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拜师十七年,师尊亲手把我的灵根挖了出来。
他托着那团还在跳动的金光,转身递给了小师姑。
“寻儿,你命硬,死不了。”
三年后仙魔大战,小师姑倒在血泊里。
他跪在我面前,红着眼求我献祭。
我抬手,十把神器悬在他头顶。
“师尊,你看清楚,这十把里,有三把是你的。”
【第一章】
刀尖刺进丹田的时候,我还以为师尊在跟我开玩笑。
清虚峰的问心殿里点着三十六盏长明灯。
灯油是鲛人脂,烧起来有股甜腥味。
我被锁仙链吊在殿中央,脚尖够不着地。
师尊沈鹤归站在我面前,一身白袍,袖口绣着银色的鹤。
他握刀的手很稳。
“师尊……”
我嗓子里全是血沫,话说不完整。
“别动。”
他声音很轻,跟小时候教我握剑一样轻。
“动了,灵根会碎。”
刀又往里送了一寸。
我听见自己的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嗤啦一下,很脆。
疼。
疼到我眼前一片白,牙齿咬穿了下唇。
“为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看我。
他在看我丹田里那团金光。
万年灵根。
整个修真界三千年才出一条的东西,就长在我身体里。
我五岁被他从死人堆里抱回来,他说我是天生的剑胚,说清虚峰的未来在我身上。
十七年。
我每天卯时练剑,子时打坐,一天没歇过。
他让我往东,我从来没往西走过一步。
“因为檀音需要它。”
他终于开口。
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宋檀音,我的小师姑,师尊的师妹。
她穿着一件月白纱裙,脸色苍白,手里捏着帕子,咳了两声。
“师兄,别这样……寻儿还小,我不忍心。”
嘴上说着不忍心,她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我面前,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小寻,你这条灵根放在你身上,太浪费了。”
她笑了。
“你一个捡来的野种,配吗?”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冲。
我想骂她,嘴一张,喷出一口血,溅在她纱裙上。
她尖叫一声往后退。
“师兄!他吐我!”
沈鹤归手腕一翻。
刀尖在我丹田里转了半圈。
我的惨叫把长明灯的火苗震得乱晃。
“对檀音放尊重些。”
他说。
然后他把手伸进我的伤口里。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扣住了我的灵根。
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挣扎。
它在我身体里长了二十二年,跟我的经脉缠在一起,跟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他往外拽。
经脉一根一根崩断。
啪。啪。啪。
我数到第十七声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金光离开我身体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空了。
不是疼。
是空。
丹田里多出一个窟窿,冷风往里灌。
沈鹤归托着那团金光,转身,递给宋檀音。
“服下吧,三天之内,你的寒脉就能好。”
宋檀音捧着灵根,眼睛亮得吓人。
“师兄,那他呢?”
沈鹤归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没有愧疚。
没有心疼。
他看我,跟看一只用完的药罐子没有分别。
“扔到后山断魂崖。”
“他命硬,死不了。”
“死了,也是他的命。”
大师兄周岐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扯断锁仙链。
我摔在地上,脸砸在青砖上,鼻梁断了。
周岐拎着我的后领,一路拖出问心殿。
我的血在白玉台阶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路过的外门弟子都停下来看。
没有一个人说话。
断魂崖的风很大。
周岐把我拎到崖边,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师弟,下辈子投个好胎。”
“对了,你那把青锋剑,我替你收着了。”
他把我的剑扔在我脸边,又一脚踢开。
“算了,废人用不着剑。”
他把剑也踹下了崖。
然后是我。
失重。
风灌进我嘴里,灌进我丹田的窟窿里。
我在半空中翻滚,后背撞上一块凸出的岩石,骨头断裂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甩了出来。
一块碎玉。
是我从死人堆里被抱出来时,攥在手心里的。
沈鹤归说那是我娘留下的,让我一直戴着。
血从我的伤口里飞出来,溅在碎玉上。
碎玉亮了。
一道冷光钻进了我丹田的窟窿。
我砸进崖底的寒潭,冰水淹过头顶。
意识断掉之前,我看见潭底有一把剑。
是我的青锋剑。
我只是多看了它一眼。
