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村里老黑山羊人立而起。
在阴影处冲我招手,要把我骗进羊圈!
爷爷脸色大变。
提刀要杀羊。
村支书带人堵在院门口。
“老根叔!你破坏生产,大罪哩!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爷爷气得眼通红。
“直立羊是要吃人成精嘞!”
刘大名梗着脖子,眼珠子一转。
“老封建要不得!你敢杀羊,我就告到公社!”
我和爷爷被锁在院里。
夜里听见怪动静。
我看见黑山羊直立扒着门框,露出半拉脸阴恻恻冲我笑。
眼神得意。
1、
夜里寒风吹得紧,我缩在爷爷怀里发抖。
爷爷翻出陈年艾草和灶心土,在堂屋门槛前撒了条灰线。
“莫怕,畜生刚开窍,怕烟火气,跨不过这灶灰线呐。”
我看着灰线,心这才往下落了落。
半夜子时。
村里一点光亮没有。
嗒!嗒!
院墙外传来怪声。
像是两只蹄子像人走路一样!
还走不熟,隔几步就要嗒嗒嗒踉跄几下!
薄木门被指甲轻轻抓挠起来。
羊膻味和死鼠腐臭不停涌进来。
我吓得捂住嘴,透过门缝往外瞅。
月光下,老黑山羊再次人立而起,快有门框高!
它两只前蹄扒着门框,把木门挤得嘎吱响。
长长的黑毛脸趴着门缝,露出半拉脸。
嘴角直往耳根子咧,阴恻恻地冲我笑,眼里满是戏谑和得意。
我冷不防对上眼,后背满是冷汗,凉飕的。
它还看了眼灶心土,竟没退缩,猛吸一口气。
噗!!
门槛外的灶灰被吹散了大半!
它喉咙里咕噜噜滚着浓痰,发出半生不熟的人声。
还学着刘大名的腔调模糊不清地喊。
“老根叔……开门呐……”
“山羊成精咧,我偷跑来商量咋个办,快开门呐。”
2、
眼看门栓被撞得咔咔响,快要绷断。
爷爷发狠,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烧红的旱烟锅上。
他隔着门缝,狠狠捅在老黑山羊的鼻头上!
滋啦!!
“嗷!”
门外爆出一声惨叫,竟像个老汉在嚎丧。
黑影呼哧呼哧哀嚎,连滚带爬地退进黑暗里,没了动静。
熬到天亮,门外只剩两排深陷的羊蹄印。
我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哐当!
院门被一脚踹开。
刘大名带着全村人涌进来,把我和爷爷押到晒谷场批斗。
爷爷梗着脖子,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听我说!”
“昨晚那黑山羊直立扒门,还学大名说话骗门哩!”
“我用烟锅子烫烂了它鼻头,不信去羊圈看,这是铁证呐!”
村民们脸色发白,窃窃私语起来。
刘大名冷笑一声,带人把老黑山羊牵了出来。
日头底下,老黑山羊温顺得很。
它鼻头光溜溜的,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到了就拿脑袋蹭刘大名裤腿,咩咩直叫。
刘大名背着手,唾沫星子横飞。
“大伙儿瞅瞅!有个屁的烟锅烫!”
“李老根为了偷吃生产队的羊肉,连山羊说人话这种鬼话都编出来了!”
“我看他是老糊涂发了臆症!”
晒谷场上一片大笑。
王二婶啐了一口。
“呸!老不羞的,想肉想疯咯嘛!”
大伙儿看我们,像在看俩疯子。
我害怕地捏着衣角,冷不防瞅见羊圈角落的泥地里,半埋着一只带血的破布鞋。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扯了扯爷爷的袖子,小声说。
“爷,那像聋五爷的鞋……”
爷爷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色唰地白了,眼睛通红,嘴唇直哆嗦。
“造孽啊……”
“它鼻头没伤,是剥了聋五的一层皮替自己挡起!”
“今夜它道行深了,能看见活人阳气,要来讨人舌咧!”
3、
傍晚,刘大名罚爷爷去挑满十缸水。
趁人不备,爷爷从院里雷击老桃树的枝上削下两片木片,塞我手里。
他抓着我肩膀,压低声音,脸色阴沉沉。
“杏儿,今晚它讲话利索了,会学熟人的动静叫门。”
“死活不能应声!”
“天黑把桃木含舌头底,挡住阳气,一口大气不准出,更不能咽口水!”
我害怕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夜里,铁锁再次落栓。
暴雨倾盆,雷声滚滚。
刚过三更,院门外突然响起凄厉的哭喊。
“老根老弟!快救命咧!”
“刘大名要把我推进山沟里淹死啊!咳咳……快开门救我!”
是聋五爷的声音!
