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寒窗苦读,如愿考上大学。
爹娘不肯让我读书,想让我过几年嫁个好人家。
我知道:这就是他们偏心,从小到大干什么都弟长弟短。
我心灰意冷。
隔壁顾叔说愿意出钱供我上学。
爹娘竟然让我滚出家里,让我换个人当爹。
我冷冷一笑,直接走出家门,转头跪在顾叔跟前。
【第一章】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过几年嫁个好人家。”
床榻上徐满昌盘着腿,抽着旱烟,不在意地随口一说。
灶台上的董桂香冷哼一声,擀面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的左手紧紧蜷缩起来,掌心里绷得泛白。
爹!
“凭什么弟弟就可以……”
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母亲霍地站起身,手里的面杖还没来得及放下,气冲冲地朝我走过来。
“你还能跟你弟弟比?他是你们老徐家唯一的根,能给老徐家传宗接代,你个赔钱货能吗?”
“再说了,你这女娃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心思迟早野得没边!”
“屋里的活路一大堆,你要是走了,里里外外的活,到头来不全要我一个老婆子累死累活扛着?”
董桂香的声音裹着一股火气,说着,伸出手指头,狠狠往我的额头上一连戳了好几下。
我身形被戳得晃了下,眼眶有些发红。
气得抬手就指着徐小军,粗糙的指尖还发着抖,语气带着倔强。
“就指望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指不定以后谁伺候谁呢。”
“在这个家里,只有他才是你们的指望,我只是一个以后出嫁的外人。”
我的语气带着质问。
徐小军没理会我,斜着眼扫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着头一锅下出来的面。
徐满昌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把撇下烟杆,站起身来,大步冲了过来,手掌高高扬起。
啪的一声脆响。
我半边脸颊骤然变得火辣辣,脑袋嗡地发懵,整个人僵在原地。
“真是翅膀硬了,都敢跟我们长辈顶嘴了。”
徐满昌语气理所当然,满是训斥。
“这女娃就不能读书,这一读书心思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董桂香紧跟着在一旁搭腔,顺着他的话数落我。
我方才还想辩驳的心思,刹那间消散干净。
心口又闷又酸,眼泪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呜咽,在屋内响起。
【第二章】
一墙之外。
顾厚山听见哭声,径直出门去了徐满昌家里。
顾厚山一把推开木门,咯吱咯吱的声响盖过了呜咽声。
一缕阳光斜射进来,衬得他身形宽厚安稳。
“二丫娃,咋回事,咋能哭成这样里?”
顾叔迈步走到我跟前,看我半边微微隆起的脸颊,眉头紧皱在一起。
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拭去泪水。
董桂香笑着迎了上去。
“哎呀,顾大哥,你不用心疼这丫头,这妮子就是心太野了,在这耍脾气呢。”
顾厚山是村里有名的木匠,还有一把好力气,因此村里的人一向都对他挺敬重的。
顾叔没理会董桂香,径直越过她,一把拉着我坐在床榻上,这才对着徐满昌问道。
“满昌啊,到底怎么回事?听说这娃考上学了,要是缺钱你就张口,我这还能倒腾出来点。”
“这娃上学可是大事呀,再不济跟大伙招呼招呼,总能凑出来。”
我心头一暖。
暖色的阳光照在顾厚山那宽厚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心安。
徐满昌顺势也坐了下来,随手扎了口烟,张了张嘴,最后坦然吐出几句。
“顾大哥,实话和你说了,这女娃就算考上学了,我也不打算出钱,毕竟到时候就算真有出息了,那不是还要嫁人的。”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指不定就跟娘家生分了。”
徐满昌又闷声开了口,又瞧了瞧板凳上的儿子。
“再说了,我这家里本来就紧,今年收成又差。”
“小军眼看要说媳妇,我跟他娘还要从牙缝里挤着给他置办点家当。”
“这小子也不咋学好,不然哪家姑娘肯嫁过来!”
