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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6:33

导语:

青巷埋芳,五载耕耘,静待幽兰蜕变;

一面啼笑,茶舍相逢,原是错配姻缘。

缟泛银金,赌兰惊座,一句戏言惊满殿;

一盆圣心,牵定尘缘,布衣亦得配婵娟。

正文:

秋白手里攥着两套煎饼果子,迈着慵懒的步子,踩着古旧的青石板踏进自家小院。葱油混着薄脆的香气在指尖萦绕,天井下破旧的龙骨兰架正中,那盆他养了整整五年的圣心兰静静伫立,五年来他日日照料,控温、调土、润水,半点不敢怠慢,就盼着这株圣心兰生出稀世变种,能卖个好价钱,完成父母的遗愿:凑够彩礼娶媳妇。可五年光阴过去,叶片倒是长得郁郁葱葱,半点异变的征兆都没有。

刚才在躺椅上他还唉声叹气,觉得自己这五年心血怕是打了水漂。

想起方才门口社死一幕,秋白脸颊还发烫。刚才出门去买煎饼果子时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一位陌生的绝美女子用玉手指了指他的下身,他慢慢低头才猛然惊觉,在屋子里睡觉时只盖毯子,压根没穿裤子,狼狈窜回屋子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等穿好裤子再出来,那名女子早已不见踪影,他只当是偶遇的路人,讪讪地买了煎饼果子,回到院子内。

他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酥脆的薄脆咔嚓作响,走到兰架跟前,伸手轻轻拂过圣心兰修长的翠绿色叶片,苦笑一声。

“五年喽,你倒是争气点啊。”

话音刚落。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从陶土花盆深处传出来。秋白指尖一顿。他养兰多年,对花草的细微变化极其敏感,弯腰凑近,原本平平无奇的圣心兰叶片,脉络之间,竟悄然泛起一缕极其淡薄的莹白微光。那光芒藏在绿叶底下,不仔细看完全察觉不到。秋白瞳孔骤然收缩,嘴里嚼到一半的煎饼都停住了。

“这……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连忙把煎饼果子搁在石桌上面,俯下身子,眼睛几乎贴到花瓣叶片上。五年毫无动静的圣心兰,就在刚刚,异变,发生了!叶片的脉络一点点晕开月华般的银白,那股清雅的兰香骤然暴涨,不再是淡淡的幽香,而是如同流水一般漫遍整个小院,墙头上的爬山虎叶片被这股香气拂过,竟然都微微舒展。

“叶艺!是顶级银缟艺!” 秋白心脏砰砰狂跳,双手都微微发抖。玩国兰的人都懂,缟艺是兰花里面极其珍贵的变异,尤其是这种通体脉络透出银月华光的银缟,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绝世品相。多少兰家穷尽一辈子,都未必能培育出一株。自己盼了整整五年,就在他刚刚灰心丧气的时候,变种居然悄无声息现世!

可还没等他狂喜多久,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好几台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子口,车门接连打开。为首一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国兰赏鉴会的参会胸牌,正是本地兰花协会的副会长,周宏。身后跟着两三个挎着相机、捧着放大镜的圈内玩家,一行人径直推开了他家虚掩的院门。

周宏目光一扫天井的兰园,很快锁定石桌旁那盆正在散发微光的圣心兰,眼中闪过贪婪的精光。“哈哈哈,秋白小兄弟!果然在这里!听说你养了一盆圣心兰?正好明天国兰赏鉴会,不如把这盆花转让给我。价钱好说,我给你八千!”秋白眉头一皱。八千?普通圣心兰的市价也就两三千,周宏看似出价很高,可他眼前这株已经生出顶级银缟艺,真要拿到市场,几十万都挡不住。

秋白冷声道:“周副会长,我的花不卖。”周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秋白:“年轻人不要不识抬举。我周氏兰苑在这行说话分量多重,你应该清楚。八千已经是给你面子。再说,这圣心兰养五年都没变化,就是普通货,留在你手里也是浪费。不如卖给我,交个朋友,以后圈内资源我可以带你。”身后跟着的几个兰友也纷纷附和。“对啊秋白,周副会长出价不低了。”“一株普通圣心兰而已,别太固执。”这群人刚刚在巷口路过,闻到小院飘出来的浓郁兰香,便直接闯了进来。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只看到叶片翠绿,还没凑近,完全没有发现叶片底下刚刚浮现出来的银缟艺。秋白心中冷笑,这帮人自以为是内行,却连眼前绝世兰艺都看不破。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脚步声。一道清冷女声响起:“八千就想买一株刚出月华银缟的圣心兰,周副会长,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

秋白转过头去,看见站在门口的正是早上在他家门口撞见秋白没穿裤子的那名陌生女子。女子一身素色简雅旗袍,身姿挺拔,眉眼淡漠,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包包,气质华贵逼人。

旁边有人认出了这女人,有些震惊地说道:“你是苏… 苏清鸢?您怎么会来这种小巷民宅?”