丹田里那道冷光突然转动起来,我胸口一阵刺痛,一口血涌上喉咙。
我的右手里,多了一把剑。
一模一样的青锋剑。
【第二章】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草棚里。
棚顶漏着光,一个老头蹲在灶台边熬药。
是哑伯。
清虚峰后山看守药圃的老仆,没有舌头,在山上待了几十年,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我小时候偷偷给他送过馒头。
他看见我睁眼,手里的药勺掉进了锅里。
他扑过来,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啊啊地叫,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哑伯……”
我想坐起来,丹田一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按住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地上写字。
你睡了七天。
崖底寒潭,我捞你上来的。
你手里攥着两把剑。
我愣住了。
两把剑。
我扭头,看见墙角立着两把青锋剑。
一把剑柄上有我小时候刻的歪扭的寻字。
另一把,也有。
连刻痕的深浅都分毫不差。
我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剑身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散成一缕青烟,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丹田。
伤口已经结痂,里面那个窟窿还在。
可窟窿深处,有一面镜子。
我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它。
一面残缺的古镜,悬在我丹田里,镜面上流动着冷光。
我脑子里冒出四个字。
万象归镜。
是那块碎玉。
我接下来花了三天,弄明白了这面镜子。
我看过的东西,它能照出来。
剑,丹药,石头,甚至别人使过的剑招。
只要我亲眼见过,记得清楚,它就能复制一份。
但有代价。
每复制一次,就要我一口心头血。
复制的东西,只能存在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烟消云散。
东西越强,要的血越多。
我试着复制哑伯熬药的铜锅,吐了一口血。
试着复制周岐使过的流云剑诀,吐了三口,昏过去半天。
哑伯在地上写:你会死的。
我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哑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十天,周岐来了。
他是来确认我死没死的。
宋檀音服下灵根之后,夜里总梦见我。
她跟沈鹤归哭了一整夜,说我的魂缠着她。
沈鹤归就派周岐下崖找尸体。
周岐在寒潭边找了一圈,没找到,顺着脚印找到了草棚。
他一脚踹开门,看见我坐在床上,脸色一下变了。
“你还活着?”
然后他笑了。
“活着也好,我亲手送你一程,回去还能多领一颗筑基丹。”
他拔剑。
那把剑我认识,是沈鹤归赏给他的寒魄剑,玄阶上品。
哑伯冲上去拦他。
周岐抬脚,正踹在哑伯胸口上。
老头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灶台上,铜锅翻倒,滚烫的药汁浇了他一身。
哑伯蜷在地上,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眼睛红了。
“你找死。”
周岐乐了。
“一个丹田都被掏空的废人,跟我说找死?”
“江寻,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了。”
他一剑刺过来。
流云剑诀第三式,云开月明。
这一式我陪他练过三百遍。
他每次出剑之前,左肩都会往下沉半寸。
我盯着他的剑。
丹田里的古镜转了。
喉咙一甜,血涌到嘴边,被我硬咽了回去。
我手里多了一把剑。
寒魄剑。
跟他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周岐的剑尖停在我眉心前三寸。
他瞳孔缩成一个点。
“你……你哪来的剑?”
我没回答他。
我出剑。
流云剑诀第三式,云开月明。
他的招。
他的剑。
我比他快。
因为我知道他左肩会往下沉。
两把寒魄剑撞在一起,火星溅了我一脸。
他的剑断了。
我的剑没断。
剑尖从他锁骨下面刺进去,从后背透出来。
周岐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张了又张。
“不可能……你没有灵根……”
“对,我没有。”
我把剑往里又推了一寸。
“所以你的剑断了,我的没断,你说是为什么?”
他跪下去了。
血从他嘴里往外冒,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师弟……师弟我错了……是师尊让我……”
“你踹我下崖的时候,师尊让你踹我的剑了吗?”