顾厚山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粗声地喊着。
“放屁!这都什么年头了。咱们就算穷,脑子里可不能还守着老一辈那套死理!”
“男娃女娃,哪个不是从她娘肚子里面生出来的,哪里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你光想给你儿子攒家当,咋不知道给你女儿凑凑学费呢。”
顾厚山打抱不平,一番话狠狠训斥了他。
徐满昌闻言,抽了口旱烟,面色有些不悦,沉默不语。
董桂香身体一晃,走到自家男人的跟前,双手叉着腰,上下嘴唇一张一合,伸手指着徐二丫说。
“古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女娃嫁出去,生下来的娃娃是跟着人家姓,指望着我们去掏钱供她上学,那算啥事?”
董桂香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顾厚山扭头看向我,沉默了好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丫头,你想上学不,给叔说句准话。”
顾厚山听到我答复后,宽厚的手掌抚顺了我的发顶。
一股暖意漫上心头,压住了堵在胸口翻涌的委屈。
他转过脸,神情郑重,看向徐满昌夫妻俩。
“这娃的学费我来拿,也省得你们老两口来回推托,为难孩子。”
“二丫这娃,我从小看着就灵光,如今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哪能拦着不让娃去上学。”
我心底猛地一颤,眼里骤然亮起光,嘴角弯起。
徐满昌浑浊的双眼一亮,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巴飞快一动,当即就应下来。
他转头望向顾厚山,脸上堆起笑意,朗声笑开。
“哈哈哈哈,这女娃也就是碰上顾大哥你了,换作旁人,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第三章】
顾厚山淡淡点了下头,随即朝我招呼。
“丫头,跟叔回家吃口热乎饭,别在这儿受气。”
我轻轻应了一声,乖乖跟在顾叔身后往外走。
日头已经有些偏西,夕阳的余光斜斜洒下来。
到了顾叔家,他从屋里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稳稳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手指紧紧攥成一团,突然站直身子,深深弯下腰,对着顾叔鞠了一躬。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顾叔,要不是您肯出钱,我这学就上不成了,这份恩情,我得记一辈子。”
我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可这一回,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厚山见状一愣,一时呆呆的。
回过神后,连忙伸手扶我坐下,把饺子往我跟前推了推,招呼我趁热吃。
我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哪有安慰别人就叫人吃饺子的?
顾厚山见我笑了,粗犷的汉子挠着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也偏偏是这样憨厚朴实的人,让我感到宽慰。
“哎,当家的,你看这样行不?”
隔壁屋里。
董桂香悄悄凑到自家男人身侧,低声嘀咕了起来。
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处窃窃商议。
徐满昌静静听着,眉头蹙起,在心里掂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紧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上得意洋洋。
“那就等那丫头上学的时候,到时候钱不放到我兜里,都不行。“”
话音落下,董桂香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喜色。
夕阳逐渐落了下来,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顾厚山指了指偏院的屋子,又抱了一床褥子,拉了一把凳子坐了下去。
“丫头,叔是真拿你当自家娃娃看呢,我也没个一儿半女,你也算叔看着长大的。”
“心里别觉得有啥,好好去学,就算对得起叔了。”
“这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没啥好过的,一眼就看到了头,说不定叔以后还能沾沾你的光,过过好日子。”
顾厚山笑着,有意缓和气氛。
我怔了怔,心里一暖,从来没有人,跟我表达过这种,炽热又直白的疼爱。
在徐家的时候,我一直都是那个最累的。
没人在乎我的感受,好像我做那些活都是应该的。
但在顾叔家里,他不会冲我发火,也会考虑我的感受。
【第四章】
我头一回有了安心的感觉,这是我在自己那个家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这一两个月我都住在顾叔这儿。
闲下来就帮着扫院子、烧火做饭,地里零碎的活,能搭上手的我都主动去做。
董桂香嫌家里的活路太多,想着叫我回去。
我耍着脾气不肯听,气得她破口大骂,结果让顾叔拿着棍子打了回去。
转眼到了八月底。
抬眼望去,太阳悬在天际,金光漫向远方。
“顾叔,真够了,再多我就拿不动了。”
我急得连连摆手,不肯再接顾叔递来的大包小包,顾厚山脸色微微一沉,最后硬是又塞了几件上来。
徐满昌夫妻俩姗姗来迟,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藏着算计。
董桂香假惺惺地凑上来嘘寒问暖。
“闺女,可苦了你呀!”
