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规则怪谈世界里开了家酒馆。
这地方的诡异都挺讲究。
吊死诡爱喝桂花酿,镜中女偏爱烤羊排,无头厨子每次来都要加爆辣牛杂。
它们从不在我店里闹事,还会自觉排队、付账、擦桌子。
这天,酒馆里的食材不够了。
我拎着菜篮出门,想去黑雾村采点血菇、割点阴藤,顺便抓几只骨鸡回来炖汤。
结果刚到村口,就被一群玩家围住了。
他们看着我手里的菜篮,满脸同情。
“完了,又来了个新人。”
“还是生活系的,第一晚估计就没了。”
我没吭声,毕竟我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直到黑雾村副本最终BOSS三头巨犬摇着尾巴向我跑来。
我定睛一看。
这不是我喂了三个月的大黄吗?
1
【欢迎进入规则怪谈副本:黑雾村。】
【本场人数:十一……十二。】
【主线目标:存活至天亮。】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炸开。
我脚步一顿。
不对。
是不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群人从不远处的黑雾里跌跌撞撞摔出来。
有人穿冲锋衣,有人背登山包,还有个年轻男孩脸色惨白,手里紧攥着一张符纸。
他们看见我,比我还惊讶。
“新人吗?一点装备都没有。”
那个年轻男孩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你别乱走,这里是副本,真的会死。”
他叫许安。
另一个壮实男人扫了我一眼,冷笑:“这种新人最麻烦,连规则都不懂,只会拖后腿。”
他叫赵烈。
旁边还有个长发女人,笑得温柔。
“别吓她嘛,新人第一次进来都这样。”她看向我,“我叫苏蔓,你要是不懂,可以跟着我们。”
她嘴上关心,眼睛却一直落在我的篮子和柴刀上。
村口黑雾慢慢收拢,一块歪斜的石碑亮起血字。
【天黑前,请进入黑雾村。】
【不要拒绝村民的邀请。】
【不要食用村民递来的肉。】
【不要在村口停留超过十分钟。】
赵烈皱着眉,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还在观察石碑旁边那丛血菇。
肥厚,色深,适合炖汤。
赵烈开口:“我们需要一个人先接触村民,看看邀请的判定范围。”
所有人都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苏蔓走到我身边:“姐姐,你不是要进村采菜吗?不如你先走,我们在后面看着,有危险肯定帮忙。”
我看着她:“在后面看着,怎么帮?”
赵烈不耐烦地开了口:“新人别废话,让你先去是给你机会。”
我拎紧菜篮:“不需要。”
但我还是往村里走了,因为石碑旁的血菇太少,不够一锅汤。
黑雾村很旧,土墙歪斜,空气里飘着腐肉炖焦的味道。
村口坐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红黑肉汤。
她一看见玩家,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外乡人,来我家吃肉吧。”
我走过去了。
汤里浮着几块发暗的肉,还有没刮净的毛。
我闻了一下,皱眉:“火太猛,腥味没压住,盐还放多了,这肉也不新鲜,你用这种东西待客?”
老婆婆目光落到我手腕的黑色账绳上,脸色骤变。
“您……是归途那位老板?”
她把肉汤倒进沟里,转身拖出一筐新鲜血菇、阴猪肉、阴藤和骨粉香料,双手递给我:“不知道您今天过来,没备好货,您先拿着,别嫌弃。”
我摸出两枚骨币放进筐边。
她抖得更厉害了。
苏蔓眼睛一亮,凑过来:“姐姐,你是不是触发了隐藏身份?”
我把血菇倒进篮子:“我是开酒馆的。”
她笑容不变:“我明白,有些信息不方便说。”
不,你不明白。
就在这时,村子深处传来一声犬吠,其中掺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老婆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跪下。
村道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关紧。
所有村民都在屋里低声念:“守村犬醒了。”
系统提示响起。
【天色即将转黑。】
【请所有玩家在十分钟内找到可居住的房屋。】
【听见犬吠后,请熄灭所有灯火。】
赵烈咬牙:“快找屋子!”
