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在卧室充电,便拿起老婆林漾的平板给我妈下单护理垫。
付款前,拼夕夕弹出了年度购物总结。
我本想划掉,可第一行字就把我钉在了原地。
【今年你最常送达的地址:海棠湾公寓】
那不是我们的家,也不是公司。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凉,继续往下翻。
【今年与你拼单最多的人:贺屿。】
【你为他购买过520件商品。】
【你的年度关键词:情侣用品。】
商品评价区里,贺屿留言:
【姐姐眼光真好,睡衣很舒服,就是昨晚被你扯坏了。】
沈知意回复:
【坏了再买,你不穿也好看。】
不只是情侣睡衣,我一笔一笔点进去看。
有男士香水、情侣拖鞋,甚至是男士内衣。
所有的收件人,全是贺屿。
而他是我老婆公司里那个小有名气的男主播。
每一条评价区,都见证着他们的地下恋情。
我一条条保存后,匿名发进了公司的论坛。
1
我没有愤怒地砸了平板。
也没有冲进浴室质问她。
我只是把页面一张一张截下来。
导出订单详情。
保存发票。
把收货地址、付款时间、备注、物流签收图全部拉进加密文件夹。
十年创业,我早就成了一个习惯留痕的人。
浴室的水声这时候停了。
林漾裹着浴袍出来,头发半湿。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雪松香味道。
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样味道的沐浴露。
她看见我拿着平板,笑着走过来。
“给妈买东西吗?辛苦你啦。”
她说得自然。
自然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关掉了购物页面,抬头看她。
林漾拿起沙发上的两套礼服,在身前比了比。
“晚会那晚穿哪套更好?”
她问:“媒体会拍很多照片,投资人也在,不能出错。”
我看着她。
她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像打了柔光灯。
她是公司的CEO。
是外界口中的女性创业者。
也是我从负债二十万的小仓库里,一路扶上聚光灯的人。
十年婚姻,我心里也不舍得,我打算给她一次机会。
我开口问:
“林漾,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拿礼服的手顿了顿。
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坐到我身边,亲昵地靠过来。
“沈砚,我们都已经在一起十年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种话?”
她抱住我的胳膊,语气像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是不是妈的病又让你焦虑了?也怪我,最近忙着公司上市,没能和你分担。”
我没说话。
她的手心很暖,紧紧握着我。
可我却只觉得冷。
凌晨两点,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我注册了一个公司的匿名论坛账号。
公司内部论坛平时全是吐槽加班、奖金和老板画饼的内容。
我发了这个账号的第一条帖子。
标题:
【她说他们只是姐弟,可姐弟会一起买情侣床品吗?】
我没有点名道姓。
只放了五张打码的订单。
同一个地址。
同一个男收件人。
发完后,我盯着屏幕。
三分钟后,第一条回复出现。
【这瓜有点香。】
十分钟后,帖子被顶上了论坛首页,热度高居榜首。
我敲下一行字。
【别急,明晚还有。】
2
第二天,公司比平时热闹。
栖居娱乐公司上市发布会进入最后彩排。
大厅里堆满花篮、展板和灯光架。
媒体签到区还没开放,员工已经拿着手机到处拍。
每个人都很兴奋。
因为今晚之后,林漾会宣布B轮融资结果。
公司的估值会再往上翻。
她也会正式从“家居品牌创始人”,变成资本眼里的明星CEO。
我走到舞台边时,林漾正在和贺屿对流程。
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贺屿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
林漾伸手替他整理领口。
指尖滑过他喉结时,停了半拍。
旁人只会以为只是工作细节。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贺屿笑了。
那种笑,不是员工对老板的笑。
是男人被偏爱后,藏不住的得意。
旁边运营总监还在打趣:
“漾姐对贺屿也太上心了,真像亲弟弟。”
亲弟弟。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亲弟弟”要用情侣牙刷。
要穿她买的睡衣。
贺屿抬头看到我,立刻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西装。
年轻,干净,镜头感很好。
这是我当初签下他时,替他定的人设。
他站到我面前,笑得很乖。
“砚哥,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扫过我身上的旧西装。
那是六年前买的。
我这些年大多泡在仓库、工厂、供应链会议里,很少参加镜头前的活动。
林漾曾说,我不适合上镜。
“砚哥今晚也上台吗?”贺屿问。
他语气很轻。
眼神却充满挑衅。
“毕竟漾姐现在是品牌门面,站在她旁边的人,气场得压得住。”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办公室。
那天他穿着洗到发白的卫衣,手里攥着一份解约通知。
他说自己不想回老家。
也不想再给人陪酒带货。
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选择了他。
我替他谈解约。
给他安排住处。
让直播负责人手把手教他。
甚至在他第一次被网友骂“男花瓶”的时候,我坐在直播间里陪他复盘到凌晨三点。
后来他红了,成了出名的男主播。
镜头前,他喊我砚哥。
镜头后,他喊我什么?