“你一个女娃在外地,人生地又不熟的,出点事可咋办呀!”
我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接下来什么都明白了。
徐满昌拉着我回去,笑眯眯地开口。
“二丫,这家里条件也不好,你也别怪爹娘不出钱。”
“可你一走,家里的担子就重了。原先本打算让你外出打工,补贴家用。”
“你弟弟眼看就要成家,我跟你娘年纪大了,干起活来越来越力不从心。”
“你爹我有个想法,想让你跟你顾叔开口商量商量这事。”
“让他每个月补贴家里几百块,既然他心疼你,出钱让你读书,你不在家,家里就少了一份收入,理应就该让他补上,大不了往后,你养他老。”
这句话砸进耳朵,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我是你亲生的吗?这种话,是怎么说得出口。”
我的脸上写满抗拒,声音含着怒气。
“那又咋了?你都多大了,就该替爹娘分担家里。不愿意,以后别认我这个爹!”
徐满昌脸上堆着笑容,我却感觉无比陌生,心底发寒。
我被拉到顾叔面前,看着爹娘一唱一和算计别人,双拳紧紧攥着,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积攒的委屈和愤怒炸开。
“你们还要不要脸,就只知道一味地算计别人,来给你们那宝贝儿子攒家当。”
“大不了,我这学不上了,谁嫁给你们儿子,我今天在家闹,明天去她娘家闹,我看哪家的姑娘敢往这火坑里跳。”
我一副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模样,倒是让他们愣了愣。
顾叔竟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宽厚的身躯把我藏了起来,声音温和。
“丫头,有你这句话,叔这心里就舒坦多了,还能真不叫你上学?”
话音落的一瞬间,面色冷了下来。
“这事我也答应了,你们两口子也真是老不要脸了。”
“行了,滚吧,别在我面前站着,我嫌脏了我的眼。”
“还有,这丫头,该给的钱我也给了,从今以后,她就住我家里面了。”
徐满昌两口子,眼见顾厚山动了火,要的钱也要到了,就屁颠屁颠地回去了。
顾叔竟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我垂着眼,身子往下沉去,膝盖贴着地面,脊背弯了下去,头跟着磕了下去,真情实意地开口。
“叔,您不仅肯出钱供我读书,还愿意每个月掏出几百块,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爹,不管将来有没有出息,我给您养老送终。”
顾厚山伸手将我拉起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好,闺女。“
“爹。”
听见这一声闺女,我的心口猛地一热,脱口唤道。
“爹,给我重新换个名吧,以前那名字就不叫了,我嫌一听见就恶心得很。”
顾厚山神色一动,琢磨好半天。
“行,那咱闺女以后就叫顾书念了,你好好念书,爹时常惦念你。”
这一刻,两个人的心底都漾开欢喜。
顾厚山孤身大半辈子,到老忽然有了一闺女,心里那块空处,霎时间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至于我,不光上学有了着落,在那个不公的家庭之外,竟寻到一位真心疼惜自己的父亲。
这份欢喜,沉甸甸落在心底。
【第五章】
我挥别了家里,背着书包,钱被紧紧揣在怀里,坐上了去城里的大巴。
路上很颠簸,坐在车上都是摇摇晃晃的,但心底的那份满足是前所未有的。
