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说项目离医院太远,手术那天回不来。
“让妈陪你去行不行?就是个小手术。”
结婚六年,人人都夸他是个好丈夫,我也这么觉得。
院方临时把手术提前三天,我发去新日期,他就只回了个好。
术前谈话排在下午,我去一楼缴费路过儿科输液大厅。
人很多,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我熨好的衬衫,怀里抱着个烧迷糊的小男孩,正用嘴唇给孩子试体温。
旁边的女人红着眼圈:“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说什么傻话。”他颠了颠孩子,动作熟练。
“孩子叫我一声爸,我还能不管?”
护士在窗口喊:“林一诺家长,三楼缴费。”
“哎,来了。”他应得干脆。
广播里同时响起我的名字,让家属去术前谈话室签字。
我低头看手里的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还空着。
1.
“温迎家属还没到吗?再不签字,明早第一台手术可就排不上了。”
护士站在谈话室门口,语气有些急。
把同意书塞回包里,我收回了看向楼梯口的视线。
“他出差了,赶不回来。”
“那你总得找个直系亲属吧?全麻手术呢,按照规定必须有家属在场的。”
“我自己签不行吗?”
“医院有规定,除非你家里实在没人了。”
丢下这句话,护士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走廊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程野的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才接起来。
背景里传来一道很轻的童声,但很快就被杂乱的脚步声给盖过去了。
程野压低声音,喘了口气。
“迎迎?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你在哪儿?”
“在工地呢,信号不太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摩擦声,他似乎捂住了话筒,声音听着闷闷的。
“是不是住院手续办好了?妈过去陪你没?”
早上出门前,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家表姨来了。她要在家里做饭招待,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妈没空,今天没来。医生刚才找我术前谈话,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听筒里传来一声电梯提示音。
三楼到了。
隔着一道防火门,外面就是三楼自动扶梯和综合收费处。
程野正单手抱着小男孩,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
那个女人抱着件儿童外套跟在他旁边,小跑着去自助机前排队。
“怎么回事?妈之前不是答应陪你的吗?”
“迎迎,你跟医生好好商量一下,就说我在三百公里外赶不回去。”
“实在不行,我跟项目请个假,连夜开车往回赶,大概半夜能到。”
我透过防火门上的方形玻璃窗往外看,程野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我声音冷淡:“不用了,怕你路上分心出事。”
他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满是自责:“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医院我本来就不放心。”
“息肉切除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但偏偏赶上项目验收。”
“等这阵忙完,我休三天年假,在家天天给你炖汤,好不好?”
收费窗口叫到了号,女人回头喊了他一声:“阿野,医保卡在你兜里。”
话筒里传来一阵摩擦声,我看着他迅速把手机按进了胸口口袋,过了五六秒才重新拿出来。
“刚才风大吹迷眼了,工友喊我交图纸呢。”他解释的自然极了。
“迎迎,我先给妈打个电话,让她立刻打车过去。”
“你乖乖在病房等她,别乱跑,听见没?”
“行,那你先忙你的大事吧。”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玻璃窗外,程野从裤兜里摸出卡包,熟练的抽出一张卡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卡时,手指在他掌心擦了一下。
他没躲,腾出手拍了拍女人的后背,口型在说:“别急,有我呢。”
谈话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主治陈医生探出头:“温迎,你爱人什么时候到?”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陈医生,他来不了。给我改局麻吧,我自己签字。”
2.
陈医生皱起眉,低头翻了翻我的检查报告。
“局麻?你这个部位创面不算小,局麻术中牵拉感很明显,一般人都受不了,你何必受这个罪?”
我拿起桌上的笔:“家里人确实抽不开身,麻烦您重打一份同意书吧。”
签完字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住院部开始发晚饭,走廊里飘着一股饭菜香味。
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婆婆发来的语音。
“迎迎啊,阿野刚才给我打电话,把我数落了一顿!不是妈不疼你,你表姨三年没进城了,我实在走不开。”
“反正你明天才手术,明早八点我准时到,给你带老母鸡汤啊!”