老男人?还是挡路的丈夫?
或许是林漾口中“只懂账和货、不懂浪漫”的累赘?
林漾走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沈砚,论坛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她语气随意。
可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说:“什么帖子?”
她轻笑:“公司员工又在造谣,说什么高层和主播同居。现在的小孩真无聊。”
“是吗?”
“嗯。”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打开论坛。
帖子已经盖了几百楼。
【不会是直播部吧?】
【男收件人名字打码,但尾字好像有点像“屿”?】
【公司名字里带屿的还有谁?】
【别乱猜,贺屿现在可是咱们公司的摇钱树。】
【女方不会是高层吧?能报销这么多东西?】
看到这里,我上传了第二批图。
这次,是家具订单。
有小夜灯、懒人沙发。
还有贺屿直播回放截图。
同款小夜灯,就摆在他身后。
同款窗帘,出现在他所谓的“临时直播样板间”里。
十分钟后,有人扒出了更多细节。
【这不是样板间吧?我见过样板间,墙不一样。】
【救命,不会真是那位吧?】
我没有回复。
我点开公司财务系统。
这些家具的报销单,也静静躺在那里。
报销项目:
【周年庆直播场景升级。】
审批人:林漾。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
出轨是一回事。
拿公司的钱养情人,是另一回事。
林漾以为我是做后端的,不懂这些。
可她忘了。
栖居的财务系统,是我搭的。
她每一笔审批,每一次报销,每一张发票流向,都绕不过我。
晚上七点,彩排结束。
林漾被媒体团队围着修改发言稿。
贺屿站在不远处,低头发消息。
几秒后,林漾手机亮了一下。
她看完,唇角扬起。
我也收到一条匿名论坛私信。
【楼主,明晚还爆吗?】
我敲字:
【爆。】
【就在公司最热闹的时候。】
3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足够冷静。
直到我查到三个月前那天。
那晚,我妈病危。
我在外地和投资方谈合同。
护工打电话给我,说我妈突然呼吸困难,血氧掉得很快。
我第一时间给林漾打电话。
她当时就在公司附近。
我求她立刻去医院,把医保卡和备用药送过去。
她接电话时,背景声音很安静。
她说:“你别慌,我马上过去。”
我信了。
因为我妈一直把她当亲女儿。
创业最难那几年,我妈拿出养老钱给我们周转。
林漾也曾在我妈住院时,守过整整一夜。
所以那晚,我没有怀疑她。
可现在,拼夕夕订单告诉我。
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海棠湾公寓17栋2202。
签收了一批生日布置用品。
签收照片里,门口地垫上写着“欢迎回家”。
备注写得更扎眼。
【放门口就行,别按门铃,男朋友在睡觉。】
我继续往下翻。
七点五十一分,香槟杯。
八点零六分,情侣睡衣。
八点二十二分,浴室香薰。
八点四十七分,一盒避孕套。
同一晚,我给林漾打了十七通电话。
她只接了一通。
那通电话里,她喘息很轻。
我当时以为她在跑。
她说:“路上堵,我快到了。”
可医院监控显示,她到急诊楼,是两个小时后。
好在我妈抢救回来了,捡回了一条命。
但因为缺氧时间太久,留下严重后遗症。
现在她躺在护理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
手指冷得不像自己的。
原来不是路堵。
是我老婆在我妈生死一线时,陪另一个男人过生日。
我把那晚的通话记录导出。
又调出医院门口监控时间。
再打开物业那边的签收记录。
海棠湾公寓的物业经理我认识。
我用公司联合创始人的身份申请调取与公司报销相关的签收凭据。
手续合规。
理由充分。
他们很快就发来了快递柜后台记录。
收货手机号尾号,正是贺屿的常用号。
我一个人坐到天黑。
门外助理敲了两次门,我都没应。
直到手机响。
林漾发来消息。
【今晚一起回家吗?】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荒唐。
十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们租不起办公室,在城郊仓库里支了两张折叠桌。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她踩着小板凳拍产品图,我趴在地上量柜子尺寸。