他不说话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我手里的寒魄剑化成青烟散掉,他胸口的窟窿还在,血哗哗往外淌。
他突然笑了,满嘴血沫。
“江寻……你以为……你那条灵根……是你自己的?”
“什么意思?”
他的眼珠翻了上去。
断气了。
【第三章】
我把哑伯背到床上,用剩下的药给他擦烫伤。
他整条左臂起了水泡,皮肉翻卷。
我手抖得厉害,药膏抹了好几次才抹匀。
“哑伯,周岐死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哑伯闭着眼,胸口起伏。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炭块。
他在地上写了很久。
写一个字,停一下。
写一个字,喘一口气。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
十七年前,云州江家,一夜灭门。
你爹叫江远山,你娘叫苏念。
江家世代守着一条灵根,养在血脉里,一代传一代。
你出生时,灵根落进了你的身子。
沈鹤归知道了。
他带人屠了江家满门三百一十二口。
他本来要当场剖你。
你娘把你压在身子底下,用命护住了你,又捏碎了家传古镜,把一半镜魂封进你的血里。
灵根离开江家血脉,三年就会枯死。
沈鹤归没办法,只能把你带回清虚峰,养着。
等你长大,灵根长成,再取。
我那天在江家,是他的随从。
他割了我的舌头,怕我说出去。
字写到这里,炭块断了。
哑伯的手垂下去,他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字上。
我蹲在那儿,没动。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我想说话,张开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十七年。
他抱我回山,教我写字,手把手教我握剑。
我七岁发高烧,他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十二岁第一次御剑,他站在山门口,笑着说寻儿真厉害。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爹会做的事。
原来他是在养猪。
养肥了,杀。
我胃里一阵翻涌,扑到门外吐了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哑伯从后面拍我的背。
我吐完了,蹲在泥地里,手指抠进土里。
天上打雷了。
雨砸下来,砸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看着清虚峰的方向。
峰顶的问心殿还亮着灯。
“哑伯。”
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小时候进过他的密室,你记得吗?”
哑伯点头。
那年我九岁,追一只猫追进了沈鹤归的密室。
密室的架子上放着一块留影石。
我好奇,碰了一下。
留影石亮了。
里面是一片火海,满地尸体,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被一柄刻着鹤纹的剑贯穿后背。
我当时吓哭了。
沈鹤归冲进来,一把把我抱走,捂着我的眼睛说,那是幻术,是假的,忘了吧。
我真的忘了。
忘了十三年。
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是我娘。
那个孩子,是我。
那块留影石,我见过。
我记得它的每一道纹路。
我的古镜,能照出我见过的一切。
【第四章】
周岐死了,清虚峰炸了锅。
第二天,宋檀音就在宗门大殿上哭成了泪人。
“周岐师侄是被魔修杀的!伤口上全是魔气!”
“那个魔修,我认得,就是江寻!”
“他早就修了魔功,师兄挖他的灵根,是为了替天行道,怕他用灵根祸害苍生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咳,咳出的血染红了帕子。
底下的弟子们炸开了锅。
“原来江寻修了魔功?”
“难怪峰主要挖他灵根!”
“我就说,一个捡来的野种,怎么可能长出万年灵根,肯定是偷来的!”
沈鹤归坐在上首,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是为师教徒无方。”
就这一句。
整个清虚峰,再没人怀疑。
执法长老刘崇山亲自带人下崖,搜捕魔修江寻。
消息是哑伯在药圃听来的,他跑回来,比划了半天,我才看懂。
我把他藏进崖底一个山洞里,用石头堵住洞口。
“哑伯,你等我回来。”
他抓着我的袖子不放,拼命摇头。
我掰开他的手指。
“他们要的是我,你出去,会死。”
刘崇山带了十二个执法弟子。
他在寒潭边堵住我的时候,我正背着一筐草药往回走。
“江寻,束手就擒,宗门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刘崇山是元婴中期,手里托着一面紫金钵。
镇魂钵。
清虚峰三大镇山法宝之一,专收魔修。
我放下竹筐。
“刘长老,我修没修魔功,你用镇魂钵照一照不就知道了?”
