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失踪四年,全家人都以为他死了。
母亲改嫁,叔叔霸占了老宅,奶奶哭瞎了一只眼。
只有我不信,我在火车站当了保洁。
直到那天,候车厅广播突然传出一段杂音。
别人以为是设备故障。
只有我懂了,这是小时候只有我们父子俩才懂的暗号。
我疯了一样冲向广播室,里面却空无一人。
收音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儿子,不要相信家里任何人。”
01
广播响了。
候车厅里没几个人,凌晨两点的火车站,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蹲在地上拖地,拖把拖过瓷砖,水渍还没干。
广播先是一阵电流声。
滋……滋滋……
值班的老甘骂了一句,"破设备,又抽风。"
我没抬头。
然后杂音里冒出一个节奏。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我整个人僵在地上。
这个节奏,我从小听到大。
这是我爸教我的。
他说这是我俩的暗号,别人听不懂,只有我们爷俩知道。
我小时候贪玩跑远了,他就在巷子口敲墙。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意思是,"我在这,往这走。"
广播又响了一遍。
我站起来,腿在抖。
老甘回头看我,"小段,你咋了?脸这么白。"
我没答他。
我往广播室跑。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我推开广播室的门。
没人。
桌上的收音设备亮着红灯,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喘气,眼睛扫了一圈。
收音机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手在发抖,把纸抽出来。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字迹我认得,是我爸的字。
纸上一行字,
"儿子,不要相信家里任何人。"
我盯着这行字,眼眶烫了。
四年了。
所有人都说段远山死了。
我妈说的,我叔说的,连派出所都说了,失踪超过两年,可以申请宣告死亡。
我妈真的去申请了。
法院判了。
段远山,死亡。
白纸黑字。
我妈拿着那张纸回家,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李。
她嫁给了城东开水暖店的马德厚。
我叔段远洋搬进了老宅。
我奶奶从早哭到晚,左眼哭到看不见东西。
我叔说,"妈,大哥没了,这家还得有人撑着,我搬过来照顾你。"
我奶奶不说话,就哭。
所有人都信了。
除了我。
我不信他死了。
我爸这个人,从小到大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北河,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家走。"
他不会不回来。
除非他回不来。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出了意外,受了伤,被人骗到外地去了。
我找了四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我去他最后出现的汽车站问了三十多遍。
我把他的照片贴满了周边三个县。
没有消息。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我爸失踪前一个月,他跟我说过,他可能要出趟远门。
我问他去哪。
他说不远,可能坐火车。
我们这个城市只有一个火车站。
我去火车站应聘了保洁。
工资一千八,管一顿饭,夜班另加两百。
别人问我,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干啥不好,干保洁?
我不解释。
我就是觉得,他要是还活着,总有一天会经过这个车站。
我在这守了两年零三个月。
今晚他来了。
我攥着纸条,蹲在广播室的地上。
眼泪砸在纸上,字迹洇开了一点。
我拿袖子擦了。
不能哭。
我爸说了,不要相信家里任何人。
那就是说,家里,有他害怕的人。
02
天亮了我没下班。
老甘问我,"你夜班不是到六点吗?"
我说,"甘哥,我多待会儿,帮你搭把手。"
他没多想。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工服内侧口袋,拿针线缝了口。
谁都不能看见。
我在拖地的时候把这四年的事想了一遍。
我爸段远山,原来在老城区开了个五金店。
不大,养家够了。
我们家的老宅在丰安巷十七号,我爷爷留下来的。
两层,带一个院子。
老城区这几年一直传要拆迁。
拆迁的风声刚出来的时候,我叔段远洋就开始往家跑得勤了。
他以前不怎么回来。
他在外面跑运输,说忙,过年都不一定回。
我奶奶念他,我爸就说,"远洋忙,别怪他。"
但拆迁的消息一出来,我叔每个月回来两三趟。
每次回来都带东西,给我奶买糕点,给我买球鞋。
我妈说,"远洋这人,有良心,知道回来看老太太了。"
我爸不说话。
他那阵子话很少。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爸在院子里打电话。
他压着声,但我听见了一句。
"房本在我手里,你动不了。"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才十七。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爸有一天出门,说去市里办点事。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北河,看好家,看好你奶奶。"
我说好。
他就再没回来。
第三天我妈报了警。
警察来了,查了,说最后的记录是他在汽车站买了张票,去的是省城方向。
然后就没了。
电话关机,人找不到。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我妈开始哭。
我叔开始叹气。
他说,"嫂子,大哥这个情况,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但她哭的方式不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不对。
她哭的时候会看我叔的脸色。
我叔叹气的时候,她哭得大声。
我叔不说话的时候,她就擦眼泪,不出声。
这事我当时没细想。
一年后,我妈开始张罗宣告死亡。
我不同意。
她说,"北河,你爸要是还活着,能一年不给家里一个信儿?"
