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他蹲在地上数钱
中介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蹲着一个男人。
地上摊着一堆钱,一百的、五十的,压在一张旧报纸上。他正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指头蘸一下口水。
中介咳了一声:“这位是另一个租客,跑业务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钱往报纸里一卷,塞进床底。
“你好,”他说,“我叫陆识。”
我扫了一眼那堆钱的捆法。一百的在下,五十的在上,橡皮筋绕两圈,最后一圈压住票面。
收货款的手法,不是发工资的。发工资是一沓一沓平着捆,收款才这么卷——卷起来好往包里塞。
我没说。
“两室一厅,五楼,采光好,”中介在前面走,声音很响,“姑娘你信我,这个价,你们在梧桐里找不出第二套。”
客厅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把高一把矮。窗台上有半包烟,烟盒压着一张电费单,单子边角卷了,上面的数字被水泡过,糊成一团。
阳台的晾衣绳是根尼龙绳,中间打了三个结。
热水器挂在卫生间门后,铁皮外壳锈了一圈,底下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先放三分钟。
我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管子里先出一股气,“咕”一声,然后是凉水。
水还在流。我把手从水龙头上收回来,回头问他:“三分钟?”
“两分半到三分……”他说,“看天冷。天冷时间长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我住了一个月。”我猜他连这个都要算清楚。
中介插话:“陆先生本来一个人租,觉得贵,想找人分摊。你们俩刚好,一个缺钱,一个缺人。”
我听着这话有点想笑。缺钱,缺人,说得跟配药似的。
房子是老房子,我一进门就知道它哪年盖的。墙角的踢脚线是水泥的,没贴砖,这种工艺到九几年就不做了。卫生间门是木框加一块毛玻璃,玻璃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上拉到右下,那是搬家的时候蹭的,蹭一次就是一辈子。
我走到阳台,蹲下去看外面那个缺角。水泥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钢筋,锈得发褐,用手一按,锈渣掉下来。
“这钢筋,”我说,“是六点五的。”
中介愣了一下:“什么?”
“六点五的圆钢……八十年代的房子都用这个,后来改八毫米了。”我拍了拍手站起来,“这个角不补,下雨往里渗水,渗到楼下,楼下找你。”
中介脸上的笑停住了一秒,很快又回来了。
“姑娘你懂这个?”
“我卖东西的……看东西看多了。”
中介报了价,我问了一句:“三千八?”
“三千八,押一付三。”
隔了两秒,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千五。”
“姑娘,这价真不虚。我跟你说,梧桐里这一片,你上哪儿找三千八的两室一厅去?楼上六楼那家,人家还是毛坯,开口就要三千六。”
“毛坯是新的,你这是旧的。旧东西有旧东西的价。”
中介把合同往桌上一放,纸角翘起来:“那也不能差三百呀!”
“差三百还是少的,”我说,“你这房子有三个毛病。第一,墙角返潮,从踢脚线往上爬了半尺,中间断了一截,说明补过,补得还挺糊弄。第二,热水器超期,我看了铭牌,一九九八年的,早该报废了,这种老机子漏电不看年龄,看运气。第三,就是阳台那个角。”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这三样,随便哪一样,你都得修。你不修,我住进来,我自己修。所以三千五。”
中介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
那个叫陆识的开口了:“三千六。”
我看他一眼。
“她说的三样我认,”他说,“但是她漏了一样——这房子的电,还是铝线。铝线带不动空调,夏天一开就跳闸。这个中介不知道,我知道,因为我上个月已经跳了四回。”
中介的脸有点绿:“这个……这个是老小区都这样……”
“老小区都这样,”他说,“所以三千六,押一付三,我付一半。”
中介看看他,又看看我,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纸是软的,一沓子,边上还沾着咖啡渍。
“三千六,一万四千四,”他算得很快,“一人七千二。”
“我付七千二。”我说。
“我也七千二。”他说。
签合同的时候,他掏出一沓现金,新钞,捆扎带还没拆。银行出来的钱,捆扎带是白色带红条的,捆得紧,纸上压出的印子很深。
我认得那种印子。我每天摸的就是这种东西。
他从中间抽出一叠,数了两遍,四百、五百,数到最后剩了两张,又塞回去。
“你这钱,”我说,“刚从银行取的。”
“嗯,上午取的。”
我又问了一句:“取这么多现金干什么。”
“我习惯用现金。”
“现在还有人习惯用现金?”我嗓子有点发干。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黑,很静。看人的时候不看脸,先往下扫——扫到我手上,再回到脸上。
“你不也带着卡吗,”他说,“带了卡,还问我为什么用现金。”
我没接上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人不对劲。
中介把两份合同摊在桌上,笔递过来。他先签,字写得不好看,横是横竖是竖,像小学生描红描到一半。我签完,他把其中一份折两折,塞进裤兜。
中介走了。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屋里安静下来。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喊了两声就没声了。
“厨房你能用吗?”我问他。
“能。不过我很少做。”
“我也很少做。”
“那我们俩这厨房,”他说,“挺闲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笑点低得离谱。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把箱子推到床底。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客厅,正把那一沓钱重新往床底塞。
他弯着腰,卫衣的袖子往上滑,露出半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截表带。
深棕色的皮,缝线是白的,双排走线,扣针的孔打得很密。皮子被汗水浸过,靠近表耳那一段,颜色深了一度,边缘微微发亮。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三楼就停了。我在门口没动。
去年秋拍,有一只七十年代的表,原装表带就是这个样子。那只表拍了四十六万。单是这条表带,图录上标了八千。
一条表带八千。
“杯子在消毒柜里,”他抬起头,“第二个柜门,最上面那层。”
我说:“哦。”
“那个壶有点毛病,水开了会响,响得特别早。你别信它,响完再等半分钟。”
“知道了。”
他把钱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个空杯子里什么都没有,杯壁是凉的。
跑业务的戴好表,我见过。谈生意要撑场面,租一只、借一只,都正常。
可跑业务的人,不会把表摘下来,用一件卫衣的袖子兜着。
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我把杯子放下,回房,关灯。躺下以后,耳朵里还是“咕”的一声,管子里那股气。
隔壁房间一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抽屉被推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客厅没人。桌上放着两枚硬币,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葱我买了,你那份一块五,剩五毛找你。
我把硬币收进口袋。
走到楼下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两枚都是新的,边上的齿还很利,一点没磨。
1 两条规矩
第一周,我们定了规矩。
是我提的。那天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他坐在客厅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咱们定两条规矩吧。”
他从手机上抬头:“你说。”
“第一,不打听对方收入。”
“行。”
“第二,不在屋里谈工作。”
他没马上答,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在屋里谈工作,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半夜在阳台上打电话,别让我听见数字。我这个人耳朵好,听见数字就想算。”
“算出来干什么。”
“算你有多少钱。”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也提两条。”声音不大,尾音有点松。
“你提。”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冰箱里的东西,谁买谁贴条。别到时候一盒鸡蛋说不清是谁的。”
“这个应该有。”我把手机放下。
“还有,”他说,“你要是听见我在屋里打电话谈钱,你就出来打断我。”
“打断你干什么。”我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
他把抹布搁在桌角:“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我猜他下一句要绕开。
他没答。弯腰继续擦桌子。桌子边缘有一道旧刀痕,他擦了三遍,那道痕还在。
规矩立下第三天,我发现了麻烦。
洗澡的时候,热水器要先放三分钟的凉水。这是老机器的毛病,管子里存的水是冷的,得先放掉。我第一天不知道,站在花洒下面冻了个透。
第三天我刚把水打开,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凉水别倒。”他在外面说。
“什么?”
