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那天,未婚夫沈砚白送来一只珍贵的聘雁。
我却转头将它送进厨房,吩咐下人把聘雁烤了加餐。
只因我重生了。
上一世,这只聘雁对谁都很温顺,唯独见到我就啄。
但想到它是珍贵的聘礼,我悉心照料它,却毫无改善。
我精神越来越差,每天嗜睡,甚至梦里它都在啄我的手指。
沈家人却指责我不忠贞才会被聘雁伤害。
沈砚白嫌我晦气,将我休弃,没多久我便死了。
死后我飘在天上,惊讶发现沈砚白那昏死许久的表妹醒了,甚至生龙活虎。
沈砚白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清萝,委屈你了。若不是要借林照晚续命,也不用委屈你附在聘雁上这么久。”
婆母笑得合不拢嘴。
“那贱人嫁妆丰厚,她死了,嫁妆归沈家,寿数归清萝,正好两全。”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只聘雁就是沈砚白的病弱表妹。
1
沈家下聘那日,宴席摆的很大。
我爹好面子,几乎把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
沈母端坐在上首,笑得慈爱。
“这雪羽雁难得,砚白寻了许久才得来。雁鸟忠贞,一生不易伴侣,我们沈家以雁为聘,是诚心认下照晚这个儿媳。”
继母见我不动,推了我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沈夫人让你喂雁讨彩头。”
我接过谷粒,一步步走到金丝笼前。
下一瞬,原本乖顺的聘雁脖子猛地伸长,尖喙直直朝我的手腕啄来。
我早有防备,往后一退。
雁喙擦过手腕,袖边被划开一道口子。
厅中静了一瞬。
沈砚白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那只雁。
他见它无事,才松了口气。
他走过来,语气温和:
“可是吓着了?这雁初来乍到,许是不认人。”
我垂眸,藏住眼底冷意。
“无妨。”
“畜生嘛,总要教的。”
笼中聘雁死死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人的怨毒。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
任谁触碰,它都乖巧温顺。
除了我。
只要我一靠近,它便像疯了一样啄我。
我以为它认生。
我忍着痛照料它。
喂谷,换水,梳羽,怕它冻着,亲自给它添炭。
可它依旧没有放过我。
白日啄我,夜里入梦啄我。
它每伤我一次,我就困一分,冷一分,虚一分。
后来沈砚白写下休弃书。
他说我未过门便德行有亏,连忠贞之雁都容不下我。
我爹觉得我丢尽脸面。
继母把我关进后院,说我这种晦气东西死了才干净。
我跳进后院的井里,真的死了。
可我的魂魄没有散。
我飘在半空,看见沈家西院里,昏死许久的柳清萝忽然坐起身。
她脸色红润,扑进沈砚白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沈砚白抱着她,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疼惜。
“清萝,苦了你。”
“若不是要借林照晚的命续你,也不用让你困在雁身里那么久。”
沈母在一旁翻我嫁妆单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丫头死得正好。名声臭了,嫁妆也好扣下。清萝有命,沈家有钱,一举两得。”
那一刻我才明白。
这只聘雁,是来夺我寿命的恶鬼。
2
我让春枝提起金丝笼。
沈砚白眉头一皱:“你要干什么?”
“它不认我,我带它去廊下静一静,也免得在宾客面前继续闹笑话。”
廊下无人。
聘雁立刻露出凶相,长颈一探,又要啄我。
这一次,我没躲远。
我从许婶手里接过一副缠了软布的竹夹,啪的一声,稳稳夹住它脖颈。
聘雁四爪乱蹬,翅膀扑得金丝笼乱响。
我俯身看它。
“柳清萝,别急。”
它陡然僵住。
我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过它脚环。
脚环缝隙里,一截符纸沾血发黑。
我指尖一勾,把那点黑纸扯下来,塞进袖中。
聘雁眼底终于浮出恐惧。
我压低声音:
“上一世,你啄我多少口,我都记着。”
“这一世,你再敢碰我一下,我便先剁你的喙,再折你的翅。”
“别拿自己当祥瑞。”
“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只待宰的鸟。”
聘雁尖叫起来。
那声音又细又厉,像女人哭嚎。
正厅里的人被惊动。
沈砚白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来。
他看见我用竹夹压着聘雁,脸色瞬间变了。
“照晚,你在做什么?”