坐上了火车,闭上了眼,火车的速度很慢,但带着我走出了那个连绵不绝的大山。
城市的一切都让我有些拘谨,站在华清大学的门口。
周围人山人海,家长和孩子拖着行李箱,说说笑笑,身上的光鲜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衣裳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又看着爹给缝的军绿色包连走线都是歪歪扭扭,反而抱得更紧了。
询问完报名流程后,我去所属院校报到,缴纳学费,注册学籍。
来到缴费处,小心翼翼从怀里夹层取出钱来。
三千八百元,大多都是零钱,还都是皱巴巴的。
收费老师在窗口低头数清楚钱后,看着那一沓零钱,整个人顿了下,指了指食堂。
“食堂不仅管一顿饭,还能有点收入,想兼职的人可不少,早一点去。”
我道了声谢,扛着被褥爬了五楼,开了宿舍门,我是第一个到的。
我铺起床来,床单和被褥是爹专门跑到县城去买的,是淡粉色,说城里的女娃都喜欢这颜色。
我把剩下的钱塞进枕头里。
门被打开,一道身姿亭亭的身影迈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人,看起来是家长陪同。
见宿舍还有一人,脸上带着笑意走了过来,身上有着淡淡的茉莉花味。
“我叫孟诗雨,很高兴认识你,我家是本地的,以后可以给你当向导哦。”
她笑得明亮,声音清脆。
“顾书念,家是贵州的。”
我浅浅一笑,出了宿舍门,往食堂的方向去了。
“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贵州来的,听说那边出个门都是翻山越岭的。”
孟诗雨眼睛亮亮的,若有所思。
开学军训后,我慢慢适应了大学生活,给自己找了两份兼职。
食堂帮着切菜、打饭、收拾卫生。
每天六点起,中午下课后也要赶过去。
周末在外面烧烤店兼职,从下午干到凌晨。
周内晚上回到宿舍,有时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就着中午食堂剩下的饭,孜孜不倦地温习着功课。
一次在烧烤店上菜被孟诗雨撞见,等下班后还和舍友吃了顿饭,这才把舍友个个认全。
最开始另外两舍友见顾书念的床铺总是空荡荡的,还打听了一下,得知不是去干兼职就是泡在图书馆。
“我靠,这么拼。”
“倒是挺佩服她的,忙起来一天脚都沾不了地。”
孟诗雨有时不理解顾书念的努力程度,但渐渐从日常生活条件也猜出一二。
我倒是每天乐此不疲,时间飞速流逝。
很快,期中小测成绩出来了。
我的成绩单被贴在过道走廊上。
——
人体解剖-96
临床医学概念-94
基础数理-92
电路基础分析-91
总排名位列第一,但我在班级跟个透明人一样,没有多少存在感。
“我靠,这顾书念谁呀,咋没啥印象?”
“我知道,那个贵州穷山沟出来的。”
“听她舍友说,一天除了干兼职,剩下时间几乎都是在学习。”
我此时还待在图书馆,这专业知识点极其多,有的知识点晦涩难懂,经常花费很多时间去琢磨。
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了,脸颊都有些凹陷,眼底挂着一层黑眼圈,但眼睛亮得有神。
一旁坐的孟诗雨生无可恋一头趴在桌上,正所谓先动带后动,孟诗雨被卷得体无完肤,也加入了进来。
大一下。
自从我成绩突出后,大一就破例被导师拉着给本院一个教授去跑腿了。
导师还给我推荐了国家励志奖学金。
拿到奖学金后,我还每月给爹寄五百块,也不用家里每月给我生活费了。
我本身就是能省就省的性子,奖学金加上兼职的钱,一月下来,还能剩点钱,偶尔还能请舍友吃个饭。
顾厚山在家里收到几次汇款后,就跑到村委电话亭给我打去了电话。