苏清鸢,国内顶尖的兰学世家苏家的嫡系传人!苏家收藏的珍稀国兰数不胜数,连全国的国兰赏鉴大会,苏家都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周宏这种地方协会副会长,在她面前根本排不上号。早上秋白开门那一幕,不是她刚巧路过。而是苏清鸢一早便是循着圣心兰的微弱灵气,寻到这条老巷子。方才她一眼就看见花盆底下隐隐溢出的灵光,才驻足观察,谁料正好撞见秋白没穿裤子的尴尬场面,方才指他下身,只是提醒,并非刻意戏谑。

秋白瞬间恍然大悟,闹了半天,人家不是花痴看他颜值,是自己穿着内裤社死撞在了大佬面前!脸颊不由得又一阵发烫。苏清鸢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那盆圣心兰上,眼神带着赞叹:“圣心兰,五年蓄势,方才完成变异。月华银缟,属于传世级的佳品。周宏,你给八千?这花拿去下午的赏鉴会,保守估价六十万起步。遇上真正痴迷的藏家,破百万都有可能。”这话一出,周宏以及身后几个兰友全部脸色惨白,瞠目结舌。

六十万!百万!他们方才居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圣心兰!周宏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心里又悔又贪,连忙改口,脸上堆起谄媚笑容:“还是苏小姐慧眼!是我眼拙!秋白小兄弟,是我有眼不识宝!这样,我出三十万!三十万把这盆兰转让给我,如何!”秋白轻轻的瞥了他一眼:“刚才八千,现在三十万?周副会长,你的价涨的是真快啊,但我的花,依旧不卖。”周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心地继续加价:“五十万!五十万!这是我能给到的最高价格!”

苏清鸢淡淡开口:“周副会长,国兰行有规矩,强买人爱兰,是圈内大忌。难道你要我把今天这事,上报给全国兰协吗?”一句话,直接掐住周宏的命门。要是被全国兰协记下一笔,他这个副会长的位置直接就要不保。周宏咬着牙,恨恨地看了一眼那盆圣心兰,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了小院。其它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纷纷散开了。

院子瞬间清安静下来。只剩下秋白,苏清鸢,还有那盆流光隐隐的圣心兰。苏清鸢转头看向秋白,眼中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欣赏:“五年耐心培育,不骄不躁,兰品即是人品。很多人养兰只求速成,急功近利,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守一盆兰花整整五年。”

秋白挠挠头,想起早上社死名场面,尴尬道:“早上…… 早上那件事,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苏清鸢脸微红了一下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妨,不必在意,举手之劳。”

“明天的国兰赏鉴会,不少大藏家都会到场。如果你愿意带着这株圣心兰参展。苏家愿意做你的担保方。另外,我带来两份邀约。第一,苏家兰园,想聘请你担任培育顾问,薪资优厚。第二,若是你有意出让这株圣心兰,苏家愿意出价八十万。当然,卖与不卖,全看你的心意,绝不强求。”

八十万!秋白心脏狠狠一跳。自己之前还愁没钱凑彩礼娶媳妇,苦等这株兰花变种。如今一盆花,价值直接冲天。但他看向面前叶片流转银辉的圣心兰,五年朝夕相伴,浇水、遮阴、熬过酷暑寒冬,感情早已很深。

他摇了摇头。“苏小姐,这盆圣心兰,我暂时不卖。我养它五年,不仅仅是为了钱。不过赏鉴会,我想去见识见识。其它的,我在考虑考虑。”听见这话苏清鸢非但无怒意,眼中的赞许更多了一分。多少普通人见到几十万上百万的报价,早就直接点头答应,秋白却能守住本心。苏青鸾微笑道:“很好。那明天的赏鉴会,我来接你。”秋白点头示意同意,苏青鸾便离开了。

这时石桌上剩下的煎饼果子凉了大半,秋白拿起咬了一口,葱油香味依旧。刚刚还在为生计发愁啃煎饼的穷小子,转眼手握传世名兰,得到顶尖世家的赏识。就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隔壁做网上婚恋的邻居刘姨,手里拎着一个水杯,上门来闲聊,一进门就看到满院浮动的莹白兰香,看着那盆圣心兰眼睛瞪得溜圆。“秋白!你这院子什么味道这么香?哟,这兰花好看,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把兰花养的这么好,有心啊!对了,之前在网上给你联系的相亲姑娘,今天正好有空,晚上要不要见一面?”