语气虽还稳着,可眼神已经冷了。
我松开竹夹,满脸无辜。
“沈公子不是说它通灵吗?我怕它再伤人,正教它认主。”
我把竹夹递给他看。
“你瞧,软布裹着,伤不了它。”
沈砚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他只能弯腰去看聘雁。
那只雁立刻委屈似的蹭他袖口。
我轻声叹气:
“它对沈公子倒亲近。”
“若非这是送我的聘礼,我还以为它认的是沈家别的人。”
沈砚白手指一紧。
片刻后,他直起身,勉强笑道:
“许是它初到林府,惊惶罢了。”
我也笑:
“那就请沈公子放心。”
“我会好好照看它的。”
那日宴后,沈砚白没有立刻走。
他借口担心我受惊,亲自送来一只小紫檀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支香。
色泽浅褐,香气清淡。
上一世,我收到这盒香时感动得几乎落泪。
因为从没有人这样细心地记挂我。
生母去后,林府里没人问我睡得好不好。
沈砚白说这香安神,我便夜夜点。
可点了没几日,我便越来越困。
白日常常坐着就睡过去。
夜里梦见那只雪羽雁站在床头,一下一下啄我的手指。
梦醒后,指尖总会多出新的血口。
我问沈砚白为何会这样。
他摸着我的发,语气怜惜:
“许是你心魔太重。”
那时我还愧疚。
以为真是自己不好。
如今想来,我当时真是蠢。
“照晚。”
沈砚白把香递到我手中。
“今日之事,想来你心里不安。夜里点一支,睡得沉些,便不会胡思乱想。”
我接过木盒。
指尖冰冷。
3
“若明日聘雁仍啄我呢?”
他顿了顿。
片刻后,叹了口气:
“那便说明,你与它缘分还浅。”
我看着他。
“不是说明它凶?”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压下去。
“雁为忠贞祥鸟,不会无故伤人。”
我差点笑出声。
送走沈砚白后,我让春枝关紧院门,把许婶请来。
许婶是我娘陪嫁来的厨娘。
年轻时跟着屠户父亲杀猪宰羊,手稳,胆大。
上一世,我被关在后院前,她被继母随便找了个错处赶出府。
所以我死时,身边连个真正心疼我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离开。
许婶进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块染血帕子。
她脸色难看:
“姑娘,帕子上这血不对。”
“怎么说?”
“我把帕子放近那雁脚环,脚环里渗出黑灰。还有一缕头发,被符纸缠着。”
春枝吓得捂住嘴。
我倒不意外。
“收起来,别让旁人看见。”
许婶点头,又看向桌上的香盒。
“这也是沈公子给的?”
我嗯了一声。
“劳烦许婶跑一趟城南,找周婆婆验验。”
周婆婆年轻时做过医女,鼻子灵得很。
不到一个时辰,许婶回来。
她把香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发沉:
“这香不对劲,姑娘还是不要用为好。”
春枝眼眶都红了。
“沈公子这是想害姑娘?”