第一批货发错颜色,我们被客户骂到凌晨。
她抱着我哭,说:“沈砚,我们一定要撑过去。”
我们真的撑过去了。
可人一旦站到高处,就容易忘记脚下是谁替她垫过石头。
晚上十点,我发了第三条匿名帖。
4
这次我没有再遮遮掩掩地只放生活用品。
我放了三组对照。
第一组:我妈病危当晚,我给林漾的十七通电话。
第二组:海棠湾公寓同一时间的签收记录。
第三组:贺屿当晚发过又秒删的朋友圈。
那张朋友圈里,餐桌上摆着生日蛋糕。
蛋糕旁边露出半截女人手腕。
那只手腕戴着一条银色手链。
是我送给林漾的十周年纪念礼物。
帖子发布不到五分钟,论坛崩了一次。
技术部以为被攻击,紧急扩容。
员工群开始疯狂刷屏。
【这不是普通恋情了吧?家里老人病危,她去陪男主播过生日?】
【那个手链我见林总戴过!】
【所以女方真是林总?男方是贺屿?】
【别乱说,这手链挺常见的。】
我没有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我不是不疼。
只是疼到尽头,人会变得特别清醒。
明晚八点发布会正式开始。
林漾会站在所有投资人、媒体和合作方面前,讲述她的奋斗、婚姻与品牌理想。
我已经把一份“补充材料”上传到了会场后台。
我是周年庆项目执行负责人。
我有权限。
晚上十一点半,林漾回家。
她亲了亲我的侧脸。
“明天对我很重要。”
我说:“我知道。”
她笑:“等融资落地,我们就去度假,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好。”
发布会当天,栖居总部一楼铺了长红毯。
媒体车停满门口。
合作方、投资人、达人、供应商,全都来了。
大厅中央摆着十周年品牌展。
第一块展板上,是林漾的照片。
她穿着米白色西装,笑容从容。
旁边印着一句话:
【好的婚姻,是女人创业路上的底气。】
我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
这句话,林漾很喜欢。
她这些年吃透了“夫妻创业”的红利。
采访里,她说我是她的后盾。
短视频里,她说婚姻让她不害怕失败。
每次品牌销量冲高,她都会在镜头前提一句:
“没有我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栖居。”
晚上七点五十,发布会现场灯光暗下。
林漾穿着银白色礼服,从后台走出来。
贺屿站在舞台侧边,作为品牌年度主播,等会儿也会上台。
他今天妆发精致。
胸针是我上个月审批的品牌定制款。
主持人声音激昂:
“下面有请栖居品牌创始人林漾女士,为我们讲述栖居十年的成长。”
掌声响起。
林漾开口第一句就是:
“这十年,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丈夫,沈砚。”
大屏幕切到我这边。
我坐在第一排,平静地看着她。
林漾眼眶微红。
“我们从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仓库开始,欠过债,睡过地板,也一起见证了栖居从零到一。”
台下有人鼓掌。
媒体镜头推近。
“沈砚,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低头看手机。
后台定时播放倒计时还剩五秒。
五。
四。
三。
二。
一。
舞台后方的大屏,忽然黑了。
主持人愣住。
技术人员在对讲机里急促喊话。
下一秒,一张拼夕夕年度购物总结铺满整面屏。
红底白字,清清楚楚。
林漾的脸色,终于变了。
5
【今年你最常送达的地址:海棠湾公寓17栋2202。】
现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屏幕继续跳转。
【今年与你拼单最多的人:贺屿。】
【你为他购买过312件商品。】
下面,是订单列表。
男士睡衣。
情侣拖鞋。
双人枕。
避孕用品。
收货人:贺屿。
贺屿的脸当时白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往后台退。
可媒体镜头已经追过去。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贺屿吗?”
“订单上写的就是他?”
林漾握着话筒,脸上的笑僵得厉害。
她立刻看向控台。
“关掉!”
