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生育,七年前我在城外捡到一个女婴取名小满养在身边。
上一世,婆母邵氏为迎夫君的外室入府让小满给我端来一碗药。
可谁知药里有毒。
我死后魂魄被困在裴府。
我看到小满被污蔑陷害养母,下场凄惨。
看到外室和她的儿子踩着我的血风风光光进了裴府的大门。
又看到禁卫踏破裴家大门,他们说小满是皇帝找了七年的昭宁公主。
再睁眼,我回到了小满端药进门那一刻。
这一次,我抬手打翻了那碗药。
第一章
婆母邵氏坐在上首。
她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
“许清棠,你做什么?”
小满吓傻了。
她捧着空掉的托盘,眼泪一下涌出来。
“娘,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不是你的错。”
邵氏重重把茶盏搁下。
“许清棠,长辈赐药,你也敢摔?”
我看向地上的药汁,它泛着诡异的颜色。
“这药里有毒。”
屋里死寂。
小满抓着我衣袖的小手一僵。
邵氏很快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有毒?”
她伸手指向小满。
“药是这个小野种端来的。你若说药有毒,那就是她要害你。”
小满脸色煞白,立刻摇头。
“不是我,我没有……”
她想跪,被我拦住。
我把她护得更紧。
“药从您的小厨房端出来,是周嬷嬷亲手交给小满的。一个七岁的孩子,连药罐都碰不到,怎么下毒?”
邵氏面色一沉。
“她不是裴家血脉,谁知道骨子里藏着什么坏种。”
“母亲这话说得早了。”
我冷冷道。
“有人下毒本是大事,您不想着验药,倒急着给孩子定罪。难道您是怕查出什么?”
邵氏气得脸都变了。
“放肆!”
她猛地拍桌。
“你进门八年无所出,我没休你,已是裴家仁厚。如今我给你寻药方调理,你不知感恩,反倒想污蔑婆母下毒。”
我笑了一声。
“我可没说是您下毒,母亲倒是自己说漏嘴了。”
邵氏豁然起身。
“来人,把她按下!”
外头几个婆子立刻冲进来。
小满吓得贴在我背后。
我指尖掐进掌心。
“谁敢碰小满一下,我立刻去报官。”
婆子们脚步一顿。
邵氏冷笑。
“报官?你以为裴家的门,是你想出就能出的?”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禀报:
“老夫人,大人回来了。”
帘子被掀开。
裴行舟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浅色斗篷,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眼眶微红,柔柔弱弱地往他身后躲。
孟兰因。
我当然认得她。
上一世我死后,看着她穿上喜服,抱着儿子向邵氏敬茶。
那时我才知道,裴行舟早在外头养了她多年。
裴行舟看见满地碎瓷,眉头皱起。
邵氏立刻哭诉:
“你瞧瞧你娶的好夫人!我给她补身子,她竟说我要毒死她!”
裴行舟没有看药,也没有问我一句疼不疼、怕不怕。
他只看了看我身后的小满,语气疲惫。
“清棠,母亲一片好意,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看着他。
“我没闹,这药有问题,我要验药。”
孟兰因抱着孩子轻声啜泣。
“夫人是不是因为我和孩子进府,心里不痛快?若是这样,我可以走,千万别为了我伤了老夫人和夫人的情分。”
邵氏立刻把她护住。
“你走什么?你给裴家生了长孙,谁也不能赶你走。”
她又指着小满。
“倒是这个小野种,今日敢毒害养母,明日就敢害我亲孙。”
裴行舟脸色沉下来。
“家丑不可外扬,清棠,你若再闹,别怪我让人看住你。”
我忽然明白。
上一世害死我和小满的,从来不只是一碗毒药。
是这裴家上下,都要拿我们的命,给孟兰因和她怀里的孩子铺路。
第二章
院门合上的声音很重。
像棺盖落下。
我护着小满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邵氏脸上。
她已经不装了,那张平日里挂着慈悲的脸,此刻只剩刻薄。
“许清棠,你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裴家养你八年,你没有半分功劳。如今兰因生下长孙,你若识趣,便安安分分退一步。偏要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我笑了。
“退一步?任由你们害死我和小满吗?”
邵氏脸色一变。
裴行舟厉声道:“清棠,慎言!”