连他平时咳嗽带喘的毛病都一模一样。
我紧紧含着桃木片,吓得浑身哆嗦。
门外拍门声震天响,眼见没用,声音突然变了。
“杏儿,娘冷啊,给娘开开门……”
是我早逝的娘!
那声音温柔又凄楚。
我眼泪决堤,瘫在爷爷怀里,哭得直抽抽。
爷爷紧紧捂住我的嘴,眼珠子布满血丝,冲我拼命摇头。
见屋里始终没动静,门外的女声戛然而止。
刺啦……
刺啦……
指甲抠木板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砰!
窗户上的木棂被硬生生扯断!
老黑山羊那硕大的脑袋,直接塞进了窗户洞里!
它嘴里嚼着半截血淋淋的人舌头,咕噜噜转着眼珠子。
在屋里扫了一圈,竟没看见我和爷爷这两个近在咫尺的大活人。
它吐掉血沫子,口吐人言,声音利索又怨毒。
“不说话是吧?挡着阳气是吧?”
“等明晚我披上衣裳的,看你们还认不认得出我来!”
4、
老黑山羊撂下狠话退走。
天一早,村里炸了锅。
民兵发现聋五爷失踪了,屋里到处是抓痕和血迹。
村民们慌了神,聚村口议论。
“我滴个乖乖咧,莫不是老根叔说准了?”
“真是那黑山羊吃人哩!”
大伙儿开始害怕。
爷爷顾不上院里晒的衣裳丢了几件,冲出去大喊。
“快烧死那老黑山羊!不然全村都得死!”
刘大名却异常镇定,带民兵从聋五爷后院搜出几件爷爷的旧衣裳。
他得意洋洋,反咬一口。
“聋五平时跟李老根走得最近,分明是李老根搞封建祭祀害了人,想推给一只畜生!”
爷爷气得脸通红,青筋暴起。
“你放屁!”
王二婶等人竟选择信刘大名。
“老封建!砸死这害人精!”
众人纷纷捡起石头砸向爷爷,把爷爷额头砸得鲜血直流。
爷爷急得咋说都没人信。
只得拉着我抱头逃回院子。
哐当!
铁锁落栓。
刘大名在门外冷笑。
“今晚派两个民兵看守!”
“杀人偿命,明儿水退了送公社枪毙!”
绝望中,我透过院墙狗洞往外瞅,后背汗毛全炸起来了。
刘大名鬼鬼祟祟独自走进羊圈,竟对着老黑山羊噗通跪下!
他满脸讨好,从怀里掏出一块生肉喂进羊嘴里。
老黑山羊跟个大爷似的,嚼着生肉就往肚里吞!
我吓得魂飞魄散,村支书跟这妖怪是一伙的!
我抖着腿,急忙告诉爷爷。
爷爷擦干额头的血,脸色白的像纸。
“刘大名这是成了羊伥,替妖怪管着这一村的两脚羊呐!”
“爷,今晚咋整?”
“畜生吃了人成了气候,今晚要剥皮换人,能闻出活人气儿,寻常遮挡没用了。”
爷爷挖开院角老泥坑,混着鸡血和草木灰,把我俩从头到脚糊成了厚厚的黄泥人。
连眼皮都糊上,只留俩鼻孔出气,钻进了柴房干草堆里。
5、
夜里,雨停了,月光惨白。
刚入夜,院门外传来两个民兵抽烟唠嗑声。
“这风吹得人脖子凉飕的……”
“是咧,真他娘邪门儿……”
唠着唠着,声音不对了。
刺啦!
一阵怪响不断传出。
像是有人生把整张湿布从肉上撕下来!
接着的是两声短促的闷哼。
没多久又传来咔嚓咔嚓咬碎骨头的动静。
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咔哒!
院门上的铁链,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那东西已经聪明到会用钥匙了?!
沉重的脚步声走进院子,径直踢开了柴房的门。
浓烈的血腥味和羊膻味灌了进来,我急忙把呼吸憋住了。
我两腿哆嗦着,透过泥缝往外瞅,差点吓晕过去。
老黑山羊直立站在柴房中央,山似的!
身上竟披着民兵队长二柱子还在滴血的人皮!
人皮没穿好,松松垮垮挂在羊身上。
黑乎乎的羊头从人皮脖子处钻出来。
两只羊蹄套在人皮手臂里,正拿着手电筒在柴房乱照!
光柱扫过草堆,人皮黑山羊凑了过来,鼻子离我的脸只有一寸远!
嘴里滴落的鲜血,啪嗒砸在我的泥壳上。
它用力嗅了嗅。
疑惑地歪了歪羊头,用二柱子的声音自言自语。
“怪事儿……人呐?咋全是臭泥烂草味儿……”
“你奶奶个瘟!藏哪儿去了!”
砰砰砰!!