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
我叔也劝我,"北河,你妈说得对,得面对现实。你爸他……"
他说着说着掉了两滴眼泪。
我看着他掉泪。
他眼睛在哭,嘴角没动。
正常人哭的时候,嘴会抖。
他不会。
他的眼泪像是挤出来的。
宣告死亡的判决下来那天,我妈穿了一件新衣服去法院的。
玫红色。
谁家去法院判自己丈夫死亡,穿玫红色?
判决书拿回来那晚,我叔来了。
他带了一瓶酒和一包花生米。
他跟我妈在堂屋坐着,喝了两杯。
我在门外听见我叔说了一句话。
"嫂子,这下手续齐了,后面的事好办了。"
我妈说,"别让北河知道。"
我叔说,"放心,那孩子啥都不懂。"
第二天我妈就搬走了。
第三天我叔搬进来了。
我奶奶坐在院子里,对着我爷爷的遗像说,"老头子,咱大儿子没了。"
她那只左眼,就是从那天开始看不清的。
03
我没有马上回老宅。
纸条上说不要相信家里任何人。
我得先弄清楚,"任何人"到底包括谁。
我在火车站宿舍的床上躺了一天,把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我爸失踪前,家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
我叔有一次回来,跟我爸在院子里说话,说想借房本用一下,做贷款担保。
我爸说不行。
我叔说,"大哥,亲兄弟,你还信不过我?"
我爸说,"不是信不过,是房本不能动。这房子是咱爸留下的,以后给北河的。"
我叔脸色变了一下。
但他笑着说,"行,大哥说了算。"
第二件。
我爸失踪前一周,我妈突然跟我爸吵了一架。
吵得动静不小。
我妈说他在外面有人。
我爸说没有。
我妈把碗摔了,哭着喊,"段远山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我爸没吵回去,摔门出去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委屈。
现在回想,我爸当时的表情不是心虚。
是气。
是那种被冤枉了还说不出口的气。
这场架,是谁挑起来的?
第三件。
我爸失踪前三天,家里来了一个人。
我不认识。
穿夹克,提了一个公文包,在堂屋跟我叔说了半小时话。
我叔让我出去玩。
我出了院门,从墙根绕到后窗下面,听见了几个词。
"过户"、"签字"、"拆迁办"。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叔在打老宅的主意。
但房本在我爸手里,房主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不同意,他就动不了。
那如果,我爸"死"了呢?
宣告死亡,法律上等于死了。
死了的人,房产可以继承。
继承人是谁?
配偶,子女,父母。
我妈嫁了别人,放弃了。
我那年未成年,需要监护人代理。
我奶奶眼睛看不见,被我叔"照顾"着。
实际上的继承权,全捏在我叔手里。
这笔账,我在床上算了一个通宵。
越算越冷。
我坐起来,翻出手机。
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丰安巷居委会的赵姨。
赵姨跟我奶奶关系好,以前常来串门。
我给赵姨发了条消息:"赵姨,我想问一下,丰安巷拆迁的事定了没?"
隔了二十分钟,赵姨回:"定了,下个月就量房了。你叔已经签了意向书了。"
我问:"签的谁的名字?"
赵姨说:"你叔的啊。房本上不是他的名字吗?"
我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房本上我爸的名字,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叔的?