村里每户门口都挂着灯笼,有白有红,还有半黑半白,没人知道哪间能住。
一个中年男人慌不择路,冲进最近那间挂白灯笼的屋子。
门砰地合上。
两秒后,里面传来惨叫和嚼骨声。
【玩家周海死亡。】
许安脸白得像纸,却还拉了我一把:“姐姐,别乱进屋。”
我点点头,是个好孩子。
不过我更关心那声狗叫。
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2
倒计时还剩一半。
村道上的雾越来越浓。
玩家们急得乱成一团。
有人想踹门,有人想躲进柴房,还有人干脆跪下来求村民开恩。
可门后的村民只发出咯咯笑声。
赵烈烦躁地骂了一句,忽然看向我。
“你去问哪间屋子能住,村民怕你,你去最合适。”
我正在检查一捆阴藤,叶尖很嫩,适合凉拌。
听见这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蔓接上他的话:“岁岁姐,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能和村民沟通,就帮帮忙吧。”
“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我把阴藤放进篮子,“而且你们刚才不是说,我是拖后腿的新人吗?”
苏蔓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赵烈直接冷下脸。
“少装,你身上肯定有特殊道具。”
“副本里资源就该共享,你藏着不说,是想看我们死?”
我笑了。
在酒馆里,赊账的诡通常也这么理直气壮。
远处,黑雾被撞开,三双血红眼睛依次亮起。
许安声音发抖:“来了……”
系统警告尖锐炸开。
【副本怪物“守村犬”出现。】
【请勿与其对视超过三息。】
【请勿奔跑。】
【请勿发出叫喊。】
一只三头黑犬从雾中走出。
肩高近三米,背脊燃着黑火,脖颈缠满生锈锁链。
三颗头同时张嘴,涎水滴地,腐蚀出白烟。
赵烈猛地伸手推我。
许安扑过来想拦,被一脚踹开。
“别挡路!”
我被推到村道中央。
赵烈躲进墙角,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快意。
守村犬三颗脑袋同时转向我,獠牙比柴刀还长。
我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狗怎么越看越眼熟?
我试探开口:“大黄?”
三头黑犬浑身一震。
下一秒,它扑通趴在我面前,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三颗脑袋争先恐后往我手边蹭。
“老板!”
“你怎么来了?”
“今天有饭吗?”
许安嘴巴张成圆形。
赵烈脸上的笑僵住。
我沉默很久,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每天蹲在归途酒馆后门,夹着尾巴装可怜的那条大狗吗?
我气笑了:“大黄。”
三颗脑袋同时一缩。
我指着它:“你是不是骗我说过自己快饿死了?”
左边小声:“那天确实很饿。”
中间补充:“三天没吃你做的饭了。”
右边委屈:“外面的肉不好吃。”
我有一点无语。
苏蔓脸上挂上笑:“岁岁姐,原来你认识它啊,赵哥也是太紧张,不是故意推你的。”
赵烈硬撑着说:“既然你能让它听话,就带我们通关,你有能力,就该救。”
我看向他:“刚才推我的时候,你也这么想?”
赵烈避开我的视线:“情况紧急,总要有人吸引火力。”
大黄三颗头同时抬起,低吼从喉咙里滚出来。
赵烈腿一软。
我伸手按住大黄中间那颗脑袋。
“别乱吃。”
大黄委屈趴回去:“哦。”
它不服,但不敢反驳。
玩家刚松一口气,村子深处忽然传来钟声。
咚——
黑雾里,村民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老婆婆哆嗦着:“完了,守村犬认了外主,村规压不住井,井里的东西要醒了。”
石碑上又开始渗血。
【隐藏规则触发。】
【黑雾村真正的主人即将苏醒。】
【午夜前,请献上足够祭品。】
【祭品不足,全村共食。】
我看了看半满的菜篮,又看了看脚边疯狂装乖的大黄。
大黄三颗脑袋一起抬起,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老板,井里的那个东西比我还能吃。”
3
我盯着大黄。
“解释。”
大黄的三颗脑袋互相看了看,最后中间那颗硬着头皮开口。
“黑雾村真正的核心是饿诡井,我只是看门的。”
我冷笑:“看门看到我店后门去了?”