它在柴房里暴躁地转圈,砸碎了所有农具。
我吓得大气不敢喘,哆嗦着缩在爷爷怀里,能感觉到爷爷也在抖,死活不出声。
人皮山羊找不着我们,最终骂骂咧咧地转身,去了村里其他人家。
6、
这天,八月十四一早。
村里乱了套。
看门的俩民兵没了影。
村东三户大门被拍碎,满屋是血,人没了踪影。
昨夜一点动静没传出来。
恐慌压倒了刘大名的威权。
幸存村民哭喊着涌到我家院外,跪地求爷爷救命。
刘大名见压不住,眼珠子一转,竟也抹泪给爷爷磕头道歉。
“叔!是我猪油蒙了心,求您拿保命绝活救救全村吧!”
爷爷看着满地乡亲,吧嗒两口旱烟,心软叹气。
“今晚山羊成精最后一关!”
“它眼亮了,黄泥糊弄不住,得用稻草替身!”
爷爷大声吩咐。
“拿旧衣裳塞满稻草,滴指尖血摆堂屋当替身!”
“活人把黑狗血抹眼皮上,躲床底下!”
“山羊见人味儿会吃替身。”
“撑过五更鸡叫,等后山路通,就能去土地庙请瞎眼婆下山除妖!”
大伙儿去杀村里的几条黑狗取血时,刘大名又暗中挑拨。
他拽住王二婶等人嘀咕。
“李老根就给这点黑狗血,听着就不顶事儿,糊弄鬼呐!”
“他家肯定藏了真宝贝!”
“没听说嘛,今夜山羊最凶,咱又不懂这个,躲自家就是个死,不如全挤他家,死也得垫背!”
傍晚,王二婶等十几个村民突然反悔。
带着哭啼的娃儿,强行冲进我家赖着不走!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扯着脖子吼。
“阳气太重,聚一起就是给山羊送人肉呐!快回去!”
“死也不走!你个老自私!”
村民死活不听。
刘大名站在最后,眼神得意,借口村口巡逻溜了出去。
7、
夜幕降临,村里静得怕人。
人太多,床底塞不下,只能全挤里屋,把唯一一个稻草假人摆在外屋。
子时一到,村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没做替身的人家遭了秧。
没过会儿,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我家院外。
它走得利索了!
砰!
外屋门被撞开,那东西走了进来。
透过门帘缝隙,我们看见它今晚把人皮穿得严丝合缝,像个真人,只是脖子歪斜着。
它瞧见外屋椅子上的稻草替身,兴奋嘶吼,猛扑上去疯狂撕咬!
刺啦!
稻草飞溅。
突然,它没吃着人肉,发现被骗,愤怒咆哮一声,撞碎窗户跳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里屋村民顿时瘫软在地,喜极而泣,庆幸躲过一劫。
“走咧!我滴个乖乖,保住命喽!”
我也长松一口气,瘫在爷爷怀里直喘。
就在大家准备点起油灯庆祝时。
缩在里屋最角落,一直背对我们的王二婶,突然发出一声怪笑。
“咩……”
我瞬间头皮炸开,后背汗毛全竖起来,猛一下转头看去!
惨白月光下,王二婶脖颈上衣领滑落,露出一截没缝好的豁口!
血淋淋!
里头是浓密的黑羊毛!
我浑身凉透,脑子一片空白。
跳窗逃走的根本不是老黑山羊,是刘大名穿了二柱子的人皮在演戏!
暗度陈仓!
真正的老黑山羊,早就剥了王二婶的皮套身上。
傍晚混进人群,跟我们一起反锁在这插翅难飞的里屋,骗出了爷爷的保命底牌!
爷爷嘴唇哆嗦着,脸色绝望惊恐,眼看没招了。
王二婶缓缓转头。
惨白的人脸皮顺着下巴滑落,露出里面满口尖牙的黑山羊脸,横瞳冒着凶光。
臭腥气涌来,它冲着我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8、
刺啦!
王二婶的人皮被老黑山羊一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它人立而起,脑袋顶着房梁。
两只前蹄竟彻底化作了长满黑毛的利爪,滴着臭粘液!
屋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妈呀!鬼啊!”
“快跑!开门呐!”
村民们魂飞魄散,发疯似的往门口挤。
可那扇木门,早被他们自己进屋时用大水缸顶住了!
十几个人挤作一团,乱抓乱踹,水缸纹丝不动,门根本推不开!
“嘿嘿嘿……跑啥子哩?”
“都装进俺肚子里,多暖和哟!”
老黑山羊怪笑着,扑进人群。
噗嗤!
咔嚓!
