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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1:15:57

陈青山是浙江诸暨人,家里祖祖辈辈在会稽山里打猎。他爹是猎户,靠山吃山,打野猪、打黄麂、打山鸡。陈青山从八岁起跟着他爹进山,学会了一样本事:蹲守。打猎不是拿着枪满山跑,是找个地方蹲着,蹲到猎物出来。有时候蹲一天,有时候蹲三天。他爹说,蹲得住的人打得到猎,蹲不住的人只能打柴。陈青山蹲得住,他能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从早上蹲到天黑,连尿都憋着。有一回他蹲了整整一天,等来了一头野猪,一枪撂倒。他爹说,这头猪够吃半个月。陈青山说,明天我还来蹲。

他爹还教他一样:看风。山里的风乱,一阵从东来,一阵从西来,但陈青山他爹能看出风往哪儿走。他说你看那草叶子,叶子往哪儿飘风就往哪儿走。陈青山看了一天草叶子,第二天跟他爹说,风是转着走的,先往东,再往南,再往西,转一圈。他爹说,你比你爹强。陈青山说,我还没看着风从哪儿来呢。他爹说,风从山那边来,山那边是啥,咱不知道,但风知道。陈青山后来打仗,趴在山头上算风,算得准。他自己说,这本事是蹲出来的,也是看草叶子看出来的。

1941年秋天,日本人进了诸暨。陈青山他爹被鬼子抓去修炮楼,修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少了两根手指头,是冻掉的。他爹说,鬼子不是人。陈青山说,那咋办。他爹说,你走,找游击队去。陈青山说,我走了你咋办。他爹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走。陈青山说,我走了谁给你打猎。他爹说,隔壁老李给我送饭吃。陈青山说,那行,我走。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爹从床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砍柴刀,刀柄上缠着布条。他爹说,这刀我用了二十年,砍过柴也砍过狼,你带上。陈青山说,打鬼子用枪,带刀干啥。他爹说,枪打不着的时候用刀。陈青山把刀别在腰上,说,那我走了。他爹说,走。陈青山走到门口,他爹又说,青山,在外头别逞强。陈青山说,知道了。他爹说,但也别当孬种。陈青山说,知道了。他爹说,打着了鬼子,回来跟我说一声。陈青山说,行。

陈青山找到了游击队。队长姓郑,叫郑大川,山东人,原先在国民革命军里当过排长,后来队伍打散了,收拢了几十个弟兄,在这片山里打游击。郑大川问陈青山会干啥。陈青山说会打猎。郑大川说打猎跟打仗可不一样。陈青山说,都是打活的,有啥不一样。郑大川说,打猎猎物不会还手,打仗鬼子会还手。陈青山说,那我蹲远点打。郑大川说,你能蹲多远。陈青山说,看啥枪,枪好能蹲三百步。郑大川把一支老套筒递给他,说这枪能打三百步不。陈青山把枪接过来掂了掂,说枪太老,膛线都快磨平了,三百步费劲,二百步差不多。郑大川说二百步你能打准?陈青山说,你找个人站二百步外,我打他帽子。郑大川找了块石头搁在二百步外,说,打石头。陈青山趴在地上,瞄了半天,一枪打过去,石头碎了。郑大川说,行,你留下吧。

陈青山留在游击队,当了狙击手。他没有专门的狙击枪,就是那支老套筒。他找了个树杈子垫在枪管下面当支架,又拿布条把枪管子缠了,说这样反光少。郑大川说你还懂这个。陈青山说,打猎的时候枪管子反光,猎物老远就看见了。郑大川说,你这人真细。陈青山说,不细打不着东西。

陈青山跟着游击队打的第一仗是打炮楼。鬼子在镇子外头修了个炮楼,里头住着一个小队,十来号人,配一挺机枪。郑大川说,这炮楼碍事,咱把它拔了。陈青山说,我去看看。他摸到炮楼跟前转了一圈,回来说,炮楼上的机枪正对着路口,硬冲不行,得先把机枪手打了。郑大川说,你在哪儿打。陈青山说,炮楼东边有棵大槐树,我爬上去,从树杈上打。郑大川说,树上一开枪人家不就看见你了。陈青山说,我打一枪就下来,树后头有条沟,我跳沟里跑。郑大川说,你爬树行不行。陈青山说,打猎的不会爬树还行。