我看向他,心中愤懑。
“裴行舟,我嫁给你八年,如今你养的外室想踩着我的骨血爬进裴家,你竟护不住我半点。”
裴行舟闪躲着我的目光,却紧紧牵着孟兰因的手。
孟兰因抱着孩子缩了缩,眼泪掉得更凶。
“夫人,我从没想争什么。只是孩子无辜,他总不能一辈子没名没分。”
我冷眼看着她。
“你要名分的方式就是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
邵氏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
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周嬷嬷悄悄退到门口,对外低声吩咐:
“看住各处门,夫人今日不许出府。”
我拉着小满,借着屏风挡住众人视线,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哭得嘴唇发白。
“娘,我真的没有下毒。”
“娘知道。”
我捧住她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小满,你信娘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信。”
我伸出手。
“把你脖子上的玉给娘。”
小满愣了愣。
那块玉,是我捡到她时就挂在她身上的。
玉色莹润,背后有极细的暗纹,我从前只当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念想,从不许裴家人碰。
直到上一世死后,我看见宫中内侍捧着它跪地痛哭,喊出“昭宁公主”四个字。
我才知道,这块玉能救她。
小满没有多问。
她低头解下红绳,把玉放进我掌心。
我把玉攥紧,藏进贴身衣襟。
屏风外,邵氏已经不耐烦。
“许清棠,躲什么?把那小野种交出来!”
我护着小满走出去。
邵氏冷声道:
“许氏疯魔,污蔑婆母,先关回房。小满毒害养母未遂,押去柴房审问。”
小满猛地抓紧我的手。
我把她抱在怀里。
“谁也别想分开我们。”
裴行舟面色阴沉。
“清棠,别逼我动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裴行舟,你们这是想杀人灭口吗?”
他避开我的眼神。
邵氏扶着桌沿,眼底一片狠毒。
“关紧府门。”
“今日这院子里的人,谁敢漏出去半个字,就跟她们一起死。”
第三章
婆子们冲上来时,我抓起桌上的茶盏砸了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
趁众人躲闪,我拉着小满往后门跑。
小满跟着我跑得踉跄,却一声疼也不喊。
可我们刚到后院,周嬷嬷就带人堵住了去路。
她手里拿着绳子,脸上带着阴冷的笑。
“夫人,别白费力气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后都有人。
我飞速思考着如何带小满一起逃出去。
小满忽然松开了我的手。
我心头一惊。
“小满!”
她转身冲向廊下的灯架,用尽全身力气撞过去。
灯架翻倒,灯油泼开,火苗瞬间卷上帷幔。
下人们惊叫起来。
“走水了!”
小满站在火光旁,哭着冲我喊:
“娘,快走!”
我咬破嘴唇,转身从混乱里冲出去。
身后传来小满的哭声,还有邵氏尖利的怒骂:
“抓住许氏!别让她跑了!”
我一路往皇城跑。
鞋掉了一只,膝盖摔破了。
冷风刮过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我一想到小满被按在邵氏手里,就连停下喘口气都不敢。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皇城朱红色的大门和禁军。
禁军见我冲过去,立刻横枪拦住。
我举起玉佩,嗓子喊到破音。
“我要见陛下!”
“裴府的人要杀昭宁公主!”
四周瞬间安静。
禁军统领皱眉上前。
“你说什么?”
我把玉佩举到他面前。
“此玉出自内廷,背有匠印。孩子肩后有一枚朱砂胎记,她叫小满,是我七年前在慈恩寺旧墙外捡到的。”
统领看清玉佩背后的纹路,脸色骤变。
很快,我被带入宫中。
大殿上,皇帝祁晏穿着玄色常服,神情威严。
他原本面无表情,直到内侍将玉佩呈上去。
他的手猛地收紧。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
“求陛下先救人。”
“再晚,您的女儿就要死在裴家了。”
祁晏死死盯着那块玉。
片刻后,他豁然起身。
“禁卫随朕出宫。”
等我们赶回裴府时,院中灯火通明。
小满被按在地上,满身是血。
邵氏揪着她的头发,逼她抬头。
“小野种,说出许清棠的下落,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小满没有吭声,只倔强地盯着邵氏。
下一瞬,裴府大门被禁卫撞开。
内侍尖声高喊:
“皇上驾到——”
祁晏踏进院中,看见奄奄一息的小满,眼眶瞬间红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伤害朕的女儿!”