“你放出来的凉水,接一下,别让它流走。”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桶边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已经发黄。
“你在这儿等着接水?”
“我听见水声就出来了。”
“你听得见水声?”
“这房子隔音差,”他把桶递进来,“你翻个身我都听得见。”
我把桶接过来,放在花洒底下。凉水打进塑料桶,声音很闷。
“冲厕所?”我问。
“冲厕所,拖地,都行。一桶水能冲两次。”
“你算得挺细。”
“水费一个月四十多,”他说,“我不想在这上面吃亏。”
那天晚上他提着一桶水进卫生间,“哗”地一倒,冲水声很大。冲完了,他把空桶靠墙放好,还拍了两下,很满意。
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包的事是我自己处理的。
我有一只包,去年买的,牌子不小,五金件上都刻着字。搬进来第一天,我就把它翻过来背,logo朝里,贴着腰。
翻过来以后,包带有点别扭,卡在肋骨那里。我背着它上下班,站一天柜台,晚上回来肋下有一道红印。
我没换。包背对着人,看不见牌子,也就不必解释我为什么住这儿。这点尊严值不了几个钱,可它是我自己的。
有一天他看见了。
“你包背反了。”
“没有。”
“有。扣都在外面。”
“我这样背顺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第三天我在房间整理东西,把包摊在床上。我用软布擦五金件,擦得很慢。那个锁扣上有三道极细的划痕,是被人用钥匙划过的。我每次擦到这里就会停一下。
阳台的门开着。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窗户关了一半,还是听得见几个字。
“这个季度……对,往回收……外面怎么说不用管……行,我知道了。”
我站在门后,把这句话补全了:这个季度奖金,往回收一收,外面怎么说不用管。
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无聊。
规矩是不打听收入。可规矩没说不许猜。人一猜,就停不下来。
米缸的事,是个意外。
那天半夜我起来倒水,没开灯。厨房小,我摸着墙走,手肘碰到米缸盖,盖子一歪,掉了。
“咔”一声,在夜里很响。
我赶紧蹲下去捡。米缸是那种老式的陶缸,缸口有豁口。盖子是铁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我把盖子扶正,正要盖回去,看见米里埋着个东西。
是一个方方的包,用擦眼镜的那种绒布包着,包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掖进去了。米只用了三分之一,那个包就埋在靠边的位置,只露出一角。
那一角是白的。
不是漆的白,是老漆盘的白。光从窗外漏进来一点,那一点白上面有一道细黑线,是刻度。
我认得这种白。
我修过一只这样的表,盘面上有细裂纹,客人的手一直在抖。他跟我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家里没人要,扔在抽屉里十几年。
我把盖子盖回去。
手有点抖,米撒出来十几颗,我一颗一颗捡起来,扔回缸里。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粥。
粥很稠,放了咸菜,两碗。他把其中一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昨晚捡米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应了一声:“我数过。”
“……你数米?”
“习惯。”
我喝了一口粥,太烫,含在嘴里。
“陆识,”我说,“你是不是有很多习惯。”
他想了想才答:“是很多。”
“都是什么习惯。”
“看见东西就归位……看见数字就算一遍,看见人先看手。”
“看手干什么。”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上有活的人,做不了假。”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很短,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戴白手套压出来的。
我把手收到桌子底下。
那天晚上又下雨。雨点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咚”。
他半夜起来,我听见他房里拉抽屉。我去客厅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拿着个东西,低头弄了很久。
楼下一辆车开过,白光从窗帘边漏进来,扫到他手上。
他手里是一只表。
盘面很小,白底黑字,暗得很旧。他拿着,没有戴,就那么看。
白光过去,屋里又黑了。
我没开灯,也没说话,退回房间,把门带上。
躺下以后,我一直在想那一点白。
米缸里那个包,露出一角,就是这种白。
我认得那一款。拍卖行去年收过一只,客人从老人抽屉里翻出来的,说没人要了。我看了两个钟头,最后给他估了个价。
那一款,全世界存世的,我见过的只有三只。
现在他一个人,占了两只。仿佛这两只表是自己走到这间屋子里来的。
2 一棵葱,五毛钱
冰箱门上贴了一块白板。
白板是他买的,二十五块钱,带一支黑笔和一个板擦。买回来那天他用尺子量了尺寸,贴在冰箱门正中间,上下留的边一样宽。
“记账用……”他说。我明白他这句是说给我听的。
这话我没听懂:“记什么账。”
“买菜,水电,日用品。谁买的谁写,月底对一次,多退少补。”
“行啊,那要是差个一毛两毛的怎么办。”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块白板。
他说得很干脆:“差的记在下个月。”
“你不嫌麻烦?”
“麻烦一次,省一年。”他把笔挂在白板边上,“我见过太多人,合租合到后来,为了一箱牛奶翻脸。”
白板上第一行是他写的:9 月 3 日,葱一把,一元。
我看了一眼:“你这葱是一把三根?”
“三根。”
“那我得说清楚,我一顿饭最多吃一根,有时候一根都吃不完。三根里我占一根,三分之一,这个我认。”
“可以。”
“但是你写‘葱一把’不行……你得写清楚三根,不然月底你说你买了五把,我怎么知道一把是几根。”
他从抽屉里把笔拿出来,在白板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程,承担三分之一。
“这样行了吧。”他说。
“行。”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忍住了,“你这字真难看。”声音闷闷的。
“能用就行。”
第二天我买了鸡蛋和西红柿,一共九块八,写上去。他晚上回来,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分钟,拿笔在后面加了一句:西红柿偏大,价格合理。
“你还点评?”
“留个记录。明年这个时候我就知道西红柿多少钱一斤,涨了多少,涨得凶不凶。”
“明年这个时候你还住这儿?”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轻轻把笔盖扣上:“不一定。”
那天晚上他做饭。我在房间听见厨房里的声音:刀碰砧板,“笃笃笃”,然后油下锅,“刺啦”一声,接着是抽油烟机,轰的一下起来。
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是西红柿炒蛋,仿佛整间屋子都暖了一层。
他敲我的门:“吃不吃?”