秋白一愣,随即答应了相亲,之前不是因为没钱娶老婆吗,这回吗...,随即看向那盆养了五年的圣心兰,忍不住笑出声。当初在躺椅上叹气,念叨着指望圣心兰娶媳妇。谁能想到,玩笑之言,竟然真的一步步照进现实。

夜色缓缓浸染老巷,青石板被落日余晖褪尽温度,巷子里的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一缕缕洒进秋白的小院。天井之中,那盆月华银缟圣心兰静静立在龙骨兰架之上,淡淡的莹白微光从叶片脉络间缓缓流淌,清雅兰香漫过院墙,飘散到街巷的角角落落。

想起邻居刘姨傍晚临走前的叮嘱,秋白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老旧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浅灰色长袖衬衫,换下身上沾着泥土草屑的旧衬衫。他对着屋内一面斑驳的老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青年眉眼端正,也算是帅气。

“但愿这个相亲姑娘别太挑剔。” 秋白低声自语。刘姨说对方是网上相亲渠道联系上的,姑娘本人条件很好,是刘姨在婚恋平台精心挑选的客户,今晚约在老巷街口那家复古的茶舍,距离自家小院不过几百步。秋白看了眼手机,时间差不多,随手将小院木门虚掩,怕夜里有风伤到圣心兰,特意给花盆外侧罩上一层轻薄透气的遮光纱网,才迈步走出院子。

傍晚的老街烟火气十足,行人三三两两。秋白一路步行,不多时便抵达街口的 “枕月茶舍”。茶舍是旧式砖木装潢,木格窗棂,屋内点着柔和的暖灯,空气中混着茶香。

秋白推门走进茶舍,目光朝着约定好的位置望过去。那一瞬,他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在了门口。约定好靠窗的卡座之中,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端坐于此。女子褪去白日那一身旗袍,换了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长裙,乌黑长发松松挽起一小半,余下发丝垂落肩头。侧脸轮廓清冷绝美,眉眼淡漠,正是白天在自家小院解围的苏家传人 —— 苏清鸢。

苏清鸢听见推门动静,也抬眼望来,当看见站在门口的秋白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也骤然睁大,眸子里写满错愕,握着青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四目相对,两个人全都僵住。

秋白万万没有想到,刘姨口中那位网上牵线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苏清鸢。苏清鸢更是心头翻起滔天波澜,她没想到母亲偷着给她在网上约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他。秋白定了定神,迈步走过去,拉开卡座对面的椅子坐下,嘴角不受控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白天小院里种种画面在脑海闪过,清晨没穿外裤被她撞见,后来周宏上门强买兰花,她挺身而出,开出八十万高价求购圣心兰,还抛出顾问职位邀约,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晚上两个人居然坐到相亲的茶桌两边。

苏清鸢回过神,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哭笑不得,低声开口:“怎么会是你?”

“我还想问,苏大小姐怎么会来相亲?” 秋白胳膊轻轻搭在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苏世家的千金,也需要网上相亲找对象?”

苏清鸢轻轻蹙了蹙眉,指尖摩挲着杯沿,几分无奈浮现在眉宇之间:“这事怪不得我。我母亲一直操心我的婚事,我整日扑在兰花上面,不肯接触异性。她便瞒着我,拿了我的部分资料,偷偷在婚恋平台登记注册。刘姨这个中介,就是平台对接过去的。今天下午刘姨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普通见面,应付一下就过去了,压根不知道相亲对象会是你。”

茶舍暖光落在苏清鸢的脸庞,褪去白天处理兰圈纷争时的锋利冷硬,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想起清晨在秋白家门口撞见的尴尬场面,她脸颊掠过一丝淡淡的绯色。

“今天早上的事,还真是…… 一桩解不开的趣事。”秋白略显尴尬的说道。苏清鸢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扯开,“白天在院子,你拒绝八十万卖掉圣心兰,我心里是很欣赏你的。圈内多少人,见到百万级的利益,早就失了本心。”秋白闻言,眨了眨眼,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无伤大雅的调戏,“苏小姐,那我问问你,除了欣赏之外,你看我怎么样?家境普通,老破小院,没房没存款,唯独手里养出一盆传世圣心兰。若是抛开兰花,你愿意考虑我这个相亲对象吗?”