那天夜里,陈青山摸到槐树底下,抱着树干往上爬。树皮糙,他爬得慢,爬了半袋烟工夫才爬到树杈上。他骑在树杈上等天亮。天蒙蒙亮的时候,炮楼上的机枪手出来换岗,伸了个懒腰。陈青山一枪打过去,那人从炮楼上栽下来了。炮楼里乱了,游击队从三面往上冲,往炮楼里扔手榴弹。打了半个钟头,炮楼里的鬼子全报销了。郑大川说,陈青山你那一枪值一个排。陈青山说,我腿麻了,在树上骑了一宿。

1942年春天,游击队得到情报,说诸暨城里出来一个小队鬼子,往枫桥方向去,大概三十来号人,带队的是个中队长。郑大川说咱们打他一下。陈青山说,在哪儿打。郑大川说,枫桥北边有个山坳,路窄,两边都是坡,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陈青山说,我去看看。他一个人跑到那个山坳转了一圈,回来说,不行。郑大川说咋不行。陈青山说,山坳里草太浅,人趴不住,鬼子一进坳就能看见两边坡上有动静。郑大川说那咋整。陈青山说,我在山坳进口那个大石头上打,先打当官的,鬼子一乱,你们从两边坡上冲下来。郑大川说,那块石头离路多远。陈青山说,一百五十步。郑大川说,太近,你打完咋跑。陈青山说,石头后头有个小沟,打完滚进沟里,顺着沟往下跑。郑大川说,你跑得过子弹?陈青山说,我跑得快。

第二天下午,鬼子的队伍进了山坳。陈青山趴在那个大石头后头,拿草把枪管子遮了,只露个枪口。他看见鬼子前头走的是几个尖兵,后头跟着大队,当官的走在中间,骑着马。陈青山瞄着那个骑马的,等马走到弯道慢下来的时候扣了扳机。打中了马脖子,马一歪,把骑马的摔下来了。陈青山说,打偏了,我想打人,打着马了。他又补了一枪,这回打中了那个当官的肚子。鬼子乱了,两边坡上的游击队往下扔手榴弹。打了半个钟头,鬼子跑了十几个,剩下的全撂那儿了。游击队缴了一挺歪把子、十几支三八大盖。

打完仗,郑大川说陈青山你那第一枪咋打的,打马去了。陈青山说,马比人大,瞄马好瞄。郑大川说,你瞄马干啥,你瞄人。陈青山说,我瞄的是人,可马老晃,打马脖子马倒了人也就倒了。郑大川说,你倒会算账。陈青山说,下回不瞄马了,瞄人。

没过多久,鬼子来报复了。一个中队从诸暨出来,往山里扫荡。郑大川说,这回不能硬打,得绕。陈青山说,我留下打几枪,拖拖他们。郑大川说,你一个人留下太危险。陈青山说,我不一个人,我带小毛。小毛是本地人,十六岁,跑得快,负责给陈青山递子弹、观察敌情。

陈青山带着小毛藏在一个山头上。那山头正面是陡坡,鬼子要上来得爬,爬的时候得手脚并用,没法开枪。陈青山说,咱就在这儿打。他在山头正面找了个缝,把枪架在缝里,让子弹从缝里穿出去,外头看不见枪口的光。小毛趴在他旁边,拿着郑大川给的一个望远镜看。小毛说,来了来了,前头有五六个。陈青山说,放近了打。小毛说,多近。陈青山说,二百步。小毛说,到二百步了。陈青山说,再放。小毛说,一百五十步了。陈青山说,打。他扣了扳机,前头一个鬼子倒了。小毛说,中了中了。陈青山说,你喊啥,再喊鬼子就知道咱在这儿了。小毛捂住嘴,憋着。陈青山又打了一枪,又一个鬼子倒了。鬼子趴下了,不敢往上爬了。陈青山说,小毛,咱走。俩人顺着山后的小路往下跑,跑了半里地,鬼子的炮弹就打在山头上了。小毛说,青山哥你咋知道他们要打炮。陈青山说,打了两枪他们肯定要打炮,不走等着挨炸。