利爪挥动,骨肉碎裂和惨叫混成一片。
温热的血点子溅了我一脸,满屋子都是血腥味和肠肚臭气。
刚才还自私算计的村民们,转眼间就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我吓得两腿发软,咬着嘴唇,连哭腔都不敢漏出来。
老黑山羊甩掉爪子上的碎肉,横瞳一下盯住了我和爷爷。
它甩开其他人,径直朝我俩扑过来!
“小女娃,俺第一天就相中你咧!”
“吃了你这正主,俺就能彻底脱了这身羊胎喽!”
腥风扑面,利爪眼看就要抓上我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爷爷大吼一声。
他抄起墙角黑狗血和生石灰瓦罐,迎着羊脸狠狠砸了过去!
啪!!
瓦罐碎裂,生石灰遇上黑狗血,瞬间发热冒泡,全糊在了老黑山羊的脸上。
滋啦!
“嗷!俺的眼!俺的眼呐!”
“奶奶个瘟!疼死俺咧!”
老黑山羊惨叫,捂着眼睛在屋里疯狂乱撞。
轰隆!
它一头撞在土墙上,生生撞出一个破洞!
爷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子,用尽全力将我从破洞推了出去。
我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还没爬起来,就听见身后噗嗤一声!
反应过来的老黑山羊一爪子挥出,直接抓穿了爷爷的肩膀!
鲜血狂飙!
“爷!!”
我脑子嗡的一声,哭喊着连滚带爬要去拉爷爷。
爷爷却用身体卡住土墙的破洞,满脸是血。
抄起脚边烧火棍,狠狠捅进山羊的血盆大口!
他顶着妖怪,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冲我声嘶力竭地吼。
“杏儿快跑!”
“往后山土地庙跑!去找瞎眼婆!”
“记得,路上谁叫你都莫回头!快跑啊!”
我眼泪糊满脸,心疼得一抽一抽,却不敢违背爷爷的话,拔腿就往院外狂奔。
村道上黑漆漆的,到处是血迹和残肢。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跑。
刚跑到后山脚下,旁边树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刘大名!
他高高举着一把铁锹,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走路的姿势一颠一颠的,竟跟山羊一模一样!
“小杏儿,半夜三更跑啥哩?”
“大名叔带你去个好地方!安全着哩!”
他怪笑着逼过来,直把我逼到山崖边。
呼!
铁锹狠狠朝我天灵盖拍下来!
绝境中,我手往兜里一摸,抓到了爷爷之前给我的雷击桃木片。
我脑子一白,拼尽全身力气,迎着他狠狠扎进了他大腿里!
噗!
“咩!!”
刘大名嘴里爆出一声羊叫,疼得两眼一翻,噗通跪倒在地上。
他捂着腿打滚。
我扑腾着绕过他,顺着泥泞的山道往土地庙亡命狂奔!
“嗷!”
身后传来了老黑山羊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已经冲破了屋子,追上山来了!
咔嚓!咔嚓!
身后的树林被它撞得接连折断,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恶臭的腥风已经吹到了我的后脖颈上!
利爪眼看就要抓住我的头发!
吱呀!
前方破败的土地庙门,突然开了。
一盏油灯从门里飞了出来,啪地砸在老黑山羊脚前!
呼啦!
油灯破碎,火焰窜起三尺高,带有奇异的檀香味。
老黑山羊惊恐地尖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直勾勾盯着火苗不敢上前。
它脸色惊疑不定,急得原地直转圈。
瞎眼婆拄着拐杖,一双瞎眼对着山羊。
“畜生,八月十五还没到呐。”
“你敢越过老婆子这盏灯试试?”
9、
老黑山羊盯着火,横瞳里满是不甘。
它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哼。
转身拖着哭爹喊娘的刘大名,几个起落就退进了浓雾里。
瞎眼婆揪住我的后脖领,将我拽进庙门。
哐当!
木门落栓。
她摸索着掏出一根红绳,系着枚铜钱横着门栓上。
我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婆婆!快救救我爷!”
“我爷在山下打妖怪,流了好多血!”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爬过去抱住瞎眼婆的小腿。
话音未落,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喘息和杂乱脚步声。
我吓得浑身一抖,把哭声生生憋回肚里。
瞎眼婆耳朵动了动,侧头听了片刻,扯开门栓。
庙门拉开,血腥气涌了进来。
我定睛一瞅,眼泪唰地又涌了出来。
门外站着村里仅存的十几户人家,正七手八脚地架着浑身是血的爷爷!
这几十号人先前听了爷爷的劝,老老实实躲在自家屋里做了稻草替身,逃过一劫。
老黑山羊急着上山追我这个正主,没在院里恋战,爷爷这才捡回一条命。
“爷!”