左边那颗低下头:“那是外勤。”
右边那颗小声说:“顺便吃饭。”
我抬手。
大黄三颗头同时闭嘴。
它脖子上的铁链深深嵌进皮肉里,每一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村规。
大黄声音低了些。
“很多年前,黑雾村闹过饥荒,活人吃完牲畜,又吃死人,最后开始吃活人。”
“他们把所有饥饿、罪孽和怨气都封进村里的井里。”
“后来副本形成,井要不断进食。玩家、村民、诡异,什么都吃。”
“我被锁在村口,替它猎食,如果我不献上血肉,它就啃我的魂。”
大黄的三颗头都耷拉着。
“我第一次去归途酒馆,是因为太饿了,你那锅汤很香,喝完以后,井的饥饿声会安静一点。”
说起归途酒馆——
那是我的店。
三年前,我在这间破酒馆醒来。
没有记忆,没有来处,只有一本厚账册,和一块乌木牌。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归途酒馆】
下面还有三条规矩。
【进门是客,不许互杀。】
【吃饭喝酒,必须付账。】
【砸店者,上桌。】
一开始我也怕。
后来我发现,只要酒馆营业,规矩就在。
再凶的诡异进门也得排队。
再饿的诡也得先掏钱。
谁敢掀桌,第二天菜单上就多一道新菜。
吊死诡倒挂在梁上,舌头拖到桌面,敲敲酒盏:“老板,老规矩。”
我头也没抬:“桂花酿一壶,少冰,别把舌头伸锅里。”
吊死诡委屈地把舌头卷了回去。
镜中女从铜镜里探出半张脸:“羊排呢?”
“还差半炷香。”
“我闻着熟了。”
“那是你馋了。”
她冷笑一声,缩回镜里。
无头厨子抱着自己的脑袋进门,怀里那颗头还在打喷嚏。
“老板,今晚让我掌勺吧,我最近悟出一套新刀法,能把骨鸡片成花。”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刀,刀刃还在滴血。
“你上次掌勺,把客人的胳膊当肘子腌了。”
无头厨子沉默两息:“那位客人长得太像肘子。”
“出去排队。”
他抱着脑袋去墙角蹲着了。
后来,我不怕了。
它们真的都挺可爱的。
黑雾里,那些村民一个个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盯着玩家,也盯着我篮子里的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系统冷冰冰地响起。
【饥饿模式开启。】
【所有生命体均可成为食物。】
【请尽快准备祭品。】
玩家们彻底慌了。
有人哭着问赵烈怎么办。
赵烈脸色铁青,底气没了大半。
苏蔓却调整好表情,走过来说:“岁岁姐,既然你知道真相,肯定有办法吧?我们都听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听我的?”
她点头:“当然。”
“那就先闭嘴。”
苏蔓:“……”
许安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踹疼的肋骨,走到我身边。
“姐姐,我能帮忙。”
我问:“会洗菜烧火吗?”
“会。”
“行。”我把一捆阴藤塞给他,“跟上。”
赵烈忍不住问:“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饭?”
“不然呢?”我指了指祠堂方向,“井要吃东西。”
“它要的是祭品!”
“食物也是祭品。”我说,“只要够好吃。”
赵烈像看疯子。
“你想靠一顿饭喂饱副本核心?”
我纠正他:“不是一顿,是一席。”
在归途酒馆,所有麻烦最后都能归到一张桌上。
饿诡井既然要吃,那就让它以客人的身份吃。
客人吃饭,得守规矩。
4
我带着许安和大黄往村里走。
第一站是屠户铺。
铺子门口挂着几排肉,肉没有皮,却有眼珠,盯着人乱转。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诡站在案板后,刀剁得砰砰响。
“要肉?”它咧嘴,“拿手来换。”
后面的玩家吓得后退。
我走过去,敲了敲案板。
“肥瘦三七,筋膜剔干净。”
屠户诡抬起头,看清我后,刀差点掉地上。
“老、老板?”