我把香灰刮下一点,用油纸包好,又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赤金凤簪。
那是我娘留下的遗物。
簪尾藏着一道极小的护身符。
上一世,我跳井后魂魄没有立刻散去,大约就是它护了我最后一口魂气。
我把凤簪放在枕下。
夜渐渐深了。
院外忽然响起低低的扑腾声。
那只聘雁被继母命人安置在我院门口。
说是方便我与它培养感情。
实际上,是方便它吸我的命。
我没有点沈砚白送来的香。
我只合衣躺下,闭眼装睡。
很快,梦境沉了下来。
一片灰雾里,那只雪羽雁出现了。
它比白日更大。
尖喙上沾着血。
一晃一晃走向我,脖子伸长,直啄我的手指。
就在它碰到我的瞬间,枕下凤簪骤然发烫。
一道金光炸开。
聘雁惨叫一声,羽毛焦黑,狠狠摔进雾里。
我睁开眼。
窗纸外,那只雁正贴着门缝看我。
黑豆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我坐起身,冲它笑了笑。
“怕什么?”
“天还没亮呢。”
“等天亮了,才轮到你真正受罪。”
4
第二日一早,沈母派人来传话。
说聘雁既已入了林府,就该由我亲自照看到成婚。
继母答应得比谁都快。
她亲自带着婆子,把金丝笼搬到我院中。
笼门打开,只留一根细链拴着聘雁脚环。
她笑得刻薄:
“照晚,你可得用心。沈夫人说了,聘雁亲近新妇,这婚事才吉利。”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只雪羽雁。
它昨夜受了凤簪反噬,颈侧有一片羽毛微微焦黄。
可一见我,它又疯了似的扑上来。
链子被扯得哗啦响。
尖喙直取我手腕。
我侧身避开。
它重重啄在廊柱上,木屑都被啄下一小片。
继母却冷笑:
“你瞧,它怎不啄旁人?偏偏见你就急。可见沈夫人说得没错,祥鸟最会辨人心。”
我爹也被惊动,沉着脸赶来。
“又闹什么?”
继母立刻告状:
“老爷,照晚又惹聘雁发狂了。若传到沈家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林家不会教女儿。”
我爹瞪我:
“沈家下聘,是给你脸面。你若再折腾出不祥,我便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垂下眼眸,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
“是女儿的错,女儿一定会好好对待聘雁的。”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我没有退。
聘雁又狠狠咬了上来,我的手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我忍着痛任由它吸食我的血液。
吸完血的它果然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我爹和继母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它爱喝你的血,你便给它喝。”
“总之不许再折腾出任何不详之事了。”
我点点头,他们又看了聘雁一眼,确认它没有什么异常后转身离开了。
他们出府后,我迅速喊来许婶。
她腰间围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提着一把剔骨刀。
“姑娘吩咐。”
我淡声道:
“把这畜生送进灶房。”
她一把扣住雁颈,动作干净利落。
聘雁猛地僵住。
下一瞬,它疯狂扑腾起来,叫声尖利得不像禽鸟,倒像女人哭嚎。
我走近笼边,压低声音。
“柳清萝。”
聘雁的挣扎戛然而止。
那双黑眼珠死死盯着我。
我轻声道:
“你啄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被人按住脖子?”
它猛地发抖,更剧烈地挣扎。
羽毛乱飞,铁笼撞得砰砰作响。
可没有用。
许婶拎着它,转身进了灶房。
我慢悠悠叮嘱:“记着,一定烧透了,肉质才香。”
“小姐放心,奴婢最擅长做这个!”
下一秒,许婶手起刀落。
5
不多时,前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砚白来了。
他今日本该回沈家复命,却像感应到什么,脸色白得吓人。
他冲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向金丝笼。
笼子空了,廊下也没有雁影。
他瞬间慌了神,在府中四处寻找,最终在厨房前停了下来。
门口还散落着几片雁羽。
沈砚白冲进灶房时,雁血已经接了半盏。
许婶正把雪羽雁按在案上,刀口干净。
地上散着几片白羽。
那只雁还没彻底断气,黑眼珠死死瞪着门口,眼中满是惊惧和怨毒。
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普通飞禽。
沈砚白脸上血色尽失。
“住手!”