我又发了一条:"赵姨,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赵姨回了个"好"。
我关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那张纸条,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儿子,不要相信家里任何人。"
我把纸条塞回去,把线缝好。
起床,洗了把脸,换上工服。
今天是我的白班。
我得照常上班。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爸能撑四年。
我也能。
04
我开始查房本的事。
不能明着查。
我叔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精。
他要是知道我在查,纸条的事就暴露了。
我爸可能连传信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请了一天假。
老甘问我干啥去。
我说办身份证。
他没起疑。
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到了窗口我才发现,查房产信息得是权利人本人或者直系亲属。
我报了我爸的名字。
"段远山,丰安巷十七号。"
工作人员敲了半天电脑,抬头看我。
"这套房产登记人不是段远山。"
我说,"那是谁?"
她说,"段远洋。变更登记是三年前办的。"
我问,"变更依据是什么?"
她翻了一下,说,"继承。死亡宣告判决书加上继承公证书。"
我说,"公证书上继承人是谁?"
她说,"段远洋。你还要查什么?"
我说,"继承人应该有我,我是段远山的儿子。"
她看了我一眼。
"公证书上写的是,配偶放弃继承,子女放弃继承,父母同意由次子段远洋继承。"
我说,"我没有放弃。"
她说,"公证书上有签字。"
我说,"我要看。"
她说不行,得走流程申请。
我没闹,填了申请表,按了手印,走了。
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登记中心门口,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子女放弃继承。"
我没签过任何字。
我那年刚满十八,没人找过我,没人让我签过任何东西。
那个签字是假的。
有人替我签的。
谁?
我妈。
还是我叔。
或者都有。
我走到路边蹲下来,点了根烟。
手在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爸说的对。
家里没有一个人能信。
我妈放弃继承,正常。
她改嫁了,不要这个家的东西,说得过去。
但她替我也签了放弃?
我那时候十八了,她没有权利替我签字。
除非,她在公证的时候谎报了我的年龄。
或者,公证处那边有人配合。
我得拿到那份公证书。
得看上面写的什么。
但申请走流程,最快也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我等不了那么久。
拆迁下个月就量房了。
量完房,签了补偿协议,我叔就能拿到钱。
他拿到钱就跑了。
到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得想别的办法。
我掐了烟,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我要去见一个人。
赵姨。
她在丰安巷住了三十年,谁家的事她都清楚。
最重要的是。三年前过户那阵子,她一定见过什么。
我到丰安巷的时候,绕了路。
没从正门进。
我叔住在十七号,正门进去会经过他家门口。
我从后巷翻了一道矮墙,绕到赵姨家的后窗。
敲了三下。
赵姨开了窗,看见是我,吓了一跳。
"北河?你咋从后面来?"
我说,"赵姨,我不想让我叔知道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把窗户开大了。
"你进来说。"
我翻窗进去。
她倒了杯水给我。
我没喝,直接问:"赵姨,三年前我叔办过户的时候,你知道吗?"
赵姨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水壶,坐到椅子上,没说话。
我说,"你知道的。"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时候我还跟你奶奶说过,问她远洋咋把房本改成他的名字了。"
我说,"我奶奶咋说的?"
赵姨说,"你奶奶说不知道。
她说远洋让她按了手印,说是给远山办后事的手续,
她眼睛看不清,不知道按的是什么。"
我的血涌到头顶。
他骗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按手印。
他骗的是他亲妈。
我攥着拳头没说话。
赵姨看着我,又说了一句。
"北河,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压低了声音。
"过户那天,你妈也在。"
05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我妈在?"
赵姨点头。
"那天我出门买菜,看见你妈从你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叔送她到巷口。两个人站在那说了几句话,你妈就上了一辆车走了。"
我问,"什么车?"
赵姨说,"一辆白色面包车,马德厚的。"
我愣住了。
马德厚。
我妈的现任丈夫。
我妈和马德厚,那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
我爸还没被宣告死亡的时候,她就已经。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不能乱,不能在赵姨面前乱。
我说,"赵姨,你跟我说的这些,千万不能让我叔知道。"
赵姨说,"北河,你到底要干啥?"