第四章
所有人跪了一地。
邵氏的手还抓着小满的头发,整个人僵住。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她,将小满抱进怀里。
“小满。”
她浑身都是伤。
额角破了,脸颊肿得不成样子,手臂上全是棍痕。
我手都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娘……”
我眼泪砸在她脸上。
“娘带着人来救你了。”
她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祁晏大步走来。
他脸色冷得可怕,伸手时却很轻。
“御医。”
随行御医立刻上前替小满诊治。
祁晏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邵氏跪在地上,终于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陛下明察,臣妇不知您为何驾临。此女只是府中养女,臣妇不过按家法小惩……”
祁晏看向她。
“小惩?”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满院无人敢动。
“朕的女儿,何时轮到你用家法?”
邵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裴行舟跪在一旁,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孟兰因抱着孩子,吓得瘫软在地。
周嬷嬷更是抖如筛糠。
邵氏嘴唇颤抖。
“陛下,这、这一定是误会……”
内廷掌事太监捧着玉佩上前。
“回陛下,此玉背面为先帝朝内造局匠印,暗纹与昭宁公主失踪时所佩宫玉一致。”
昭宁公主。
这四个字落下,裴府众人连呼吸都停了。
祁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
“验胎记。”
随行女官立刻设屏风。
我抱着小满进去,解开她后肩衣带。
肩胛处,那枚朱砂胎记清清楚楚。
像一点凝住的红。
女官出来时,声音发颤。
“回陛下,肩后朱砂胎记,位置形状皆与宫中密档相合。”
御医也跪下。
“陛下,公主伤势极重。若再迟半刻,恐有性命之忧。”
祁晏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邵氏趴在地上,终于知道怕了。
“陛下,臣妇真的不知她是公主啊!”
“臣妇只是以为她是许氏捡来的野……”
话没说完,祁晏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
木几撞上石阶,碎成两半。
“野什么?”
邵氏浑身一抖,再不敢出声。
祁晏俯视她。
“不知她是公主,你就能把人打死?”
邵氏头磕得砰砰响。
“臣妇一时糊涂。是许氏先污蔑臣妇在药里下毒,又想带着孩子逃走。臣妇只是想问清楚。”
我跪在小满身边,衣襟上全是血。
“她不是问。”
我说。
“她是想灭口。”
裴行舟猛地看向我。
“清棠,陛下面前,不可妄言!”
我盯着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怕的仍旧不是我和小满受了多少苦。
他怕我开口。
怕我把裴家表面的风光撕下来。
我抬手指向正房。
“药碗还在房里。”
“药是邵氏小厨房熬的。”
“我打翻药后,她立刻把罪名扣到小满头上。”
“裴行舟回府后,不查药,不许报官,反而下令关门。”
“后来他们要分开我和小满,是小满撞翻灯架拖住人,我才逃出来。”
我看向祁晏。
“陛下若晚来一步,您见到的就不是受伤的女儿。”
“是她的尸骨。”
第五章
祁晏没有当场杀人。
他越怒,越冷静。
“封府。”
禁卫立刻散开。
裴府前后门全被把守,所有下人都被押到院中。
祁晏站在檐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
“查。”
一个字落下,邵氏脸色又白几分。
我带御医去了正房。
地上的碎瓷还在,药汁已经干了一半,留下深褐色痕迹。
御医刮起残渣,又去小厨房查看药罐。
片刻后,他跪回院中。
“回陛下,药中有钩吻和乌头,分量很重。若饮下半碗,必死无疑。”
满院哗然。
邵氏尖声道:“不可能!臣妇不知道!一定是那野……一定是那孩子自己下的毒!”
我冷冷看着她。
“小满连药罐都碰不到,如何下毒?”
熬药的婆子很快被押上来。
她吓得瘫在地上。
“奴婢只是按老夫人吩咐熬药,药包是周嬷嬷送来的。奴婢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啊!”
周嬷嬷脸色发青。
她还想撑。
“奴婢只是替老夫人取药,药材都是药铺配好的。”
祁晏连眼皮都没动。
“带药铺掌柜。”
禁卫动作极快。
不多时,一个灰袍男人被押进来。
他跪地就磕头。
“草民该死!是周嬷嬷拿银子来买钩吻,说府中要药鼠。草民贪财,才卖了些。”
周嬷嬷怒骂:
“你胡说!”
掌柜连忙呈上账册。
“草民不敢胡说。账册上记着日子,周嬷嬷给的是裴府对牌。”
账册被递到祁晏面前。
日子正是三日前。
邵氏闭了闭眼,忽然哭起来。
“是周氏害我!陛下,臣妇也是受她蒙蔽!”