他们换了个山头,又打了两枪。就这么打了两天,鬼子没能往山里进一步。第三天,鬼子退了。郑大川说,陈青山你这两天的战果抵得上我一个排。陈青山说,我就打了七枪,打中五个。郑大川说,五枪顶我一个排打一天。陈青山说,那我以后多打。郑大川说,你以后少打,你一个人比一个排值钱。

1943年夏天,游击队来了个新兵,叫周铁生,是从上海下来的学生,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郑大川说周铁生你跟着陈青山学打枪。周铁生说,好。陈青山说,你打得动枪不。周铁生说,我打过气枪。陈青山说,气枪跟真枪可不一样。他递过老套筒,说你试试。周铁生趴在地上,瞄了半天,打了一枪,子弹飞到天上去了。陈青山说,你瞄那么久干啥。周铁生说,我瞄得准一点。陈青山说,瞄越久越不准,你手抖了。周铁生说,那咋办。陈青山说,抬手就打,打完了再瞄。周铁生说,那不是更不准。陈青山说,你信我的,抬手就打,打了再说。

周铁生练了半个月,能打中一百步外的靶子了。陈青山说,还行,跟我走吧。他带着周铁生出去打伏击。那回打的是个鬼子的运输队,三辆卡车,拉的是粮食。陈青山说,周铁生你打第一辆车的司机,我打第三辆的。周铁生说,我为啥打第一辆。陈青山说,第一辆好打,司机看得清楚。周铁生说,行。俩人趴在路边的土坡上,等卡车过来。周铁生说,青山哥我手抖。陈青山说,抖就抖,抖也得打。卡车近了,陈青山说,打。周铁生一枪打过去,没打着司机,打着车灯了。陈青山同时开枪,第三辆卡车的司机倒了。第一辆卡车停下来,司机跳下来跑,周铁生又开一枪,这回打中了,司机趴地上了。陈青山说,行,学会抬手就打了。

打完运输队,回去的路上周铁生说,青山哥你打了多少鬼子了。陈青山说,没数过。周铁生说,那咋能不数。陈青山说,数那干啥,打完了还得数,累得慌。周铁生说,那以后万一有人问呢。陈青山说,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1944年冬天,鬼子搞了一次大扫荡,出动了上千人,要把这片山里的游击队一网打尽。郑大川说,这回不能硬顶,得分散跑。他把队伍分成几股,各自突围。陈青山带着周铁生和小毛往北走。走到半道,遇上了鬼子的巡逻队。陈青山说,咱们打一下,打了就跑。他找了个土坎,把枪架好,让周铁生和小毛先跑。周铁生说,我不跑,我跟你一块打。陈青山说,你跑,你跑了我才打得踏实。周铁生说,那我在前头等你。陈青山说,行。

陈青山等鬼子的巡逻队走近了,一枪撂倒了一个。鬼子趴下来还击。陈青山又打了一枪,然后收拾东西就跑。跑出去半里地,发现周铁生没走远,蹲在一棵树后头等他。陈青山说,你咋不走。周铁生说,我怕你找不着我。陈青山说,你这人。俩人接着跑,跑到一个山沟里,碰上了小毛。小毛说,后头还有鬼子。陈青山说,多少。小毛说,二三十个。陈青山说,进沟,沟里头岔路多,他们找不着。

三个人在山沟里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了,找到了郑大川。郑大川说,陈青山你没事吧。陈青山说,没事,打死了两三个,不知道打没打死。周铁生说,打死了,我看得清楚,两个都倒了。

那次扫荡以后,游击队元气大伤,郑大川说,得换个地方,往南走,跟新四军汇合。陈青山说,行。他们往南走了一个月,走到了四明山,跟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接上了头。纵队的领导说,你们这几十号人,编到我们这儿来,郑大川当连长,陈青山当排长。陈青山说,我不当排长,我当狙击手就行。领导说,狙击手也得带几个人。陈青山说,那我带周铁生和小毛。

在四明山安顿下来以后,陈青山做的头一件事是找枪。他跟军械员磨了半天,要了一支膛线好的中正式,又配了三十发子弹。军械员说,子弹金贵,省着用。陈青山说,我一发子弹换一个鬼子,亏不了。军械员说,你就吹吧。陈青山说,不信你看着。