我说,"我爸可能没死。"
赵姨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证据。但现在不能说。"
赵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查你叔?"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叠纸。
她说,"三年前你叔办完手续回来,喝了酒,在院子里烧东西。我隔着墙闻见味了。第二天早上我扫地,在墙根底下捡到了几张飘过来的纸头。烧了一半,但还能看见字。"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留下来了。一直没敢给别人看。"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三张烧焦了大半的纸。
第一张只剩一个角,上面有几个打印的字,"委托书",下面半个签名,看不清。
第二张剩了三分之一,能看见"自愿放弃"四个字,下面是一个签名。
我认得这个签名。
是我的名字。
段北河。
但不是我的字。
我写"北"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
这个"北"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下压的。
有人模仿了我的签名。
第三张纸几乎全烧了,只剩一个印章的边角。
红色的,能看见两个字,"公证"。
我把这三张纸看了五遍。
证据不够。
但方向有了。
我叔伪造了我的签字,骗了我奶奶的手印,
拿着我妈的放弃声明,做了一份假公证,把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我妈不但知情,还参与了。
她从一开始就站在我叔那边。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不站在我爸这边。
我把塑料袋叠好,塞进衣服里面。
赵姨说,"北河,你小心。你叔这人……不是面上那样的。"
我说,"我知道。"
我原路翻墙出去。
走到后巷尽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的屋顶。
院子里有灯光,我叔在家。
我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他在看电视。
住在我爸的房子里,坐在我爸的椅子上,看我爸买的电视。
我转过头,走了。
回火车站的路上,我在想下一步。
公证书的申请还在走流程。
烧剩的纸能证明有人伪造了签字,但不能直接证明是我叔做的。
我需要更实的证据。
我需要那份公证书的原件,或者公证处的存档。
或者,找到帮我叔办这件事的人。
三年前来家里那个穿夹克提公文包的人。
他是谁?
赵姨说不认识。
但我记得他的脸。
尖下巴,小眼睛,说话的时候嘴往左歪。
三四线城市不大。
我能找到他。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没人说话。
但我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
然后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心跳加速。
是我爸吗?
我回拨过去,关机。
我存了这个号码,备注打了两个字:
"等你。"
06
第二天我没去找那个尖下巴。
因为我叔来了。
他来火车站了。
我正在候车厅拖地,抬头看见他从入口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看见我了。
他笑了。
"北河,叔来看看你。"
我站着没动。
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
"给你带了点卤肉,站上吃的不好吧。"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他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瘦了。"
我说,"还行。"
他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北河,有个事,叔跟你说一声。"
我说,"啥事?"
他说,"丰安巷要拆迁了,你知道吧?"
我说,"听说了。"
他说,"房子现在在叔名下。拆迁补偿下来,叔不会亏待你。到时候给你分一笔,你拿去租个店面,干点正经事,别在这扫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看我的脸。
他在试探我。
他想知道我知不知道房子的事。
我笑了一下。
"叔,你说了算。"
他松了一口气。
我看见他松了。
他肩膀往下放了一点,眼角的皱纹舒展了。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孩子。
他又说,"还有个事。你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回去看看她。"
我说,"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叔。"
他回头。
我说,"那个拆迁补偿,大概多少钱啊?"
他顿了一下。
"还没定呢,估计几十万吧。"
我说,"哦。"
他走了。
我站在候车厅,看着他的背影从出口消失。
几十万。
我查过了。
丰安巷那一片,拆迁补偿的标准是每平方三千五到四千。
十七号的老宅连院子带二层,登记面积一百九十多平。
最少七十万。
他说"几十万"。
他连骗人都懒得骗得像一点。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这次有声音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北河。"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是我妈。
四年了,她没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突然打来,不会是巧合。
我说,"妈。"
她说,"你叔跟我说你瘦了,妈心疼你。"
我没说话。
她说,"北河,你是不是回丰安巷了?"
我心里一沉。
赵姨说出去了?
不对。
赵姨不会说。
那是谁看见我了?
我说,"没有,我一直在站上。"
她沉默了几秒。
"北河,妈跟你说个事。拆迁的事你别掺和,你叔会处理好的。你年轻,别跟家里人闹,听妈的话。"
我说,"我没闹。"
她说,"那就好。你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我说,"妈,我爸的房子,咋变成我叔的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说,"你爸没了,房子总得有人管。你叔是亲弟弟,比外人强。"
我说,"那我呢?我是亲儿子。"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心虚。
是烦。
"段北河,你跟你爸一个德性,犟。我跟你说了别掺和,你听不懂?"