刘崇山冷笑。
“照不照,你都是魔修。”
“宋师叔说你是,你就是。”
我听懂了。
不是查案。
是灭口。
“动手!”
十二个执法弟子拔剑冲上来,剑光把寒潭照得雪亮。
我闭上眼。
我见过他们的剑。
我在清虚峰待了十七年,执法堂的剑阵,我看过不下一百次。
我睁眼,吐出一口血。
十二把一模一样的执法剑,悬在我身前。
冲在最前面的弟子刹不住脚,硬生生撞上剑尖。
“啊!”
惨叫声里,我抬手一挥。
十二把剑同时射出去。
执法弟子们的剑跟我的剑撞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剑,一模一样的剑招。
可我比他们多出一样东西。
我不怕死。
剑阵乱了。
三个弟子倒地,五个弟子挂彩,剩下四个往后退,脸都白了。
“他……他用的是我们执法堂的剑!”
“怎么可能,他哪来的十二把剑!”
刘崇山的脸沉了下来。
他托起镇魂钵,钵口对准我。
“孽障,给我收!”
一道紫光从钵口冲出来,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的骨头开始发响。
紫光往我身体里钻,钻进我丹田,要去碰那面古镜。
古镜震了一下。
我又吐出一口血,这一口,带着碎掉的内脏。
我手里,多了一个紫金钵。
镇魂钵。
刘崇山的脸僵住了。
“不……这不可能……镇魂钵是天阶法宝,天底下只有一个……”
“现在有两个了。”
我把钵口对准他。
两道紫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寒潭的水被掀起十几丈高,浇了所有人一身。
刘崇山被震得往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进泥里。
他手里的镇魂钵裂了一道缝。
他捧着那道裂缝,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
“我的钵……我的钵……”
“刘长老。”
我走到他面前。
我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脸上。
“回去告诉沈鹤归。”
“江家三百一十二口人的账,我一笔一笔,跟他算。”
刘崇山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你怎么知道江家……”
他的话没说完。
一炷香到了,我手里的镇魂钵散成青烟。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刘崇山的嘶吼。
“追!快追!他不能活着离开清虚峰!”
我背起哑伯,翻过断魂崖后面的那座野山。
身后的追兵追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我跑到云州边界,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我回头看了一眼。
清虚峰的峰顶,隐在云里。
我在心里说。
沈鹤归,你等着。
【第五章】
我在剑冢里待了三年。
剑冢在西荒尽头,是上古剑修埋剑的地方,地底下埋着几万把断剑。
一般人进去,活不过一个时辰。
剑气会把人削成碎肉。
我进去了。
因为这里的每一把剑,我只要看一眼,就能复制。
复制的东西只活一炷香。
可剑招不一样。
剑招复制进我脑子里,就不会消失。
第一年,我每天吐血。
古镜要血,我就给它血。
哑伯在剑冢外面搭了个草棚,每天给我熬补血的药。
他熬的药越来越黑,越来越苦。
有一次我喝完药,吐了一口,碗里全是血块。
哑伯抢过碗,摔在地上,抓着我的胳膊啊啊地叫。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够了,别练了,你会死的。
我把他的手拿开。
“哑伯,我爹娘死的时候,没人跟他们说够了。”
第二年,我遇到了楚昭宁。
天剑宗的剑首,修真界年轻一辈第一人。
她来剑冢取一把上古神剑。
她在剑冢最深处,被一具上古剑傀缠住了。
那剑傀浑身都是剑,一千多把,剑气一出,方圆十丈寸草不生。
她身上已经被割了几十道口子,靠在石壁上,握剑的手在抖。
我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剑尖转向我。
“你是谁?”
