口。”
她拿出一支润唇膏,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涂。
涂到一半,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过了桥,她终于把镜子合上。
“程野,这不是去我妈那边吗?”
“是。”
“先去报个平安?”她笑了笑,
“也好,我妈肯定担心坏了。吃过饭早点回去,我累。”
她给岳母发语音,说还有十分钟到。
那边回,说汤还热着。
林听雨把手机揣好,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这几天她一直睡不安稳。
车内暖气一热,她很快就有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踩刹车时,她才醒。
“到了?”
她整理头发,伸手要拉我一起下车。
我先开了后备箱。
两只箱子抬下来,轮子砸进雪里,发出两声闷响。
三个袋子摆在干燥的台阶上。
林听雨的手停在车门上。
她认出了箱角的贴纸。那是她亲手贴的。
“怎么把这些带来了?”
她把目光从箱子移到我脸上,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程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平静的看着她的反应:
“你在雪山上不是已经选好下辈子了吗?这辈子,我就不耽误你了。”
4
然后我把她的背包放在箱子上。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清单发你了。有漏的,再告诉我。”
她走过来,急忙攥住我的袖口。
“程野,你让我以后都在我妈家住?”
“离婚协议到时候会寄给你。”
楼道的门开了。
岳母迎出来,伸手想接林听雨的包,看见地上的箱子,站住了。
“怎么了这是?”
林听雨没理她,盯着我。
“就因为那天的电话?”
“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就行。”
她嘴唇抿了抿。
“我当时以为要死了。我跟他有遗憾,想说完,有错吗?我不是活着跟你回来了吗?”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只要把这件事解释成死里逃生,别的就都该让路。
“顾妄,我爱你,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在对的时间相遇。”
我把那句话重复给她听。
岳母扶在门框上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林听雨伸手抓我,声音低下去。
“你明明给我裹了毯子,还一直照顾我。”
“所以你觉得,我还会装作不知道?”
“我以为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你怕死。”
我看着她,等她把头抬起来。
“但你不该心里有别人,还把我当大冤种。”
她的眼泪落在围巾上。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自己发来的话,我也看了。
心给他,钱给他,住在我这里。林听雨,你分得挺清楚。”
岳母终于插进来:“都进屋说,冻着干什么!”
我把箱子的拉杆拉起来,递到她手边。
“人平安送到了。离婚的事,另约时间谈。”
林听雨猛地摇头。
我没有再跟她争,等岳母扶住她,才把车门关上。
后视镜里,她追了一步,又被自己的箱子绊住。
开出小区,我把车停进路边车位,双手压在方向盘上。
抖得握不住。
我坐了十几分钟,直到呼吸平稳,才重新发动车子。
这一次,去向不用谁替我指。
回到家中。
我放下钥匙,坐在换鞋凳上,半天没动。
手机一条接一条地亮。
“程野,你冷静一点。”
“我已经跟他解释过,山上说那些话只是太害怕。”
“我们经历过生死,还有什么不能过去?”
我看到第二条,又看了一遍。
到了这一步,她还惦记着向顾妄解释。
岳母的电话随后打来。
“你把她连人带东西扔回来,到底想干什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就这么糟蹋!”
“我说过了,离婚。”
“她不就是念了几句旧情?顾妄跟她大学那点事,多少年了,谁还没个过去?”
“您知道他们还联系?”
5
她停了一下。
“老同学说话怎么了?我早劝过她,成了家就踏踏实实过,她也听了啊!”
“十二万,也是老同学说话?”
那边静了两秒。
“什么十二万?”
我把转账的事讲了一遍。
她这回没立刻骂我,拿开手机喊林听雨。
我听不清林听雨说什么,只听见她又对着电话说:“钱让他还,事情不就完了?”
“钱能退,婚我还是要离。”
“我看你就是嫌她现在没工作,借题发挥!”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她辞职时,我有没有让她找您要过一分钱?”
岳母没有回答,转而要求我明天当着两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答应了。
通话结束,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他没问吵了什么,只说饭放在冰箱第二层,热透了吃。
我去厨房,拿出一个饭盒。
微波炉转着,我靠在料理台上等。
包里还塞着山下带回来的保温毯,皱成一团。
我一点点把它抽出来。
薄薄一层,上面全是折痕。
林听雨问我,既然生气,为什么还照顾她。
当时我没说。
因为我盼着她活下来。
也盼着我自己能活下来。
微波炉响了。
我把毯子放下,端出饭盒。
至少这口热饭,我该好好吃完。
第二天,岳父把岳母带来了。
林听雨没来,说头疼。
岳母一进门,就看向空了一半的衣帽架。
“收拾得真干净。她才出去几天,你们一家就把后路想好了?”
我妈把茶杯放下。
“我儿子的后路,是她在雪里替他断的。”
岳母拔高声音:“那也不能凭一句话就给人定罪!