我把篮子放下。
“赶时间,快点。”
它换了把干净刀,剁得行云流水:“您要炖还是红烧?炖的话我给您留骨髓,香。”
赵烈等人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
我又去了菜园。
阴藤本来像蛇一样扑向玩家,闻到我身上的酒馆木香后,乖乖把最嫩的藤尖卷进篮子。
水缸里的浮尸刚要学许安的声音喊救命。
我看了一眼水色。
“浑了,换水。”
浮尸默默沉下去,吐出一颗冷泉珠。
粮仓里的白米全是虫卵,我嫌弃没要。
无头厨子要是在这里,肯定又想拿它做新菜。
等我们回到祠堂前,篮子已经装满。
可饿诡井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井口在祠堂后方,黑水翻滚,像一张还没完全张开的嘴。
我把锅架起来。
许安烧火。
大黄蹲在旁边,三颗脑袋同时盯锅。
我用柴刀敲了敲它鼻子。
“你不许偷吃。”
大黄委屈:“我现在算员工吗?”
“你算欠债狗。”
它闭嘴了。
第一锅汤刚滚,风里忽然传来熟悉的桂花酒香。
吊死诡倒挂在祠堂门口。
“老板,出外勤怎么不叫我?”
镜中女从供桌铜镜里探出脸。
“我闻到羊排味了。”
无头厨子抱着脑袋冲进来,兴奋得眼睛发亮。
“谁要开席?让我切!”
黑雾村的玩家看着这一群不请自来的诡异老客,脸色从恐惧变成麻木。
我松了口气。
帮手到了。
祠堂前很快变成了临时厨房。
吊死诡负责挂灯,虽然它挂着挂着,会把自己也挂上去。
镜中女负责洗菜,她从镜面里伸出十几只手,速度很快,就是老想偷拿羊排。
无头厨子终于摸到刀,激动得脑袋都快抱不稳了。
“老板,骨鸡要斩块还是剔骨?”
“斩块,骨头留着吊汤。”
“阴藤呢?”
“嫩尖凉拌,老茎炖肉。”
“那这个屠户诡送来的心肝?”
我看了一眼:“爆炒,加诡椒。”
无头厨子感动得眼眶发红。
如果他眼眶里有眼泪的话。
许安在旁边烧火,动作越来越稳。
我看得出来,他很怕。
但他没跑,也没添乱。
这在副本里已经很难得。
其他玩家缩在远处,有人想靠近,又怕这些诡异老客。
赵烈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蔓则一直盯着祠堂后的井,她问过老婆婆几句话,声音很低。
但我耳朵不差。
她问的是:“井里是不是有奖励?”
老婆婆眼神浑浊,嘴里念着:“饥饿核心……吃掉它,就能吃掉别的诡……”
苏蔓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我没拆穿。
酒馆开久了,我知道有些人比诡麻烦。
诡馋肉,人馋命。
午夜宴,可以开火了。
5
第一锅老汤翻滚起来。
我从随身小陶罐里倒出一勺归途酒馆的汤底。
这是酒馆灶上养了三年的底味。
吊死诡的桂花酒气,镜中女带来的冷月水,无头厨子切过的百骨香,还有无数诡异付账留下的规则余味,全在里面。
汤底一下锅,祠堂前的黑雾都淡了些。
那些眼睛发绿的村民停下脚步。
老婆婆鼻翼颤动,浑浊的眼里露出一点清明。
“好香……”
屠户诡也愣住了。
“我好久没闻过人间饭味了。”
我把第一碗汤递给老婆婆。
她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我能喝?”
“进了席,就是客。”我说,“客人当然能喝。”
老婆婆喝了一口。
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嘴角的血沫消失了。
更多村民围过来。
我让他们排队。
玩家们看傻了。
上一刻还要吃人的村民,下一刻端着碗等饭。
有个玩家喃喃:“这真的是规则怪谈吗?”
