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我死在了业绩第一的那天
我生前是个卖保险的。
我说这话不是骂人。我是真的卖保险,卖了九年,连续七年部门第一。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把我妈说动——她到现在还认为保险都是骗人的,只有她儿子是好人。
我死在第三季度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我在打最后一通电话。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我讲了三十五分钟,她终于松口了,说"那你把资料发过来看看吧"。
我说:"好的姐,我马上发。姐,我跟您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突——"
话没说完。
后来同事说,我倒在工位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亮着,通话时长还在走。他以为我在演。我们部门每个月都有"情景演练",我演得特别像。
我在医院醒了一次,准确地说,是我在抢救室门口飘起来,看见自己躺在里头,一群人围着我按。我看了两分钟,觉得没意思,就往上飘了。
飘到一半,我听见有人在我背后说:"赵铁柱,男,三十二,心源性猝死,走了走了。"
我回头:"谁啊?"
两个人,一黑一白,都穿着工装,胸口挂着牌子。白的那个牌子写着"接引一组 白七",黑的写着"接引一组 黑八"。
白七说:"跟上。"
我说:"等一下,我手机还没锁。"
他说:"人死了,手机不是你的了。"
我说:"那我那个客户怎么办?她明天要看资料。"
黑八看了我一眼,转头对白七说:"这个有点问题。"
白七说:"先带走。"
二 · 地府没有椅子
地府的第一印象:没有椅子。
第二印象:所有人都在排队。
第三印象:这里的墙是白瓷砖的,天花板上有四根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我干了九年销售,跑过两百多家公司,这种装修我太熟了——这是政务大厅。
"取号。"一个窗口里传出声音。
我探头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女鬼,戴袖套,正在嗑瓜子。
"取号。"
"姐姐,"我说,"我第一次来,不太懂流程。"
她把号纸推出来:"B-1748。那边等。"
我说:"等多久?"
"看命。"
我说:"我已经死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是全天下窗口办事人员看刁民的眼神。
"那就看运气。"她说。
我拿着号纸,找了个位置站着。站了三个小时,队伍一动不动。前面是个老太太,一直在数她手里的号纸,数完一遍又一遍。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站在队伍里就难受。因为我知道,所有队伍都是可以被优化的。
我开始观察。
第一,叫号机一次叫一个号,叫完要等三十秒才叫下一个。三十秒,是工作人员在喝水。
第二,窗口有六个,只开了两个。
第三,所有人都在干等,没有一个人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人。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这里居然没有卖水的。
我从队伍里出来,沿着大厅走了一圈。走过一个拐角,我看见一口大锅,锅前排着长队,队尾挂着牌子:"孟婆汤·免费供应。"
锅边站着一个老太太,胖,穿蓝布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舀汤的动作特别熟练,一勺一碗,一秒钟。
我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五分钟里,她舀了两百多碗,队伍一点没短。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后来改变了我的一生(第二次的一生):
——这地方,有商机。
三 · 面试:复购
地府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纸角翘着,上头写着:
【人才引进】往生引导员 · 三名 要求:沟通能力强、抗压、有服务行业经验者优先 待遇:月俸三百八十冥币,包吃住(不含汤) 报名地点:判官厅三号窗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然后去了三号窗。
三号窗后头坐着一个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眼镜腿是用胶带缠的。他面前摊着一摞簿子,红笔插在耳朵后面。
"报名?"他头都不抬。
"报名。"
"姓名。"
"赵铁柱。"
"生前职业。"
"保险销售。"
他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把红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看我。
"保险?"
"是。"
"卖什么的?"
"重疾、医疗、意外、寿险、年金,都卖。"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知道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吗?"
我说:"知道。轮回。"
"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我想了两秒钟,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觉得是我这辈子(两辈子)说得最漂亮的一句:
"大人,你们这个行业,客户是不会流失的。"
他没说话。
"而且,"我说,"客户只会越来越多。"
他把红笔插回耳朵上,往椅背上一靠:"说说。"
我说:"我在保险公司干了九年,我总结出来一个道理:所有的生意,本质都是'把一个人从一个状态,送到另一个状态'。买保险的人,是从'没保障'到'有保障';买年金的人,是从'现在有钱'到'老了有钱'。您这儿呢?您这儿是把人从'活'送到'死',再从'死'送到'活'。"
"这两件事,本质一样。"
"区别只有一点。"我说,"我卖保险,一个人一辈子只能买一次;您这个生意,一个人能来无数次。"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问了一句:
"你管这个叫什么?"