周嬷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老夫人?”
我轻声开口。
“那提前写好的报丧信,也是周嬷嬷蒙蔽您写的?”
禁卫从邵氏院里的暗柜搜出几张纸。
上面写着:
许氏体弱,被下毒后暴毙。
养女小满毒害养母,畏罪自尽。
还有给裴氏族亲的信。
连我死后的说辞都写好了,只等填日期。
管家也被押上来。
他哆嗦着招认:
“老夫人昨日命小人去棺木铺,说府中或许要用薄棺,不必太打眼,悄悄送来便可。”
薄棺。
我指尖一紧。
上一世,我死后连灵堂都只草草搭了一日。
小满更惨。
一张破席卷住,就被丢去城外荒地。
原来从一开始,邵氏连我们的死后事都算好了。
祁晏看着邵氏。
“你还说不知?”
邵氏嘴唇发抖,依旧不肯认。
“臣妇只是……只是怕许氏身子不好,提前预备。至于药,药是小满端的,谁能证明她没碰过?”
女官上前回禀:
“陛下,公主手上、袖口并无毒粉残留。药碗外壁也只有普通药汁气味。毒粉应是在熬煮前便入了药罐。”
邵氏再无话可说。
我看着她。
“若真是小满害我,您为何不报官?”
“为何第一反应是关门?”
“为何我一说验药,您就要把我和她分开?”
邵氏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祁晏缓缓道:
“因为你早就想好了。”
“许氏死,小满背罪。”
“再杀小满灭口。”
邵氏伏在地上,终于开始发抖。
第六章
裴行舟跪得很直。
哪怕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仍想保住他礼部侍郎的体面。
他向祁晏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罪。”
“但臣确实不知母亲会下毒。”
“臣只以为许氏因孟氏和孩子入府,心中不满,借药闹事。臣怕家丑外扬,才命人关门。”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沉痛。
“臣绝无谋害皇女之心。”
好一个绝无谋害皇女之心。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小满是公主。
若他知道,早就把小满送进宫邀功了。
祁晏看着他。
“你所谓的家丑,是什么?”
裴行舟脸色一僵。
祁晏冷声道:
“毒杀正妻,是家丑?”
“殴打朕的女儿,也是家丑?”
裴行舟额头贴在地上。
“臣不敢。”
禁卫统领上前回禀:
“陛下,裴行舟三年前在城南置宅,安置孟氏。孟氏上月产子,今日由裴行舟亲自接入府中。”
“另查明,毒药事发后,裴行舟亲口下令关闭府门,不许许氏报官,也不许下人外传。”
“他还命人看住许氏院中的丫鬟。”
裴行舟急忙道:
“臣只是怕此事传出去,有损官声,也有损朝廷颜面。”
我险些笑出声。
“朝廷颜面?”
我看着他。
“裴行舟,你怕的是朝廷,还是怕丢了你的乌纱帽?”
他猛地抬头。
“许清棠!”
我没有退。
“我说药有毒时,你在场。”
“邵氏说小满下毒时,你在场。”
“我说报官,你下令关门。”
“她们拖走小满,你没拦。”
我一字一句问他:
“你若真不知道,为什么不查?”
裴行舟嘴唇动了动,却答不上来。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
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我是不能生的妻子,小满是来路不明的养女。
我们死了,不过是给孟兰因和那个儿子腾地方。
祁晏忽然开口:
“裴行舟,你的官,是朕提的。”
裴行舟浑身一震。
“臣不敢忘陛下隆恩。”
“不敢忘?”
祁晏冷笑。
“朕给你的官,你拿来关门灭口。”
“朕给你母亲的诰命,她拿来欺压妇孺。”
“裴家无爵位,无封地,无世袭之权。你们满门体面,全仰朝廷。”
他俯视裴行舟。
“如今倒敢在天子脚下,打死朕的女儿。”
裴行舟彻底瘫软。
“陛下,臣真的不知她是公主!臣若知道,万不敢……”
祁晏眼神更冷。
“不知她是公主,所以就敢?”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碎了裴行舟最后的遮羞布。
孟兰因忽然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民女也不知情啊!民女只是被裴大人接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向她。
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眼泪却流得恰到好处。
上一世她穿着我的衣裳,住我的院子,用我的嫁妆养她儿子。
小满死后,她还嫌小满睡过的小榻晦气,让人劈了烧掉。
她怎么会无辜?