“路过的。”
我看着那具剑傀。
一千多把剑。
我闭上眼,吐了一大口血。
一千多把一模一样的剑,悬在我身后。
剑傀停了。
它那张空洞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迟疑。
我抬手。
一千多把剑撞向一千多把剑。
剑冢里的声音震得我耳朵流血。
一炷香之后,剑傀碎了一地。
我也倒了。
楚昭宁把我拖出剑冢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睁过眼。
醒来时,她坐在草棚里,跟哑伯一起熬药。
“你那是什么功法?”
她把药碗递给我。
“没有灵根的人,怎么可能使出一千把剑?”
“我有一面镜子。”
我喝了药,苦得我直皱眉。
她没再问。
她只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报仇,天剑宗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我把药碗放下。
“不用。”
“我的仇,我自己报。”
她看了我很久,起身,把一块玉牌放在灶台上。
“三年后,仙魔大战,九宗会盟,地点在清虚峰。”
“沈鹤归是盟主。”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了碗沿,碗裂了。
楚昭宁看着那道裂缝,嘴角动了一下。
“看来,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走了。
第三年,我不再复制剑。
我复制剑傀。
复制上古剑修留在石壁上的剑意。
复制雷,复制火,复制剑冢上空每一道劈下来的天劫。
我吐的血一天比一天少。
不是古镜要得少了。
是我的血,被古镜一遍一遍淬炼过,一口顶从前十口。
最后一天,我站在剑冢中央,看着地底下那几万把断剑。
我闭上眼。
几万把剑同时从地底升起,悬在剑冢上空,把天都遮住了。
哑伯在冢外跪了下来,冲着天空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他在给我爹娘磕头。
我散掉所有的剑,走出剑冢。
“哑伯,我们回云州。”
【第六章】
我还没到云州,悬赏令先到了。
每个城门口都贴着。
魔修江寻,勾结魔域,残杀同门,盗取清虚峰镇山法宝。
生擒者,赏上品灵石十万。
斩首者,赏天阶功法一部。
落款,九宗盟主,沈鹤归。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画像上那张脸。
画得很像。
连我眉骨上那道小时候练剑留下的疤都画上了。
那道疤,是他亲手给我上的药。
旁边两个散修在议论。
“听说这魔头当年连师父都敢刺,沈盟主仁慈,才留了他一命。”
“仁慈有什么用,养虎为患,你看现在,魔域都打过来了,说不定就是他引来的。”
“抓住了,我第一个扒他的皮。”
哑伯拽我的袖子,指着城外,让我走。
我没走。
我把悬赏令揭了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留着,到时候让他自己念。”
当天夜里,客栈被围了。
来的是清虚峰的人,领头的是新提拔的执法长老,宋檀音的亲侄子,宋峥。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江寻,我姑姑说了,你是个有本事的。”
“可你再有本事,有九宗联手的本事大吗?”
他一挥手,院墙上冒出四十多个弓手,箭头上全是破灵符。
“束手就擒,我给那个哑巴老头留条活路。”
他身边的人把哑伯从后院拖了出来,刀架在老头脖子上。
哑伯拼命冲我摇头。
我看着宋峥。
“你姑姑的灵根,这阵子是不是不太好?”
宋峥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灵根离开江家血脉,三年枯死。”
“今年,正好第三年。”
宋峥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她夜里是不是咳血?是不是丹田发冷?是不是修为一天掉一层?”
宋峥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我说中了。
“放箭!放箭!”