我说:"复购。"
他把桌上那份表格推过来:"填。"
我填到"期望岗位"那一栏,停了一下,问:"大人,我填什么?"
他说:"往生引导员。"
我说:"能不能改个名?"
"改成什么?"
"往生顾问。"我说,"'引导员'听着像导游,'顾问'听着像专家。"
他盯了我一会儿,拿起笔,在表格上改了一个字。
那份表格后来我见过一次,存在档案里。岗位那一栏,"往生引导员"五个字被划掉,旁边用红笔写着:"往生顾问(暂定)"。
四 · 第一个客户:广场舞冠军
我的第一个客户,叫王桂芬,六十八,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死后是城南广场舞"凤凰传奇队"的领队。
她不肯走。
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家小区的花坛沿上,抱着一台小音箱,音箱里放着一首我听着耳熟的歌。
"阿姨,"我说,"您到点了。"
"我知道。"
"那咱们……"
"下周三比赛。"她打断我,"市里的'夕阳红'大赛,我编排的队形,八个人,三个变阵。我走了,谁教她们?"
我说:"阿姨,这事儿……"
"你别跟我说那些。"她摆手,"我活了六十八年,什么没见过。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是不是非得现在走?"
我说:"是。"
她说:"那我就不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她的音箱放到副歌,是一首特别响的歌。
我那时候刚上岗,没经验,但我会卖东西。
"阿姨,"我说,"您这个情况,我给您推荐一个方案。"
她扭头看我。
"延时投胎。"
"什么玩意儿?"
"就是您先下去,站个号,把手续办了,人先不进去。等您比赛完了,我给您安排最好的时辰,让您回来。"
"还能这样?"
"能。"我说,"这叫'预约制'。您现在下去,是排队;您预约,是订座。"
她想了半天:"这个要钱吗?"
"要。"我说,"加收百分之二十。"
"多少?"
"八十冥币。"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纸钱,还有一张公交卡。
"这个卡能用吗?"
"不能。"
"那这张呢?"她抽出一张一百的。
我说:"找不开。"
她说:"不用找了。剩下二十,你帮我个忙。"
"您说。"
"下周三,"她说,"你让我回去看一眼。"
我说:"阿姨,这个不合规矩。"
"我加钱。"
我说:"……加多少?"
"再加八十。"
我说:"阿姨,我给您申请一下。"
后来我申请了。批得很快,因为崔判官那天心情好——他刚批了三个"延期",全是这种老太太,全是等孙子的、等婚礼的、等比赛的。
周三那天,我陪王桂芬回去了。
她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她的队。八个人,站成两排,队形是乱的。音乐一响,前排那个胖阿姨走错了一步,后面全跟着错了。
王桂芬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不对不对!往左!往左啊!"
没人听得见。
她扭头看我:"小赵,能不能……"
我说:"阿姨,规矩上不行。"
她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
我看着她,看了三秒钟,说:"三分钟。多了我担不起。"
她"哎"了一声,往前一走,人就没了。
下一秒,前排那个胖阿姨忽然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抬手的动作稳得像换了一个人。
整支队伍跟着她动了起来。三步一换,八人成环,最后一个造型,中间那个人抬手,所有人同时下蹲,像一朵花"啪"地开了。
全场鼓掌。
三分钟到了。王桂芬从队伍里出来,走路有点飘。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把音箱抱在怀里,跟我说:
"走吧。"
路上她问我:"小赵,我这个算不算违规?"
我说:"算。"
"那你会不会被扣钱?"
"会。"
她从布包里摸出最后一张一百的,塞给我:"那你拿着。"
我没接。
她把钱硬塞进我兜里,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我这辈子当过车间主任,管过两百多人。我告诉你个道理——底下的人替上头担了事,上头不能让他白担。"
(这句话我后来用在了我的PPT第一页。)
五 · 第二个客户:富二代
第二个客户叫钱多多,二十三,死因是躺床上刷手机,手机掉下来砸在脸上,他一躲,滚下床,脑袋磕在床头柜上。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卖跑车的直播间。
"我要投胎当富二代。"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家里有矿那种。"
我说:"行。我给您做个评估。"
我掏出一张表——我自己画的,叫《富二代生存风险评估表》,一共十八项。
"第一项,"我说,"富二代从小要上私立学校,六岁开始学钢琴、马术、高尔夫,您会哪个?"
"我会打游戏。"
"第二项,富二代要接班,接班要开会,一周八个会,每个会三小时,您能坐住吗?"