我说,"妈,你去法院那天穿的啥颜色的衣服?"
电话里没声音了。
我说,"玫红色。你穿着玫红色的衣服,去给我爸办死亡宣告。"
"你。"
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我说,"你还替我签了放弃继承。我没签过任何东西,你知道的。"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
味道什么都没尝出来。
但我吃完了。
不能饿着。
后面的事还长。
一小时后,我叔的电话来了。
我没接。
他打了三个。
第四个我接了。
他的声音跟上午不一样了。
上午他是笑着的。
现在他不笑了。
"北河,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嗯。"
他说,"你在查房子的事?"
我说,"随便问问。"
他说,"我跟你讲,这事你别查了。查了对谁都不好。"
我说,"对谁不好?"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
"北河,你爸的事,你最好别翻。翻出来了,你承受不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在威胁我。
我说,"叔,你是不是知道我爸在哪?"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07
我叔挂了电话之后,我反而不慌了。
他慌了。
当天晚上,我值夜班。
候车厅空了,我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把手里的线索理了一遍。
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直接证据。
烧剩的纸只能证明有人造了假,但纸烧了大半,上面没有指向我叔的东西。
公证处的存档还在走流程。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凌晨一点,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了。
这次不是电话。
是短信。
只有一行字。
"明天早上六点,站前路第三个早餐摊,穿灰衣服来。"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能知道我在火车站上班的人,能用暗号联系我的人,只有一个。
我没回。
怕号码被监控。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换了衣服出去了。
老甘还在打瞌睡,没注意。
站前路的早餐摊五点就开了。
卖豆浆油条包子,热气腾腾的。
我走到第三个摊位,在塑料凳上坐下来。
要了一碗豆浆。
六点整。
一个人在我对面坐下了。
黑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半张脸,穿一件旧棉袄。
但我认得他的手。
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小时候切菜切的,缝了三针。
我端着豆浆的手在抖。
他没看我。
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用一张餐巾纸盖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哑了,比我记忆里老了十岁。
但是是他。
"别抬头,别看我。"
我咬着牙,把眼睛钉在面前的豆浆碗上。
他说,"纸条收到了?"
我点头。
他说,"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没出声。
他说,"北河,听我说,时间不多。你叔在盯着我,我今天冒了险出来的。"
我压着声音说,"爸,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这四年。"
他打断我。
"四年前,我发现你叔伪造了我的签名去拆迁办备案。我找他对质,他不认。我说要报警,你妈突然报了警,说我打她。"
我死死攥着碗。
"警察来了,你叔在旁边作证,说亲眼看见我动手。我被带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出来之后你叔找了两个人堵我,把我塞上一辆面包车。"
我问,"白色面包车?"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说,"马德厚的车。"
他沉默了两秒。
"对。他们把我拉到省城,扔在长途汽车站。你叔跟我说,如果我敢回来,他就拿那份笔录告我家暴,让我坐牢。他还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你要是敢报警,我就让北河出事。"
我抬了头。
他马上按住我的手。
"别抬头。"
我低下去。
眼泪滴在桌面上。
他继续说,"我在省城打零工,活着。不敢联系你们,怕他对你下手。你奶奶的眼睛……是我害的,我要是不走,她不会哭成那样。"
我说,"不是你害的。"
他说,"听我说完。这四年我一直在想办法。前两个月我回来过一次,躲在车站附近,看见你了。你在拖地。"
他的声音哑了。
"我儿子在火车站拖地。"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他缓了几秒,从餐巾纸下面把那个东西推过来。
"这是U盘。里面有录音。四年前你叔找我摊牌那天,我偷偷录了。他说了什么,你妈说了什么,全在里面。"
我把U盘攥在手心。
他说,"还有一样东西我带不出来。你叔书房的抽屉里,最底下一层,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是原来的房本复印件和他找人刻的假章。他留着是为了拿捏你妈。"
我说,"我去拿。"
他说,"小心。"
他站起来。
我叫他。
"爸。"
他停了。
我说,"你去哪?"