许安小声回:“可能是餐饮怪谈。”
我差点笑出声。
百诡宴逐渐成形。
红烧大骨,阴藤炖鸡,血菇酒酿汤圆,爆辣牛杂,冷泉珠甜汤。
香气压过了黑雾里的腐臭。
饿诡井开始不安。
井口黑水一阵阵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撞击井壁。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警告。】
【饥饿核心受到压制。】
【请尽快献祭。】
【请尽快献祭。】
【请尽快献祭。】
血字刷得很急。
我心情不错。
急就对了,客人急着吃饭,说明菜香。
可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镇火灯倒了,火苗被黑雾吞掉一半。
同时,苏蔓端着一锅关键老汤,脚下一滑,整锅汤全泼向井边。
她惊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边,赵烈一脚踹翻了摆好的长桌。
几碗刚盛好的汤摔在地上。
村民们眼里的清明迅速消散,绿光重新爬上瞳孔。
有玩家尖叫着后退,被一个村民扑倒,差点咬住喉咙。
大黄怒吼一声,冲向赵烈。
可它刚迈出一步,脖子上的锁链骤然收紧。
系统冷声警告。
【副本怪物不得无规则处决玩家。】
铁链勒进血肉。
大黄痛得三颗头同时低吼。
赵烈见状,反而笑了。
“看见没有?我没违反规则,它杀不了我!”
他指着我,眼神贪婪又疯狂。
“你们还真以为她在救我们?隐藏奖励在井里!只要献祭够多,井就会吐出饥饿核心!”
苏蔓退到他身边,脸上已经没了温柔。
“岁岁姐,你这么厉害,普通通关奖励肯定看不上,可我们不一样。”
我看着满地汤汁,看着重新失控的村民。
最后看向他们。
“你们想要奖励,可以自己去拿。”
赵烈冷笑:“少装清高,副本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我点点头。
“但你们砸了我的席。”
苏蔓皱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是。”
6
我从菜篮最底下拿出那块乌木牌。
【归途酒馆】
我走到祠堂门前,把木牌挂上去。
风停了,黑雾停了。
连井里的翻涌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系统的声音出现杂音。
【检测到外来规则场域。】
【归途酒馆临时营业中。】
【规则覆盖范围:祠堂、井口、村道。】
【酒馆铁律生效。】
【进门是客,不许互杀。】
【吃饭喝酒,必须付账。】
【砸店者,上桌。】
赵烈脸上的笑消失了。
归途酒馆的影子缓缓浮现。
先是柜台、桌椅。
然后是一排排酒坛、灶台、灯笼,还有门口那块写着“今日有汤”的小牌子。
祠堂还是祠堂。
但在规则判定里,这里已经成了我的店。
村民不能扑咬玩家,玩家也不能互相推搡。
连饿诡井翻涌的黑水都被压回井口,只能发出不甘的咕噜声。
赵烈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道具?”
我懒得回答。
苏蔓还在试图狡辩。
“岁岁姐,我们只是为了通关,副本里各凭本事,你不能——”
话没说完,系统提示替她做了判定。
【目标赵烈、苏蔓。】
【行为记录:恶意破坏宴席。】
【行为记录:倾倒汤底,打翻长桌,引导饥饿污染。】
【行为记录:试图以他人性命抵扣自身风险。】
【判定:砸店。】
【赔偿:不足。】
【处理:上桌。】
苏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赵烈转身想跑,却发现脚下地面已经变成酒馆的旧木板。
木板裂开。
下面不是地基,而是饿诡井的黑水。
无数饥饿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抓住他的脚腕。
赵烈拼命蹬踹,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些手却越抓越紧,把他一寸寸往下拖。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玩家!我通关过十几个副本——”
许安忽然开口:“你推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也是玩家?”
赵烈噎住,脸涨得通红,还想再喊,黑水已经漫到他胸口。
苏蔓哭着求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赔,我有道具,我有积分——”
我问:“我的汤呢?你赔得起吗?”