“丫头,这咋还每个月都给爹寄钱来了。”
“我拿个一两回就行了,拿的次数多了,那不成你养我了。”
“你拿着多吃点好的,看你上次回来都瘦成啥了。”
我笑了出来。
“那就当是我养您呗,您就我这一个闺女。”
“爹,钱真够用了,学校消费本来就便宜,我这还有奖学金。”
“这天凉了,你干活别那么拼,也要注意好身体。”
顾厚山迟疑了一会。
“那好,你心里有数就行,爹也就不跟着瞎操心了。”
但后面只要我寄回去钱,我爹就又马不停蹄地给寄了回来,一来二去,我也就慢慢地不寄了。
“走吧走吧……“”
书念,我肚子都饿扁了。
孟诗雨小脸委屈巴巴的,轻轻拽住衣角晃着顾书念。
我挂掉电话,见孟诗雨还闷着一张脸,便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了,别闷着啦,吃饭去。”
我说着顺手拽住孟诗雨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往食堂去的路上,两个人挨得很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上充满着欢声笑语。
这一年我整个人变了很多,身上都带着沉稳笃定的气质,话虽然不多,但遇事从容自持,很容易叫旁人信服。
【第六章】
后两年。
我就像干涸的旱地,不停汲取滋养自身成长的甘露。
兼职还在继续做,甚至在孟诗雨的介绍下,周末还去做了家教。
学习比起兼职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来休息,整个人就兼职、宿舍两边跑,剩下来的时间就跟着教授整理资料,开会,做实验。
其实也就是个跑腿的,毕竟有些学长是读研时才来到教授名下,我能提前待着,就已经知足了。
实验室。
桌面堆着一沓沓资料,教授笑着把成绩单和实验结果推到我面前,目光温和地看过来。
“你来这也快两年了,你肯吃苦,成绩也很出色,整天跑来跑去地给我打下手,也不抱怨,咱们这一行就是得耐得住寂寞枯燥,我很看好你。”
“我这还有保研名额,你看你以后是什么想法,要是想继续深造学业的话,到明年就继续跟着我读研,到时候我重点培养你医学仪器研发方向。”
教授微微倾身,语气很稳,把话说得很透。
我心头一震,整个肩膀松了下来,喜悦在胸腔里翻涌。
“多谢教授关照,我打算继续学业,我会努力跟着您的步伐,不辜负您的心意。”
尽管有了确信,但我的声音还是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好了,你这孩子嘴上还真讨人喜。”
“这阵子你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不用整天往实验室这边跑了,等来年你就跟在我身边好好学。”
教授从容稳重,叮嘱了我两句,微微侧身,视线又盯回桌上的资料。
我应了声,站起身来,把凳子轻轻推回桌下,跟教授道了别,就走出了实验室。
我回到宿舍,就跟孟诗雨讲了保研的事。
“啊啊!”
“你是说教授给了我们念念宝贝一个保研名额,以后还能跟在教授身边学习!”
“看你那傻瓜样,就算是没有保研名额,我也完全可以靠自己考上去的呀!”
我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笑意,目光笃定。
“嗯嗯!”
“我们家宝贝最棒了!”
孟诗雨眼神发亮,灵动狡黠地看着我,猛地扑进我怀中,脸颊蹭了上来。
吧唧吧唧连着亲了好几口,一边笑着一边亲,还不停地蹭着我。
我被亲得愣了神,耳尖泛起浅红,浅浅侧起身子,轻轻嗔道。
“干嘛呀,你这也太疯了吧!”
“我爱我们家宝贝呀。所以才要亲亲呢!”