苏清鸢被他问得一怔,耳尖微微泛红。她活这么多年,出入皆是高端会所,往来的都是世家子弟,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这般直白戏谑地同她说话。她定了定心神,坦然答道:“秋白,你心性、养兰的本事都难得。可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我相识不过短短一日,仅仅见过两面,谈不上情爱。今晚这场相亲,本就是一场误会。”

“也就是说,这次相亲没有结果喽?” 秋白挑眉。

“确实没有结果。” 苏清鸢点头,“就当是一场凑巧的闲谈。明天国兰赏鉴会才是重中之重,明天我按时过来接你,你带着你的圣心兰前去参展就好。”秋白也没有穷追猛打,他心里清楚,两个人身份差距如同云泥,一次乌龙相亲,本就不可能直接定下什么。他收起戏谑,端起桌上服务生刚倒的清茶抿了一口。“行,听你的。相亲作罢,就当朋友喝茶聊天。不过我很好奇,” 秋白话锋一转,眼神认真几分,“白天你寻到我小院的时候,似乎格外看重这株圣心兰。仅仅只是因为它是传世月华银缟吗?以苏家的家底,传世名兰应当收藏不少,不至于让你亲自跑到老巷,还开出八十万的价格。”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点。

苏清鸢神色微微一敛,眸子里掠过一丝凝重。她左右看了看茶舍内来往客人,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本打算赏鉴会结束之后再同你细说。既然你问起,我便简单告诉你。苏家与齐家世交,却也是兰道上的宿敌。数月之前,齐家与苏家立下一场公开赌兰。”

“赌兰?” 秋白眉头微扬。

“对,赌兰。”苏清鸢缓缓道,“齐家和苏家在国内兰界分量不相上下,两家为了争夺兰道话语权,定下赌约。就在明天国兰赏鉴会现场,双方各自拿出一株圣心兰变种进行比斗。谁手中圣心兰品级更高,便是胜者。输的一方,就要让出江南片区大半兰园资源,还要公开承认对方在国兰培育领域高出自己一头。”

秋白心中一动:“所以你才会循着灵气找到我的圣心兰,想要将它买下,作为苏家赌花的底牌?”

“正是。”苏清鸢坦然承认,“赌约定下之后,我四处寻访高品质变异圣心兰。齐家实力雄厚,齐家主齐振雄手段颇多,我心里清楚齐家必然也在全力搜寻圣心兰极品。我偶然感知到老巷方向溢出的兰灵气息,便寻过来,才撞上清晨那桩尴尬事。月华银缟的圣心兰,本是我心中最好的赌赛底牌。可惜你不愿出让,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说到这里,苏清鸢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虑。

“若是没有这株圣心兰,苏家手上现存的几株变异圣心兰品级都差一截。明天赌花,苏家胜算未知。齐家家主齐振雄为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一旦苏家赌约落败,江南兰界的格局会彻底改写,苏家会遭受巨大损失。”秋白听完,沉默片刻。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纠葛。白天周宏突然闯入院中强抢兰花,想来也未必只是他自己见财起意。

“周宏,兰花协会那个副会长,和齐家有关系?” 秋白问道。

“周宏早就暗中投靠齐家,拿了齐家不少好处。” 苏清鸢淡淡开口,“今天他闻香闯入院内,想要低价拿走你的圣心兰,十有八九,是想把这株花献给齐家,用来对付我们苏家。被我拦下来,他必然会把消息传回齐家那边。明天赏鉴会,少不了要生出事端。”

夜色渐深,茶舍之中人声慢慢稀疏。两个人又闲谈许久,聊国兰培育,聊各地兰种,聊养兰之中遇到的趣事,乌龙相亲的拘束渐渐消散。但正如苏清鸢所言,这场相亲终究没有结果,两个人只是达成约定,明日赏鉴会并肩到场。