她说不出话了,只死死抓着桌腿,指节发白。
许安别开眼,没再看她。
旁边的玩家没一个敢动,也没一个敢开口求情。
下一秒,两人被黑水拖下去。
没有血,没有惨叫太久。
木板合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安脸白了,却没后退。
大黄蹲在我身边,小声问:“老板,这就是永远上桌吗?”
我瞥它。
“你再偷吃,也可以体验。”
大黄立刻用三颗脑袋一起摇头。
“我看门。”
“我不吃。”
“我特别乖。”
我把柴刀递给无头厨子。
“重新备菜。”
无头厨子兴奋极了。
“好嘞!”
7
吊死诡从梁上飘下来,贡献了一缕桂花酒气。
镜中女从镜子里取出一片冷月光,丢进汤里,汤色瞬间清亮。
纸人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穿着大红嫁衣,脸白得像新糊的纸。
“老板,听说开席,我带了糖枣。”
我接过:“记账,抵一顿夜宵。”
纸人新娘羞答答地点头。
有了酒馆老客帮忙,第二锅汤很快滚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香。
黑雾村的村民排成队。
玩家们也被允许领一碗。
有人不敢喝,我没强迫。
归途酒馆做生意,从不逼客人吃饭。
许安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红了。
“好喝。”
我说:“慢点,烫。”
他低头嗯了一声。
可能是劫后余生,也可能是在这种诡地方,突然喝到一口热汤,太不像真的。
午夜钟声终于敲响。
咚——
祠堂后的井炸开。
黑水冲天而起,化成一张巨大的嘴。
那嘴里没有牙,只有层层叠叠的手,和无数张饿到变形的脸。
饿诡井彻底醒了。
它盯上了我的锅。
系统字迹扭曲。
【饥饿核心苏醒。】
【请献祭。】
【请献祭。】
【请——】
我端起最后那口大锅。
锅里是归途百味汤,血菇、阴藤、骨鸡、冷泉珠、阴猪骨。
还有吊死诡的桂花酒气,镜中女的冷月光,无头厨子的刀意,纸人新娘的糖枣。
以及归途酒馆三年来积攒下的待客规则。
我走到井边。
大黄紧张地用尾巴圈住我身后。
“老板,小心,它真的很能吃。”
“再能吃,也得付账。”
我把整锅汤倒进井里。
黑水瞬间沸腾。
那张巨嘴贪婪吞下。
下一秒,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井底传来哭声。
老婆婆跪在地上,突然捂住脸。
“我想起来了……”
“那年没粮了。”
“我们吃完了树皮,吃完了泥土,最后……”
她说不下去了。
黑雾村的真相从井里浮出。
多年以前,这里不是副本,只是一个被饥荒逼疯的村子。
他们为了活下去,吃掉了不该吃的东西,也做了不该做的事。
死后,饥饿没有散,罪孽也没有散。
所有东西都沉进井里,变成永远吃不饱的怪物。
它吞玩家,吞村民,吞守村犬。
吞掉所有路过这里的生命。
直到今晚。
它第一次不是抢食,而是被招待。
归途酒馆的规则亮起。
【客人已用餐,请支付饭钱。】
井底的黑水剧烈翻滚。
饿诡井付不出钱。
于是它只能吐。
吐出吞下的魂。
吐出积攒的怨。
吐出一块块发黑的规则碎片。
那些绿色眼睛的村民慢慢恢复了原本模样。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妇人。
他们身上的腐臭散去,只剩疲惫和茫然。
大黄脖子上的锁链一环环断开。
最后一截铁链落地时,它怔住了。
三颗脑袋同时看向我。
“老板。”
“我好像……不用看井了。”
我摸了摸它中间那颗头。
毛很硬,还沾着黑灰。
“恭喜。”
大黄尾巴刚要摇,我补了一句。
“但你骗饭的账另算。”
尾巴僵住了。
8
井口还在往外吐东西。
规则碎片像烧焦的瓦片,散落一地。
其中一块黑得发亮,上面浮着两个字:【饥饿】
幸存玩家里,有人眼神动了动。
我看了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不敢再看。
有赵烈和苏蔓的例子在前,没人敢伸手。
但系统显然不甘心,血字在空中断断续续地闪。
【隐藏奖励生成中。】
【饥饿核心归属判定中。】
【玩家贡献统计中……】
统计了半天,它卡住了。
因为最大的贡献者,不是玩家。
是我这个系统没法归类的酒馆老板。
那枚黑色核心在半空转了几圈,最后慢吞吞落到我的掌心。
大黄三颗脑袋同时凑过来。
“老板,这个能吃吗?”