“吃。”
我出去,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汤,汤里飘着几片葱花。
“你放葱了。”
“放了,就一根。”
我接着问:“另外两根呢。”
“冰箱里,用保鲜膜包着,能放三天。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贴个条写清楚。”
“你贴吧。”我坐下,“反正你迟早要贴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我爸。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接?”他问。
“不接。接了他就要问三件事:工作稳不稳,工资涨没涨,对象找没找。三件事我一件都答不上,他就要开始讲他年轻的时候,讲到一个钟头,最后说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那你就让他讲。”
“我让他讲,他讲完了心里舒服,我心里堵三天。”
他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去阳台,把玻璃门关上。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背对着屋里,肩膀微微驼着,一直在说。他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掌往下压,一下一下,像在推什么东西。
十分钟后他回来,脸色没什么变化,坐下继续吃。
“你奶奶?”我问。
他把碗沿转了半圈:“嗯。”
“催什么。”我把碗里的汤舀了一勺。
“催我带人回去。她说她今年八十三了,看不见我成家,她闭不上眼。”
我听着心里发闷:“这话也说得太重了。”
“她每年都这么说,说了六年。”
我嘴里含着饭,笑了一下:“那我也被催。”
我夹了口菜:“催你什么。”
“催我找对象。我爸的原话是,你别在外面瞎混了,找个正经人,家里条件差一点没关系,人品好就行。”
“那你怎么说。”他夹了一筷子菜,没夹起来。
“我说我在找。”
他把筷子放下:“找着了吗。”
“没找。”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巧了。我说我在处。”
“处着吗。”
“没处。”
我们对视一眼。
“那咱俩这谎,”他说,“撒得还挺对,一个说在找,一个说在处,正好对上。”
我摆手:“别,各撒各的,别搅一起。搅一起早晚要圆,圆不上就穿帮。”
“行,各撒各的。”
吃完饭结账。他说今天他做的饭,菜钱我出了一半,饭钱不用出,但是米是他的,所以我要补米钱。
“米多少钱一斤。”
他答得很顺:“三块二。”
“今天吃了多少米。”我拿起手机,准备算。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两碗,大概三两。”
“三两,九毛六……那我把菜钱四块九、米钱九毛六、加上葱的三毛三,一共六块一毛九给你。”
“六块二毛三。”
我把账又过了一遍:“怎么又多四分。”
“葱是一把三根一元,一根三毛三,这个没错……但是你那根是从三根里拿的,我吃的时候掐了两头,掐掉的部分也算公共损耗,得摊。”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陆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计软件。”
“我只是不喜欢算不清。”他把碗摞起来,“算不清的地方,早晚要吵。吵起来就不是四分钱了。”
我拿出手机,转了他十一块三。
他看了一眼,抬头:“多了。多了五块一毛。”
“哪有五块一。”
“六块二毛三,你转了十一块三,多五块零七。我退你五块一,剩下三分算明天早饭。”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遍,确实算错了。我转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想的是我爸那句“找个正经人”,想的是我上个月在电话里跟他吵的那一架。
“那你退吧。”
他退了我五块一。
“你这多退了一毛。”
“刚才我算错了。葱我吃了两根半,你吃了一根,剩半根在冰箱里。半根算公共的,各摊一毛六。”
“那我到底欠你多少。”
“你把手机给我。”他伸手。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低头按了几下,抬头:“好了,你欠我六分钱。”
“六分钱你也记?”
“记。记着就不会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收到他一条转账,两毛钱。
备注写着:公共半根葱,我认一毛六,多转四分,明天早饭补扣。
我盯着那条备注,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我忽然有点发慌。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一个月六千,房租一千八,吃饭四百,水电网费分摊,剩下不到三千五。他用现金,他数米,他把一根葱算到三分之一。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一只那样的表?
一只表,够他在这房子里住一年多。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我关了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从冰箱里把那半根葱拿出来,切了,撒在他的那份粥上。
我没写字条。
晚上回来,白板上多了一行:9 月 6 日,葱半根,程提供,冲抵四分。
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粥好喝,明天我买葱。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阳台,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很细。
我站了两秒,回房了。
3 房东要涨租,我俩把她说退了
那天下午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下一天也不停的细雨,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三天没干,摸上去还是潮的。我在客厅擦桌子,桌面上有一层水汽,擦完过十分钟又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算账,一张纸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用笔帽敲敲纸面。
第四周,转租的中介来了。
不是王阿姨。王阿姨是房东,六十多岁,退休语文老师,一个月才来一次,来的时候带两个橘子。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手里一个文件夹,进门不脱鞋,直接踩进来,鞋跟在客厅地板上敲出“哒哒”两声。
“我姓赵,”她说,“这房子我管。从下个月起,房租四千五。”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单子。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角上。
“合同签的三千六。”我心里火往上顶。
“合同是一年一签,这才半年。”
“合同上写了租期内不涨。”
“合同上是王阿姨签的,”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现在这房子我接手了,我要涨。”
陆识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把抹布放下,擦了两下手:“赵姐,坐。”
“不坐。”
“那你站着,我说几句。”
我走到墙角,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踢脚线。
“这房子,从这儿到这儿,一共返潮两米一……你看这个白印,从底下往上爬,爬到八寸的地方断了一次——断的这个地方,是补过的,补的人手艺还行,但是没做防水,直接刮了腻子。刮腻子在潮气上,三个月就起皮。你现在摸着还是平的,到明年三月,你一抠就掉渣。”
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这个,”我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指了指热水器,“铭牌在这儿。一九九八年,五升的。这种机器国家规定八年报废,它超了二十年。上个月我洗到一半跳过一次闸,跳闸的时候有焦味。焦味你懂吧?电线的塑料皮烧了。”
“这……这我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是因为你没在这儿洗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上是配电箱,里面的线是铝的,接头处发黑,有一圈白霜。
“铝线氧化……铝线带不动空调,夏天开一小时,你要么跳闸,要么着火。这是我上个月拍的,你存一份,万一着了,这是证据。”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了一下。
陆识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慢:“赵姐,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她把文件夹往腋下夹了夹。
“这房子空置的话,一天的成本。三千六一个月,一天一百二。你涨到四千五,涨九百。这房子现在挂出去,按这个条件,你多久能租掉?”
房东皱了皱眉:“我这房子条件怎么不好了。”
“条件是好的,”他说,“但你这房子有三个硬伤,我算了一下,一般人看完要还价,还到三千五你就得租。中间空一个月,你亏三千六,涨的九百要四个月才补回来。”
“我可以不空。”
“你可以不空,”他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搬。”
她笑了一下:“你们搬,我这房子明天就能租出去。梧桐里这个地段,你打听听听,抢着要。”
“那就试试。”他声音不高。
他转身回房间,“哗”地拉开衣柜门,开始往外拿箱子。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把箱子拖出来,放在地上,“砰”一声。
“我们明天就能搬,”他说,“你今晚能租出去吗?”
“你——”
“我不是威胁你,”他把箱子放平,蹲下去拉拉链,“我是算账。你今天下午六点之前租出去,你赚。你租不出去,明天早上我们走了,你从明天开始算空置。这楼里一共六层,五楼没电梯,你比我清楚这房子好不好租。”
她站在客厅中间,卷发有点乱。文件夹夹在腋下,手指在文件夹边上敲,仿佛在等我们先松口。
客厅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在哭。
“三千九。”她说。
“三千六。”我说。
“三千八,最后。”
“赵姐,”我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下,“三千六……我们签两年。两年之内不涨,你也不用再找人看房、打扫、换租客。这房子我住着,我连灯泡都给你换。”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们俩,”她说,“一个看房子,一个算账。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卖手表的。”
“我跑业务的。”他说。
她“哼”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签。两年。”
签完她走了。鞋跟敲到楼梯口,声音越来越远。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抱着一个空箱子。
“你这箱子拿出来了,还收得回去吗?”我问。
“收得回去。”他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
“你不是真要搬?”