我没回。微信顶端又跳出程野的转账,五百二十块。
备注是:给老婆买甜品哄哄,不许生我的气。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妈说明早一准去,今晚委屈我们家迎迎自己睡一晚,等我回来给你赔罪。”
结婚六年,每次他爽约,都会发一个五百二十块的红包。
以前我心疼他工作不容易,从没收过,这次我直接按了确认收款。
病房门被推开,隔壁床大姐做完检查回来,抓了一把圣女果塞进我手里。
“妹子,你老公还没下班呢?”
“嗯,他忙。”
大姐一边往床上爬一边开口:“男人嘛,挣钱要紧。”
“不过刚才我在一楼大厅看见个男的,长的跟你手机屏保上那个真像。”
“他怀里抱个五六岁的男孩,我还以为是你家那口子带大宝来看你呢。”
低头看着手机屏保,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在植物园拍的合照。
“我们没孩子,大概是看错了吧。”
“我就说呢,那男的跟旁边那女的说话可好听了,正耐着性子哄孩子吃虾仁馄饨呢。”
我起身拿起水杯。
“大姐,我去接点热水。”
水房就在走廊尽头,紧挨着消防通道。
我端着保温杯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消防门后传来一道男声。
“陈主任,是我,温迎的爱人。”
我的脚步停在原地。
医院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正好照亮了程野的半边侧脸。
“对,迎迎住十五床,明天早上的手术。我人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还得麻烦您多费心了。”
“她怕疼,从小抽个血都要把头扭过去。麻药退的时候您多给她用点止痛药,自费药也没关系,拣好的用。”
“行,改天我做东,一定当面谢您。”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匆匆转身往楼下走。
推开水房的门,我把杯子放到出水口底下。
开水冲进杯底,腾起的白雾直往上涌,熏得我眼睛一阵阵发干。
原来他还记得我怕疼,也知道我住十五床。
可他宁可站在距离我不到二十米的消防通道里打这通电话,也不肯推开病房门看我一眼。
晚上八点,程野没发视频,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泡面,旁边放着安全帽和折叠行军床。
“刚忙完,工地上凑合一顿。迎迎你早点睡啊,明天别害怕。”
把照片放大,我看清了泡面桶边缘印着的生产日期:2025年3月。
这是他去年驻场时拍的旧图。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微信运动,今天他走了九千八百步。而排在下一位的是个栀子花头像的女人,步数九千六百步。
微信名叫林薇,是今年年初刚调来他们公司的行政主管,也是程野口中那个独自带娃的师兄遗孀。
我看着那个头像,冷笑了一声,回了个字过去。
“嗯,辛苦了。”
3.
第二天的手术比预计要慢一些,局麻根本挡不住刀口拉扯的那股子坠胀感。
陈医生在旁边叹气。
“你看你,非要逞强,嘴唇都咬破了。”
我松开牙关,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没事,谢谢陈医生了。”
回到病房时快十点半了,婆婆还没来。
麻药劲一点点退去,小腹一阵阵抽痛,疼的我手指死死抠着床单。
十一点整的时候,婆婆拎着个塑料饭盒推门闯进来:“哎呀,迎迎,手术做完了?妈来晚了,路上堵车堵得厉害!”
她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掀开盖子,半盒黄油鸡汤里就飘着两块鸡脖子和鸡爪。
“快趁热喝点,你表姨家的孙子非要吃鸡腿,两个大鸡腿我都给孩子啃了,你是大人,可别跟小孩计较啊。”
我闭着眼,偏过头避开那股油腥味:“妈,刚做完手术不能喝油汤。”
婆婆撇了撇嘴。
“不能喝你不早说,害我大老远拎过来,胳膊都酸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程野打来了视频电话,婆婆立马凑过来。
“阿野啊,我到了,汤也送到了!你就踏踏实实上班,迎迎这儿好着呢!”