"我坐不住。"
"第三项,富二代要被比较,跟表哥比、跟同学比、跟隔壁老王家孩子比,您扛得住吗?"
"扛不住。"
"第四项,富二代有被绑架的风险,出门要带保镖,您愿意吗?"
"那挺酷的。"
"第五项,富二代要防爹。您爹要是脾气不好,五十岁还把您当小孩,您怎么办?"
他沉默了。
"第六项,"我说,"富二代最后可能一无所有。您看过新闻吧?"
他把头低下去,抠手指头。
"钱先生,"我说,"我给您算完这十八项,您这个'富二代',其实是份工作。而且是一份入职门槛极高、KPI极重、随时被优化、还不能辞职的工作。"
他抬头:"那我图啥呢?"
"您图的不是钱,"我说,"您图的是'不用努力'。"
他眼睛一下亮了:"对!就是这个!"
"那您就不该当富二代。"我说,"您应该当一种'不用努力也没人说您'的生物。"
"什么生物?"
我说:"有钱人家的猫。"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拍大腿:"就这个!"
六 · 猫位摇号
三天以后,地府出了一件大事。
猫位不够了。
事情是这样的:钱多多这个人,嘴比我还快。他下去以后,见谁跟谁说:"当猫好,当猫不用上班。"
一周之内,报名"投猫"的魂有一千二百个。
而猫的名额,一年只有一百个。
第十天,登记处门口贴了一张纸:
【关于猫道名额分配的公告】 本轮猫道名额 100 个,报名 1247 人。定于本月十五日摇号,摇号过程全程公证。
我站在告示前面,看着那一千多个魂,忽然觉得这一行比卖保险难多了。
卖保险,客户最多说"我再考虑考虑";这儿,客户会哭。
摇号那天,桥头搭了个台子,台上放一个透明箱子。崔判官亲自来摇,摇到第十个的时候,台下有人喊:"黑幕!"
喊的是一个两百斤的男魂,投猫的理由是"想被富婆抱"。
崔判官把纸条放下:"你说什么?"
"我说黑幕!"他指着台上,"我排了一千二百多位,怎么可能摇不上!"
崔判官推了推眼镜:"这个箱子是透明的。"
"透明的也能做手脚!"
台下开始乱。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开始喊"我要投狗"。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我熟。
这不就是我们公司年会抽奖吗。
我走上台,从崔判官手里接过话筒。
"各位,"我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今天在这儿,给大家一个交代。"
台下安静了一点。
"首先,摇号是公证的,没问题。但是——"我停了一下,"名额少,这是事实。所以我要跟大家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猫位,是真的好吗?"
台下开始嘀咕。
我说:"你们想过没有,猫的平均寿命是十五年。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十五年里,你要被绝育。"
台下安静了。
"你要被剪指甲。"
更安静了。
"你要吃猫粮。猫粮是没有味道的。你们现在觉得没什么,等你们当了猫,一天三顿,吃十五年,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台下有人小声说:"我可以吃罐头。"
"罐头也是没味道的。"我说,"而且,你要被抱着。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抱着,抱一下午。你还不能动。"
台下彻底安静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我说,"你们知道猫死了以后去哪儿吗?"
"哪儿?"
"还是这儿。"我说,"还是这条队伍,还是这个摇号箱。你们转了一圈,回来了。这叫'复购'。"
我把话筒还给崔判官,说:"我讲完了。"
那天报名投猫的,从一千二百四十七个,降到了七十三个。
崔判官散场以后把我留下,问我:"你怎么知道猫粮没味道?"
我说:"我不知道。我编的。"
他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同志,不合适干实事。"
然后他补了一句:"但挺合适干我们这行。"
七 · 投胎套餐
那次以后,我火了。
先是隔壁处室的人来找我咨询,后来是十殿的人都来。有人问我:"我儿子要投胎,能不能安排个好人家?"有人问我:"我下辈子能不能不当人?"
我干了三个月,摸清了整个流程,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推出了"投胎套餐"。
一共三档。
【经济版】九十九冥币。 含:随机投胎一次、标准孟婆汤一碗、普通通道过桥。 不含:选时辰、选地域、选父母。 备注:本版本不接受指定性别。
【标准版】四百九十九冥币。 含:指定大洲、指定城乡、指定家庭经济水平(三档)、清仓式记忆清除。 赠:投胎前一次"人生规划咨询"(十五分钟)。
【尊享版】一千九百九十九冥币。 含:指定国家、指定城市、指定家庭背景(含父母职业、家庭氛围评分)、保留一项技能(如厨艺、乐器、数学)。 赠:投胎纪念照一张、阴间保险一份(保额一百万,保"投错胎")。
最受欢迎的是尊享版。
最不受欢迎的是经济版,因为它不"体面"。这世上活着的人讲究体面,死了以后更讲究。
除了老周,那三个月我还遇到几个。
第一个是个女的,三十出头,一坐下就说:"我要投胎成我前夫的下一任老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要折磨他。"
我说:"这个技术上可行。不过您得签一份'互不追究协议'。"
"什么协议?"