许婶抬头,像才看见他。
“沈公子来得不巧。血已经放了,再不收拾,肉就不好吃了。”
沈砚白伸手就要抢。
我从门外走进去,拦在他面前。
“沈公子急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有压不住的恨。
“林照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我点头。
“知道。”
“杀了一只啄人的畜生。”
我歪头看他:
“难不成,这畜生还有别的身份?”
沈砚白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敢说。
不敢说这雁身里藏着柳清萝。
不敢说它每啄我一口,都在吸我的生气。
更不敢说,雁壳被毁,柳清萝也要遭反噬。
这时,沈母也赶来了。
她一进灶房,看见案上的聘雁,脸色瞬间扭曲。
“林照晚!”
她尖声骂道:
“你这个毒妇!那是沈家以忠贞之礼送来的聘雁,你竟敢杀它!”
我眼圈微红,声音却扬得很高。
前院宾客还未散。
他们都听得见。
“沈夫人昨日亲眼看见,它啄破我的手。”
“今早它又扑上来,差点啄穿我的腕骨。”
“沈家送来的聘礼要伤我,我处置了,怎么就是毒妇?”
“难道在沈家眼里,一只畜生比我这个未婚妻还要贵重?”
外面很快响起议论。
“这话也有理。”
“聘雁再贵,啄人也不吉。”
“沈家反应太大了吧?倒像死了亲人似的。”
沈母听见最后一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砚白的手攥得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痛快极了。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看我被所有人指责。
他明知道我无辜,却一步步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这一次,换他有苦说不出。
许婶手脚麻利,很快拔毛、去脏、上架。
蜂蜜刷上去,火舌一舔,香气慢慢散开。
沈母看得几乎昏厥。
沈砚白站在火边,脸上没有一点活人气。
半个时辰后,烤雁被端上正席。
皮色金黄,油光发亮。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
有人不敢动筷。
有人却觉得香。
我亲自夹下一块肉,放进沈砚白碗里。
“沈公子。”
“这是你送我的聘礼。”
“我借花献佛,请你尝第一口。”
沈砚白握筷的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碗中雁肉,像盯着一块腐尸。
我轻轻笑道:
“怎么不吃?”
“莫非这雁肉,有什么不能入口的缘故?”
厅中瞬间安静。
沈母咬牙:
“砚白身子不适。”
我点头。
“原来如此。”
“那沈夫人吃?”
沈母猛地后退一步。
众人看她的眼神更怪了。
我叹息一声:
“既然沈家人都不肯吃,那我只好自己用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块雁肉送入口中。
肉香在齿间散开。
我慢慢咽下。
心口那股压了两世的寒气,像被火烧开了一道口。
灶房外忽然传来一个沈家下人的惊呼。
“公子!不好了!”
“表小姐吐血了!”
沈砚白猛地站起。
沈母也失声喊道:
“清萝!”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抬眸看她。
“沈夫人。”
“我杀聘雁,沈家表小姐为何吐血?”
“这又是什么道理?”
6
沈家人走得狼狈。
沈砚白甚至连表面的礼数都没顾上,带着沈母匆匆离开。
可当天傍晚,流言便起来了。
说林家大小姐性情残暴,亲手杀了象征忠贞的聘雁。
说那雁只啄我,是因为我心中有鬼。
说沈家表小姐原本病着,听闻此事后气急吐血,我却还咄咄逼人。
更难听的也有。
说我婚前不守妇道,才被祥鸟识破。
说沈家若还娶我,便是自毁门楣。
春枝听得直哭。
“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我坐在灯下整理证物,头也没抬。
“他们上一世就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胆子。
现在不一样。
继母很快冲进院中。
她身后跟着我爹。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继母一进门就骂:
“你还有脸坐着?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爹把一封帖子摔在桌上。
“明日去沈家赔罪。”
我看向他。
“我为何赔罪?”
“你杀了聘雁!”