“我要是真要搬,”他说,“我就不会先把箱子拿出来。”
我笑出声:“你刚才拉衣柜那一下,我还以为你真要走。”
“我看她那个文件夹,”他说,“里面只有一张纸。她连新合同都没准备,她就是来试试。”
“你怎么知道她只有一张纸。”我把抹布在手里攥了一下。
“她开门的时候夹着,纸角露出来了。一张纸,说明她只准备了涨租通知,没准备别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个人看东西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样。
“陆识。”
“嗯。”
“你不像跑业务的。”
他把箱子拎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也不像柜台导购。”
他进了房间,把门带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抹布是凉的,刚才擦桌子的时候还没凉。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4 他收了个假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五周,客厅变成了仓库。
他那个“业务”好像真的在跑。那天晚上他拎回来四个大黑袋,往客厅中间一放,蹲下去拉开拉链。
“你别踩。”他说。
“什么东西。”
“包。客户抵账的,一共十一个。”
袋子里全是包,有的套着防尘袋,有的连包装都没有,直接摞着。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摊在客厅的地板上,摆成两排。
我从房间出来倒水,本来只想走过去,脚步在地上停了。
第一排第二个。深棕的,方形的,看着不起眼。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蹲下去。
“怎么了。”他问。
“这个,”我指着那个,“多少钱收的。”
“一万二。”我猜他不是随手收的。
“退了吧。”
他抬头看我。
“我不是说它贵,”我把包拎起来,翻到底部,指着四条底钉,“你看这个钉。正品的底钉是圆的,抛光抛到镜面,指甲盖贴上去能看见影子……这个是椭圆的,肉眼看不太出来,但你自己摸,摸上去有一点点棱。”
他把手指放上去,摸了一下。
“还有这里,”我翻开侧边的缝线,“针脚。正品一英寸七到八针,这个是十针。做假的人喜欢把针脚做密,因为密了看起来更贵,但密了线就细,线细了压不住皮。”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多了就这样。”
我说完就后悔了。
一个商场柜台的导购,看表看多了说得通。看包看到针脚密度、底钉形状,说不通。
我把包放下,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不太对,你别当真。”
他没有马上说话,把那个包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仿佛在等一句判词。
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吸顶灯,光发黄,包上的皮在黄光下看着更旧了,皮面微微起皱。隔壁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天气预报。
“你再说说。”他说。
“我说什么。”
“你觉得哪里不对,你都说。”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杯子。杯子是温的,水已经凉了一半。
“内衬,”我说,“你把手伸进去,摸右边那个小口袋的里面,有一块皮标。”
他伸手进去摸。
“上面有一行数字。”
“有。”
“这行数字叫日期码。正品的日期码,前两位是年份,后四位是工厂代码,中间隔两个字母。你念给我听。”
他念了一遍。
“工厂代码不对……”我说,“那个厂的代码是三位的,它这里是四位。多出来的那一位,是做假的人自己编的。”
他把包放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报明天的天气,说有雨。
“还有吗。”他说。
“没了。”
“你不说五金?”
我抬头看他。
他把包拿起来,举到灯下,指着锁扣:“刻字浅,边缘有毛刺,这个我其实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还收?”
“我收的时候没看,”他说,“我是在等你说。”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从袋子里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就把它单独放在左边了,”他指了指,“我放在最边上,不跟别的混一起的,就是我觉得有问题的那几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左边单独放着三个包,他刚才摆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按大小排的。
“这三个你都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两个,”他说,“第三个是拿不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里,脚下是十一个包,头顶是一盏发黄的灯。隔壁的天气预报报完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人在喊“最后三天”。
“陆识,”我说,“你这样很没意思。”
“为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是直接问我,我可能就说了。你这么绕,我就得陪你绕。”
“那你现在说了。”
“我现在说,是因为你说破了。”
他笑了一下,把那个包收起来,放进单独的袋子:“行。以后我不绕了。”
“你以后直接问?”
“不直接问。”他说,“以后你说不对,我就退。”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没接。回房间,把门关上,站在门后。
肋下那道红印还在,是包带压出来的,一天一道,今天新的一道压在昨天的上面。
我把包从肩上取下来,翻过来,正面朝外。
logo 亮在外面,在房间的灯下反了一下光。
我看着那个 logo,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月前我把它翻过来背,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现在我想把它翻回去,是因为我想让他看见。
可他要看的,恐怕不是这个。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门口放着一个空纸袋。他把袋子拎进来,往桌上一放:“退了。”他嗓子有点哑。
“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扣了两百手续费。”
我追了一句:“为什么扣。”
“他说我拆了防尘袋。”
“你没拆。”
“我拆了。”他把外套挂起来,“我要看日期码,不拆怎么看。”
我没说话。
他洗了手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两根葱,站在厨房切。切完了,把其中一半推到我面前。
“程小满。”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今天下班早。”他拿抹布擦了擦手,“你那柜台,一个月休几天。”
我把碗端起来:“四天。”
“那你这四天都干什么。”
我把那一半葱撒在碗里,想了想:“睡觉,洗衣服,看东西。”
“看什么东西。”
“旧东西。表、戒指、笔。别人不要的,我看着顺眼就买回来,收在盒子里。”
他说:“那你这个,跟我干的活儿有点像。”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干的是收货卖货。”
“我干的是看人扔什么。”
他把刀放下,转过身来:“一个人扔什么……比他买什么更能说明他是谁。有人扔包装盒,有人扔保修卡,有人把一整盒东西连着发票一起扔,那种人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是不想再看见。”
我看着他。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灶台上那一小堆葱花。
“那你扔什么。”我问。
“我不扔。”
“什么都不扔?”
“我留。”他说,“留到最后,就变成一屋子没用的东西。”
那天夜里下雨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雨打在雨棚上。然后听见他房间里有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在翻盒子。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人,跟你是一路人。
另一个声音说:一路人最危险。
5 我妈来突击检查
我妈来的那天,我刚洗完头。
门铃响了三下,急,快,每一下都按到底。这个按法我从小听到大,全世界只有她这么按。
我从卫生间探出头,头发上还在滴水。
“我妈。”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这两个字,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茶几上的杯子晃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十秒,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快的整理。
他把手机塞进沙发缝,把桌上那本《二手奢侈品流通报告》抽出来,塞进靠垫后面,又把茶几上那个装表的小方盒卷进外套,转身拉开衣柜,塞到最上层,然后抽了一件外套出来挡在前面。
“还有吗?”他问。
“你电脑。”
“电脑早收了。”
“你鞋。”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皮的黑的,打理得很干净,鞋头有一道折,是常年蹲下压出来的。
“换拖鞋。”我说。
他踢掉鞋,趿上拖鞋,把皮鞋塞到鞋柜最里面,摆在我妈那双旧布鞋后面。
门铃又响了三下。
我去开门。我妈站在门口,一手一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冻饺子,饺子冻得硬,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你怎么才开!”
“我在洗头。”
“洗头不听见门铃?”