"就是您投过去以后,他要是也折磨您,您不能回来投诉。"
她想了想:"那他肯定会。"
我说:"那您还去吗?"
她沉默了半天,说:"那算了。我这辈子受的够了。"
第二个是个老板,五十多岁,做建材的。他要求:"我要投胎成我自己的孙子。"
我以为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投胎成我孙子。"他说,"我这辈子挣的钱,不能便宜外人。"
我说:"您这个属于'内部传承',得走特殊通道。"
"多少钱?"
"五千。"
"这么贵?"
"这不贵。"我说,"您想想,您投过去,钱还是您家的钱,事还是您说了算。"
他当场就签了。
三个月后他真投了,成了自己的孙子。后来听说他过得不太好——他爹,也就是他原来的儿子,天天打他,因为他不写作业。
他托人给我带话:"赵顾问,能不能让我再死一次?"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七十多,要求:"我还投我家,还当我儿媳妇。"
我说:"阿姨,这个叫'婆媳互换',是热门项目,得摇号。"
她说:"我儿子不会做饭。"
我说:"那您投过去,是您做饭还是他做饭?"
她想了半天:"……那算了。"
第四个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说"要投胎当首富的儿子"。我说:"您这个名额,已经排到第四代了。"
他问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首富的儿子还没出生,儿子的儿子已经排上了。"
他说:"那我排。"
我说:"您排到的时候,那家人可能已经破产了。"
他说:"那能退钱吗?"
我说:"定金不退。"
他说:"那我考虑考虑。"
(这些人里,最后真正投成的,只有那个老板。剩下的都还在排队,排队的时候天天来找我聊天,聊得我耳朵起茧。)
这三个月里我遇到的最奇葩的客户,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老周。
老周生前是个初中生,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猝死。他要求投胎当电竞选手。
我说:"这个属于'定向投胎',加收百分之五十,而且成功率低。"
他说:"我有钱,我攒了三千块压岁钱。"
我说:"那是阳间的钱,阴间不收。"
他想了想:"那我把我的游戏账号给你。"
我说:"我不会玩。我用老年机。"
他瞪大眼睛:"你一个卖东西的,用老年机?"
我说:"我卖东西靠嘴,不靠手机。"
他叹气:"那我怎么办?"
我说:"我给你个建议。你别投电竞选手。"
"为什么?"
"因为电竞选手这行,二十五岁就退役了。你十五岁死,投胎要等,等排到你,投下去,长到十八岁,再打三年,二十五就退了。你这辈子就打了七年游戏,然后呢?"
他愣住了。
"你不如,"我说,"投一个'游戏公司老板'。老板不用打,老板看别人打,还能骂人。"
他眼睛亮了:"这个好!"
"这个贵。"我说,"属于'稀缺资源',要摇号。"
"那我摇。"
后来他真摇上了。签合同那天,他问我:"赵哥,我要是当了老板,能不能把这款游戏改成我喜欢的?"
我说:"能。"
他说:"那我要把它改简单点。"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菜。"
八 · 速溶孟婆汤
客户多了,问题就来了。
第一个问题:汤不够。
孟婆只有一位,锅只有一口,一天最多熬八百碗。我那三个月签出去的客户有一万一千个。
汤一不够,队伍就堵。队伍一堵,投诉就来了。投诉一多,崔判官就找我。
"赵铁柱,"他把一摞投诉单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翻了翻。
第一条:某魂投诉,排队五天,未喝到汤,情绪激动,把桥栏杆踹弯了。
第二条:某魂投诉,汤太烫,烫了舌头,要求赔偿。
第三条:某魂投诉,汤太淡,说没放盐,怀疑偷工减料。
第四条:某魂投诉,汤里有一根头发。
第五条:某魂投诉,说这汤跟他生前喝的一模一样,怀疑是"预制菜"。
我把单子放下,说:"大人,我有个方案。"
"说。"
"速溶。"
崔判官摘下眼镜:"你说什么?"