1945年春天,新四军浙东纵队打了一次伏击,打的是鬼子的一个物资运输队,从宁波往嵊县运东西。陈青山带着周铁生和小毛守一个路口。陈青山说,这个路口是必经之路,鬼子肯定从这儿过。他在路边找了棵老樟树,把枪架在树杈上,拿树叶遮了。等了一天,鬼子的运输队来了,十几辆独轮车,推车的是抓来的民夫,押车的鬼子有二十来个。陈青山说,打当官的,别的不管。他瞄着一个挂指挥刀的,一枪撂倒。周铁生跟着打了一枪,打中了一个机枪手。小毛在一边数,说倒了两个。鬼子的机枪响了,打得樟树叶子哗哗掉。陈青山说,周铁生你带小毛撤,我掩护。周铁生说,一块撤。陈青山说,我数三声,咱一块跑。三声完了,陈青山打了一枪,然后三个人一块跑。跑出去一百步,鬼子的迫击炮弹落在樟树上了,树炸断了。小毛说,好险。陈青山说,不险,我算好了,他们打炮之前得先架炮,架炮得两分钟,够咱跑了。

那次伏击打下来,缴了十几车粮食、两箱子弹、一箱手榴弹。纵队给陈青山记了一功。陈青山说,记功有啥用。领导说,记功有用,以后提拔。陈青山说,我不提拔,我就打枪。领导说,你这人。陈青山说,打枪自在。

1945年夏天,鬼子投降了。陈青山在营地里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擦枪。周铁生跑进来说,青山哥,鬼子投降了!陈青山说,真的?周铁生说,真的,广播里说的。陈青山把枪搁下来,说,那咱不用打了?周铁生说,不用打了。陈青山坐在那儿愣了半天,说,那我去干啥。周铁生说,回家啊。陈青山说,我爹可能没了。周铁生说,你回去看看。陈青山说,行,我回去看看。

陈青山回了诸暨。他爹前一年没了,是病死的,临死前跟邻居说,青山要是回来了,跟他说别惦记我,好好打鬼子。陈青山到他爹坟上磕了个头,说,爹,鬼子打完了,我回来了。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把他爹教他打猎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想起来他爹说风从山那边来,想起来他爹说蹲得住的人打得到猎,想起来他爹给他那把砍柴刀。他把砍柴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坟前,说,爹,刀还你,我没用上。过了会儿又把刀拿起来,说,还是我带着吧,兴许以后还用得上。

陈青山没回部队。他在老家接着打猎,后来娶了个媳妇,生了俩儿子。他大儿子叫陈建国,二儿子叫陈建军。陈青山教他们打弹弓,教他们蹲守。建国说,爹你教这有啥用。陈青山说,有用,能打鸟。建国说,打鸟有啥用。陈青山说,打鸟能当饭吃。建国说,那你以前打鬼子跟打鸟一样?陈青山说,差不多,就是鬼子比鸟大,好打。

陈青山老了以后,县里来人,说你是抗日老兵,给你登记一下。陈青山说,登记干啥。来人说,登记了发补贴。陈青山说,发多少。来人说,一个月十五块。陈青山说,行,登吧。来人问,你打死过多少鬼子。陈青山说,不知道。来人说,那咋能不知道。陈青山说,打的时候没数。来人说,那你估摸估摸。陈青山说,估摸不出来。来人说,那你想想。陈青山想了想,说,百十来个吧。来人说,那不少了。陈青山说,不知道,兴许没那么多,兴许更多。来人说,你这人真怪。陈青山说,不怪,打猎的人不数数,数数分心。

来人又问,你在哪支部队打的。陈青山说,四明山,新四军浙东纵队。来人说,有证明人没有。陈青山说,有,郑大川,我们队长,山东人。来人说,郑大川现在在哪儿。陈青山说,不知道,打完仗就没见着了。来人说,那周铁生呢。陈青山说,也不知道,他是上海人,兴许回上海了。来人说,那你这不好办,没证明人。陈青山说,那就不办了。来人说,补贴也不要了?陈青山说,不要了,我有手有脚,能打猎。