我淡淡道:
“你不知道毒药。”
“那你方才为何暗示,是小满因嫉妒下毒?”
孟兰因哭声一顿。
“你一句话,就想把一个孩子推进死路。”
她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
祁晏冷声吩咐:
“押下。”
“明日三司会审。”
禁卫上前,把裴行舟、邵氏、孟兰因和周嬷嬷全部拿住。
邵氏终于崩溃,尖声喊:
“行舟!救娘啊!”
裴行舟没有看她。
他自己都快沉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第七章
小满被送进宫中救治。
我也跟着去了。
御医说,她伤得重,夜里可能反复发热。
我守在床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她昏迷时一直皱着眉,偶尔低声喊娘。
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应她:
“娘在。”
祁晏来过几次。
他站在屏风外,沉默很久,才问:
“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看着床上小小的一团。
“她很懂事。”
说完,我心口就疼了。
一个孩子太懂事,从来不是好事。
祁晏眼眶发红。
“是朕没护好她。”
我没有替他宽慰。
失去的六年,不是一句“没护好”就能补回来。
但至少这一世,小满还活着。
天亮后,裴府搜查的结果送入宫。
禁卫从邵氏院中暗格里找出了府医脉案。
上面早早写好了我的病症。
气血亏损。
郁结成疾。
夜间易发急症。
每隔几日,府医就改一笔,做出我病情日渐加重的样子。
府医被提审后,很快招了。
“老夫人吩咐小人先写好脉案。她说夫人多年无出,身子本就不好,将来若有个万一,也好有说法。”
还有几个丫鬟供出,邵氏近半月一直有意散话。
说我因为不能生,性情越来越古怪。
说我看见旁人的孩子就眼红。
说小满被我养得心思重,迟早惹祸。
这些话先在下人之间传,再传给族亲。
等我一死,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早就病入膏肓,甚至心神失常。
小满若背上毒害养母的罪名,也不会有人替她喊冤。
因为在他们嘴里,她本就是个来路不正的野孩子。
更可笑的是,邵氏连孟兰因进门后的安排都写好了。
我“病亡”三个月后,裴行舟就以孩子不能无母为由,迎孟兰因入府。
再过一年,风声平息,便扶她为正妻。
上一世,事情也确实是这样发生的。
我死后第三日,孟兰因住进偏院。
三个月后,她披红拜堂。
她脚下踩的路,每一步都沾着我和小满的血。
原来邵氏的毒计,不是一时起意。
从孟兰因生下儿子那天起,我和小满就已经是他们眼里的死人。
我捏着那几张脉案,指尖发白。
祁晏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吓人。
“继续审。”
周嬷嬷最先扛不住。
她跪在殿中,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老夫人让奴婢买毒的。”
“她说许氏挡了裴家的路,小满也不能留。”
“她还说,一个捡来的丫头,打死了就说畏罪自尽,没人会追究。”
邵氏听见供词,当场破口大骂。
“贱婢!我待你不薄,你竟敢攀咬我!”
周嬷嬷也豁出去了。
“老夫人,这些年奴婢替您办了多少事,您如今想全推给奴婢?”
“报丧信是谁让写的?”
“棺木是谁让订的?”
“府医脉案又是谁一句句吩咐的?”
邵氏面目扭曲,却堵不住她的嘴。
裴行舟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他还想说自己不知情。
可证据越堆越多。
就算他没有亲手下药。
他也亲手关上了我和小满逃生的门。
祁晏看向我。
“许氏,你可还有话说?”
我跪下行礼。
“民妇只求陛下彻查。”
“别让小满白白受这一场罪。”
也别让上一世的我们,白死一回。
第八章
三司会审那日,我也去了。
我不是为了看热闹。
我是要亲眼看着他们被自己做下的事拖进泥里。
邵氏被押上堂时,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再没有半点老夫人的威风。
裴行舟跪在她身旁,腰背依旧挺着,只是眼底没了光。
孟兰因独自跪着。
孩子被暂交乳母看管,她没了孩子可抱,只能捏着帕子哭。
主审官先问毒药。
邵氏咬死不认。
“我只是让周氏买药鼠之物,谁知道她起了歹心。”
周嬷嬷立刻喊冤:
“老夫人,是您亲口说,许氏喝下药后,半个时辰内必死。”
“您还说药必须让小满端。将来查起来,就说是那孩子下毒。”
邵氏尖叫:
“你胡说!”