他尖着嗓子喊。
四十多支箭射过来。
我抬手,吐出一口血。
四十多支一模一样的箭,从我面前倒射回去,钉进了墙头。
每一支,都钉在弓手脚边一寸。
墙头上的人全僵住了。
押着哑伯的那个人手一抖,刀掉了。
我走过去,把哑伯扶起来。
宋峥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爬。
“别……别杀我……”
“我不杀你。”
我蹲下来,捡起他的扇子,插回他手里。
“回去告诉你姑姑。”
“她吃了我的东西,该吐出来了。”
宋峥连滚带爬地跑了。
可我没想到,他回去说的,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三天后,九宗传檄天下。
魔修江寻,对清虚峰宋长老下了血咒,宋长老命在旦夕。
凡修士,见江寻,格杀勿论。
他们把宋檀音的病,算在了我头上。
哑伯气得把檄文撕了,撕成碎片,扔进火里。
我看着那些碎片烧成灰。
坏人不蠢。
蠢的是我,三年了,还以为他会只用一种手段。
【第七章】
仙魔大战,在清虚峰山脚下打起来了。
魔域十万魔兵压境,九宗修士守着护山大阵。
我到的时候,大阵已经破了一角。
我站在远处一座山头上,看着底下的战场。
天是红的。
地也是红的。
宋檀音在阵前。
她是清虚峰的门面,三年前得了万年灵根,一夜之间从筑基冲到了金丹,被整个修真界捧成了天才。
现在,天才撑不住了。
我看见她手里的剑在抖。
她身上的金光一明一灭,灵根在她丹田里挣扎。
魔域左护法一掌拍过来。
她举剑去挡,丹田里的金光突然熄了。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她胸口。
她飞出去十几丈,砸在乱石堆里,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半张脸。
“檀音!”
沈鹤归从阵中冲出来,一剑逼退左护法,跪在地上,把她抱进怀里。
宋檀音抓着他的衣襟,指甲抠进他的白袍。
“师兄……疼……灵根……它要出来……”
沈鹤归把手按在她丹田上,往里灌灵力。
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
他的手在抖。
我第一次见他的手抖。
挖我灵根的时候,他手很稳。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我。
隔着整个战场,隔着十万魔兵和九宗修士,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把宋檀音交给身边的弟子,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所有人都停了手。
魔兵停了,修士也停了。
他走到山脚下,仰头看着我。
然后,他跪下了。
九宗盟主,清虚峰峰主,修真界第一剑仙沈鹤归,当着两边几十万人,跪在了泥里。
底下一片哗然。
“盟主跪了?”
“他给谁跪?那不是魔头江寻吗?”
沈鹤归的眼睛是红的。
“寻儿。”
他喊我的声音,跟我小时候发烧时他喊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为师求你。”
“檀音快死了,只有江家的血脉能养住灵根。”
“你跟为师回去,献祭心头血,你的修为为师赔你,你要什么,为师都给你。”
“寻儿,为师养了你十七年。”
我站在山头上,低头看他。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十七年。
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丹田里那个窟窿疼了一下。
我想起七岁那年,他守在我床边,用湿帕子给我擦额头。
想起他说,寻儿别怕,师父在。
我张了张嘴。
“师尊。”
他眼睛一亮,膝行往前挪了两步。
“寻儿,你答应了?”
“你养我十七年,养的是我,还是那条灵根?”
他的脸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江家三百一十二口,是谁杀的?”
战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鹤归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第八章】
“胡说八道!”
宋檀音在后面尖叫起来,挣扎着从弟子怀里爬起来,指着我。
“大家别听他的!他修魔功修疯了!他在污蔑师兄!”
“他就是想拖延时间,等魔域的人杀上山!”
九宗的修士们回过神来,一片骂声。
“魔头妖言惑众!”
“盟主,别跟他废话,杀了他!”
沈鹤归站起来了。
他拍掉膝盖上的泥,脸上又是那副悲悯的神色。
“寻儿,为师不怪你。”
“你入魔太深,为师今日就是死,也要把你带回正道。”
他拔剑。
剑身雪白,护手上刻着一只鹤。
就是那把剑。
我娘后背上那个窟窿,就是这把剑捅出来的。
我笑了。
“你别急,先看一样东西。”
我抬手,吐出一口血。
一块留影石出现在我手心里。
沈鹤归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
他扑上来要抢。
我已经把留影石抛向了天空。
留影石亮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片火海。
满地尸体。
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提着一把刻着鹤纹的剑,站在火里。
他的脸,几十万人都认得。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往外跑,男人一剑贯穿了她的后背。
女人倒下去,用身子压住了孩子。
男人蹲下来,伸手去扒那个女人。
女人回头,咬住了他的手。
“沈鹤归!”
留影石里传出女人凄厉的声音。
“你今日屠我江家,来日,我儿必让你血债血偿!”