我扑过去,一头扎进爷爷怀里,哭得直抽抽。
爷爷摸着我的头,嘴唇抖了抖。
“莫哭,爷骨头硬着哩,阎王爷还不收……”
众人七手八脚把爷爷扶进庙,借着供桌上的油灯亮,大伙儿才喘匀了气。
瞎眼婆往爷爷肩膀的血窟窿上一探。
脸唰地变了色。
我凑过去一瞧,吓得两腿直打摆子。
爷爷肩膀上流出来的血,竟是黑紫黑紫的,还带着羊膻味儿!
那翻卷的皮肉边缘,正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着黑羊毛!
瞎眼婆收回手,眼珠子对着爷爷,脸色阴沉沉。
“老根,这羊毒入骨咧。”
“要是明晚八月十五子时前宰不掉那畜生,你也得脱了人胎,变成吃人的老黑山羊!”
庙里顿时倒吸凉气。
汉子们手脚发凉,有个年轻后生哆嗦着问。
“婆婆,那可是生产队养了五年的种羊,咋就成了吃人的精怪嘞?”
瞎眼婆叹了口气,拐杖把青砖地杵得咚咚响。
“造孽呐!”
“哪是羊自己成精,是有人拿活人血肉喂出来的!”
“你们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公社派来咱村的那个女知青?”
10、
大伙儿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应道。
“记得哩,那女娃可长得俊!”
“大名不是说她嫌咱村苦,半夜偷跑回城里去了嘛?”
“跑个屁!”
瞎眼婆呸了一口。
“那闺女是撞见刘大名半夜倒卖救灾公粮,要往公社去告发!”
“也是八月十五夜里,刘大名怕事情败露,把那闺女活活勒死在羊圈里!”
“尸首就埋在老黑山羊趴窝的粪土底下!”
我听得胃里一阵反水,手脚冰凉。
“那畜生天天趴在横死的尸骨上,啃食带着怨气的血肉,三年下来开了智!”
“前些日子它把刘大名吓破了胆,逼着刘大名给它当儿孙磕头!”
“刘大名为了瞒住当年的命案,又怕被山羊一口吞了,就甘心当了羊伥。”
“还拿支书的鸡毛当令箭,把你们一村人当成两脚羊,挨个往妖怪嘴里送!”
“它就仗着这年头,老婆子我不敢下山咧!”
话音落地。
村民们炸了锅,一个个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他奶奶滴!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咱大伙儿真是瞎了眼,竟跟着个杀人犯去砸老根叔!”
几个大老爷们悔得直扇自己耳光,噗通噗通全跪在爷爷面前,把头磕得砰砰响。
“老根叔!俺们不是人!猪油蒙了心呐!”
“只要能宰了这畜生和刘大名,俺们全听您和婆婆差遣,死也不皱一下眉头!”
爷爷咬着牙,忍着肩膀的剧痛,眼眶通红地把众人喊起来。
瞎眼婆冷声开口。
“这畜生吞了十几条人命成了精,如今刀枪不入,硬拼就是死。”
“但它有个死穴!”
“它要彻底蜕掉羊皮成人,必须在明晚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把当年勒死女知青的凶器,连同它相中的正主杏儿,一块儿吞进肚里!”
“咱想破它的道行,就得去羊圈底下,把那女知青的尸骨挖出来。”
“再摆下中秋走月燃灯阵,逼它把吞下去的人气儿全吐出来!”
大伙儿刚攥紧拳头应了一声,庙外突然炸响一阵怪声。
滋啦……
那是村广播站的大喇叭!
刘大名的声音顺着夜风在后山回荡开来,嚣张得紧。
“李老根!老虔婆!给我竖起耳朵听着!”
“村里没跑出去的五个娃娃和三个婆娘,全在老子手里拴着哩!”
“明儿日落前,要是不把杏儿洗干净送回羊圈,老子就当着你们的面,把这八口人挨个剁碎了喂山羊!”
11、
几个后生脸唰地白了,浑身直哆嗦。
被拴住的婆娘和娃儿里,就有他们的家眷!
有个后生眼珠子乱转,眼神开始闪躲,忍不住往我身上瞟。
他嘴唇哆嗦着。
“老根叔……要不,要不咱……”
话没说完,爷爷抄起旁边柴刀!
哐!
柴刀狠狠剁在门槛上!
爷爷怒目圆睁,梗着脖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谁敢动歪心思!”
“你们听刘大名的鬼话,害死了半村人!”
“今天要是把个八岁的娃推出去喂妖怪,你们就算活下来,跟那披着人皮的畜生有啥子区别?!”
“要去,自己去喂它!”
几个后生臊得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
瞎眼婆冷笑,拐杖把地杵得咚咚响。
“你们以为交出杏儿,那畜生就会放过你们的婆娘?”
“它今晚成了精,不弄死它,十里八乡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后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啪啪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他噗通跪地上,眼泪鼻涕往下流。
“老根叔,俺不是人!”