工作人员满头汗。
“林总,关不了,这段在主流程文件里。”
当然关不了。
我用的是周年庆正式素材后台。
所有流程材料都经过公司系统审核。
屏幕又切。
公司报销审批单。
【项目:周年庆直播场景升级。】
【费用用途:家具软装。】
【审批人:林漾。】
旁边配着贺屿直播间截图。
小夜灯同款。
懒人沙发同款。
最后,是海棠湾公寓物业签收照片。
门口地垫上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欢迎回家。
台下彻底乱了。
投资人皱着眉低声交谈。
合作方拿手机拍屏。
员工一边看大屏,一边疯狂刷新内部论坛。
媒体记者像闻到血的鲨鱼,镜头全对准林漾。
林漾深吸一口气。
不愧是她。
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能稳住表情。
她转向台下,声音发颤:
“各位,很抱歉,现场设备出现了恶意篡改。”
她顿了顿,看向我。
“也许是有人对我有误会。”
全场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站起身。
没有急着上台。
因为屏幕上,还有最后一页。
那是三个月前,我妈病危当晚的通话记录。
十七通未接。
和同一时段,海棠湾公寓的生日用品签收记录。
林漾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漾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局面重新讲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握紧话筒,眼睛迅速泛红。
“沈砚。”
她喊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全场听见。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
“阿姨的病情、公司的融资、我们的沟通问题,都让你很累。”
她微微哽咽。
“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伤害我,伤害公司,也伤害一个无辜的员工。”
多漂亮的话。
一句压力很大。
一句沟通问题。
一句无辜员工。
她把出轨、报销、欺骗,全都轻轻推到了我的情绪上。
台下有记者立刻提问:
“林总,您的意思是,这些材料不真实?”
林漾摇头。
“我现在无法判断这些图片来源,也不排除账号被盗、订单被恶意拼接的可能。”
她又看向我。
“沈砚,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回家说。
我差点笑出来。
她和贺屿有一个“欢迎回家”的地方。
却要我回我们的家里,替她把这场丑闻压下去。
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林漾发来一段视频。
6
我点开。
画面里,是十年前的仓库。
那时我们刚租下那里。
墙面掉皮,地上全是灰。
林漾穿着旧羽绒服,脸上蹭着白灰,却笑得很亮。
她举着手机拍我。
“沈砚,等我们有钱了,一定要做自己的品牌。”
视频里的我抬头,满手木屑。
“那你当老板,我给你搬货。”
她笑着扑过来。
“你才不是搬货的,你是我的合伙人。”
视频结束。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林漾,是真的爱过我。
我也是真的相信过她。
我们一起扛过债务。
一起被供应商堵门。
一起为了凑员工工资,把婚戒押过。
我妈病重那年,林漾曾在医院走廊陪我坐到天亮。
所以过去不是假的。
只是后来烂了。
烂掉的东西,再怀念也不能吃。
林漾朝我伸出手。
“沈砚,别闹了。”
她的手指纤细。
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同一只手,出现在贺屿生日朋友圈里。
我避开她的手,走上台。
全场安静下来。
我拿过备用话筒。
“林漾说,这些东西可能是恶意拼接。”
我抬头看向大屏。
“那我补几份不能拼接的。”
第一份,物业盖章的签收记录。
收货人贺屿。
收货地址海棠湾公寓。
手机号与公司员工档案一致。
第二份,公司财务系统原始报销流水。
发票抬头,栖居家居有限公司。
报销项目,直播场景升级。
审批流程,林漾本人通过。
第三份,贺屿直播间原始回放。
背景家具与报销订单一一对应。
第四份,医院急诊监控时间。
我妈被送入抢救室,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林漾到达医院,是十点四十六分。
第五份,她那晚的通话录音。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响起。
“林漾,我妈快不行了,你到了吗?”
她在电话那头说:
“我快了,堵车,你别催我。”
录音后面,有一声很轻的男人笑声。
现场一片死寂。
我看着林漾。
“你说你在路上。”
“可同一时间,海棠湾公寓签收了贺屿的生日布置。”
“你说堵车。”
“可你的定位,在那间公寓停了两个小时。”
我每说一句,她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贺屿站在台侧,已经开始发抖。
我转头看向他。
“贺屿,你生日那晚,林漾在不在?”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又看向林漾。
“我只问你一次。”
“我妈病危那天,你到底是在赶去医院,还是在陪他过生日?”