我把它按回去。
“什么都想吃,你是井成精?”
大黄委屈:“我只是问问。”
我翻开随身账册,空白页上自动浮出一行字。
【收到特殊账款:饥饿核心残片。】
【用途:可抵扣黑雾村百诡宴部分成本。】
【剩余欠款:守村犬大黄,三个月饭钱。】
大黄看到最后一行,默默把头低下了。
我心情好了些。
账册认可,说明这趟没白忙。
老婆婆带着村民走过来。
他们不再龇牙,也不再流口水。
一个个站得很拘谨。
老婆婆颤巍巍递给我一把钥匙。
“老板,这是祠堂库房钥匙,里面还有些血菇干、阴猪肉和骨粉香料,我们欠您的饭钱,也欠今夜的命。”
我没有客气。
“食材我收,命不用还。”
“进了我的席,就是客,客人付饭钱,不付命,这是规矩。”
老婆婆眼眶泛红,深深弯下腰。
许安在旁边小声问:“姐姐,你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把这么吓人的东西,都当客人。”
我想了想。
“它们进门吃饭,我当然当客人。”
“那如果它们砸店呢?”
我看他一眼。
许安立刻懂了。
“上桌。”
我满意地点头。
孺子可教。
天边的黑雾开始变薄。
系统开始结算。
【隐藏任务完成:终止饥饿循环。】
【副本核心污染解除。】
【黑雾村难度永久下调。】
【幸存玩家可提前离场。】
玩家们一个个瘫在地上。
原本十二个人进来。
有的死在找屋那晚,有的死在井醒之后。
最后还活着的,只剩五个。
许安,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普通玩家,还有一对吓傻了的兄妹。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复杂。
敬畏里掺着一点恐惧。
我能理解。
毕竟赵烈和苏蔓被拖下去的场景,确实不太适合下饭。
许安捧着空碗走过来。
“姐姐,谢谢你。”
我接过碗,随手丢给吊死诡去洗。
“谢什么,你烧火烧得不错。”
许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系统在他面前落下一枚小木牌。
【协助异常经营者完成隐藏宴席。】
【奖励:归途酒馆临时客牌。】
【作用:当你在任意副本中迷失,或遭遇不可抵抗危险时,可凭此牌寻找归途酒馆。】
其他幸存玩家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许安小心翼翼把木牌收好。
“我以后还能去你店里吗?”
我想了想。
“活人进店也行,但别点太怪的菜。”
他用力点头。
到了我这里,系统卡了很久。
【身份确认中……】
【玩家:否。】
【副本原生怪物:否。】
【普通NPC:否。】
【诡异:否。】
【规则场域持有者:是。】
【异常经营者:林岁岁。】
【记录已更新。】
我听完没什么感觉。
记录就记录吧,只要不影响我开店。
我更关心食材。
这趟虽然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收获不错。
血菇两大篮,阴藤三捆,骨鸡五只,冷泉珠一袋。
老婆婆还送了我一整扇阴猪肉。
她恢复清醒后,厨艺似乎也回来了,知道哪块肉炖汤最好。
我付了钱。
她不敢收。
我强塞给她。
归途酒馆不白拿东西,不然规矩会乱。
9
黑雾村的村民站在村口送我。
他们不再用那种饥饿眼神看人,反而像终于睡醒了一场很久的噩梦。
吊死诡跟在我身后,边走边打哈欠。
“老板,今晚还营业吗?”
“营业。”
镜中女不满:“那羊排呢?”
“有。”
无头厨子抱着脑袋:“我能继续切菜吗?”