分开的时候,已经夜里将近十点。秋白目送苏清鸢坐车离去,自己独自踏着青石板回到小院。

推开虚掩木门,满院兰香扑面而来。月华洒落天井,圣心兰叶片上银白微光流转不息。秋白走到兰架前,伸手轻轻抚过叶片。

“明天,便是国兰赏鉴会了。”他低声对着兰花自语。

一夜无眠。秋白夜里起来两回,仔细检查圣心兰的状态,调整遮光纱网,把控夜间温度,生怕夜间环境变化,损伤叶片上难得的银缟艺。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到来。约莫上午八点,门外传来汽车鸣笛。苏清鸢如约前来,开来一辆黑色商务车,随车还带了专门防震隔热的兰花专用运输箱。

“准备好了?” 苏清鸢站在院中,看向秋白。

“准备好了。” 秋白小心翼翼捧起陶土花盆,稳稳放进专业运输箱内部,固定妥当。

两人登上商务车,朝着市中心会展中心驶去。一年一度的国兰赏鉴会便在此举办,省内乃至全国无数兰友、藏家、兰界世家尽数汇聚于此。

会展中心场馆宏伟,门外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参会之人大多衣着考究,胸前佩戴赏鉴会专属胸牌。场馆之内,一排排展台陈列着各式各样珍稀国兰,幽香弥漫整个巨大展厅,相机快门声响此起彼伏。

苏家在会场拥有一处不小的专属展台,苏家不少子弟、培育师傅早已到场布置。苏清鸢带着秋白进入苏家的展区,运输箱安置在后台,并没有直接把圣心兰摆上公开展台。

“赌花比试安排在今天上午十点,主舞台进行。” 苏清鸢看向秋白,神色凝重,“你可以先在这里稍作休息。若是事态可控,我尽量不麻烦你出手。只是周宏已经知道我们手上有这株月华银缟圣心兰,齐家那边必然已经收到消息,会有所防备。”秋白点了点头,四处打量会场。会场之内名流云集,不少人认出苏清鸢,纷纷上前来寒暄问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临近十点。会场主舞台的帷幕缓缓拉开,宽大高台之下坐满参会嘉宾,各大媒体的摄像机位全部就位。主持人走上台,简单做完赏鉴会开场致辞之后,便高声宣布,本次赏鉴会最重要的重头戏,苏齐两家的赌花比试,正式开启。

全场瞬间沸腾。苏家和齐家的赌花,早就已经在兰圈内传得沸沸扬扬,今天无数人来到现场,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场巅峰对垒。

齐家一行人率先登台。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华贵唐装,面色倨傲,正是齐家家主齐振雄。在他身侧,赫然站着昨天小院吃瘪的兰花协会副会长周宏。周宏站在齐振雄身后,眼神扫过台下苏家阵营,目光落在秋白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齐振雄抬手示意,齐家两名培育师傅小心翼翼抬上来一个紫檀木的高档花架。花架之上摆放一盆圣心兰。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那盆圣心兰一亮相,淡淡的莹白光晕从叶片脉络间散开,月华般的缟艺铺满整片叶肉。台下不少资深兰友纷纷惊呼出声。

“月华银缟!真的是月华银缟圣心兰!”“品相绝佳,缟线均匀饱满,太难得!”

齐振雄站在花旁,满脸得意,高声对着全场说道:“我齐家这一株圣心兰,整整培育十年,呕心沥血,方才淬炼出这般顶级月华银缟艺!今日赌花,这便是我齐家的筹码!不知苏家,拿什么来与我齐家相较?”

台下掌声与议论声响成一片。周宏站在后方,嘴角勾起冷笑。他早把秋白那盆圣心兰消息禀报齐振雄,齐家不惜耗费巨大代价,提前寻来这一株十年份月华银缟圣心兰,就是要压苏家一头。就算苏家得到秋白那盆,齐家同样握有同品级的至宝。

苏清鸢迈步走上主舞台,苏家众人紧随其后。苏家后台预备的几株变异圣心兰一一抬上台,可几株兰花的缟艺成色,比起齐家这一盆十年月华银缟,明显差了一截。现场几位德高望重的兰界裁判,轮番上前观摩打分,分数对比,苏家节节落后。