孟诗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身子晃来晃去,摆明是又要扑上来。
我手忙脚乱站起身来,脸颊红扑扑的,抬眼看向跃跃欲试的诗雨,声音轻轻软软。
“别闹啦。今天读研的事顺利定下来,咱们出去吃顿饭,算是庆祝。”
孟诗雨正要扑过去的动作骤然停住,眨眨眼,手指轻轻点动着下巴,歪着头逗我。
“想要一顿饭收买我,那我可要好好选了。”
“好,你随便挑,我请客。”
我嘴角微弯,带着笑意。
孟诗雨欢呼一声,转身去拿了外套,还没等穿上,就一把攥住我的手就往门外走。
夕阳落尽,天际托着一抹浅淡的暖光。
孟诗雨一蹦一跳走在前头,时不时侧过头,古灵精怪地转着圈和我讲话,满是灵动跳脱的气息。
我心底生出由衷的幸福感,能遇见这般明媚知心的朋友,只觉何其有幸。
读研三年。
实验室的灯,经常亮到凌晨。
这三年时间,日子几乎都是埋在医院和实验里过来的。
实验记录一本接一本写满,数据、故障、修改方案密密麻麻。
每天的轨迹都几乎重合:实验、记录、医院器材调试,循环往复。
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过得格外充实。
我研究的方向是医疗器械,是一种有效提高治疗效率的手段。
那时高端设备还被进口垄断,基层医院缺少设备,医疗器械体积笨重。
我和教授,还有全国的学子和导师,正是为了设备国产化、体积便携、低功耗,而不断坚持奋斗。
【第七章】
2015年。
今年我27岁,属于我的阳光才慢慢升起。
研究生三年毕业后,我没有继续留在高校,知名医院的各种高额待遇也没能打动我。
只身一人,留在了京北。
刚刚毕业,我就联系上了孟诗雨。
孟诗雨读完本科,就从学校毕业了,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
两人关系也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反而经过社会的人情冷暖,变得更加亲近。
她家庭条件优渥,家里也支持她,出钱给她办了个健康体检中心。
咖啡馆。
我神情平和,双眼有神,一身穿着简约干练,语速轻快地讲着心中的理念。
孟诗雨一头秀丽红发垂在肩头,指尖绕着咖啡杯柄,一边听着,一边搅动杯中拿铁。
“念念,你决定好了吗?”
孟诗雨听完神色微怔,瞳孔一缩,语气有着几分担忧。
“我读研的时候就有过这个打算!“”
我面色淡然,条理清晰地讲出自己的想法。
“我读研时,教授说过,这几年国家鼓励医疗器械创新,不再依靠国外进口,愿意优先采购国产。”
“加上现在国家经济上行期,只要符合国家发展理念,一旦打出知名度,可就完全翻身了。”
“你有场地资金,我有技术才能。”
孟诗雨神色迟疑,心里几番犹豫不定,搅动的咖啡也停了声响。
良久,几番斟酌,眼底的挣扎才慢慢褪去,像是下定了决心。
“行。”
孟诗雨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好,我待会回去就准备资料。”
“所有的事,交给我来跑通,你提供资金支持。”
我神色一亮,唇角悄悄上扬。
接下来的时间,顾书念和孟诗雨正式注册了医疗器械公司。
孟诗雨不仅掏钱支持我,甚至还出去拉起了投资。
在医疗器械行业大力发展的情况下,还真被她拉到不少投资。
我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拿着一沓沓资料跑来跑去,靠着教授的一些行业关系,总算是拿到入行基本门槛。
这两年路走得很难。
跑临床验证,做多轮测试,请人吃饭打点关系,排队申报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
一次次整改,又一次次重复,有些文件要跑七八回才拿得下来,等待审批落地。
医疗器械产品注册证和经营企业许可证以及各类证明,被顾书念一点点啃了下来。
孟诗雨拿着大笔资金入场,加上投资方资金,大肆采购医疗设备。
恰好赶上国内医疗器械国产替代的时代风口。
越来越多医院和个人机构响应国家政策,愿意尝试国产设备。
我们的企业正规手续齐全,资金充足,加上有我这个顶尖技术人员调试设备,仪器出了问题,还跑售后。
一时间,企业发展得有声有色。
也渐渐开始有了收益,订单也慢慢多了起来。
我算是技术入股,人力工资加上年底分红,一年下来收入也有几十万。
【第八章】
贵州。
两年,弹指一挥间。