“俺跟那畜生拼了!”
汉子们都红了眼,再没半点歪心思。
我看着爷爷肩膀上越长越长的黑毛,闻着那钻鼻子的羊膻味,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仰头盯着瞎眼婆。
“婆婆,我不怕!我去!”
“只要能救我爷,我把那畜生引出来!”
瞎眼婆愣了愣,摸着我的头叹气。
“好娃子,有你爷的骨气!”
“不用你送死,咱将计就计!”
到午后,瞎眼婆翻出土地庙的陈年香灰,朱砂,还有老庙祝留下的铜铃。
她咬破手指,在我的褂子内侧画满了血符。
又抓出几大把五谷杂粮,混上雄黄粉,分给几个后生。
教他们咋破羊圈的风水。
12、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黄昏。
风停了。
天边升起一轮老大老大的红月,血盆似的,照得山道渗得慌。
爷爷拿根麻绳拴着我,按着约定走下山,回到了死寂一片的村里。
几个后生背着瞎眼婆,猫着腰从后山排水沟悄悄摸进村。
一进晒谷场,我的腿就开始打摆子,死命咬着牙才没倒下。
几个婆娘和娃儿被五花大绑,堵嘴扔墙角,呜呜直哭。
刘大名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
却像条狗似的,四脚着地蹲在羊圈屋顶上,舌头伸出老长,没了人样。
晒谷场正当中摆着把躺椅。
老黑山羊像个大老爷一样,大咧咧坐在椅子上!
它身上套着刘大名的干部服,脖子上挂着三四张风干发皱的人皮。
两只前蹄捧着个缸子,正呼噜噜喝着血水!
见我和爷爷走过来,老黑山羊放下搪瓷缸,一阵怪笑。
它吐出一口血沫子,人话讲得利索。
“好哇,老羊倌,算你识相!”
“把这女娃自己送到俺嘴边来了!”
刘大名怪叫一声,四脚并用跳了下来。
他歪着脑袋,一颠一颠地冲向我,抬手就要把我往晒谷场当中的火盆旁推!
“死丫头,快进锅喽!”
就在他快碰到我衣角的瞬间,爷爷眼珠子一立,一拽麻绳!
13、
我顺着劲儿往后一跌,堪堪躲过刘大名的黑手。
轰!
羊圈那边突然炸开一声巨响,震得地皮都颤三颤!
尘土飞扬里,几个后生已经刨开了羊圈底下青石板。
一具压了三年的惨白骸骨露了出来!
后生们红着眼,端起一大盆黑狗血雄黄酒,迎头就往白骨上泼了下去!
滋啦!
白骨上腾起黑烟,腥臭味儿直冲脑门。
“嗷!”
老黑山羊像是冷不防被抽了大筋,爆出一声凄厉惨叫!
它浑身抽搐,咕噜一下从椅子上滚下来,把地上的泥土抓出几道深沟。
刺啦!刺啦!
它身上套着的干部服寸寸崩裂,碎布片子乱飞。
原本都快长成人的五官扭曲起来,咔嚓咔嚓缩回了狰狞的长毛羊头!
它辛苦攒下的道行,被这一盆狗血破了个干干净净!
“你奶奶个瘟!哪个挨千刀的坏俺好事!”
老黑山羊暴跳如雷,脖子上的干瘪人皮甩得啪啪响。
它转过头,横瞳盯住刘大名,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废物点心!愣着做啥子!”
“快去把骨头给俺抢回来!把这群两脚羊全杀光!咩!!”
刘大名被吼得浑身一激灵,两只眼珠子通红。
他嘴角淌下绿油油的臭涎水,四肢着地,跟条疯狗似的窜出去!
呼吸间他就冲到了羊圈口。
一把抄起铁锹,照着后生们的天灵盖就狠狠劈下去!
“给老子死!”
后生们刚泼完血,根本来不及躲,吓得脸色煞白。
我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眼看铁锹就要劈碎一个年轻人的脑袋,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
是爷爷!
爷爷全然不顾肩膀上飙血的窟窿,猛扑上去,狠狠撞开了年轻后生!
从腰后拔出杀猪刀,顺势往上一送!
噗嗤!
杀猪刀全捅进刘大名的心窝子里!
热乎乎的黑血顺着刀槽子喷了爷爷一手。
爷爷拽着刀把,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红着眼怒吼。
“刘大名!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这一刀,是替聋五和村里冤死的乡亲们捅的!”
刘大名被捅了个透心凉,身子晃了晃,竟没死透!
他脸上挂着狰狞的狂笑,双手抓住爷爷的胳膊,嘴里咔咔往外冒黑血沫子。
“李老根……你敢拿刀捅我?!”