“那是我的聘礼。”
我爹被我噎住。
继母尖声道:
“沈家是什么门第?你算什么东西?人家肯娶你,你就该感恩!现在立刻拿三间铺契出来,给沈家赔礼。”
果然。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娘留下的铺子,继母惦记了多年。
上一世沈家休弃我后,她第一个要把铺契送去沈家,说是息事宁人。
我从匣中取出婚书副本,摊在桌上。
“婚书写得明白,纳采之礼入林府后,归女方所有。”
“聘雁既归我,我杀也好,烤也罢,都是处置私物。”
我又取出另一张纸。
“若沈家坚持聘雁不能杀,那便说明此物不是聘礼。”
“不是聘礼,却被他们强行放入我院中,又只伤我一人。”
“父亲,你说这算什么?”
我爹脸色变了。
继母还想开口。
许婶端着一只铜盆进来。
盆里是雁血沉下后的残渣。
血色里,浮着半截焦黑符纸。
还有一小撮发丝。
以及一片写了字的血布。
春枝把灯提近。
那血布上,隐约可见我的生辰八字。
继母瞬间白了脸。
我爹嘴唇动了动:
“这……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
“从聘雁脚环里拆出来的。”
“父亲不认得?”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什么都懂了。
沈家要我的生辰、头发、血。
不是凭空得来的。
林家有人给。
我心口一阵冷。
上一世我总以为,父亲只是凉薄。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卖了。
我爹强撑着怒意:
“荒唐!几根头发能说明什么?你别想拿这些妖言惑众!”
我淡声道:
“能不能说明什么,不由父亲说了算。”
“明日,我会去衙门递状。”
我爹猛地拍桌:
“你敢!”
我抬眼。
“你看我敢不敢。”
屋内死寂。
继母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而同一时刻,沈家西院。
柳清萝又吐了一口血。
沈砚白守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枚玉雁佩。
佩身已经裂开细细一缝。
柳清萝气息微弱:
“砚哥哥,我冷。”
沈砚白眼眶通红。
“别怕。”
“林照晚欠你的,我会让她还。”
7
聘雁入炉后,我的身子轻松了许多。
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意淡了。
白日也不再困得睁不开眼。
可我知道,事情远没结束。
柳清萝若这么容易死,沈家不会谋划多年。
果然,第三夜,她来了。
梦里雾气浓重。
我站在一口井边。
井水漆黑,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白衣女子披散长发,从井后慢慢走出来。
她生得纤弱,眉眼却满是怨毒。
我一眼认出她。
柳清萝。
上一世,我死后见过她醒来的模样。
那时她娇弱地靠在沈砚白怀里,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可现在,她半边脸上生着细密白羽,手指弯曲如爪。
人不像人。
鸟不像鸟。
她盯着我,声音尖利:
“林照晚,你为什么要毁我的命壳?”
我冷笑。
“你的命壳?”
“那是沈家送给我的聘礼。”
柳清萝脸色扭曲。
“你的命本来就该给我!你命格旺,又有那么多嫁妆。你凭什么什么都有?”
我几乎被她气笑。
“我有什么?”
“我娘早死,父亲把我当货,继母恨不得我死。”
“沈砚白骗我害我,你们沈家吸我寿数。”
“柳清萝,我有什么?”
她愣了一瞬。
随即更恨:
“你能嫁给砚哥哥!”
“那本该是我的!”
原来如此。
我的命,我的钱,我的婚事。
在她眼里,都该归她。
她扑上来,尖甲抓向我的喉咙。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枕下赤金凤簪猛地发烫。
床头提前贴好的镇魂符同时亮起。
柳清萝惨叫着倒飞出去。
梦境碎裂。
我睁开眼。
窗外传来春枝的尖叫:
“来人!有贼!”
我披衣起身。
院中,沈砚白站在月色下。
他手里攥着那枚玉雁佩,脸色阴沉得吓人。
几个护院提着棍子围住他。
沈砚白见我出来,立刻换上一副受伤神情。
“照晚,我只是担心你。”
“夜深露重,担心得要翻墙进未婚妻闺院?”