山路坑洼,一辆黑色锃亮的轿车行驶着,雨后的山路裹着一层黄泥,轮胎卷着厚重的泥浆。
我握着方向盘,穿过一重又一重山,车开到镇上。
还专程去洗了趟车,水枪冲掉满身黄泥,泡沫裹着泥污顺着车身淌落。
车身擦干之后,轿车重新露出锃亮的漆面,线条沉稳利落,在日光下泛出内敛光泽。
村里几个老婆子看着开进乡村的车,目光顿住,招呼着大伙往那边瞧。
“你们瞧这车,多体面呢。”
村里的人跟着望了过去,都露出羡慕的神情。
“人家受了苦,在外头闯出来了。”
“还是外头好,有能耐就能混出样子,你看这车多气派。”
体面的车没有停下,车轮碾着乡道碎石,沿着土路继续向前。
田埂上的徐满昌扛着锄头,看着擦边而过的轿车,咂着嘴叹。
“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娃出息了,回家来接爹娘去享福呢。”
一直到老爹屋前的平地上,我这才收住速度,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周围的邻居一个个像是瞧见了稀罕物,引来了不少人的打量和好奇。
车门打开,一个衣着裁剪合体的米白风衣、气场沉稳的女人走了下来。
我站在家门口,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角牵出一点细纹。
目光扫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家,不由有些感触。
屋里的人听见门口响动,停下手上的活,心里揣着疑惑,径直走出了院门。
顾厚山开了门,跨过门槛,目光骤然定住,神情一凝,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眉头扬起。
近五年没见,他变了好多,原本壮硕的身形也添上了岁月的痕迹。
他还是那硬朗的汉子,只是额间纹路变深了,鬓角冒出白丝,混在乌黑粗硬的头发上,皮肤比起记忆中更糙。
“爹。”
我眼底涌上热意,红了眼眶,脸上勾勒出笑意,轻唤了声。
“嗯,爹在呢…在呢!”
顾厚山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着,看我如今落落大方、沉稳自信的模样,脸上神情复杂,有惊喜、有心疼。
听着爹应了声,我扑了上去,紧紧抱住那宽厚的身躯。
“念念,是你吗?”
“爹一直惦记你,又担心你忙,这几年,都没敢主动联系你。”
顾厚山顺势接住女儿,手掌有些拘谨,最后搭在肩头上,带着微微颤音。
我鼻尖一酸,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是我,爹,是我。”
“是女儿不好,我也没经常联系您,让您惦记,以后,不会再让您这样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厚山的声音沙哑,视线落在前方,平地上赫然停放着轿车。
锃亮的漆面映着山树和天光,和周围低矮的土屋、柴堆格格不入。
他多看了两眼,又把目光转回到女儿身上,低声问。
“这是……你开来的?”
我转头看了看轿车,就拉着爹进了院里。
“嗯,是我的,不过是给爹您买的。“”
隔壁。
董桂香早早在家门口候着,隔老远看见当家的,兴冲冲赶了过去。
“当家的,咱女儿回来了,开一辆老气派的车。“”
“她出去发了大财,还能不管咱老两口!”
徐满昌一听,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合不拢了。
“那车竟然是女儿开回来的,这不挣了老多钱,畅想着自己以后也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
两口子连忙就往回走,连锄头都没放下,就急忙敲响了顾厚山家门。
听见声响,我抢先一步走了过去,把门打开。
徐满昌看见开门的是他闺女,眼神顿时就放出光了,跨着步子就迈了进去。
身后的董桂香亲切拉起我的手,嘘寒问暖。
我嫌弃似的撇开了手,一言不发,直直回到位置上坐下。
反而惹得董桂香有些不自在。
“顾兄弟,这当初谁也没想到,我这闺女出去上了几年学,竟然还真闯出了名头。”
徐满昌带着笑容,看上去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我不是你闺女。”
我坐在一旁,淡淡地开了口,甚至都没有看向徐满昌。
董桂香笑着打起圆场。
“你这丫头,你可是从娘肚子出来的,他不是你爹,那还能是谁?”