“老子是村支书!是羊大仙封的活使者!你们敢杀我,全村都得给老子陪葬!”
他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磨尖的黄牙,疯了似的朝爷爷的脖子咬过去!
爷爷肩膀受了重伤,使不上力,眼看就要被咬断喉管!
叮铃铃!
一阵急促铜铃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瞎眼婆脚下生风赶了过来。
她探手抓起白骨旁那根烂糟糟的麻绳。
那是三年前勒死女知青的凶器!
瞎眼婆手腕一翻,直接把烂麻绳套在了刘大名的脖子上。
双手往后死命一扯!
“给老婆子下去见阎王吧!”
嘎巴!
刘大名僵住了。
通红的眼珠子暴突出来,像是瞧见了啥子顶恐怖的玩意儿,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松开爷爷。
两只手疯了似的去抓麻绳,脖子皮肉都抓烂了,张嘴尖叫。
“别勒我!别勒我啊!”
“女同志,不是我害你的!”
“呃啊……!”
阴风打着旋儿刮过羊圈,麻绳越收越紧。
刘大名双腿在泥地里乱蹬,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汤子,臭不可闻。
不过两息工夫,他脖子一歪,双腿一蹬,断了气。
刚一咽气,他惊恐的脸就迅速干瘪下去,贴在了骨头上。
看着这个害死半村人的祸害终于遭了报应,我胸口堵着的那口恶气,总算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吼!!”
晒谷场中央,突然爆出一声狂吼。
失了羊伥,又被破了风水,老黑山羊疯魔了!
它再不装人样,浑身骨头咔啪乱响,身子一节节拔高,转眼间竟长到一丈多高!
一身黑毛钢针似的根根倒竖,嘴里獠牙翻出唇外。
它一蹄子横扫过去,当场把两个躲闪不及的后生踢飞,撞塌半截土墙!
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老黑山羊猩红的横瞳穿过人群,钉在了我的身上。
“骨头破了顶个屁用!”
“只要生吞了这女娃的心头血,俺照样能脱胎换骨成大仙!”
14、
几个后生红了眼,抡起锄头柴刀,发疯似的往老黑山羊身上招呼!
铛!铛!
火星四溅。
铁器砍在那身黑羊皮上,竟跟劈在老石头上似的,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滚开!一群没用的两脚羊!”
老黑山羊怪叫一声,大爪子猛一挥。
咔嚓!
大木桌被它一爪子拍成了碎木片!
它甩开众人,四蹄蹬地,直奔我扑过来!
“杏儿快闪开!”
爷爷目眦欲裂,提着刀想冲过来拦。
可他肩膀上黑羊毛疯长,羊毒攻了心,半边身子一麻!
噗通!
爷爷脚下一软,摔倒在泥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我吓得浑身冰凉,两只脚钉在地上似的,眼睁睁看着血盆大口到了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晒谷场高处的石碾子上,瞎眼婆厉声暴喝。
“杏儿,站着别动!”
“后生,点火!摆中秋走月燃灯阵!”
话音未落,后生们纷纷掏出火折子,往四周的木桩上凑!
呼啦!呼啦!
火苗子蹿了起来!
几十盏用陈年松油和朱砂泡透了的红灯笼,顶上晒谷场四周的桩子。
一盏接一盏,眨眼间全亮了!
天上满月亮得晃眼,地上几十盏红灯笼火光冲天。
上照天,下照地!
整个晒谷场亮如白昼,连墙角旮旯都被照得通透,地上愣没留下阴影!
刚冲进灯阵的老黑山羊,动作一僵!
它四只蹄子急急刹住,惊恐地四下乱瞅。
瞎眼婆站在高处冷笑。
“大伙儿莫怕!”
“这畜生是在阴影里招手骗人的阴物,最怕满月正光加人间百家灯火!”
“如今它破了道行,地上又没了影子,它借不了阴气儿!”
滋啦!
火光和月华交织在一起,照在老黑山羊身上。
“嗷!疼死俺咧!这是啥子邪火!”
老黑山羊撕心裂肺地惨叫,在晒谷场中央疯狂打滚。
它脖子上挂着的那些风干人皮,突突往外冒起滚滚黑烟!
刺啦!
一张人皮自动裂开,顺着它的身子滑落下来,一沾地就成了灰!
人皮一层接一层地脱落。
每掉一层皮,老黑山羊那小山似的身躯就缩小一圈,凶煞气也跟着弱上一分!
眼看就要被生生烤回原形,老黑山羊突然不滚了。
它四肢着地,可怜兮兮地趴在火光当中,浑身直抽抽。
横瞳里蓄满了泪水,直勾勾盯着我。
它张开嘴,竟再次发出了我亡母那温柔又凄楚的声音!
“杏儿……我的好闺女,快救救娘啊!”