周嬷嬷冷笑。
“剩下的毒粉藏在您院中暗格里,那钥匙日日挂在您腰间,奴婢可没有。”
证物被呈上。
邵氏嘴唇发抖,仍想狡辩。
主审官又问孟兰因。
她开始只会哭。
“民女真的不知情,民女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名分……”
直到禁卫拿出她与裴行舟往来的书信。
信里,她哭诉孩子无名无分,将来被人耻笑。
裴行舟回她:
母亲自有安排。
孟兰因看见那四个字,哭声戛然而止。
她知道装不下去了,立刻改口。
“民女没有让老夫人杀人!”
“是老夫人自己说,许氏生不出孩子,占着正妻位置,早就该让。”
“老夫人还说,只要许氏没了,裴家长孙就能名正言顺。”
邵氏怒目圆睁。
“若不是你整日哭哭啼啼,说我的孙儿可怜,我会动这个念头?”
孟兰因也急了。
“老夫人明明早就看夫人不顺眼!”
“您说她不能生,还捡个野丫头回来当宝,是故意打裴家的脸。”
“您还说,等夫人一死,那丫头也不能留,否则日后长大,迟早替许氏翻旧账。”
堂上一片死寂。
这些话,比毒药还毒。
我坐在一旁,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小满连长大的机会,在他们眼里都是罪。
裴行舟忽然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嘶哑。
“毒药之事,我确实不知。”
他转向主审官。
“是母亲一时糊涂。孟氏进府,也是因孩子无辜。下官只是怕家宅丑事外扬,才下令关门。”
“下官没有害人之心。”
我起身。
“裴行舟。”
他身形一僵。
我一步步走到堂中。
“你说你没有害人之心。”
“那我问你,药碗碎在你脚边时,你为什么不验?”
“邵氏要拿小满顶罪时,你为什么不拦?”
“我说报官,你为什么让人关门?”
“我逃走后,小满被打时,你又在哪里?”
他嘴唇颤了颤。
答不上来。
因为那时,他就在院中。
他看着小满挨打。
看着邵氏逼她认罪。
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他没有拦。
也许在他心里,小满一条命,换裴家安稳,很划算。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们不重要。”
主审官重重拍下惊堂木。
裴行舟闭上眼。
邵氏却忽然扑向他,哭喊:
“行舟,娘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不管娘!”
裴行舟猛地睁眼。
“母亲若真为我,就不该做下这等祸事!”
邵氏怔住,随即大笑。
“好,好啊。”
“当初是谁把孟氏养在外头?”
“是谁说许氏性子软,好拿捏?”
“是谁默认我先把她压住?”
裴行舟怒道:
“母亲慎言!”
孟兰因也尖声道:
“裴大人,现在你倒撇得干净!”
三个人在堂上互相撕咬。
我站在一旁,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是觉得荒唐。
上一世,他们齐心协力把我和小满推向死路。
这一世刀落到他们头上,倒是谁都不愿替谁担半分罪。
真相到此,再无可辩。
第九章
判决下来那日,京城落了雨。
雨丝打在宫墙上,冷得透骨。
邵氏的诰命被夺。
她毒杀正妻未遂,又谋害皇女,虽辩称不知小满身份,却逃不过重罪。
祁晏没有让她死得太轻快。
她被判入掖庭苦役,终身不得赦。
她从前最爱端着老夫人的架子,连茶盏都要丫鬟递到手边。
往后余生,她都要在最卑贱的差事里活着。
周嬷嬷买毒助恶,杖责后流放边地。
府医伪造脉案,药铺掌柜私售毒物,也各按律论罪。
孟兰因被发配苦役。
她不是主谋。
可她借子逼位,推波助澜,又污蔑小满,半点不冤。
至于裴行舟。
革职下狱,永不叙用。
裴家被抄检。
涉案文书、银钱、私宅,一并封查。
一个普通京官之家,原本靠皇恩撑起门楣。
皇帝一句震怒,那层体面便碎得干干净净。
没有爵位护着。
没有封地撑着。
也没有祖上功勋可抵罪。
从前邵氏总说,我嫁进裴家是高攀。
如今我才明白,裴家的荣光薄得像纸。
风一吹,就破了。
我入宫谢恩时,当众请求和离。
裴行舟被押在殿下,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清棠,我们夫妻八年,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曾经真心爱过。
新婚那年,他也替我画眉,也曾在雪夜给我暖手。
后来我迟迟不能有孕,他便一日比一日冷。
我总以为,是我亏欠他。
所以我忍。
忍邵氏辱骂。
忍族亲嘲讽。
忍孟兰因藏在外宅的流言。
我以为忍到最后,至少能保住小满。
可忍来的,是一碗毒药。
我问他:
“药摆在我面前时,你护过我吗?”