台下一片哗然。

“看样子,苏家这一局要悬了。”“齐家十年月华银缟圣心兰,这底牌实在太强。”苏清鸢黛眉紧锁。她心中清楚,苏家现存的兰花,确实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她昨天寄希望于秋白那盆五年圣心兰,可秋白并没有把兰花授权给苏家。她无权私自拿秋白的花上场比拼。

齐振雄面带倨傲,看向台上的苏清鸢:“苏侄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底牌,便拿出来吧。若是再拿不出可以抗衡的圣心兰变种,这场赌约,便是你们苏家输了。按照约定,江南兰园资源,就要划归我齐家。”苏家阵营之内,人人面色沉重。不少苏家的老师傅纷纷叹气,已经做好认输的心理准备。一旦赌约落败,苏家这么多年打下的根基,将要遭受重创。

就在全场都以为苏家即将认输的时刻。一道脚步声,从苏家后台缓缓走出。秋白双手抱着那只专业兰花运输箱,一步步踏上灯火璀璨的主舞台。全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部转移到秋白身上。周宏见到秋白登台,脸色一变。齐振雄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男人。秋白将运输箱放在高台地面,打开箱扣,小心翼翼将那盆属于自己的圣心兰捧出,稳稳放置在空余的展架之上。

一瞬间,一股比齐家那盆更为清冽浩荡的兰香骤然散开。淡淡的银辉自叶片流淌而出,在舞台灯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台下瞬间炸开锅。

“又是一株月华银缟圣心兰!”“两株同品级的传世圣心兰同时现世!今天当真大开眼界!”齐振雄脸色沉下来,厉声开口:“小伙子,你是什么人?这是苏齐两家私人定下的赌花之约,只有苏家和齐家双方,才有资格登台比花。你既不是苏家子弟,也不是齐家的人,凭什么把花摆到台上参与赌斗?速速把花搬下去!”

周宏也立刻附和,高声喊道:“齐先生说得没错!赌约只限定苏齐两家,外人不得参与!秋白,快把你的兰花撤走!这里轮不到你一个民间养兰人插手世家之间的赌局!”台下裁判们也纷纷点头,按照赌约白纸黑字,确实只允许苏、齐两家本部人员拿出藏品参赛。秋白只是普通民间兰友,身份不合规矩。

苏清鸢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也正思索如何化解这个僵局。就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之下,秋白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清鸢,嘴角扬起,声音清亮,足以传遍整个偌大会场:“我为什么不能代表苏家上场?我马上就要入赘苏家,和苏清鸢确定关系,算得上苏家的人。”

一句话落下!

整个会展大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台下成千上百的参会宾客,媒体记者,兰界大佬,全部僵在原地。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台上的两个人。

苏清鸢本人,整个人彻底怔住,一双清冷眼眸睁得大大的,怔怔望向秋白,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入赘苏家?!

昨天晚上茶舍相亲,明明是一场乌龙,两个人明明说过相亲没有结果,怎么到了赏鉴会舞台之上,他当众抛出这么一句话!

苏清鸢心口砰砰狂跳,脸颊泛起热潮,万千思绪翻涌。当众说出入赘,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这话当着全国兰圈众多人物的面讲出口,分量千钧。秋白的余光瞥见她震惊的模样,心底也有几分戏谑,但更多是想要帮苏家破掉眼前这个身份死局。可话已经当众说出,全场所有人都在等待答复。

齐振雄冷笑:“空口说白话?说要入赘苏家,便算是苏家的人?苏清鸢,你来说,此事当真?”

无数道目光,全部压到苏清鸢的身上。

一边是家族危局,赌花马上就要落败,江南兰业资源就要拱手交给野心勃勃的齐家;另一边,是秋白这句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入赘宣言。

她看向站在身旁的秋白。这个男人,五年甘守小院,耐得住寂寞培育圣心兰,面对八十万巨款不为所动,心性通透,养兰技艺更是深不可测。昨夜茶舍闲谈,相处之间,她心中对秋白本就生出几分异样好感。眼下局面,这是唯一可以让秋白获得参赛资格的途径。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微弱意愿。

数秒的沉默,仿佛漫长的一个世纪。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全场,清脆坚定的声音响彻舞台:“此言属实。秋白将会入赘我苏家,与我成婚。今日,他便可代表苏家参与这场赌花比试。”

轰!

台下再度掀起滔天喧哗。

“我的天!苏家嫡系千金,当众答应让民间小子入赘!”“这秋白究竟是什么来头!”