林漾的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媒体闪光灯不断亮起。
投资人席位上,有人直接起身离开。
发布会主持人脸色惨白,公关负责人冲上来想暂停流程。
可已经晚了。
所有证据都在直播镜头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漾终于不再看媒体。
她只盯着我。
眼神里没有愧疚。
只有怨恨。
像我才是那个背叛她的人。
几分钟后,发布会被迫中止。
安保开始疏散现场。
我走下台时,林漾从身后追上来。
她压低声音,几乎咬牙:
“沈砚,你非要毁了我?”
7
发布会结束不到半小时,词条就冲上了热榜。
【栖居CEO林漾疑似出轨男主播】
【夫妻创业人设翻车】
【母亲病危当晚陪情人过生日】
公司公关部快疯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各部门汇报损失。
心里却很平静。
晚上十点,贺屿突然开了直播。
地点在地下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眼眶通红。
脸色苍白。
看起来像被全世界欺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承认,我很依赖漾姐。”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破坏任何人的家庭。”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权力裹挟、情感迷茫的小男孩。
直播间人数飞涨。
骂他的很多。
替他说话的也不少。
【他才25岁,会不会是被老板娘控制了?】
【职场上位者和员工,谁更有权力还用说?】
林漾看到直播,立刻起身。
我问:“你去哪?”
她脚步一顿。
“他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去看看。”
我看着她。
公司会议室里坐满高管。
投资人刚刚要求暂停融资谈判。
员工群乱成一团。
品牌十年声誉正在被她亲手撕碎。
而她第一反应,是去看贺屿。
我站起来,跟了过去。
地下停车场很冷。
电梯门打开时,我正好看见林漾扑过去抱住贺屿。
贺屿把脸埋在她肩上。
肩膀一颤一颤。
“漾姐,我是不是完了?”
林漾拍着他的背。
“不会的,我会处理。”
贺屿抬眼,看见我。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挑衅。
又得意。
林漾也回头看我。
她松开贺屿,挡在他面前。
像我是什么会伤人的恶徒。
“沈砚,够了。”
她声音哑。
“你想逼死他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妈躺在抢救室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可能会死?”
林漾脸色一僵。
贺屿立刻低下头。
她沉默两秒,却还是说: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不能混为一谈。
好一个不能混为一谈。
她出轨,是情感需求。
而我公开证据,就是毁她、逼他、害公司。
我笑了。
笑得胸口发疼。
林漾红着眼盯着我:
“我们本来可以私下解决。”
“你非要闹到所有人面前。”
“沈砚,栖居也是你的心血,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因为它不该继续靠谎言融资。”
她怔住。
我继续说:
“你可以脏。”
“公司不能替你脏。”
贺屿突然开口。
“砚哥,你恨我可以。”
他抬起眼,声音很轻。
“但漾姐真的很累。她只是需要有人陪她。”
我走到他面前。
“你住进海棠湾之前,也这么跟自己说?”
他脸色变了。
我看着这个我亲手带起来的年轻男人。
“贺屿,你不是需要人陪。”
“你是需要资源。”
他攥紧手。
林漾挡住我的视线。
“别说了。”
我点点头。
“行。”
我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林漾喊我:
“沈砚!”
我没回头。
因为我已经看清了。
她不是不知道错。
她只是恨我不肯继续当那个沉默的丈夫。
恨我不肯站在她身后,替她遮住一地狼藉。
那晚,我联系了律师、审计和公司法务。
既然她要保贺屿。
那我就让他们一起沉。
8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临时会议召开。
林漾换了素色西装,妆很淡,眼下刻意留了些憔悴。
她很聪明。
这个样子,比精致更容易让人心软。
贺屿没有出现。
据说被安排在酒店休息。
我坐在她对面。
几个董事脸色都不好。
融资方代表也来了。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婚姻,也不是道德。
是钱。
品牌声誉受损。
融资推迟。
估值可能下调。
这个时候,谁能给出最少损失的方案,谁就有话语权。
林漾先开口。
“昨晚的事情,对公司造成了很坏影响。”
她声音沙哑。
“但我必须强调,网上传播的内容存在大量断章取义和隐私侵犯。”
一个董事看向我。
“沈砚,你也该冷静一点。”
“夫妻之间有矛盾,可以回家解决。”
“你把材料放到发布会上,考虑过公司吗?”