裴行舟脸色一白。
我又问:
“小满被打到只剩一口气时,你救过她吗?”
他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我轻声道:
“那你凭什么求我念夫妻情分?”
殿中安静极了。
祁晏准了和离。
内侍当殿宣旨,命裴家归还我全部嫁妆。
已典当、挪用之物,以银折价补足。
裴行舟听到嫁妆二字,眼神又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裴家外表清贵,内里早就空了。
这些年,我带去的田庄、铺子、首饰,填了他们多少窟窿。
上一世我一死,那些东西全成了孟兰因母子的。
这一世,他们一文也别想留。
裴行舟忽然跪行几步。
“清棠,我知错了。”
“你替我向陛下求一句。哪怕不做官,我也愿与你重新开始。”
我差点笑出声。
重新开始?
他所谓的重新开始,是要我忘了毒药,忘了小满满身的血,忘了上一世我们死得多惨。
我低头看他。
“裴行舟,迟来的后悔不值钱。”
“我和小满,不收。”
他被禁卫拖下去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雨停时,宫道尽头透出一点天光。
我抬头看去,忽然觉得胸口压了八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裴家的媳妇。
我只是许清棠。
小满的娘。
第十章
小满醒来时,已是七日后。
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我趴在床边睡得很浅,她手指一动,我立刻醒了。
“娘……”
她声音细得像猫叫。
我握住她的手,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在。”
她看着周围,神情茫然又害怕。
宫殿宽阔,帘帐柔软,香炉里升着淡淡白烟。
她往我这边缩了缩。
“这是哪里?”
“宫里。”
我替她掖好被角。
“你父皇找到了你。”
小满怔怔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那娘呢?”
我鼻尖发酸。
“娘也在。”
“娘不走。”
祁晏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小满看向他,眼里有陌生,有惶恐,也有一点不知所措。
祁晏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你叫祁昭宁。”
“是朕的女儿。”
小满眨了眨眼。
她太小了。
小到还不明白公主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说是她父亲。
可她受伤时,是我抱着她。
她被骂野种时,是我挡在她身前。
她把玉佩交给我时,也是相信我会回来。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父皇是父皇。”
“可娘也是娘。”
祁晏眼眶微红。
他没有强行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只是点头。
“好。”
“她永远是你的娘。”
后来,小满恢复公主身份。
宫中玉牒重新写下她的名字。
祁昭宁。
昭昭如明珠,岁岁得安宁。
祁晏赐我宅院、田庄和金帛,又允我自由入宫陪伴昭宁。
朝臣中有人觉得不合规矩。
祁晏只说了一句:
“她救了朕的女儿。”
再无人敢多言。
我的嫁妆也全数送回。
裴家典当出去的首饰,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折银。
管事捧着账册给我看时,我只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那些旧物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和小满都活着。
入秋那日,我回了新宅。
丫鬟把我从裴家带出来的旧衣摆在院中。
那些衣裳颜色素淡,料子半旧,袖口还留着洗不掉的药味。
我亲手点了一把火。
火苗窜起,吞掉了过去八年的忍气吞声。
小满坐在廊下,肩上的伤还没好全,披着柔软斗篷。
她看着火光,忽然问我:
“娘,那天你跑出去的时候,怕吗?”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怕。”
“怕极了。”
怕我慢一步。
怕她撑不住。
怕上一世的噩梦再次成真。
小满眼睛红了。
“可是我知道娘会回来。”
我摸摸她的头。
“因为你信娘。”
“所以娘一定要回来。”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我抬头看见天边日光正好。
上一世,我死在小满端来的毒药里。
她死在裴家冰冷的院子中。
所有人都说我们命该如此。
可这一世,我打翻了那碗药。
我拿着她亲手交给我的玉佩,敲响登闻鼓,带回她的父皇和千军万马。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骂她野种。
也没人能用“不能生”三个字,把我压进泥里。
小满在我怀里轻声问:
“娘,我们以后还会回裴家吗?”
我看着燃尽的灰烬,笑了笑。
“不回了。”
“那里不是家。”
我们的家,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