他说,"我找了个地方住。你别找我,我会联系你。"
他走了。
没回头。
我坐在早餐摊前,豆浆凉了。
U盘硌在掌心里,像一团火。
08
我没有急着去拿铁盒子。
急不得。
我叔已经警觉了,我妈也给他通了气。
这时候回老宅,等于送上门。
我需要一个理由回去。
一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我想了一上午,想到了。
我奶奶。
我叔自己说的,让我回去看看我奶奶。
中午我给我叔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北河?"
我说,"叔,上次你说我奶身体不好,我请了两天假,想回去住一晚。"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他说,"行啊,回来住吧。你奶奶念你。"
他的语气恢复了上午那种热络。
他以为我想通了。
他以为我被他那句"别翻"吓住了。
我又说了一句,"叔,拆迁的事我不掺和了。你说了算。"
他笑了。
"北河,叔不会亏你的。"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下了班,我先去了一趟网吧。
找了台靠角落的机子,插上U盘。
里面一个音频文件。
三十七分钟。
我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先是一阵脚步声,椅子拖地的声音。
然后是我叔的声音。
"大哥,坐吧。咱兄弟俩说说话。"
我爸的声音。
"远洋,那个备案的事你跟我解释清楚。"
我叔的声音变了,不笑了。
"大哥,你就别较真了。
拆迁补偿下来有一百来万呢,我给你留三十万,咱一人一半。
不,你多拿。行不行?"
我爸说,"这房子是爸留给我的。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去拆迁办备了案,你当我死了?"
我叔说,"大哥,你听我说。"
我爸说,"没什么好说的。你把备案撤了,不然我去报警。"
然后安静了几秒。
我叔再开口,语气全变了。
"大哥,你报警能怎么样?你有什么证据?
备案的材料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字是我找人写的,公章是我找人刻的。
你去报警,我就说是你自己签的,反悔了来讹我。"
我爸说,"你。"
我叔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嫂子那边,我已经谈好了。她同意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爸的声音,低了。
"你说什么?"
我叔说,"嫂子说了,她跟你过不下去了。
她跟马德厚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吧?已经半年了。"
我闭上眼睛。
录音继续。
我爸说,"你胡说。"
我叔说,"我胡说?你问她。
她愿意配合我,把房子的事办了。
补偿款下来,我给她二十万,她带着钱跟马德厚过日子。你呢?
你要是识相,拿三十万,远远的走。你要是不识相。"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她也在。
"远山,你就别犟了。这个家早就过不下去了。你守着这破房子有什么用?"
我爸说了一句话。
很轻。
"北河呢?你想过北河没有?"
我妈说,"北河跟我过。"
我爸说,"跟你过?跟你和马德厚过?"
我妈说,"总比跟着你强。"
录音里传来一声响。
是拳头砸桌子的声音。
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这个家,是你们逼我走。行。但房子是我儿子的,谁都别想动。"
然后是嘈杂的声音,椅子倒了,有人在拉扯。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
手心全是汗。
U盘里还有一个文件。
一张照片。
是我爸拍的。
拍的是一张纸。
纸上是我叔的字,写着一段话。
"本人段远洋自愿承诺,拆迁补偿到账后支付段远山30万元,何芳20万元。余款归本人所有。"
下面有三个签名。
段远洋,何芳,马德厚。
日期是四年前。
我把U盘拔了。
证据够了。
录音能证明我叔承认伪造签名和公章。
分赃协议能证明三个人合谋。
加上赵姨手里烧剩的纸,加上公证处的存档。
够了。
我回了火车站宿舍,把U盘藏在床板底下钉着的一个小铁皮盒里。
然后我给赵姨发了条消息。
"赵姨,明天晚上我回去看我奶奶。到时候你帮我一个忙。"
赵姨回:"你说。"
我说:"明天晚上八点,你去我家找我叔聊天,在堂屋坐着就行。坐半小时。"
赵姨说:"行。"
我放下手机。
明天晚上,我叔在堂屋陪赵姨说话。
我就有半小时。
半小时够了。
书房的抽屉,最底下一层,铁盒子。
我要把最后一块拼图拿到手。
09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丰安巷。
这次我从正门走的。
我叔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站起来了。
"北河来了。"
我提着两袋水果进去。
"给我奶买的。"
他接过去掂了掂,"你奶在屋里,快去看看。"
我进了堂屋。
我奶奶坐在老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在放戏。
她看不太清,但耳朵听见了脚步声。
"谁?"