“别听那瞎老婆子的!娘没死,娘的魂儿就在这羊肚子里头呐!”
“这火烤得娘好疼啊!”
“快!你只要把脚边灯笼踢翻一盏,让娘躲进影子里,娘就能从羊肚子里出来陪着你咧!”
一声声哭喊,直往我心窝子里钻。
看着它凄惨的模样,听着日思夜想的娘亲声音,我鼻子一酸,眼眶红透了。
“娘……”
我脑子嗡嗡响,神使鬼差地抬起脚,往旁边红灯笼挪了一下。
我快碰到灯笼杆子时。
冷不防瞅见,老黑山羊低垂的眼皮底下,飞快闪过狡诈得意之色!
它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我打了个激灵,后背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噗!
我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我清醒!
看着眼前还在假哭的畜生,我一脚踹在面前的松油罐子上!
哗啦!
松油泼洒进火盆,火苗子蹿起老高!
我扯着嗓子冲它大骂。
“你放屁!我娘才不会让我害人!”
“你这吃人的畜生,休想再骗我!去死吧!”
这一脚,断了这畜生最后的念想。
呼!
烈火顺着松油,蹿上了老黑山羊的身躯!
“嗷!!小贱人!俺做鬼也饶不了你!”
老黑山羊凄厉哀嚎,被大火烧得满地乱滚。
咔嚓咔嚓!
它飞快缩水,长毛利爪全都退了回去。
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皮毛焦黑的普通老黑山羊,瘫在地上直吐白沫子。
“畜生!纳命来!”
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
爷爷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半边身子还淌着黑血,双手握紧杀猪刀。
爷爷眼珠子通红,带着血海深仇,高高举起,顺着羊脖子狠狠剁了下去!
噗嗤!
黑血狂飙!
那作恶多端的老黑山羊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两只死不瞑目的横瞳,彻底暗了下去!
15、
恶臭黑烟从断颈滋滋喷出,随风散尽。
老黑山羊身子抽搐两下,瘫成一滩死肉。
爷爷脱力摔在地上。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扒开他的褂子。
他肩膀窟窿边缘冒出的硬茬黑毛,打着卷儿脱落。
淌出的黑血眨眼变成鲜红色。
羊毒解了!
幸存的乡亲们面面相觑,突然噗通噗通全跪在泥地里,抱头嚎啕大哭。
王二婶他们没了,半村人都没了。
后半夜,天边裂开白口子。
天明后,山水退了下去。
通红的日头钻出云彩,金灿灿的光泼进村里,暖得想掉泪。
几个后生抹干眼泪,跟着爷爷回到羊圈。
那具在臭泥底下压了三年的惨白骸骨,被小心翼翼刨了出来。
爷爷用红布擦净裹好,在后山挑了处向阳背风的吉地好生安葬。
老黑山羊的焦骨烂皮,被架在柴堆上烧了一天一夜,化成白灰全撒在地里肥了田。
三天后,通往公社的木桥修好了。
公社干部骑着单车进村调查。
在刘大名家地窖里,搜出几袋发霉的救灾公粮。
还有那位女知青的小花棉袄和铁皮饭盒。
刘大名倒卖公粮败露。
公社核实了罪证。
16、
经了这一劫,全村对爷爷无比敬重。
谁家遇着大事小情,第一个就拎着鸡蛋上门求教我爷。
爷爷出门不在,他们便爬上后山,向瞎眼婆讨一道吉口。
十里八乡打那起,立下个雷打不动的怪规矩。
每年农历八月十一到十五,家家户户的牲口棚都要挂上红桐油灯。
彻夜通明,绝不留丁点儿阴影。
到了中秋节当夜,每个娃娃手里都要提一盏红纸小灯笼。
成群结队在村巷里走上一圈。
老辈人管这叫走月燃灯,照破邪祟。
只要灯火不灭,暗处的邪物就借不来气儿。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镇上新下来的村支书踏实勤恳。
他带着大伙儿修渠垦荒,村里的日子安宁红火起来。
夕阳西下,我蹲在院里帮爷爷填老旱烟袋。
爷爷肩膀上留了个疤,可吧嗒吸一口烟,身子骨依然硬朗。
瞎眼婆年纪大了,村里人凑钱在村头盖瓦房,接她下山养老。
这会儿,老人家正坐在门口迎着夕阳打盹儿。
爷爷吐出一口青烟,揉了揉我的脑瓜顶。
“杏儿啊,长大了也得记牢实。”
“贪心不足的人,比成精的牲口还要毒。”
“小心着咧。”
我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暮色降临,村里亮起一串串火光。
巷口传来孩子们提着灯笼追逐欢笑的声音。
我也提着小红灯笼跑出院门。
满月洒满角落,把泥路照得透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