"速溶孟婆汤。"我说,"把汤做成粉,一包一碗,开水一冲就能喝。这样不用排队,不用等锅,还能带在路上喝。"
他看了我很久:"这东西……能行吗?"
我说:"能行。我在阳间见过更离谱的。"
于是我找了孟婆谈。
孟婆听完,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当"一声。
"我做汤做了三千年。"她说,"你现在要把它做成粉?"
我说:"大妈,您想想,您现在一天站十四个小时,腰疼不疼?"
她说:"疼。"
"手酸不酸?"
"酸。"
"那您想不想坐着?"
她沉默了。
"速溶的,"我说,"您只要每天早上开一锅浓缩液,兑水,烘干,磨粉,装袋。剩下的活儿交给机器。"
"味道能一样吗?"
"不能。"我说,"但我们可以在包装上写'古法熬制,手工调和'。"
她盯了我三秒钟,把围裙摘下来,扔在锅盖上。
"你搞吧。"她说,"我不干了。"
"您别不干啊,"我说,"您得当'技术总监'。"
她愣了一下:"技术总监?"
"月俸八百,不用站,坐着,负责尝味道。"
她想了半天,把围裙又系上了:"那行。但我告诉你,我这汤,不能加香精。"
"不加。"
"也不能加防腐剂。"
"不加。"
"那它三天就坏了。"
我说:"所以我们做小包装,一包一次,喝不完就扔。"
她点头:"这个行。"
速溶孟婆汤上线第一个月,销量十二万包。
第二个月,出事了。
九 · 阴间年终大促
速溶汤的问题是:冲不开。
不是每一包都冲不开,是大概有百分之三冲不开。冲不开的,喝了就跟没喝一样——该忘的没忘,不该记的全记着。
那段时间,产房里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事。
有个婴儿出生,护士抱给他妈看,他睁眼看了看,说了一句:"妈,我要退单。"
有个婴儿生下来不哭,医生拍他屁股,他说:"别拍了,我签过合同的。"
还有个婴儿,一落地就开始哭,哭了三个小时,最后他妈听清了,他哭的是:"这什么破医院!"
事情闹到崔判官那儿,他把我叫去,桌上摊着一份报告。
"三千七百例。"他说,"三千七百个孩子,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了。"
我说:"大人,这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站起来,"意味着三千七百个家庭,正在被三千七百个'大人'折腾。有个孩子天天跟他妈说'你这个做法不对,我上辈子也是当妈的'。"
我说:"那……我们给他们补一碗?"
崔判官看着我,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吓人。
"赵铁柱,"他说,"我查了一下,你这三个月,赚了多少?"
我说:"我一分没留,全上交了。"
"我知道你上交了。"他说,"所以我没抓你。我抓的是你的'模式'。"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这个'套餐',把轮回做成了生意。生意有好有坏,坏了可以赔。轮回坏了,赔什么?"
我说:"大人,我改。"
"你怎么改?"
我说:"我停掉套餐,全部改成'标准流程'。"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报告合上:"行。停。"
我停了。停了三天。
第四天,问题又来了:没有套餐,客户不干了。
以前排队的魂,好歹心里有个盼头——加钱能快点。现在全按规矩来,一千多号人,排一个月。有人开始闹,有人开始写投诉信,有人开始在桥头唱歌(唱得很难听,我听了三天,耳朵疼)。
第五天,阎王下了一道令:阴间年终大促,限时三天,所有投胎业务七折,定金不退。
这道令不是我下的,但所有人都在传是我下的。
十 · 超卖
年底那三天,是我这辈子(两辈子)最忙的三天。
第一天,订单量爆了。所有的魂都想赶在年关投胎,说是"新年新气象"。我不知道这有什么讲究,反正他们信。
第二天,名额不够了。
"尊享版"里的"帝王家"名额,一共十个。那天卖出去三百个。
第三天,事情彻底失控。
一个投诉:"我投胎投成了一条狗。"
我查了一下,他本来投的是人,系统超卖,把他挤到了狗道。
他说:"我认了,但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好人家?"
我说:"这个……"
"我要当警犬。"他说,"警犬有编制。"
我给他改了。后来他真当了警犬,据说干得不错,还立了功。
第二个投诉:"我投胎投成了一辆共享单车。"
我说:"这个……物流环节可能出了点问题。"
他说:"我现在每天被人骑。你能想象吗,每天被人骑。"
我说:"我给你申请个'补偿'。"
"什么补偿?"
"下辈子免费。"
他说:"下辈子我还当单车?"
"不,下辈子您是人。"
他说:"那我这个'下辈子免费',是不是等于'这辈子白搭'?"