我笑了。
“沈公子可真守礼。”
他脸色僵住。
我爹和继母也被惊动。
继母一看见沈砚白,先瞪我:
“你又闹什么?沈公子好心来看你,你还要污蔑他?”
我没理她,只盯着沈砚白的手。
玉雁佩裂痕更深,缝隙里有一点黑灰。
那是凤簪符力灼出的痕迹。
我没有让人搜他。
我甚至让护院让开。
“既是误会,沈公子请回吧。”
春枝不解地看我。
我冲她轻轻摇头。
沈砚白握紧玉佩,转身离开。
他走后,我才吩咐春枝:
“带上白瓷粉,跟着他走过的地方撒。”
春枝一愣,很快明白。
玉佩被符力烫裂,会一路落下细灰。
白瓷粉一沾,痕迹便显出来。
第二日天未亮,春枝回来。
她脸色惨白,衣角还沾着晨露。
“姑娘,找到了。”
“沈家西院有间密室,门口守着人。”
“我从窗缝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女子。床头挂了盏灯,灯罩上写着姑娘的名字和生辰。”
她声音发抖。
“灯芯里,还缠着头发和雁羽。”
我缓缓握紧凤簪。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榨干。
这一世,命灯就在眼前。
柳清萝。
沈砚白。
你们藏得再深,也该见光了。
8
沈家很快坐不住了。
第四日,帖子送到林府。
沈母病倒,要我过府解释杀聘雁之事。
说是解释。
其实是鸿门宴。
我爹拿着帖子,直接命人备车。
“今日你必须去。”
继母冷笑:
“闯了祸还摆大小姐架子?到了沈家,好好磕头认错。铺契也带上。”
我看着他们。
“若我不去呢?”
我爹脸色阴沉:
“那我便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上一世他也说过。
那时我哭着求他信我。
他却命人把我拖去祠堂罚跪。
这一次,我只笑了笑。
“好,我去。”
我不仅去了。
还带上春枝、许婶,以及一只上了锁的木匣。
沈家正厅里,人来得齐全。
沈母坐在主位,脸色蜡黄,却仍撑着威风。
沈家族老分坐两侧。
沈砚白站在一旁,眼底乌青,像几夜没睡。
我一进门,沈母便拍案。
“林照晚,你杀聘雁,坏婚约,害得清萝病重。今日若不给沈家一个交代,休想出这个门!”
我挑眉。
“清萝?”
“沈夫人口中的清萝,是哪位?”
沈母一顿。
沈砚白立刻道:
“母亲悲伤过度,说错了。”
我看向他。
“我杀了一只雁,却能害得一位表小姐病重。沈公子不觉得该解释解释?”
沈砚白目光阴冷:
“你不必装疯卖傻。”
族老拿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林氏照晚,德行有亏,杀忠贞聘雁,冲撞沈氏亲眷。沈家今日写下休弃书,自此与你断绝婚约。”
我低头看那纸。
果然。
休弃书。
不是退婚书。
上面还写着:
因女方失德,林家需赔沈家三间铺子、白银一万两。
这一世,他们竟还想用同样的法子。
我拿起那张纸。
沈母冷笑:
“按手印吧。看在两家情分上,沈家不把你送官。”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休弃书撕成两半。
纸屑落地。
沈母气得脸都歪了。
“按住她!”
几个粗壮婆子冲上来。
许婶一步挡在我前面,手里的菜刀寒光一闪。
婆子们脚步一顿。
我扬声道:
“沈家骗婚夺财,以邪物害命。如今事败,还想强逼我签休弃书灭口。”
“诸位听清楚了。”
“我若今日死在沈家,便是他们杀人。”
沈砚白脸色骤变。
就在此时,沈家大门被人从外踹开。
捕快鱼贯而入。
为首的赵捕头冷声道:
“谁敢动林姑娘?”