她进来了,进门先看鞋。这是我妈的习惯,她进门第一眼看鞋,第二眼看垃圾桶。
鞋柜最里面那双皮鞋,她扫了一眼,没说话。垃圾桶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然后她看了沙发,看了阳台,看了他。
“阿姨好。”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坐坐坐。”我妈把塑料袋往厨房一放,袋底化出一点水,在灶台上留下一圈印子,“你就是小陆?小满跟我提过,说你人挺老实。我这个当妈的也不绕弯子,我就问几句,你答得上就答,答不上就说答不上,别编。”
“您问。”他声音有点紧。
我妈把包放在膝盖上:“做什么工作的。”
“跑业务的,跑店。”他答得很慢,答之前停了半秒,“城南城北都跑,主要是老小区那一片,做点回收的活儿。旧家电、旧家具、旧包,人家不要的,我收回来,整一整再卖出去。”
她问得很直接:“一个月多少钱。”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毛巾。毛巾是刚擦头发的,湿的,捏在手里有点冷。
“六千左右……”他说,“看单子。好的时候能到七千,差的时候五千多。这个数不固定,我也不想说得太好听。说高了,下个月做不到,您心里会记着。”
我妈眉毛动了一下:“五险一金有吗。”
“有,公司交一半,我自己补一半。补的那一半我自己交,每个月十五号之前交,从来没断过。”
我妈“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坐得很直。
我这才敢喘一口气。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妈问了十七个问题。
哪个片区,一天跑几家店,一家店待多久,货怎么拉,拉回来放哪儿,租房多少钱,水电贵不贵,吃饭在哪儿吃,早饭吃什么,老家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身体怎么样。
他一句一句答。答城南那一片的时候,他说一天跑七家,最远到过纺织厂宿舍,那家门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五块钱一袋,他每次路过都买。
他说货用小面包车拉,车是二手的,八年的,一万八买的,前两天刚换了刹车片,花三百二。
我妈听到刹车片,脸色缓了一点。
她信这种细节。她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我很好”“都挺好的”“没问题”,她信刹车片和糖炒栗子。
我在旁边看着,看见他每次答完一句,右手的小指都会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敲一下,是答完了;敲两下,是他在想下一句。
后来我发现,答得顺的,敲一下;答得虚的,敲两下。
“你这孩子,”我妈说,“说话挺实在。现在年轻人里,说话这么实在的不多了,都爱说大词,一张嘴就是平台、赛道、赋能,我听着头疼。”
“阿姨,我不会说漂亮话。我要是会说,我妈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替我操心。”
“不会说好。”她把饺子往厨房一推,塑料袋在台面上滑了一下,“煮上,中午吃。你这儿有醋吗?没有我下去买一瓶。”
我去煮饺子。水开之前,我回头看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左边,他坐在右边。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坐姿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忽然看见他的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在出汗。似乎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水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了个身,浮上来。厨房窗户没关,楼下有小孩在喊,喊了三声,被他妈叫回去了。
饺子煮好,我妈吃了六个,说馅淡了,下次多放点盐。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小伙子行。”
“妈。”
“我不是说他条件好,我是说他实在。你看他坐那儿,答话之前都停半秒,停完才说。这种人不撒谎,撒谎的人不用停。”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回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下塌。过了几秒,才慢慢往后靠,靠到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手怎么了。”
他把手翻过来给我看:“紧张。手心全是汗,刚才一直攥着拳头,怕你看出来。”
“你紧张什么,我妈又不吃人。”
“她不吃人,她看我。”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我背了三天。”
接着问:“背什么。”
“片区,店名,价格……路线。”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我昨天专门去城南跑了一趟,从纺织厂宿舍走到菜市场,来回四公里,就是为了知道那家糖炒栗子到底在哪个位置。”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我妈留下的苹果还在袋子里,红色的,有一个上面贴着标签。
“刹车片是真的?”我问。
“假的。”他说得很干脆,我心里一凉。
我又问了一句:“多少钱。”
“三百二……”他说,“我查了,那个年份的车,前刹车片换一副,三百到三百五。我取了中间。”
“万一我妈懂车呢。”
“她不懂。”他说,“她要是懂,进门就会问车停哪儿了。她没问,说明她不在意车,她在意我说话像不像真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马上答。眼睛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旧划痕,从茶几腿拖到阳台门口。
“因为你妈看我的眼神,”他说,“跟我奶奶看别人一样。”
“什么意思。”
“我奶奶看人,先看鞋,再看手,然后看这个人说话会不会停。”他抬起头,“你妈进门第一眼看鞋。”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打在雨棚上,一下一下,中间隔得均匀。
“程小满。”他把手里那只空杯子转了半圈。
“嗯。”
“你妈问的那十七个问题,”他说,“有十四个我是编的。”
剩下的话我没接:“剩下三个呢。”
“老家、父母、还有我不会说漂亮话。”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忽然有点热。我低下头,假装去看袋子里的苹果。
“陆识。”
“嗯。”
“我也有事没跟你说。”
他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是:“我妈的饺子,盐放少了,你别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放进冷冻层。
冰箱门上的白板还在,最下面一行是他写的:9 月 12 日,饺子,程母提供,不计价。
我看着那行字,把保鲜盒往里推了推。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倒水。
经过他房间,门没关严,缝里透着光。我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低。
“奶奶……不是,您别急……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见……”
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回房了。
躺下以后,我想起我妈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
她说:“这房子隔音差,你们俩说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6 表背上刻着一行字
大刘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那会儿我正在柜台后面擦玻璃,柜台里摆着六排表,最贵的一只两万八,最便宜的八百。玻璃上有一道指纹,是我自己按的,我擦了三遍才擦掉。
“小满,接个活儿。”大刘的声音在听筒里很响,背景有人说话,像在展厅,“有个客户要鉴定一只老表,不出面,东西送过来,我们出报告。”
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什么表。”
“不知道,人家不说。只说七十年代的,机械,可能有问题。”
“为什么找我。”我没有马上答,我在琢磨他为什么绕这么大一圈。
“因为你手稳。”他笑了一下,“上次那只假的,别人看了三遍没看出来,你一眼就看了。”
我把抹布放下。手心有点潮。
“客户姓什么。”
“姓陆。”
我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哪个陆。”
“不知道哪个陆,中间人传的话,说陆先生。人家连电话都不留,就留了个地址,让把东西送到那儿,鉴定完放回原处,他自己来取。”
“……地址是哪儿。”
他念了一遍。
我听完,把手机换了个手。
那是我住的地方。
“……这活儿我不接。”
“为什么。”
我说不出理由:“不为什么,我不接。”
“小满,人家给的价不低,一千二!就看一只表,出一张纸,一千二。”
“那也不接。”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玻璃上又有一个指纹,我不知道是我按的还是刚才就在。
晚上回去,我什么都没说。
他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着,白色的气往上冒,把抽油烟机下面那块墙熏得发黄。他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地在挑面。
“吃不吃?”他问,声音从锅那边传过来。
“吃。”
我们面对面吃面。他放了青菜,还有半个卤蛋,蛋切成两半,一半在我碗里,一半在他碗里。
“今天有人找你鉴定东西?”他忽然问。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大刘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说你不接。”
我把面咽下去:“你认识大刘?”
“认识。我这边收货,他那边出货,中间有过几次。”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抬起头,“说我认识你同事?我们定过规矩,不在屋里谈工作。”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只表,是我托他找人的。”
“……你的表?”