我说:"……是的。"
第三个投诉最离谱。
"我投胎投成了一个电梯。"
我看着那份投诉单,看了很久。投诉单上写着:
姓名:孙德利。生前职业:银行柜员。投胎去向:某写字楼B座2号电梯。 投诉内容:本人原定投胎为人,现为电梯,每日上下运行二百余次,被按、被拍、被踹,且无休息。要求调岗。
我给他回了一封信。信上写:
孙先生:您好。经查,您本次投胎系物流环节错配,我司深表歉意。关于"调岗",目前政策上暂无"器物道转人道"的通道。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您:您所在的这栋楼,明年要装两部新电梯。届时您有望"转岗"为"备用电梯",运行量可减少六成。祝好。
他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
"谢谢领导。"
十一 · 阎王审我
年底盘点那天,我被带到了阎王殿。
殿比我想的小。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是六个搪瓷缸子。阎王是个五十来岁样子的中年男人,眉毛很粗,头发往一边梳,压着一半脑门。
桌上摊着一份报告,厚得像本字典。
"赵铁柱。"他念我的名字,念得很慢。
"到。"
"阴司监察司报了六条。"他翻开报告,"超卖、错配、虚假宣传、无证经营、扰乱轮回秩序、引发阳间舆情。"
他念一条,我点一下头。
念完,他把报告合上,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站直了,说:"有。"
"说。"
"大人,"我说,"在您罚我之前,能不能让我给您算一笔账?"
他眉毛动了一下:"算什么账?"
我说:"阴间的账。"
我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一共十二页,我自己画的图表,用毛笔画的,画得很难看,但数据是真的。
"大人,您这个地府,一年过多少魂?"
"三百二十万。"
"平均每个魂在这儿待多久?"
"十一天。"
"十一天,"我说,"三百二十万个魂,乘十一天,就是三千五百万个'魂·日'。这三千五百万个'魂·日',全在排队。排队不产生任何价值。"
阎王没说话。
"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把第一张图摊在桌上,"意味着您这儿,有三千万的'闲置客户'。他们在您这儿待着,不消费,不干活,还占地方。"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消费。"我说。
"他们消费什么?"
"他们什么都消费。"我说,"他们要投胎,投胎前要打点,要选人家,要选时辰。他们要见亲人,要托梦,要烧纸。他们要吃饭,要看戏,要住店。大人,您这儿有三百二十万个客户,一年。这是一座城,一座每年换一批人的城。"
阎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复购',"他忽然说,"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投了还来。"
"我们这行,还能'复购'?"
"能。"我说,"大人,您算算,一个人一辈子,平均投几次胎?"
他想了一会儿:"……无数次。"
"那您这不是刚需吗!"我说,"天底下最好的生意,就是客户死不了,还得一直来。"
阎王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搁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你坐下说。"
十二 · 首席增长官
那场审问,从下午开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讲了四个小时,用掉十二张图,喝了三缸水。核心讲了三条。
第一条:会员制。 所有魂,一律注册"阴司会员",分铜、银、金、钻四级。投胎一次积一分,积分可以换"优先过桥""汤品升级""托梦次数"。
第二条:增值服务。 托梦、祭扫代烧、阴宅装修、投胎咨询、生前告别会策划、遗产纠纷调解——全部明码标价。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余额"。 魂投胎以后,积分不清零,转入"来世账户"。下辈子死了再来,接着用。
阎王听到这一条,忽然把茶缸放下了。
"积分不清零?"
"不清零。"我说,"大人,这是核心。人这辈子攒的积分,下辈子还能用——他就会一直记着您这个牌子。这叫'品牌忠诚度'。"
阎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三圈。
走完第三圈,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赵铁柱,你这个岗位,我改一下。"
"改成什么?"
"阴司首席增长官。"
我说:"大人,这个岗位……有编制吗?"
他说:"有。行政编。"
我"哎"了一声。
他补了一句:"月俸八百。年终奖看业绩。"
我说:"业绩怎么算?"