周宏站在齐家队伍里,脸色铁青,万万没有料到局势会这样急转直下。

齐振雄的面色难看至极,但眼下苏清鸢当众亲口确认,在所有裁判、所有来宾见证之下,秋白的苏家身份,就此坐实,再也没有办法以 “外人” 为由驱逐下场。

但齐振雄很快稳住心神,目光落在秋白那盆圣心兰上,冷冷开口:“好,就算你如今算是苏家的人,可比的是兰花品级。我齐家这株圣心兰,十年培育方成月华银缟。你这一盆,周宏已经打探清楚,仅仅只有五年的培育时间。同样是月华银缟,十年底蕴,必然胜过五年。裁判,可以开始评判两株兰花高下!”

在场几位德高望重的兰界裁判纷纷上前,轮流走到两盆圣心兰跟前,放大镜、照度仪器尽数拿出来比对。齐家那盆十年圣心兰,缟线整齐,银光匀净,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月华银缟上品。裁判看完齐家兰花,又移步到秋白这一盆五年圣心兰面前。初步扫过去,叶片之上同样遍布银白缟艺,看上去和齐家那一盆仿佛不相上下。台下大部分宾客,心中已经觉得,就算秋白能够上场,最多打个平手,齐家十年的积淀,多半还要略胜一筹。

不少人低声议论。

“同样月华银缟,五年如何敌得过十年的底子?”“怕是苏家依旧会输。”

苏家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齐振雄脸上已经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意。周宏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弧度。

秋白站在自己兰花一侧,神色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慌张。见裁判只是粗略扫过叶片表层,他开口高声说道:“诸位裁判,还请诸位再仔细看一看,不要只看叶片表层的银缟。好好审视整株圣心兰的全部脉络,包括叶基,新芽,还有花瓣的花苞位置。”

几位裁判闻言,微微一怔,重新俯身,放大镜凑近,仔仔细细重新勘验秋白这一盆圣心兰。时间一点点过去。方才还神色平淡的几位老裁判,脸色渐渐变了。从平静,转为诧异,再到满脸震撼,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为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裁判,国内兰协元老,声音都带着震颤:“这…… 这不是普通月华银缟!我们险些看走眼!”

另一名裁判呼吸急促,高声向全场宣告:“诸位请看!此株圣心兰,不仅仅叶片脉络有银缟,新生叶芽内部自带莹白玉化,深埋叶基之处,缟纹向内渗透,花苞未开,花苞外壳之上,已经浮现出淡金色流纹!这是古籍之中才有记载,早已失传的品级 ——银辉抱金缟!是月华银缟之上,更高一阶的传说艺变!”

这句话一出,整个偌大的赏鉴会场,彻底陷入疯狂的轰动之中。

银辉抱金缟!

所有玩国兰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只存于古旧兰谱记载,数百年来现世寥寥无几。比月华银缟高出整整一个大品级。齐家那盆十年份,仅仅只是月华银缟,和银辉抱金缟相比,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

众人纷纷涌到舞台前方,争相望向秋白那盆圣心兰。灯光之下,不光叶片流淌银白色月华,潜藏在叶基新芽缝隙里,丝丝缕缕细碎淡金微光隐隐流转,金银二色交相掩映,兰香厚重悠远,气韵远非齐家那株可比。

齐振雄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踉跄后退半步,不敢置信死死盯着那盆兰花。“不可能!怎么会是银辉抱金缟!明明只是五年的植株!”齐振雄失声低吼。

“五年,只是我培育的时长,却不代表它的造化。”秋白淡淡开口,“五年日夜悉心滋养,等待的就是它彻底觉醒变异。前期只显露月华银缟的表象,直到方才在舞台之上,受会场人气灵气催动,才将深藏的抱金缟彻底展露出来。你齐家十年,养出月华银缟固然难得,但终究只是下一档。”

几位裁判快速商议完毕,当场当众宣布赌花比试结果。

“苏齐赌花,苏家胜!秋白先生所持圣心兰,银辉抱金缟,品级碾压齐家展品!”