“看表现。”
他高兴得差点把脑袋抛起来。
大黄一直亦步亦趋跟在最后,三颗脑袋轮流偷看我。
我停下。
它也停下。
我回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大黄左边那颗说:“报恩。”
中间那颗说:“看门。”
右边那颗小声:“顺便吃饭。”
我面无表情:“没有顺便。”
右边那颗立刻闭眼装死。
我伸出手。
“账。”
大黄抬起三颗头,假装听不懂。
我开始数。
“第一次,骨头汤一盆。”
“第二次,红烧大骨两根。”
“第三次,半锅肉粥。”
“后来还有羊杂、鸡架、桂花糕、冷泉甜汤……”
大黄越听越低。
最后三颗脑袋都快埋进土里。
“老板,我没钱。”
“我知道。”我说,“所以打工抵债。”
大黄眼睛一亮。
“包饭吗?”
“不包。”
它眼睛又灭了。
我补充:“员工餐看表现。”
三颗脑袋同时亮了回来。
大黄叼出一块黑色狗牌,放到我掌心。
狗牌很沉,上面刻着它的本命纹。
“这个给你,以后你敲响它,不管我在哪个副本,都会来,看门,打架,拖货,吓人,都行。”
我掂了掂,还挺实用。
“行,收了。”
大黄尾巴疯狂摇起来。
我又说:“不过骗吃骗喝三个月,先罚看门七天。”
尾巴停了。
“七天不许偷吃。”
三颗脑袋同时垮掉。
“老板……”
“十天?”
它立马站直。
“七天很好!”
回到归途酒馆时,门口排起长队。
纸人新娘拎着食盒占位置。
乱葬岗的饿死诡们眼巴巴蹲成一排。
血月列车的列车长站在二楼窗口,敲表催菜。
我推开门,把今日菜单挂出去。
【红烧大骨】
【阴藤炖鸡】
【血菇酒酿汤圆】
【黑雾村限定骨汤面】
大黄蹲在门口。
脖子上挂着我刚写的木牌:【看门狗,禁止投喂。】
它盯着锅里翻滚的肉汤,口水流了一地。
一个饿死诡偷偷摸出半根骨头,想塞给它。
大黄眼睛瞬间亮了。
我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谁投喂,谁付它十倍饭钱。”
饿死诡吓得把骨头吞回去了。
大黄眼睁睁看着骨头消失,三颗脑袋都写满了悲伤。
我懒得理它。
开店、上菜、算账。
这才是正事。
许安是傍晚来的。
他拿着那枚临时客牌,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大黄一看见活人,三颗脑袋同时凑过去。
许安吓得后退半步。
大黄委屈:“我不吃客人。”
我从柜台后抬头。
“进来吧。”
许安这才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在黑雾村时稳了不少。
他把一袋东西放在柜台上。
“姐姐,我不知道你这里收什么,这是我副本奖励里能用的食材。”
我打开一看。
几枚干净的火枣。
不算贵,但很难得。
在副本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还记得带东西上门,更不错。
我收下。
“抵一碗面。”
许安连忙说:“不用,我是来谢谢你的。”
“归途酒馆不白收谢。”
我转身下了一碗骨汤面。
清汤,少阴气,多放了两颗火枣。
许安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吃。
满屋诡异都好奇地看他。
他一开始手抖。
后来发现只要自己不乱看,不乱问,不乱碰,诡异们也只是看个新鲜。
吃完面,他低声问我:“姐姐,像黑雾村那样的副本,还有很多吗?”
我擦着柜台。
“很多。”
“那你都会去吗?”
我看了眼账册。
“看缺不缺食材。”
许安沉默片刻。
“如果我以后还能活着出来,可以来你这里打工吗?”
我抬头看他。
少年耳朵红了,却没躲。
“我会烧火,会洗菜,也可以学记账。”
我想了想。
“那先活着。”
他用力点头。
“好。”
夜深,客人散尽。
我翻开账册。
【归途酒馆今日账目已清。】
我又查看了一下空了一半的肉缸。
行吧,明天还得进货。
不过这一次,有狗看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