我没说话。
另一个股东接着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
“林漾是公司对外形象,不能倒。”
“贺屿虽然有争议,但直播业务还需要他。”
我终于笑了。
他们说得真直白。
公关负责人递来一份声明稿。
上面写得很完整。
【本人沈砚,近期因母亲重病长期精神压力过大,服用抗焦虑药物,导致情绪失控,对妻子林漾女士与员工贺屿先生产生不实猜测。】
【本人未经核实,在公司发布会中展示不完整材料,造成恶劣影响。】
【本人向林漾女士、贺屿先生、栖居全体员工及合作伙伴郑重道歉。】
【本人愿暂时退出公司管理层,接受心理治疗。】
我慢慢看完。
每一个字,都透着熟悉的阴狠。
把我变成精神不稳的丈夫。
把林漾变成隐忍的妻子。
把贺屿变成被牵连的员工。
再把我踢出管理层。
公司财务系统、供应链后台、审计权限,就都能从我手里拿走。
林漾看着我。
“沈砚。”
她语气很轻。
“签了吧。”
“我会保留你的股份。”
她顿了顿。
“我们到底夫妻一场,我不想做得太难看。”
我问:“如果我不签呢?”
林漾没说话。
旁边律师替她回答:
“沈先生,您未经授权公开个人订单信息,已经涉嫌侵犯隐私。”
“同时,您在融资发布会上造成重大商业损失,公司有权向您追责。”
“如果您的精神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履职,董事会也可以启动罢免程序。”
我点点头。
“所以,你们要把我送去治疗?”
林漾抿了抿唇。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只是需要休息。”
我拿起那份声明稿。
我折起来,放进口袋。
“行。”
林漾微微一怔。
“你同意?”
我看着她。
“明天下午的澄清会,我到。”
她眼里闪过一丝放松。
“沈砚,只要你配合,这件事还能过去。”
还能过去。
我站起身。
“希望你明天也这么想。”
走出会议室时,我打开录音笔检查了一遍。
声音清晰。
包括林漾那句:
“就说他因为母亲病重精神不稳定。”
很好。
新的证据,到位了。
9
澄清会媒体比昨天更多。
公关负责人先念声明。
“近日,网络上关于我司创始人林漾女士与主播贺屿先生的不实传闻,引发广泛关注。”
“相关内容系恶意剪辑、断章取义。”
“我司已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然后,话筒交给林漾。
她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这两天,我承受了很多。”
“但我最难过的,不是外界的误解。”
“而是我的丈夫,在压力和痛苦中,选择用伤害我的方式求救。”
台下镜头齐刷刷对准我。
她继续:
“我婆婆生病后,沈砚一直很自责。”
“他长期睡不好,也服用过抗焦虑药。”
“我不想公开这些,是因为我想保护他的尊严。”
“但现在,事情已经影响到公司、员工和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
贺屿适时红了眼。
有记者问:
“林总,所以您和贺屿先生没有不正当关系?”
林漾抬头,语气坚定。
“没有。”
“那些订单呢?”
“我的购物账号曾交由团队多人使用,部分场景采购与直播工作相关。至于被恶意解读成私人关系,我会交给律师处理。”
“海棠湾公寓呢?”
她顿了顿。
“那是公司临时租用过的直播场景之一。”
我差点鼓掌。
她连退路都编好了。
记者又问贺屿。
“贺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贺屿抬起头。
眼泪刚好掉下来。
“我只想说,漾姐是我的老板,也是帮助过我的姐姐。”
“我很感激她。”
“但我没有做过伤害别人家庭的事。”
他说完,还看向我。
“砚哥,我不怪你。”
这场戏,如果没有我手里的东西,确实能骗不少人。
公关负责人最后看向我。
“沈先生,您是否愿意就昨日的不当行为进行说明?”