男人一掌拍碎了她的天灵盖。
画面停在那里。
天空中,那个女人的脸,跟我有七分像。
战场上,死一样的安静。
我听见有人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那……那是盟主?”
“那是云州江家!十七年前江家灭门,说是魔修干的……”
“盟主屠了江家?”
沈鹤归站在原地,脸白得发青。
“假的。”
他声音在抖。
“是幻术,是他伪造的,他会复制,他什么都能复制!”
“对,我什么都能复制。”
我看着他。
“可我只能复制我亲眼见过的东西。”
“这块留影石,就在你密室第三排架子上,左手边第二格,用一块青布包着。”
“我九岁那年见过。你捂着我的眼睛,说是假的,让我忘了。”
“你要不要现在派人去搜?”
天剑宗的阵营里,楚昭宁拔剑出列。
“天剑宗弟子,随我上清虚峰,搜密室!”
“不许去!”
沈鹤归吼了出来,声音劈了。
他这一吼,九宗的人全看明白了。
宋檀音突然扑过来,跪在九宗长老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他!是他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师兄逼我服下灵根的!我不想要的!我是被逼的!”
沈鹤归猛地回头,看着她。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檀音……你……”
“你别碰我!”
宋檀音往后缩,指着他。
“你这个杀人魔头!江家三百多口都是你杀的!跟我没关系!”
沈鹤归握剑的手,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他为她挖了我的灵根。
为她跪了我。
她转头就把他卖了。
我在山头上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报应来得这么快,连我都没想到。
【第九章】
沈鹤归疯了。
他一剑劈开宋檀音身前的地面,裂缝一直延伸到九宗长老的脚下。
“都给我闭嘴!”
“这天下谁不想要那条灵根?你们哪个敢说,你们不想要?”
“我不过是比你们先下手!”
他身上的白袍被灵力撑得鼓起来,化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前排的修士被压得跪了一片。
他抬头,看向我。
“江寻,就算天下人都知道又怎样?”
“我是化神,你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我今天杀了你,取你的血养灵根,谁拦得住我?”
他召出了他的三件本命法宝。
鹤纹剑。
太清玲珑塔。
九霄镇魂印。
三件神器悬在他头顶,清虚峰护山大阵的所有灵力都往他身上涌。
整座仙山在发光。
“清虚峰是我的山,在这座山上,我就是天!”
三件神器同时砸向我。
我没躲。
我站在山头上,看着那三件神器。
他炫耀了十七年的东西。
每年开山大典,他都要拿出来让弟子们瞻仰。
我从五岁看到二十二岁。
我闭上眼都画得出它们身上的每一道纹。
“师尊。”
我张口,一口血喷出来。
不是一口。
是一大口,带着碎掉的血肉。
我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我身后,光亮起来。
一把。
两把。
三把。
鹤纹剑,太清玲珑塔,九霄镇魂印,一模一样,悬在我身后。
沈鹤归的神器停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复制了我的……”
“还没完。”
我又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第四把,天剑宗镇宗神剑,楚昭宁在剑冢里拿出来的那一把。
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是剑冢地底下埋着的上古神兵,我在那里待了三年,看了三年。
第八件,魔域左护法刚才拍向宋檀音的那面魔骨幡。
第九件,镇魂钵。
第十件。
我抬手,指尖滴着血。
一团金光出现在我掌心。
万年灵根。
我自己的。
十七年,它在我身子里长了十七年,我比谁都清楚它长什么样。
十件神器,悬在清虚峰上空,把太阳都挡住了。
沈鹤归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不……不可能……十件神器……你会死的……你的血撑不住……”
“我知道。”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所以,一炷香,够用了。”
“师尊,你看清楚,这十把里,有三把是你的。”
“你用它们杀了我全家,今天,我用它们,还给你。”
他终于怕了。
他转身就跑,往峰顶的问心殿跑。
他跑到半路,跪下来,冲着我磕头。
“寻儿!寻儿为师错了!为师把灵根还你!为师把清虚峰给你!”