钱的事林听雨跟我说了,是借给同学做生意,你们少说得那么难听。”
我打开手机,放在她面前。
“这几段,是她自己发给我的。”
她没有伸手。
我把第二笔转账前后的对话念完,又把银行回单摆在旁边。
不用还。
我愿意给。
岳父拿起打印件,戴上眼镜,从日期看到金额。
岳母还在说:“年轻人说话哪有那么较真,万一她就是客气……”
“你给同学十二万,也是客气?”我妈问。
客厅静下来。
岳父把纸放平,问我有没有拿走林听雨自己的钱。
“没有。双方所有账户都可以核对,房车的购买记录也在这里。”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
两张购房付款凭据,日期都在领证前,下方盖着当年的章。
车也早已付清,没有婚后的贷款。
家庭备用卡的余额,我另外打印了一页。
十二万。
“顾妄拿走的另外十二万要核清、追回。
现在这些共同的钱,没动,怎么分由我们两个谈。”
6
岳母像终于抓住了一点东西。
“你这不还是为了钱?我让听雨把钱要回来,你就去接她回来好好过日子!”
“钱回来,事情也没有变。”
我把文件夹扣上。
“您女儿在以为没有明天的时候,跟他约下辈子。
到了有明天的时候,又来跟我过。您觉得我该接哪一个她?”
她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话。
岳父摘下眼镜。
“我回去问清楚。该她认的,得认。”
“协议要她自己看。”我说,“你们谁也不用替她签。”
岳母起身时,把桌上的茶碰倒了。
水顺着茶几流到地上。
我妈抽纸去擦,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对不起。
等门关好,我去拿拖把。
回来时,我妈仍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我蹲到她旁边。
“妈,地我来拖。”
她点点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回来就好。”
这句话,她从我进门以后,一直没舍得说重。
傍晚,林听雨打来电话。
“我爸问我,到底把你当什么。”
我等着。
“程野,我真想过跟你好好过。顾妄那边,我就是放不下。”
“那十二万呢?”
“是我给他的,不是投资。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没敢说。”
她抽了抽鼻子。
“我以为我不去见他,守着这个家,就不算对不起你。”
窗外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响一声,停很久,再响一声。
我关上窗。
“你说守着家,是住在这里,还是把我当丈夫?”
她不说话了。
很久以后,她问:“如果我从现在开始改呢?”
“我不想再等。”
“你总得给我一次机会。”
“去年空调漏水,你让我省钱的时候,你有机会。
出发前把第三笔转出去的时候,你也有。”
她哭出了声。
我让她把所有转款记录核清,再交律师一起谈。
她答应了,说顾妄也想和我说几句。
“你给他号码可以。别替他答应我什么。”
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程野,我是顾妄。钱的事能见面处理吗?”
我发了见面的时间,地点选在地铁口的咖啡店。
我把三张回单重新打印了一遍,放进文件夹。
人还没见到,账先摆在了桌上。
顾妄比我早到。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往我这边推,我没有接。
我把三张回单放在桌上。
“收了多少?”
“十二万。没有别的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钱?”
“她说自己能做主。”
“你也知道她结婚了。”
他看着那几张纸,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没接着问。
7
他打开手机银行,核对了原账户,分笔把钱转回来。
我收到到账通知,再检查余额。
二十四万。
桌上的退还确认书,我和他各留了一份。
林听雨事先发来的文字确认附在后面,金额、去向都写清楚。
直到签完,顾妄才把笔放下。
“这钱我本来就想还。今天凑齐了,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你自己说。”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背。
“她说你是个特别好的人。你们都平安回来了,真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抬起头。
“你想让我接着跟她过?”
“我的意思是,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我也没答应过和她重新开始。”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她昨天问我,离婚后能不能去我那里。我的店很忙,也没那个条件。”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纸收好。
“这句话,你对她说过吗?”
“还没有。我怕刺激她。”
“收钱的时候,你没怕。”
他手指扣住杯盖,杯盖被压出一道凹痕。
我站起来,他也赶紧站起。
“程野,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把事解决。”
“那就把你的意思直接告诉她。别让我替你拒绝,再让我负责安顿。”
我推开玻璃门,他追了一步,说自己会跟她讲。
我没有回头。
过马路时,林听雨发来消息,问我们谈得怎么样。
我把退款回单发给她。
她很快回:“那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我站在斑马线这一头,等红灯变绿。
原来在她那里,这一切还是一场哄好就能结束的生气。
我回她:“钱的事算清了一项。离婚的事继续。”
第三天早上,门外传来钥匙碰锁孔的声音。
我从猫眼里看见林听雨。
我把门打开,站在门口。
她眼睛肿着,手里还提着一袋油条。
“你以前早上最爱吃这个。”
我没接。
她盯着我的手,慢慢把袋子放低。
“顾妄说,他不会跟我在一起。”
“我以为我只是错过了他。昨天才知道,他根本不想要我。”
“所以你回来了。”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些天一直想起你。
山上你手都破了,还在帮人搬东西。
我给他打电话,他只问我在哪里,后来再也没打回来。”
“你当时就看见我的手了?”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了看结痂的伤口。
山上,她向他告白,后来受伤的是我,把她送出来的也是我。
如今他说不接纳她,她才站到了我的门口。
她把包子往前递了递:
“让我进去吧,我给你换药。我不联系他了,也去找工作,你再信我一次。”
“伤口已经不用换药了。”
我把门拉稳,没有让开。
“林听雨,我不愿意继续了。”
8
她蹲在地上。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妈每天骂我,顾妄也不接我电话。
我没有房子,连自己的生活都没管过……”
我听着,没催她站起来。
等她哭声小下去,我把准备好的协议草案递过去。
“带回去看。财产清单在后面,可以找你自己的律师核对。有不同意见,写下来谈。”
她抓住纸,忽然抬头。
“钱我都不要。房车是你的,存款也给你。这样你能不能让我留下?”