“嗯。我想知道它值多少。”
“你自己不就是干这行的。”
“我是收货的,不是鉴定的。”他放下筷子,“收货的人看的是能不能出手,鉴定的人看的是它到底是什么。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面很干。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手稳。”他说,“也因为,你已经在柜台后面看了我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表给我。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桌上多了一个纸盒,快递单还在,寄件人一栏是空的。
盒子不大,外面裹着两层气泡膜,缠得很紧,胶带绕了四圈。我坐在桌前看了它十分钟。
规矩是:客户的东西,不开箱不见货。开了,就要出报告。出了报告,就不能装不知道。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拆了。
气泡膜撕开,里面是一个绒布袋,袋口的绳子打了个活结。我把绳子拉开,倒出来。
一只表,白盘,小黑字,皮表带,表带已经断了,断口在靠近表耳的地方。
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钢已经很花了,全是细密的划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在那些划痕中间,有一行很小的字,刻得很浅,得斜着看才看得清。
“给识,二十五岁。”
我坐在桌前,很长时间没有动,仿佛一动那行字就会变。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打在雨棚上,先是一两下,然后连成一片。楼下有人在收衣服,喊了一声。
米缸里那只,昨天晚上他手里那只,现在桌上这一只。
三只,其实是同一只。
我在心里把它拆开看了一遍:白盘,细字,六点位小秒针,表耳窄,机芯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结构。这一款我见过三次,一次在拍卖图录上,一次在客人手里,一次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现在它在我的桌上,背面刻着“给识,二十五岁”。
识。
陆识。
二十五岁。他现在二十九。四年前,有人把这只表给他,刻了字。
刻字的人,现在在哪儿。
我把表放回绒布袋,袋子放回纸盒,纸盒合上,气泡膜重新裹好,胶带没法复原,我就用透明胶在原来那一圈上面又缠了一圈。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胶带粘住了我的手指。
我轻轻把手指上的胶带撕下来,撕得很慢。
然后把盒子放到客厅桌上,正中间,压了一张纸,纸上写:放原处。
写完我又把那张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盒子不见了。
我从房间出来,客厅桌上空的,什么都没有。垃圾桶里那张纸团还在,我昨晚扔的,没人动过。
厨房里有粥,还是两碗。他坐在桌边,正在看手机。
“表呢。”我问。
“收了。”他说得很轻,我心里空了一下。
“你不问我看出了什么?”
“你看出了什么。”
我坐下,端起粥,吹了一下。
“表是真的,”我说,“盘没换过,字是原刻,机芯没动过……表带是原装,断了。修一修还能走,摆轮有点问题,游丝要调。”
他点点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值多少。”
“看人。”
“什么意思。”
“看卖给谁。”我喝了一口粥,“要是卖给不懂的人,两万。卖给懂的人,八万……要是卖给一个想要这只表想了十年的人,他出多少,它就值多少。”
他没说话。
“背面那行字,”我说,“刻得不深,刻的人手不稳,可能是自己刻的,也可能是找街边刻字摊刻的。那种摊子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他说。
“嗯。”
我们两个人坐在桌边,中间隔着一锅粥,一碟咸菜。
“陆识。”
“嗯。”
“这只表,谁给你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很静。
“我奶奶。”他说,“她那时候还没糊涂。”
“什么时候。”
“四年前,我二十五岁。”
我低下头,把粥喝完。碗底有一层米,我用筷子刮了刮。
“表我给你修好,”我说,“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我不接那个活。一千二我不接。这只表我也不鉴定。”我把碗放进水池,“修好它,是我自己愿意。”
水龙头开着,水冲着碗,我背对着他。
“程小满。”他把咸菜碟子往中间挪了挪。
“嗯。”
他抬眼看我:“你昨天晚上一直在客厅坐着。”
“我睡不着。”
“我知道。”他说,“我在房间里听着。”
水还在流。我把龙头关上,转过身。
“你知道我是谁了。”他说。
我没答。
我知道他是谁了。这一个月装出来的穷,是他的尊严,也是我的。
我只是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演。
7 拍卖会预展,我们同时盛装出现
秋拍预展那天,我戴了三年的白手套,第一次觉得不合手。
预展厅在酒店三层,两百多平,地毯是深灰的,踩上去没声音。展柜一排排摆开,每个柜子上方一盏射灯,光聚在表上,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发干。一百二十只表,分四排,最贵的一只在最里面,前面立着一块厚玻璃,玻璃上贴着一行小字:请勿触碰。空调开得很低,可灯一烤,站久了还是出汗。我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心,一会儿就湿了。
我站在门口迎客。黑西装,白衬衣,头发在后面绷成一个小髻,白手套一直戴到手腕。这套衣服是我去年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一千二,穿了三次,每次都是这种场合。
下午三点,人开始多。
来的人分两种。一种进门先看展柜,一种进门先看人。看展柜的是真买,看人的是来找人的。
大刘在旁边招呼客人,声音放得很低,跟平时打电话判若两人。他从我身边走过,凑过来一句:“门口那个,看人那位,你注意一下。”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深灰西装,三件套,马甲也在。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手里没拿包,也没拿请柬,就那么站着。
他穿西装的样子,比穿卫衣的样子陌生得多。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中间隔着三步。
第一步是他往里走,第二步是我往后退了半步,第三步是他停下来,视线往下落。
落在我的手上。
我也在看他。
看他的手腕。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你这表——”
“你这包——”
又同时停住。
我们俩站在预展厅门口,隔着三步,像两个被人按下暂停的人。
我先反应过来,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
“你先说。”
“你先说。”
“行。”我说,“你这表,假的。”
旁边正在看展柜的一位客人抬起了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这包也是。”他说。
“我这包当然是真的。”我说,“我这包是我自己的。”
“你昨天背的那个也是真的?”
我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大刘在旁边“哎哟”了一声:“程老师,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
“认识。”他说。
我们俩又同时停住。
那位客人往旁边挪了半步。保安在远处看了一眼,手放在对讲机上,又放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白手套往上拉了拉。
“你那只表,机芯是改的。”我说,“七十年代的壳,八九十年代的机芯,改得很好,摆轮夹板磨过,刻字重新打过……这活儿干得细,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你这只,夹板上的螺丝不是原配,螺丝头是平的,原配是圆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我这只,”他说,“一万二收的。”
“你被坑了。”
“我知道。”
我没忍住问:“知道你还戴?”
“我戴来试试……”他说,“看有没有人当面告诉我。”
预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刘“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转身假装咳嗽。
那位客人也笑了,笑得很有礼貌,笑完低头继续看展柜。
我也想笑,忍了一下,没忍住。
我们俩站在门口,一个黑西装,一个深灰西装,隔三步,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穿这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难受了一天,领带勒得慌。”
“你这领带是会务给的吧。”我说,“吊牌上的线头都没剪。”
“剪了,剪一半。”
我上下扫了他一遍:“你这马甲也是租的。”
“买的,八百块。”
“八百块的三件套,你也是个人才。”
他笑着摆手:“别说了,再说我要脸红了。”
笑完了,他往前走了半步。
“程老师。”他说。
“别叫我程老师。”我把声音压下去。
“你们这儿都这么叫。我刚才听见大刘叫了。”
我笑了一下:“那是他嘴碎。”
“那我叫什么。”
“你叫我什么。”我说,“你之前叫我什么。”
“程小满。”他把那只白手套在手里折了一下。
“就叫这个。”
他点点头,把手伸出来。
我下意识把手伸过去。他握住,没握实,只是把我的手指托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右手的手套摘下来一只。
白手套从他手里滑出去,他捏着,看了看,说:“这手套是棉的。”
“棉的怎么了。”
“棉的滑,抓东西不稳。你要看表,得戴丝的或者锦纶的。”他把手套还给我,“棉的会留毛。”
我拿着那只手套,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老师,久仰。”他说。
“你——”
“我先去看展柜。”他说,“你忙。”
他进去了,走进展厅,一个展柜一个展柜地看。看到第三个柜子停下来,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戴着手套,一只手空着。
大刘凑过来:“这谁啊。”
我把手套往上拉了拉:“一个客户。”
“客户?客户能摘你手套?”