沈母惊得站起:
“你们怎么敢闯沈家!”
赵捕头亮出令牌。
“有人递状,告沈家以邪术害人,骗婚谋财。”
我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一件件摆着证物。
雁脚环拆出的牵命符。
染血帕子。
安神香药渣。
雁血里沉出的符灰。
婚书副本。
还有春枝拓下的沈家密室灯罩花纹。
我看向沈砚白。
“沈公子。”
“你不是说雁不啄无愧之人吗?”
“现在,轮到你自证清白了。”
9
官差搜沈家时,沈母还想阻拦。
她哭喊祖宗门楣,喊沈家清白,喊我毒害未婚夫家。
可赵捕头不是我爹。
他不吃这套。
很快,西院密室被撞开。
屋里阴冷得像坟。
柳清萝躺在床上,脸白如纸,气息细弱。
床头挂着一盏黑铜命灯。
灯罩内侧刻着我的名字、生辰。
灯芯缠着几缕头发,血布,以及烧剩的雪白雁羽。
春枝看见那盏灯,气得浑身发抖。
许婶握紧刀柄,眼圈都红了。
赵捕头脸色也沉下来。
“带走。”
沈砚白却忽然扑过去,护在柳清萝床前。
“谁敢碰她!”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护着柳清萝。
只是那时,我已成井底亡魂。
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沈母扑到县令脚边哭:
“大人,这些都是林照晚编造的!我沈家清白!”
县令冷冷道:
“清不清白,搜完再说。”
不多时,后门传来动静。
一个灰袍道士被捕快押了进来。
玄一。
沈家请来的邪道。
他怀里搜出一叠书信,还有半瓶引血藤粉。
沈砚白的脸终于变了。
玄一一开始还嘴硬。
直到赵捕头把信展开。
上面是沈砚白亲笔。
“林氏命旺,八字相合。其母遗财丰厚。若取其寿续清萝,取其嫁资复沈门,此事可成否?”
字字清楚。
沈母瘫坐在地。
我爹和继母也被传来作证。
继母一见那信,腿都软了。
我爹还想狡辩:
“我不知情,我只是把生辰给了沈家合婚。”
我看着他。
“还有头发,还有血。”
他不说话了。
就在众人以为证据已足时,沈砚白忽然暴起。
他抢过案上那枚裂开的玉雁佩,冲向我。
“只要你死,清萝还能活!”
他的眼神彻底疯了。
几个捕快一时没拦住。
他拽住我的手腕,往后院拖。
那里有一口井。
上一世,我就是在井中死去。
也是在那里,我的怨气被命灯抽走,补全柳清萝的寿数。
可这一世,我早就等着他来。
井边石缝里,埋着许婶昨夜撒下的雁骨灰。
井沿下贴着白云观镇魂符。
沈砚白刚把我拖到井边,玉雁佩便发出一声脆响。
彻底碎了。
一团黑白交杂的影子从佩中冲出。
半张女子脸,半身雪羽雁。
正是柳清萝残魂。
她失控尖叫:
“林照晚!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上一世你明明跳井了!”
“你的寿数明明已经归我了!”
“砚哥哥爱的是我!沈家要的也是我!你不过是给我续命的药!”
所有人都听见了。
县令听见了。
捕快听见了。
沈家族老听见了。
我爹和继母也听见了。
沈砚白跪在地上,哭着伸手:
“清萝,回来!”
柳清萝却只死死盯着我。
我拔下赤金凤簪,划破指尖。
血落在井沿符纸上。
井水猛地翻涌。
上一世残留在井中的怨气,像黑色锁链一样冲出水面,缠住柳清萝。
她终于怕了。
“砚哥哥救我!”