他说:"你算。"
于是我自己给自己定了KPI:年营收、会员数、复购率、投诉率、满意度。
我干了半年。半年里,地府变了样。
桥头开了"往生茶楼",卖忘川水泡的茶,十五一杯。 奈何桥装了三台闸机,刷"阴司通"过桥,充值有优惠。 孟婆汤出了礼盒装,六碗一盒,送人用,盒子上印着"想忘就忘"。 十八层地狱里最上面那层,租出去做了"沉浸式剧本杀",主题叫《你也有今天》,生意好到排队。
还有一个业务,是我最没想到能做起来的:托梦。
托梦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是技术活。你得会控场、会讲重点、会留悬念。大部分鬼不会托,一托就出问题——要么声音太大,要么脸凑太近,要么一上来就说"我死得好惨",把家里人吓得连夜请道士。
我办了个培训班,老师请的是生前做婚庆主持的老陈。老陈的课叫《托梦三分钟》,一共四讲:
第一讲,语速。不能快。鬼说话一快,梦里就是"嗡嗡嗡"。
第二讲,画面。别整虚的,要说具体的东西。"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比"我给你留了东西"强一百倍。
第三讲,情绪。不能哭。你一哭,对方就醒。
第四讲,结尾。结尾得留一句让人记住的话,比如"别舍不得吃"。
第一期作业是:给家里人托一个梦,内容是"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有三万块钱"。
交作业那天,出事的有一半。
有个学员托梦,说"床底下的铁盒子",结果他家里人去床底下翻,翻出一盒月饼——他家床底下确实有个铁盒子,里头装的确实是月饼。他老婆第二天还烧了纸,说"老头子,月饼我吃了,你别惦记了"。
还有个学员,托得太投入,一激动把脸凑到人家鼻子跟前。他媳妇当场吓醒,第二天请了道士。道士一来,在他家贴了三张符,把这学员"封"在门后头,出不去了。
他回来投诉:"赵顾问,我这个算工伤吗?"
我说:"算。"
"那赔多少?"
我说:"赔您一碗汤,免费的。"
他想了想:"那行吧。"
最离谱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学员,死了半年。他想托梦说"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难过"。
结果托的时候嘴瓢了,说成了:"我再婚了。"
他老婆第二天哭着上坟,一边烧纸一边骂,烧完把纸灰扫起来装了一袋,撒在他生前最爱去的那家饭店门口。
饭店老板以为有人投毒,报了警。
学员回来找我,一脸委屈:"赵顾问,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说:"再托一个。"
"托什么?"
"托'我开玩笑的'。"
他真去托了。他老婆第二天又上了趟坟,这回带了一桶水,把坟头浇了一遍。
业务做大以后,我还招了一批客服。
招的都是新来的魂,要求不高:声音好听、脾气好、不怕挨骂。培训三天,通过话术考试就上岗。话术手册是我编的,二十条,第一条是"您好,阴司客服,很高兴为您服务"。
这条后来改了。因为有个客户投诉,说:"我都死了,你高兴什么?"
改成"您好,阴司客服,很遗憾为您服务"。
也不行。有客户说:"你遗憾什么?你遗憾我死得不够快?"
最后改成"您好,阴司客服,请讲"。
第二条是"请您节哀"。
有个客服特别客气,每句话后头都加"哦亲"。他跟一个刚没了儿子的老太太说了三遍"您节哀哦亲",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两个钟头,说:"我儿子刚走,你叫我亲。"
那客服被投诉了,跑来找我,眼圈红的:"赵哥,我是按话术来的。"
我说:"话术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活的话术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别说话,听她说。"
他真去听了。那个老太太讲了四十分钟,从她儿子小时候讲到他结婚,从结婚讲到他生病。客服一句话没说,最后老太太说:"谢谢你啊小伙子,你人真好。"
那个客服后来成了我们组的销冠。他把经验总结成一句话,贴在工位上:
"客户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听。"
那阵子我手上过的投诉,什么样的都有。
有一位投诉"孟婆汤太烫,要求赔一碗凉的"。我们赔了。他又投诉"凉的没味道"。我们换成温的。他又投诉"温的不像汤"。来来回回三天,最后我们退了钱,他拿这钱去买了一碗汤。
还有一位投诉"过桥时被前面的鬼踩了脚",要求"调监控"。我们告诉他桥上没监控。他说:"那你们凭什么说我死了?"
客服答不上来,转给我。
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从"死亡认定"讲到"轮回流程",他一直不说话。最后他说:"算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那天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我们这行,最不缺的就是人。
(也是最缺的。)
最火的项目是"投胎预售"。
原理很简单:投胎名额是固定的,但需求是波动的。旺季(年底、清明前后)名额紧张,淡季没人要。所以我把淡季的名额提前卖出去,收定金,到时候按"预约时间"投胎。
这个模式一上线,三天卖了四万个名额。
到第五天,我自己把预售停了。
理由很简单:四万个名额里,有两万个是我自己"造"出来的。我搞了个"内部号",让手下人刷单,把销量冲上去,好跟阎王汇报。
这事我干了半个月,然后自己举报了自己。
阎王把我叫去,问:"你为什么自己举报自己?"