“你别管。”
“我看这人不对劲。”大刘压低声音,“进门先看人,不看柜子,看人看了三分钟。”
我愣了一下:“他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我在旁边数着。”
我把那只空着的手收到身后,靠在门框上。
展厅里射灯很亮,他站在第三个展柜前面,深灰西装被光打出一层灰白。他弯着腰的样子,跟在家里从床底掏钱的样子一模一样,仿佛那身西装是借来的。
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穿鞋。他穿的是那双皮鞋,鞋头那道折还在。他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松了。
那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心里想的是:今天晚上要怎么跟他说。
现在不用说了。
他先说了一句,摘了我一只手套。
预展三点到六点。六点差十分,人散得差不多。他还在展厅里,站在最后一个展柜前面。
我走过去。
“看完了?”
“看完了。”
我随口问:“有喜欢的吗。”
“有。”他说,“第八个柜子,中间那只。”
我摇了头:“那只不卖。”
“为什么。”
“那是我们的镇场子,只展不卖,给客人看工艺的。”
他有点可惜:“那可惜了。”
“你想要那款?”
“我不想要。”他转过头,“我只是想知道,那样的东西,做出来要多久。”
“一年半。”我说,我知道他想买的不是表。
他点点头。
“程小满。”
“嗯。”
“今天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
“回家吃吧。”我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
他笑了一下。
我们两个人从酒店出来,站在门口等车。天已经黑了,风从街口灌过来,把西装吹得贴在身上。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不用。”
“你穿得比我少。”
“我这是西装,里面三件。”
“我这也是三件。”
我们两个人站在路口,各穿三件,谁也不接谁的外套。
最后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说:“那走吧。”
“走回去?”
“走回去。三公里。”
我提醒他:“我穿高跟鞋。”
“那你脱了。”
“脱了我怎么走。”
他说得很快:“我背你。”
“你敢!”
他伸出手,我把手里的高跟鞋递给他。他拎着两只鞋,我光着脚走在他旁边。
路面是凉的,有点扎脚。
“陆识。”
“嗯。”
我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来。”
“来看你上班。”
“看了一天。”
“看了一天。”
我偏头看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在你们那儿,跟在家里不是一个人。”他说,“在家里你说话声音低,在这儿你说话声音高半度。你在这儿不用演。”
我把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也一样。”我说,“你穿这身,比穿卫衣像个人。”
他重复了一遍:“像个人?”
“像个人。”我说,“但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没说话,走了几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被他的影子压住了一半。
“程小满,”他说,“我也不认识你那个样子。”
“所以我们俩扯平了。”
8 两家人坐在同一张桌上
见面定在周六中午,饭店在城东,一个老馆子,包间在二楼,门口挂着竹帘。
包间里一张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桌布是白的,上面又铺了一层塑料膜,膜上有几道折痕。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玻璃框反光,看不清画的是什么。窗台上摆一盆假花,叶子落了灰,也没人擦。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热,大衣穿不住。
我和陆识先到。他穿那件深灰西装,我穿一件米色毛衣,外面套大衣。进门之前他站在走廊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
我指了指他的手:“你擦手了。”
“我手凉。”他说,“一会儿你爸要是问我,你别抢着答。你一抢,他就知道我们俩通过气了。”
“我们俩是通着气来的。”
“他知道我们通了气,但他不知道我们通到什么程度。”
我看了他一眼:“陆识,你这个人真的很难相处。”
“我知道。”
程建国是第二个到的。
他一进门就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环视一圈,坐下,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这是他的习惯,谈事情的时候手串必须放桌上,方便随时拿起来搓。
然后门帘一掀,陆老太进来了。
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藏青的缎面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
她进门先看鞋。看了一眼,抬头,看见了程建国。
两个人隔着圆桌对望。
程建国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程……建国?”陆老太说。
“陆姐。”
“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程建国把手串拿起来,搓了两下,“二十年前,城南建材市场,你把我那批瓷砖的价压到成本线以下,我亏了十七万。”
包间里安静了。
我妈在旁边小声问我:“这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心里发紧。
陆识站在他奶奶旁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在看我。
陆老太拄着拐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椅背上。
“十七万,”她说,“你记了二十年。”
“做生意嘛,记性好一点不吃亏。”
“那你也记得,那年你后来做了什么。”
程建国不说话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陆老太把手放在桌上,“我压你价,是因为你先抢了我一个工程队。那年冬天,我手下三十几个人没活干,坐在我家门口,坐了一整天。”
“陆姐,那事儿是……”
“那事儿……都过去了。”陆老太说,“我今天不是来算账的。我今天来,是来看我孙子的对象。”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站起来:“奶奶好。”
“坐。”她说,“你不用站。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站着跟我说话,好像在给我汇报。”声音不高,一屋子都听得见。
我坐下了。
菜上得很快。八凉八热,中间一条鱼,鱼头对着程建国。这是规矩,鱼头朝主客。
没人动筷子。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来来来,先吃,凉了不好吃。这个酱牛肉他家的招牌,我上回来吃过一次。”
她给陆老太夹了一块。
陆老太看着那块牛肉,说:“你们家这习惯,夹菜。”
“啊,我们这儿都这样。”
“我们家不这样。”陆老太把牛肉拨到碟子边上,“不是嫌弃,是我老了,吃不了太多,夹了不吃浪费。你们吃你们的。”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程建国把手串放下,开口了:“陆姐,两个孩子的事,我看——”
“你看什么。”陆老太说,“你先说,你怎么看。”
“我看行。”
陆老太不放过:“为什么行。”
“小满说他人老实。”
“老实。”陆老太笑了一下,“程建国,二十年前你说我不老实,今天你说我孙子老实。这个词从你嘴里出来,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程建国脸有点红:“陆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陆老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问你一句话,你答我。”
“您说。”
“你家姑娘在拍卖行上班,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程建国愣了一下:“知道。梧桐里。”
“哪个小区,几楼。”
“梧桐里五楼,502。”
“那你知道我孙子也住那儿吗。”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服务员正好进来上汤,把汤盆放在桌上,看了看这一桌人,赶紧退出去了,竹帘晃了两下。
我妈转过头看我。我看桌面。
“你俩这是……”
程建国把手串放下,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合着伙骗我们四个老人?”
我抬起头。
“爸!”