“不能。”
她的手松了一点。
“那我什么都不要了,就当还你。”
我没有让她当场签。
“你想清楚再决定。别拿这个换我回头,我不会答应。”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墙站起来。
走到电梯边,她问我:“你连恨都不肯留给我?”
我没有回答。
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我当然恨过。
但我已经从雪里出来了。
不能再把余下的日子,一直冻在那一刻。
一周后,林听雨带着核对过的财产清单来见律师。
她自己另做过咨询,把问题逐条写在纸上。
房车的购买时间,婚后各账户的出入,还有顾妄退回的三笔钱,都重新对过一遍。
该结的日常费用结清后,我们把共同积蓄按二十四万列进协议。
她本可分得的十二万,也写明了。
林听雨拿着笔,在那一行停了很久。
最后,她说愿意把这部分留给我,作为自己隐瞒转款、伤害婚姻的补偿。
“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这么做。”律师提醒她。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不是拿钱求他留下。我知道他不会了。”
她签了名字。
自己的衣物和首饰已经带走。
协议约定,登记离婚后,房子、车和列明的积蓄都归我,她不再分得。
从那个家离开时的几只箱子,就是她最终带走的全部。
我们一起提交了离婚申请。
三十天冷静期里,她发过几次消息。
有一次说梦见雪又压下来,问我睡没睡。
我告诉她可以找家人陪着,身体不舒服就去复诊。
她问我能不能去。
我说不能。
期满后,我们按约定日期,再次到了登记处。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和双方意愿。
她没有改口,我也没有。
领到证,林听雨从包里摸出钥匙,放进我掌心。
她问:“如果那天我没给他打电话呢?”
大厅有人叫下一个号。
我等声音过去,才回答。
“那我可能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把家里的空调换了。”
她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一次,后面没有但是。
9
我收好证件,往外走。
玻璃门开了,外面是一片干燥的阳光。
我妈在路边等我,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她把大的塞给我。
“刚买的,有点烫。”
我剥开一点皮,热气扑到手上。
“妈,我想把那台旧空调换了。”
“换。”他说,“下午我陪你去看。”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咽下去,才发现自己饿了。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请人拆掉了旧空调。
师傅把接水盆搬出来,问还留不留。
“不留了。”
我去阳台找抹布,擦干净原先放盆的那块地。
地板上有一圈浅印,怎么擦也还有。
师傅说,时间久了就是这样。
我点点头,把一盆绿萝挪了过去。
林听雨的消息,后来听过几次。
她妈曾在亲友群里说,我看她没工作,借着旅游出事,把夫妻的积蓄全卷走了。
姑姑来问我,我把核对过的转款、退款和双方签字的财产条款发给她
。
她按我的意思,只拿给那几个已经来劝我回头的亲戚看。
最后是林听雨在群里承认,钱是她瞒着我给了顾妄,分配也是她自己同意的,让她妈别再说了。
原来替她骂我的人,陆续撤回了话。
姑姑转给我的截图里,曾替她劝和的亲戚回了一句:
“拿夫妻的钱贴前任,回头还让你妈倒打一耙,这事你做得太难看。”
林听雨没有再回。
一个共同朋友把聊天截给我,说林听雨也退出了他们的同学群。
有人问顾妄是否要接她过去,他回得很明白:不可能,他已经和她说清楚了。
这些话在熟人里传开。
以前夸她嫁得好的人,如今提起她,都只剩一声叹气。
她仍住在娘家,没有车接车送,也没了想歇多久就歇多久的底气。
朋友说,她开始投简历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问。
她怎么往下过,已经用不着我来安排。
晚上去爸妈家吃饭,我妈给我盛了两次汤。
饭快吃完,她试探着说,有人想介绍姑娘给我。
“暂时不见了。”
“还难受?”
我想了想。
“有时候。半夜听见很大的声音,还是会醒。”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慢慢来。”他说。
我点头,帮着把碗收进厨房。
回家路上,林听雨发来一条消息。
“我不再想顾妄了。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不能。”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小区旁那家面店。
老板问几位。
“一位。”
我点了喜欢的牛肉面,加辣,又多加了一份肉。
窗外起了风,有人缩着脖子往地铁口跑。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慢吃完那碗面。
回到家,新空调运转得很轻。
我关上门,把温度调到自己舒服的那一格。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生活就像这新空调的温度,终于不用再迁就任何人,只由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