“你饶了为师,为师给江家立牌位,为师给你娘磕头!”
我的手刚抬起来,宋檀音尖叫着扑了过来。
“江寻!你敢动他,我就把灵根捏碎!”
她把手按在自己丹田上,指缝里漏出一点金光。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我手停在半空。
那是我爹娘拿命换下来的东西。
就这一瞬间,沈鹤归从地上弹起来,鹤纹剑直刺我心口。
剑尖刚碰到我的衣服,一道剑光从侧面劈过来,把他的剑挑飞了。
楚昭宁挡在我面前。
“我数三声,他手里那一炷香烧完之前,我替他看着你。”
宋檀音的手在抖。
她丹田里那团金光,忽然自己挣扎起来,从她的皮肉里往外钻。
她惨叫着倒在地上,打滚。
灵根认得我。
三年枯死,它等不到三年了,它闻到了江家的血。
金光破体而出,飞过半空,钻进了我丹田里那个窟窿。
窟窿合上了。
我丹田里那面古镜,跟灵根撞在一起,嗡的一声,整个身子烫得发抖。
我睁开眼。
十件神器的光,亮了一倍。
“沈鹤归。”
“清虚峰是你的山。”
“我替我娘,收了。”
十件神器同时砸了下去。
天塌了。
问心殿第一个碎掉,三十六盏长明灯飞上天,鲛人脂泼了一地,火一路烧到山门。
然后是峰顶,峰腰,护山大阵一层一层崩开,碎石砸进云里。
整座清虚峰,从中间裂开,轰隆隆往下沉。
几十万人站在山下,看着那座仙山一寸一寸塌平。
没有一个人说话。
魔域的十万大军,掉头就跑。
【第十章】
烟散了以后,原来清虚峰的地方,只剩一片平地。
沈鹤归趴在碎石堆里。
他的三件本命法宝跟着仙山一起碎了,本命法宝碎,修为跟着废。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白袍烂成了布条,一条腿压在石头底下,抽不出来。
他看见我走过来,手指在石头上抠,指甲全翻了。
“寻儿……寻儿……”
他嘴里来来回回只有这两个字。
宋檀音缩在他旁边,灵根离体,她的寒脉又发作了,嘴唇冻成了紫色,浑身打颤。
她看见我,爬过来抓我的鞋。
“寻儿,小师姑错了,小师姑是被他骗的,你救救我,我好冷……”
我把脚抽回来。
“我是捡来的野种,配不上碰小师姑。”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子白透了。
九宗长老们过来了。
天剑宗宗主亲手给沈鹤归扣上了锁仙链。
就是三年前锁我的那一条,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沈鹤归屠戮江家满门,构陷同门,欺瞒九宗,废去修为,押入天牢,永世不得出。”
“宋檀音同罪,废为凡人,逐出修真界。”
沈鹤归被拖起来的时候,突然挣扎着回头。
“寻儿!你七岁发烧,是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都忘了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没忘。”
“我还记得,那三天你一直在摸我的丹田。”
“你不是怕我烧死。”
“你是怕灵根烧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拖走的一路上,他一直在喃喃。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疼过他的……”
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
我没回头。
哑伯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摸我的胳膊,摸我的脸。
他摸到我丹田的时候,愣住了。
那里是满的。
他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嚎啕大哭。
楚昭宁走过来,把一块令牌塞进我手里。
天剑宗客卿长老。
“这回,天剑宗的门,你走不走?”
我把令牌收了。
“先去一趟云州。”
半个月后,云州江家老宅。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人腰那么高。
我跟哑伯拔了三天草,在院子正中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三百一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是江远山,第二个是苏念。
最后一个,是我自己补上去的。
江寻,不孝子,回来晚了。
哑伯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冲着碑跪下,一个头一个头地磕。
我也跪下了。
香烧到一半,一阵风吹过来,碑前那堆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我丹田里的古镜,轻轻转了一下。
我没去看它。
我盯着那三炷香,一直看到它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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