她的话不咸不淡,看不出情绪。
“我爹娘,早就在九年前没了。”
“从你们问顾叔要补偿时,我就没爹娘了。”
“现在我只有一个爹,那就是顾厚山。”
啪的一声。
“混账,真是翅膀硬了,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徐满昌一下子站起来,眼里带着火气,一巴掌恶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
「再拍桌子,我立刻报警,告你们损害他人财物!」
我一下冷了脸,话语里满是寒意。
徐满昌看着我,不禁打了寒颤,熄了火。
董桂香不敢让两人闹僵,不然钱就打了水漂,推搡着顾厚山,意思是让他劝解两句。
顾厚山看着两口子的算计,一向以热心待人的他,此刻也忍不住发了火。
“闺女出去读书五六年,一次都没寄钱过去,就连招呼愣是一个没打过。”
“看见开了好车回来,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我脸上闪过一抹诧异,心底却是被关怀的暖意。
我站起身来,目光淡淡落在两人身上,神色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缓缓从口袋拿出一张卡,手腕轻轻一扬,那张卡被随意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张卡里有五万元,你们收下,足够早年养我花的钱。”
徐满昌都有些怀疑自己听差了。
在他眼里,这笔钱于顾书念而言,实在是拿得太少,有些不满地开口。
五万块?
你打发叫花子?门口停的那辆车恐怕就要大几万吧。
“我和你娘从小把你拉扯大,还抵不过门口那辆车?”
我自嘲笑了笑。
“现在我在你们眼中只是要钱的工具吗?”
“从进门到现在,话里话外就是要钱的意思,有问过我半句这些年的情况吗?“”
“只有五万,爱要不要。”
“想要更多钱,就法院见,咱凭本事来。”
两人被呛得说不出话,红了脖子。
徐满昌耷拉着老脸,灰溜溜地走了。
董桂香笑着打着哈哈,弯着腰,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桌面,拿走了卡,嘴上还招呼着。
“闺女还有顾大哥,明回家来,娘给你做好吃的,犒劳下二丫在外面苦了这些年。“”
“我叫顾书念,从我走进京北大学的那一刻,那个徐二丫就已经死了。”
我站起身,打开院门,意思再明显不过。
董桂香拿了卡,倒也识趣,出去时竟还把门顺手带上了。
【第十章】
三日后。
“闺女,等会儿爹,让我把这块收拾妥当,该带上的东西可别忘了。”
顾厚山指着屋角堆着的杂物,喘着粗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
我也上前跟着收拾,发觉都是些破旧衣物,和不值钱的小零碎。
就挽住爹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弯着腰,抬手从头到脚比了比他的身形,笑着开口。
“等到了京北,闺女给你从头到脚重新置办几身。“”
顾厚山就这样被我扶着上了车,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他这一生,早年丧妻,膝下无儿无女,直到晚年才认下这个闺女。
于这老房子,其实本就谈不上太深的归属感。
轿车引擎缓缓启动,沿着山路向前驶去。
身后那座山村,一切的过往,都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被层叠青山掩住。
再后来。
我最后与原生父母相见,还是落在冰冷的法庭上。
是弟弟见我发了财,整日便撺掇着爹娘找我榨取好处。
我自然拒绝无休止的索取,他们被拒绝后更是不肯罢休,一纸诉状,将女儿告上了法庭。
一纸判决,彻底划清了彼此荒唐又凉薄的亲情。
法院最终裁定:父母依法将儿女抚养成人;我注定要负起赡养的责任,每月共计二千元,一并执行。
至此,我需依法每月支付一千元基础赡养费。
一晃九年光阴,恍如昨日。
我的基业稳固,最疼爱我的人,也伴在身旁。
我时常心底感慨,自己这半生,一半是靠自己拼死改写,另一半路,则是顾厚山亲手替我铺就。
还记得当初,我为了能读书,百般哀求,爹娘却不肯松口。
在人生的光亮即将熄灭时,是顾叔递来火把,让这条路重新点着。
大学那些年,我废寝忘食,埋头苦读;后来创办公司,更是处处看人脸色,步步艰辛。
昔日所有磨难,才换来如今这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