我爸把杯子放下:“你说。”
“你也骗了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让我先看他有没有钱。”我说,“你原话是‘先看他能不能跟你过穷日子’。你不是让我找对象,你是让我考他。你把我当成一个考题了。”
程建国的手指停住了。
“我看了……”我说,“他没钱的时候,把最后一碗粉分我一半。他有钱的时候,还是分我一半。他数米,把一根葱算成三分之一,还给我转账备注‘多摊两毛’。我跟他住了一个月,他家里的事我没问过一句,他也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我把手放在桌上。
“那我这就没什么可看的了,爸。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
陆老太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声音却很清。
“这姑娘说话利索!”她说,“我喜欢。”
她转过头看程建国:“你养了个好闺女。就是你这个当爹的,脑子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脑子,总是想着先防一手。”
程建国把手串拿起来,搓了很久。
“陆姐,”他说,“当年那事儿,我确实抢了你一个工程队。”
“我知道。”
他说得很慢:“我那年也难,我第一次接那么大的活,我怕交不出货。”
“我知道。”
“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找我算账。”
“因为我算过了,”陆老太把筷子拿起来,“算账要花时间,时间比钱贵。我要是有那个工夫,我不如多接两个工程。”
她夹了一块鱼,放在自己碟子里。
“吃饭。”她说,“菜凉了。”
这顿饭吃到两点。
陆老太吃了半碗饭,一片鱼,三块豆腐。程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脸红到脖子。我妈一直在给所有人添茶。陆识坐在我旁边,一顿饭只说了四句话。
散场的时候,陆老太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满。”
我站直了些:“奶奶。”
“我孙子这个人,不会说话……”她说,“他小时候他爸妈忙,跟着我,我一个老太太,能教他的就是算账。所以他什么都要算清楚。你跟他过,会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拄着拐杖往前走,“累一点,但是可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那只表,你修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修好了。”
“那就好。”她说,“那表是我给他的。我那时候跟他说,等你二十五岁,你就知道这只表是干什么用的。他说他不知道。我说,等你知道了,你就长大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仿佛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他现在知道了。”她说,“但他还是没长大。他要是长大了,就不会带着对象来骗我。”
竹帘被她推了一下,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下楼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陆识站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你奶奶,”我说,“比你厉害。”
“我知道。”
我提醒他:“她二十年前跟我爸打过仗。”
“我知道。”
“她刚才说,她知道那只表是干什么用的。”
他转过头看我。
“她说等你知道了,你就长大了。”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看着楼梯口,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明白他这句不是敷衍。
“是什么。”
“那只表是我爷爷的。”他说,“他去世那年我二十五。我奶奶把它给我,说以后我要是有孩子,就给孩子。她没说的是,我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拿到的。”
我把大衣的扣子扣好。
“那你现在有孩子了吗。”
“没有。”
“那你还得等。”
“嗯。”他说,“我还得等。”
9 我们还是租那间房
那顿饭之后,两家都没再管。
我妈回去以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人还行。
我爸什么都没说。过了三天,他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买点菜”。我没退,收了,转手给陆识一千。
他收了,回了一条:收到,计入公共账户。
我回:你能不能别记账了。
他回:不能。
一个星期之后,陆识的奶奶派人送来一箱东西。是腊肉、笋干,还有一罐自己腌的雪里蕻,罐子用粗布蒙着口,麻绳扎的。
我把雪里蕻放进冰箱,冰箱满了。
那天晚上他做饭,用了腊肉和笋干。我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声音我已经听习惯了。
十月底,我们本来可以搬走。
他那个平台在这片的回收点已经铺完了,三个点,都在老小区里,他不用天天蹲这儿。我那边拍卖行给了个正式岗,工资涨了两千,我随时能搬去公司附近。
我们谁也没提。
房子还是那间,月租三千六,两年合同,签在新的那张纸上。王阿姨来签字的时候,看了看我们俩,什么都没说,写完名字就走了。
十一月,天冷了。
热水器还是那样,要放三分钟。桶还是那个蓝桶,胶带又加了一圈。楼道灯还是声控的,还是坏的,我上楼要拿手机照。
白板上的账记到了第三个月。最下面一行是他写的:11 月 2 日,葱涨价,一元五,我方承担二分之一。
王阿姨来收租那天,是个周六上午。
她拎着两个橘子,进门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抬着头到处看。
“你们这房子,”她说,“收拾得比我自己住的时候干净。”
“地是他拖的。”我说。
“我看出来了,”她指了指阳台,“拖把拧得干,晾在那儿都是竖着的。一般人拧完就一撂。”
陆识从房间出来,跟她打招呼:“王老师。”
“别叫老师,我退休二十年了。”
“习惯了。”
王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慢慢地剥了一个。
“房租我收了,”她说,“不过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
“您说。”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客厅安静了一秒。
“合租。”我说。
“合租。”他说。
“哦。”王阿姨点点头,把一瓣橘子吃了,“那你们这合租,合得挺讲究。”
她伸手指了指门口。
“门口那两个垃圾袋,一个扔松露盒子,一个扔鱼子酱罐子。我都看了三个月了。”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门口果然放着两个垃圾袋,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我的袋口露出一个黑灰色的纸盒,盒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他的袋子里有一个玻璃罐,罐子上的标签撕了一半,剩下半个字。
“你们俩,”王阿姨慢慢地说,“一个扔这个,一个扔那个,还跟我说合租。”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
“我教了三十年语文,”她说,“最会看的就是作文里那些装的地方。作文装,一眼能看出来,因为装的人总要在结尾加一句总结。你们两个不加,我就当没看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脸上有点热。
“王阿姨……”
“我不问。”她摆手,“我这房子,我早就不担心租不出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谁都不肯先搬。”她把橘子皮收进袋子里,“我租了二十年房子……看这个最准。两个人里有一个想走,那房子就留不住。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装,装到最后,谁都不肯先开口。”
她站起来,把袋子拎上。
“行了,我走了。下个月记得交租,别让我上门催。”
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看着门口那两个垃圾袋。
陆识从房间出来,也看了一眼,然后去厨房洗手。
“她看出来了。”我说。
他把手在毛巾上按了两下:“嗯。”
“你早就知道她看出来了?”
“第一周就知道。”他把手擦干,“她第一次来收租,看了一眼垃圾桶,什么都没说,那次我就知道她看出来了。”
这话我不服:“那你还装。”
“她没问,我为什么要说。”
我没话说了。
他走到门口,把两个垃圾袋提起来,系好,一手一个。
“我下去扔。”他把两个袋子往上提了提,袋口打个结。
“等一下。”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回过头,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嗯?”
“你那个罐子,”我走过去,“是什么。”
“鱼子酱。”门被他推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冷气钻进来。
我跟了一句:“多少钱。”
“别问。”他的耳朵有点红。
“我就要问。”我伸手把门按住,门缝又合上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了我一眼。
“八百八。”
我没听清:“八百八一罐?”
“小罐。”
“你一个人吃八百八的鱼子酱?”
“不是我吃的。”他说,“客户送的,我尝了一口……觉得咸,剩下的放了两个月,长毛了,只能扔。”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
他站在门口,也笑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那个盒子呢。”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装糊涂也装不像:“什么盒子。”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那个袋子:“松露。”
“客户送的。”我说,“我也尝了一口……觉得像煤气。”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像煤气你还留着?”
“我留着给客户看的。”我把手插进毛衣口袋,“万一人家问起来,我得说我吃了。”
他笑得腰都弯了,两只手拎着垃圾袋,靠在门框上。
那天晚上我们下楼吃麻辣烫。
摊子在小区门口,一个铁皮车,两口锅,一口清汤一口红汤。老板娘认得我们,见了就说:“老样子?”
“老样子。”我说,嗓门比平时高一点。
两碗,微辣,加粉丝加豆皮,一碗十二块。
摊子旁边摆着四条长凳,矮的,坐上去膝盖顶到胸口。我们俩各坐一条,端着碗。
天冷了,热气从碗里缓缓往上冒,路灯照着,白花花的一片。
我吃了一半,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给你一半。”
“你吃不完?”
“吃不完。”
他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拿筷子夹了一半粉过去,然后把碗推回来。
我低头吃。
旁边坐了两个中学生,一人一碗,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铁皮车上的收音机在放歌,很老的歌,声音有点破。
“陆识。”
“嗯。”
“明年这个时候,你还住这儿吗。”
他抬起头。
“住。”他说,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为什么。”
“因为葱涨价了,”他说,“我一个人买一把,吃不完。”
我笑了一下。
“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住这儿吗。”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
“你想住就住,”他说,“房租一人一半。”
“那葱呢。”
“葱我买。”他说,“你多摊两毛。”
我低下头,继续吃粉。
碗里的汤已经不烫了,粉丝有点坨。我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抬起头,看见他还在看我。
“看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个账是不是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