我说,"奶,是我,北河。"
她的嘴动了一下。
"北河?"
她伸出手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在抖。
她摸着我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
"瘦了。"
我说,"没瘦。"
她的眼眶红了,那只看不见的左眼也跟着湿了。
"你爸……"
我握住她的手。
"奶,我爸会回来的。"
她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
我叔在门口咳了一声。
"妈,别哭了。北河回来是好事。"
我奶奶不说话了。
她把手缩回去,低着头。
她怕他。
我奶奶怕她的亲儿子。
我的血往脑袋上涌。
但我笑了。
我说,"叔,晚上我陪我奶奶睡,行吧?"
他说,"行啊,你奶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吃了晚饭。
饭桌上我叔话很多,一直在说拆迁的事,说补偿方案出来了,还不错。
我点头,嗯嗯地应着。
他看我这副样子,放心了不少。
七点五十。
敲门声。
赵姨来了。
她提了一包瓜子,嗓门大,一进院就喊:"远洋在家不?我来坐坐。"
我叔迎出去。
"赵姨来了,快进来。"
两个人进了堂屋,倒茶磕瓜子,赵姨开始拉家常。
她嗓门大,声音穿过整个院子。
我跟我奶奶说,"奶,我去上个厕所。"
我出了奶奶的屋子。
厕所在院子西边,书房在东边。
我没往西走。
我往东拐了。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没开灯,用手机的光照着。
书桌在窗边。
桌子下面三个抽屉。
我拉开最底下那个。
里面是一堆杂物,旧信封、烟盒、几本账本。
我翻到最下面。
一个铁盒子。
巴掌大,生锈了。
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绕着。
我解开铁丝,打开盒子。
里面两样东西。
第一样,房本的复印件。
上面的名字是"段远山"。
这是改名之前的房本。
我叔留着它,是为了防止原件的信息对不上。
第二样,一枚橡皮章。
刻的是一个公证处的圆形印章。
假的。
他不但伪造了签名,还伪造了公证章。
我用手机拍了四张照片。
正面、反面、细节、铁盒全貌。
然后把东西放回去,铁丝绕好,抽屉关上。
我走出书房。
堂屋里赵姨还在说话,说她孙子考试的事。
我叔在笑。
我走进厕所,冲了水,回了奶奶的屋。
我奶奶在听收音机,没注意我去了多久。
我坐在她旁边。
"奶。"
她转过头。
我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
"奶,我爸活着。"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嘴唇在哆嗦。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太太。
我说,"别出声。我会把他带回来。"
她没说话。
但她点了头。
那只瞎了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浑浊的泪。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
走的时候我叔在院子里刷牙,冲我摆手,"北河,常回来啊。"
我说,"好。"
出了巷子我就拨了一个电话。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查询结果出来了。
工作人员说,"你的申请我们查了。公证书存档确实有问题,你的签名和你本人留存的笔迹不一致。我们已经移交核查部门了。"
我说,"多久能有结果?"
她说,"三到五个工作日。但如果你有其他证据,可以直接去法院起诉,申请确认公证书无效。"
我说,"我有。"
我挂了电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又拨了一个号。
派出所。
"你好,我要报案。"
"什么案件?"
"伪造公证文书,伪造印章,涉嫌诈骗。"
"你带证据来所里。"
我说,"好,我现在就来。"
我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面,丰安巷的老房顶在早晨的太阳下面发着光。
我爸说得对。
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家走。
我在往家走。
10
报案之后的事情比我想的快。
派出所看了U盘里的录音。
又看了分赃协议的照片。
又看了我拍的铁盒子、假公章、旧房本复印件的照片。
做笔录的民警听完录音,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事不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伪造国家机关印章,这是刑事案件。"
我说,"我等着。"
当天下午,派出所联系了公证处。
公证处调了存档。
比对笔迹,确认签名伪造。
公证书作废。
派出所又去调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变更记录。
所有手续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段远洋。
第三天,拘留令下来了。
我没有去看他被带走。
是赵姨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早上七点,两个民警进了丰安巷。
我叔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养了几盆栀子花,摆在我奶奶窗户下面。
每天早上浇一遍。
邻居都夸他孝顺。
民警进门的时候,他手里还端着水壶。
赵姨说他看见警察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同志,找谁啊?"