全场安静。
林漾望着我。
她眼神平静。
像已经胜券在握。
我站起来,走上台。
接过话筒。
“我原本也想给大家一个说明。”
林漾微微松了口气。
我打开口袋里的声明稿。
当众展开。
“这是他们让我念的稿子。”
台下顿时骚动。
林漾脸色一变。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上面说,我因为母亲病重,精神压力过大,产生不实猜测。”
“说我情绪失控。”
“说我愿意退出管理层。”
“说我向林漾和贺屿道歉。”
我抬头。
“但我今天不念这个。”
我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
会议室里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先是董事的声音:
“把重点放在他精神状态上。”
接着是林漾。
“他妈病了,这个理由网友会信。”
然后是律师:
“只要沈先生签字退出管理层,后续财务审计权限可以重置。”
最后,是林漾压低的声音:
“贺屿那边先别动,他手里还有直播资源,等风头过去再安排。”
现场瞬间死寂。
林漾猛地站起来。
“沈砚!”
我看向她。
“别急。”
“还没完。”
大屏亮起。
这一次,不是订单。
是第三方审计报告。
我请的审计机构从昨晚开始同步材料,今天上午完成初步结论。
屏幕上,一条条列得清楚。
台下爆出一片惊呼。
记者们疯狂拍屏。
我继续播放证人材料。
贺屿彻底坐不住了。
他起身想走。
门口,法务和两名警方人员已经等着。
他被拦住时,腿都软了。
林漾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她终于不演了。
“沈砚,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看着她。
“是你先想把我做成精神病。”
“我只是把病灶找出来。”
10
澄清会之后,事情再也压不住。
视频被全网转发。
公司也乱成一团。
融资暂停。
几个合作方要求重新评估风险。
董事会紧急启动临时程序,暂停林漾CEO职务。
由我和职业经理人共同接管日常运营。
林漾被带去配合调查那天,我在法务办公室签文件。
她从走廊经过,看见我。
停了下来。
她瘦了很多。
只两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光。
她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
“沈砚,我真的后悔了。”
“我也没想到贺屿会背着我做那些事。”
我问:“你爱过他吗?”
她沉默。
很久后,她说:
“我不知道。”
这答案比承认更难堪。
我转身要走。
林漾急了,抓住我的袖口。
“那你呢?”
“沈砚,你还爱我吗?”
我看着她的手。
曾经这只手陪我签过第一份租赁合同。
陪我在凌晨三点数过退货单。
也曾在医院走廊里握住我,说别怕。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林漾,我爱过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她怔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去了护理院。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
她现在说不清话,但能认人。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轻轻动了动。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栖居做了一次彻底清理。
林漾因为配合退赔、部分款项由她主动补足,加上证据显示商业秘密外泄主要由贺屿操作,最终被判两年,缓刑三年,并承担公司损失赔偿。
她最在乎的体面,没了。
她最骄傲的事业,也没了。
曾经邀请她演讲的论坛删除了所有宣传图。
女性创业榜单撤下她的名字。
她过去那些金句,被网友做成讽刺合集。
有人说我太狠。
说夫妻一场,没必要赶尽杀绝。
我看完,只觉得好笑。
如果我没拿到证据。
现在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就是我。
一个母亲病重后精神失常、污蔑妻子和员工、毁掉公司融资的疯丈夫。
离婚协议是在一个阴天签的。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很安静。
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她名下因违规行为造成的公司赔偿,由她个人承担。
她退出栖居经营管理,不再以创始人身份对外宣传。
我只改了一条。
我不要她那部分无争议存款。
折成护理基金,打到我妈名下账户。
林漾看到那一条,眼泪立刻掉下来。
“沈砚。”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能去看看妈吗?”
我说:“不能。”
她手指攥紧协议。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
“我只是想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现在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也不需要。”
林漾哭了很久。
签字前,她问我:
“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想了想。
“有。”
她抬起头。
眼里竟然亮了一下。
我说:
“后悔当初把贺屿招进公司。”
“后悔我妈病危那晚,还相信你会赶到。”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合上笔帽。
律师把离婚协议收走。
从那一刻起,我们十年的婚姻,正式结束。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放晴。
阳光照在台阶上,有些刺眼。
林漾站在门口,忽然喊我。
“沈砚。”
我停了一下。
她说:
“如果当年我们没有把公司做大,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回头。
“不会。”
春天来的时候,护理院院子里的海棠开了。
护工推我妈出去看花。
她看了很久,手指动了动。
我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妈,都过去了。”
风吹过树枝。
花瓣落在她的毯子上。
旧的人和旧的烂账,就留在旧时间里。
往后,我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