我说:"大人,我给您算一笔账。"
他摆手:"你别算了,你算得我头疼。"
"那我就说一句,"我说,"您这个盘子,做得越大,越容易塌。我们现在有四万个'预收',这些人的魂在哪儿?还在阳间活着。他们死了才来。万一他们不死呢?万一他们活得特别长呢?我收的定金,是要还的。"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砍一半。"
"砍一半?"
"对。把四万个名额砍到两万,退一半定金,老老实实做。"我说,"大人,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小,是虚。"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赵铁柱,我头一回见你这种。"
"哪种?"
"自己给自己挖坑的。"
我说:"大人,坑挖在自己脚底下,总比挖在别人脚底下强。"
十三 · 我被自己优化了
砍完那一半,业绩掉了一半。
阎王没说什么,但崔判官说了。
"赵铁柱,"他说,"你搞的这套KPI,我看了。"
"怎么样?"
"很细。"他把表格推过来,"细到每个人头上都有数。你知道这个'末位淘汰'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知道。最后一名,走人。"
"那你有没有算过,"他推了推眼镜,"按你定的这套,全阴司一共有多少个岗位要被淘汰?"
我说:"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是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那你知道,"他把眼镜摘下来,"你自己排第几吗?"
我愣住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
那张纸是"阴司首席增长官"的年度考核表。指标十二项,我完成了九项。其中"营收增长"这一项,因为我砍了预售,完成率是百分之六十二,全司倒数第三。
"赵铁柱,"崔判官说,"按你自己定的规矩,你被淘汰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说:"大人,这个……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他说,"制度是你定的。"
我说:"那我能不能改制度?"
"改制度也要走流程。"他说,"流程也是你定的。"
我说:"那我能不能……"
他打断我:"赵铁柱,你干这行这么久,你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客户第一。"
我"哦"了一声。
他把一份表格推过来,上头写着:
【阴司员工再就业安置表】 姓名:赵铁柱 原因:末位淘汰 安置方式:转世投胎(本公司内部消化)
我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说:"大人,我能不能自己选?"
"选什么?"
"选投胎的去向。"我说,"尊享版,我自己买。"
崔判官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在"安置方式"那一栏写了一行字:
"尊享版。费用从其'来世账户'扣除。"
十四 · 您好,打扰一下
我投胎那天,天气不错。地府没有天气,但那天桥上的风很顺。
排队的时候,我前头有个人回头看我,是钱多多——就是那个要当富二代的。
"赵哥,"他说,"你也走啊?"
我说:"走。"
"你投哪儿?"
我说:"不知道。我选的是'随机'。"
"你怎么选随机?"他很惊讶,"你不是最会挑吗?"
我说:"我这辈子(上辈子)挑太多了。这回我想随便一点。"
他想了想,说:"那我祝你投个好人家。"
我说:"你也一样。对了,你当猫当得怎么样?"
他说:"别提了。我现在是只橘猫,一天吃五顿,胖了。"
我说:"那挺好啊。"
他说:"好什么,我主人天天给我称重,说我该减肥了。"
我说:"那你减呗。"
他说:"我减不了。我一饿就叫,一叫就给。"
我说:"那你这不是挺幸福的?"
他愣了愣,说:"……好像也是。"
轮到我了。
孟婆给我舀汤,用的是新的纸杯,杯子上印着一行字:"想忘就忘·阴司出品"。
她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小赵。"
"哎,大妈。"
"你这汤,"她说,"我给你多搁了半勺。"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我说:"那您多搁点,我怕忘不干净。"
她说:"放心。我这汤,三千年了,没出过错。"
(这句话,我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但是当时我信了。)
我一口喝完。
汤是温的,有点咸,还有一点焦香。我咂了咂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桥的那头有个门。门里有光。
我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光没有了。
——
"出来了出来了!"
"是个男孩!"
"怎么不哭啊?"
"拍一拍。"
"啪"。
我睁开眼睛。灯很亮,白得晃眼。有人把我倒着提起来,有人在我屁股上又拍了一下。
我张开嘴。
我人生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您好,打扰一下——"
接生的护士手一抖。
我妈在产床上"啊"了一声。
我爸在门外听见了,后来他跟人讲,说这孩子生下来就会说话。
没有人信他。
(全文完)
(本文纯属虚构。如果你在产房听见婴儿跟你打招呼,请立刻联系我,我们谈谈复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