陈青山最后那几年,眼睛也不行了,耳朵也背了。他孙子问他,爷爷你当年打鬼子啥感觉。陈青山说,没啥感觉,就是打完了饿。孙子说,饿?陈青山说,蹲一天蹲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孙子说,那你打完吃啥。陈青山说,吃啥都行,有啥吃啥。孙子说,那你吃过鬼子身上的干粮没。陈青山说,吃过,不好吃,太甜。孙子说,你还吃过鬼子的干粮。陈青山说,打完仗打扫战场,鬼子身上有饼干,拿起来就吃,不吃白不吃。

孙子说,爷爷你打鬼子的时候怕不怕。陈青山说,怕。孙子说,怕你还打。陈青山说,怕也得打,不打鬼子就打你。孙子说,那你是英雄。陈青山说,啥英雄,我就是个打猎的。孙子说,打猎的也是英雄。陈青山说,打猎的打了鬼子还是打猎的。

陈青山走的那年冬天,他孙子在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截枪管子,老套筒的,膛线磨平了,锈得不成样子。孙子说,爷爷这是啥。陈青山说,那是我第一支枪的管子。孙子说,枪呢。陈青山说,枪托烂了,扔了,管子留着。孙子说,留着干啥。陈青山说,看看。孙子说,看啥。陈青山说,看看膛线。孙子说,都磨平了。陈青山说,磨平了也是枪,打过鬼子的枪。

陈青山把那截枪管子搁在枕头底下,天天摸一遍。他儿子说,爹你摸它干啥。陈青山说,摸惯了。他儿子说,你摸了一辈子了还摸。陈青山说,摸了一辈子也没摸够。他儿子说,那你还想打。陈青山说,不打,摸摸就行。

陈青山最后一天晚上,把他孙子叫到跟前,说,我床底下有个坛子,你拿出来。孙子把坛子拿出来,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弹壳,各式各样的,有三八大盖的、有歪把子的、有王八盒子的。陈青山说,这些弹壳是我这些年捡的,打完仗捡的,每回捡一个。孙子说,捡这干啥。陈青山说,记着。孙子说,记啥。陈青山说,记着打了几仗。孙子说,那你咋不数数。陈青山说,数不清楚,就捡弹壳,一个弹壳一仗。孙子数了数,说,爷爷,这坛子里有六十多个弹壳。陈青山说,那就有六十多仗。孙子说,你都打了六十多仗了。陈青山说,可能不止,有的捡不着,就忘了。

陈青山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砍柴刀,说,这刀你留着,你太爷爷传给我的。孙子接过刀,刀柄上的布条都朽了,刀口还有几个豁。孙子说,爷爷这刀还能用不。陈青山说,能砍柴。孙子说,砍柴我用斧子。陈青山说,那就留着,别扔。

陈青山说,还有一样,柜子里头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孙子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上头写着几个字:陈青山,诸暨人,打鬼子。底下画了个手印。孙子说,这是啥。陈青山说,我自个儿写的,打完仗写的。孙子说,写这干啥。陈青山说,怕忘了。孙子说,忘了啥。陈青山说,忘了自个儿是干啥的。

陈青山走的那天晚上,跟他孙子说,你把这坛子弹壳埋我坟头底下。孙子说,为啥。陈青山说,跟我一块走。孙子说,行。第二天早上,陈青山没起来。他孙子把那坛子弹壳搁在棺材里,搁在他手边。村里人说,你这是干啥。他孙子说,我爷说了,这些弹壳跟他一块打过仗,得跟他一块走。

陈青山走后第三年,他孙子去县里办事,看见县里修了个抗战纪念馆,里头摆着几支老枪。他孙子回来跟他爹说,纪念馆里没有我爷的枪。他爹说,你爷的枪早烂了,就剩一截管子。他孙子说,那管子呢。他爹说,在柜子里。他孙子说,送去展览呗。他爹说,你爷说了,那管子得留着。他孙子说,留着干啥。他爹说,你爷说,那是他的魂。

他孙子后来把那张发黄的纸捐给了纪念馆,纸上写着:陈青山,诸暨人,打鬼子。底下画了个手印。纪念馆的人说,这手印是咋回事。他孙子说,我爷说,画了手印就是认了,认了就不能反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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