裁判话音落下,苏家阵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齐家一行人垂头丧气,齐振雄浑身气血翻涌,又怒又悔。站在齐振雄身后的周宏面如死灰,他很清楚,这一次齐家落败,他依附齐家,之前仗势欺压民间兰友的事情也要被翻出来,他兰花协会副会长的位置,彻底保不住了。

按照赌约,齐家必须让出江南片区大部分兰园资源,并且公开承认苏家在国兰培育领域技高一筹。盛大的掌声席卷整个场馆,无数目光落在台上的秋白身上。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出身普通、守着小院养兰五年的年轻人,今日在万众瞩目的赏鉴会,力挽狂澜,帮苏家赢下这场生死攸关的世家赌斗。

比试尘埃落定,媒体记者蜂拥想要上前采访秋白,苏家子弟上前隔开人群。喧嚣还在身后回荡,秋白看大局已定,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他伸手,抱起自家那盆立下赫赫功劳的圣心兰,准备抱起运输箱就此离开舞台。帮苏家解围只是顺手,赌花结束,他并不想深陷世家之间的纷争,打算回到自己的老巷小院,继续安安稳稳养兰花。

秋白迈步,正要走下高台台阶。

“秋白,站住。”

一道清亮女声,从身后响起。

苏清鸢快步上前,追上正要离去的秋白,拦在他身前。

周遭的嘈杂仿佛一瞬间远了几分,无数道视线再度聚焦二人。全场宾客、记者依旧还没有散去,所有人都还记着刚刚秋白当众说出,要入赘苏家那一句惊世之言。

秋白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微微挑眉:“苏大小姐?赌局已经赢下来,危机解除,我也该回我的小院了。”

苏清鸢望着眼前青年,一双澄澈眼眸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玩笑戏谑,声音清晰,传入秋白耳中,也落入周围所有人耳朵:

“方才在台上,你当众说要入赘苏家。现在危机已经过去,这话,还算不算数?”

秋白微微一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

昨夜乌龙相亲,二人本以为没有结果。舞台之上情急之下一句戏言,却不料苏清鸢,竟然当真了。舞台灯光柔和地洒落在苏清鸢的脸庞,褪去所有世家千金的疏离冷傲,眼底藏着羞涩,也藏着真心的期许。回想初见清晨小院那桩社死闹剧,茶舍阴差阳错的相亲,再到今日赏鉴会惊心动魄的赌花大战,一桩桩一幕幕,在秋白心底掠过。

他想起五年之前,父母临终嘱托,盼他养兰成材,娶妻成家。当初守着圣心兰,坐在小院躺椅上唉声叹气,一心指望兰花变异凑彩礼娶媳妇。谁能料到命运辗转,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便是兰界顶尖世家的苏清鸢。

秋白低头,看了看怀中那盆金银微光流转的银辉抱金缟圣心兰,又抬眼看向苏清鸢泛红的眉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算数。”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

苏清鸢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绽放在她清冷绝美的脸庞之上。这是旁人极少能够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台下苏家众人,纷纷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会展大厅之中,掌声如潮水一般再度轰然响起。

后续诸事尘埃落定。

齐家履行赌约,交出江南兰园相关资源,齐振雄经此一败,心气大损,齐家在江南兰界的声势一落千丈。周宏种种劣迹被举报上报全国兰协,副会长职务被直接撤销,在兰圈彻底身败名裂。

国兰赏鉴会落幕之后,秋白没有把那盆银辉抱金缟圣心兰卖掉。依旧保留自己老巷当中那一方小院内,小院依旧是他最喜爱的养兰之地,那盆传奇圣心兰,大半时间依旧安置在天井龙骨兰架之上。

入赘的婚事,苏家和秋白两家商议妥当。苏清鸢也同母亲好好聊过,当初母亲偷偷网上相亲闹出的乌龙,反倒成就了一段难得缘分。没有世俗偏见带来的刁难,苏家上下见识秋白的品性与养兰通天本事,全员真心接纳这位姑爷。

数月之后,老巷小院张灯结彩。

红绸缠绕住老旧的龙骨兰架,那盆银辉抱金缟圣心兰,在满堂红彩之间静静绽放,金银交织的柔光缓缓流淌,满院馥郁兰香。

曾经攥着两套煎饼果子,为彩礼发愁的穷小子秋白,如今一身喜服,站在小院天井。对面,凤冠霞帔的苏清鸢缓步向他走来。

从清晨青石板小院那一场啼笑皆非的社死初见,到阴差阳错的网上乌龙相亲,再到赏鉴会赌花台上一句惊世入赘诺言。一株圣心兰,牵起一段命中注定的缘分。

父母当年盼他靠兰娶妻的心愿,终究,圆满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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