民警说,"段远洋?"
他说,"是我。"
民警出示了拘留证。
他脸上的笑没收住,僵在那。
水壶掉了,水洒了一地。
他说,"搞错了吧?我犯什么事了?"
民警说,"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印章罪、诈骗罪。跟我们走一趟。"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我奶奶站在堂屋门口。
她看不清,但她听见了。
他喊了一声,"妈。"
我奶奶没有应。
赵姨说,老太太转过身,进了屋,把门关了。
他被带走了。
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了。
这个住了别人房子、骗了亲妈手印、把亲哥赶出家门的人,被两个民警架着塞进了车里。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没人送他。
同一天下午,我妈接到了电话。
派出所的。
她也有份。
协助伪造签名,参与财产诈骗。
赵姨说,马德厚的车在巷口停了十分钟,没熄火。
我妈从车上下来,站在巷口抽了三根烟。
然后她自己走进了派出所。
她去的时候没有穿玫红色。
她穿了一件灰外套。
我不知道她在派出所里说了什么。
我没有去。
我不想见她。
后来的事是这样的。
法院判了。
段远洋,伪造国家机关印章罪加诈骗罪,数罪并罚,判了四年六个月。
何芳,协助诈骗,判了一年八个月,缓刑两年。
马德厚,参与协助转移当事人、知情不报,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
房产恢复登记到段远山名下。
拆迁补偿重新核算,直接跟我爸对接。
一百零三万。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接了我爸。
他在城郊一个工地的工棚里住着。
打零工,搬砖,一天八十块。
四年了。
他瘦了四十斤。
头发白了一半。
左腿走路有点跛,说是在工地上砸过一次,没钱去医院,自己养的,没养好。
我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他在里面吃馒头。
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我站在门口叫他。
"爸。"
他抬头。
看见我,馒头拿在手里,没放下,也没咬。
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回家吧。"
他站起来。
腿不太好使,扶着床沿站了一下。
他把馒头放在碟子边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了。
我记得小时候他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
现在他缩了,背弓着,肩膀往里塌。
他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走吧。"
没有抱,没有哭。
我们段家的人不兴那个。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
到了丰安巷口他让我停车。
他下了车,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墙上的拆迁标语是新刷的。
十七号的门开着,我奶奶坐在院里晒太阳。
赵姨陪着她。
我爸往前走了两步。
我奶奶听见了脚步声。
她偏过头。
"谁?"
赵姨说,"田姨,你看看谁来了。"
我奶奶站起来。
她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使劲眯着。
我爸走到她面前。
"妈,是我。远山。"
我奶奶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摸到了。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
然后她的腿软了。
我爸一把扶住她。
她抓着我爸的衣服,终于哭出了声。
"远山,远山,你还活着。"
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我把这一刻留给他们。
后来拆迁的事办了。
补偿款到了我爸的账上。
我爸拿了一部分给我奶奶治眼睛。
医生说左眼的视神经萎缩了,恢复不了。
我奶奶说,"能看见右边就够了。"
我爸在城里租了房子,带着我奶奶住。
我继续在火车站上班。
老甘问我,"你爸不是回来了吗?还在这干啥?"
我说,"习惯了。"
他不明白。
我也没解释。
其实是因为这个地方,是我等到他的地方。
我舍不得走。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我妈。
她缓刑在家,没坐牢。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北河,妈对不起你。"
我靠在候车厅的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我说,"妈,你给我爸打这个电话吧。"
她说,"他不会接的。"
我说,"那就对了。"
我挂了。
外面在下雨。
候车厅的灯很亮,地面反着光。
我拿起拖把,接着拖地。
从东头拖到西头。
广播安安静静的。
不会再有那个暗号了。
因为我爸回来了。
他不用再给我发信号了。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但我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