沈砚白爬过去,却被锁链震开,吐出一口血。
我站在井边,低声道:
“上一世,我在这里求过救。”
“没人来。”
“这一世,我不求了。”
锁链收紧。
柳清萝凄厉惨叫,被硬生生拖入井中。
同一刻,西院传来下人惊呼:
“表小姐没气了!”
沈砚白呆坐在地。
片刻后,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哭嚎。
我低头看井水。
水面渐渐平静。
倒映出我的脸。
苍白,却活着。
10
沈家的案子轰动全城。
县令查封了沈家祠堂、账房和西院密室。
证据一件件摆上公堂。
牵命符。
命灯。
梦香。
药粉。
玄一与沈砚白往来的书信。
那封未能送出的休弃书。
还有沈家账册里一行小字:
“林氏死后,嫁资入沈库。”
玄一为求保命,把能说的全说了。
他说柳清萝命火将灭,沈母不甘心。
沈砚白舍不得表妹死,又想借我母亲留下的嫁妆翻身。
于是沈家用我的生辰、发丝、血布做牵命符,把柳清萝半魂寄入雪羽雁。
白日借雁啄我吸生气。
夜里以安神香诱我沉睡,让雁魂入梦取寿。
最后一步,是毁我名声,逼我绝望自尽。
井水阴气加上怨气,便能补全柳清萝残缺的命。
上一世,他们成功了。
这一世,他们败得彻底。
沈砚白因骗婚谋财、勾结邪道害命,被判秋后问斩。
沈母主谋害人,流放三千里。
沈家族老参与伪造休弃书、侵吞嫁资,皆入狱论罪。
玄一虽供出内情,也没逃过刑罚。
我爹和继母也被押上公堂。
我爹收沈家好处,把我的生辰发血交出去,又逼我认下婚事。
继母意图侵吞亡妻遗产,几次三番逼我交出铺契。
官府判我爹杖责,罚没部分家财。
继母被逐出林家,名声尽毁。
判决下来那日,我爹跪在衙门外求我。
他头发乱了,脸上再没有从前的威严。
“照晚,我到底是你父亲。”
“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继母也哭着爬过来:
“大小姐,我错了,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看着他们。
很平静。
上一世,我被关在后院时,也求过。
求他们放我出去。
求他们信我一次。
求他们别把我当成废棋。
可他们没有回头。
我只说:
“我跳井那日,你们也没给过我活路。”
说完,我请族中见证,与林家断亲。
母亲留下的嫁妆和铺契,全数归还到我名下。
我搬出了林府。
后来,我用那些银钱盘下一座临河酒楼。
许婶做掌勺。
春枝管账。
酒楼里还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被夫家赶出来的。
有被退婚后遭人耻笑的。
有差点被卖给老鳏夫做妾的。
我让她们学算账,学做菜,学待客,学自己养活自己。
酒楼开张那日,门口挤满了人。
许婶亲自端出第一道招牌菜。
烤雁。
皮脆肉嫩,香气满街。
有人笑问我:
“林掌柜,为何偏偏卖烤雁?”
我站在柜台后,也笑了。
“因为有些东西,披着忠贞的皮,专吸女子的命。”
“进了炉,才老实。”
后来,沈砚白问斩的消息传来。
听说临刑前,他还在喊柳清萝的名字。
沈母死在流放路上。
我爹病倒后,林家铺子一日不如一日。
继母被娘家嫌弃,最后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我听完这些,只让春枝把新账册拿来。
仇人死了,日子还得过。
那年冬天,江南下了第一场雪。
酒楼打烊后,我站在二楼窗边。
河面灯火细碎,风里有烤栗子的香气。
我曾死在井水里。
冷,黑,没人救。
如今我站在水边,身后灯火通明,锅灶滚热,许多人笑着喊我掌柜。
门口新挂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上面是我亲手写的字:
“女子入此楼,先吃饱,再谈命。”
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真好。
这一世,我不用再做谁的药。
我只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