手机被塞到我手里。
视频里,程野穿着深蓝色冲锋衣,背后是一面白墙。
“迎迎,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很疼?”他眉头紧锁着,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的视线落在他冲锋衣拉链沾着的一角粉色儿童贴纸上:“还行,能忍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
“都怪我不好,偏偏赶上这两天验收。不过我已经跟领导申请提前回去了,明天下午就能到家,等我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了,医生说这几天只能吃流食。”
“那就熬小米粥,里头加点山药。”
突然往屏幕外瞥了一眼,他的语速明显变快。
“迎迎,那边喊我过去签个字,你先睡一觉,醒了给我发消息啊。”
视频匆匆挂断,婆婆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看阿野多疼你,在工地那么累还惦记着回来给你做饭。你说你也是,刚才拉着个苦瓜脸给谁看呢?男人最烦回家看见老婆拉着张脸了。”
我懒的接话,翻了个身背对她。
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婆婆接了个姐妹的电话,说是下午社区有领免费鸡蛋的活动,便问我一个人行不行。
“我就在床上躺着,也不用人扶,您去吧。”
“行,那你有事喊护士啊,花那么多住院费,不用白不用。”
她拎起饭盒走了,病房总算清静下来。
到了下午三点,肚子里坠得难受。我强撑着下床去洗手间,一手扶墙一手提着输液瓶,一步步挪出病房。
刚挪到护士站旁边的拐角,电梯门开了。
穿着视频里那件深蓝色冲锋衣的程野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径直拐进对面住院部的药房通道,身后跟着正低声同他说话的林薇。
提着输液瓶,我跟了上去。
药房旁的休息椅上,正玩平板的林一诺一见程野就扑过去。
“程爸爸!你给我买奥特曼了吗?”
掏出一个玩具盒,程野笑着哄道:“答应一诺的事,程爸爸什么时候忘过?今天抽血没哭,奖励你的。”
林薇走过去拉住孩子:“一诺,别总要程叔叔的东西。阿野,这几天太麻烦你了,为了陪我们娘俩,你跟家里撒谎说去出差,弟妹知道了肯定要多想……”
程野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给她。
“她不会知道的,迎迎那个人性子最温吞,平时我说什么她都信。再说了,她那个手术就是门诊级别的小处理,让我妈去盯着点就行。”
“你这边一诺高烧转肺炎,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我答应过师兄要照顾你们,肯定得紧着你这边。”
林薇红了眼圈:“可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还特意请了年假来医院陪床……”
“年假本来就是留着应急的,别胡思乱想。”
“这几天我都在,晚上你睡陪护床,我睡折叠椅。”
我站在立柱后面,看着血顺着针头倒流回输液管里,拉出一道红线。
4.
早上八点,陈医生来查房,看了看我的恢复情况,说家里有人照顾的话下午就能办出院。
“我今天下午就办。”
我自己去一楼结算了费用,捂着作痛的刀口,提着行李袋打车回家。
回到家时是下午两点,我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起身去书房找医保卡和病历本,准备整理报销单据。
拉开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多了一个档案袋。
我拿出来打开,里头装着一份房屋租赁合同,承租人写的是林薇,而担保人兼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签着程野的名字。
租的房子就在我们小区隔壁的翠微苑,两室一厅,一个月租金四千五。
合同后面夹着几张物业水电费的缴费回执,付款账户全都是程野的工资卡副卡。
档案袋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报名表。父亲那一栏写着程野,与幼儿关系写的是父子,联系电话是他的手机号。
报名表背面画着一个超人,超人的披风上歪歪扭扭写着程爸爸三个字,披风底下护着林薇和林一诺,背景是幼儿园的滑梯。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正好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程野早上六点就出了门,说临时有个安全检查,让我对着一桌子冷菜等到了半夜。
我面无表情把所有材料拍照留存,将档案袋原样塞回抽屉。
下午五点半,玄关传来钥匙声,是程野回来了。
他换了鞋,拎着一袋排骨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立马亮了:
“迎迎?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妈说去医院没找着你,吓我一跳,我这刚下高速就赶紧往家赶!”
他快步走过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握住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刀口还疼不疼?怎么不等我去接你就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了?”
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我注意到他脱了冲锋衣后,里头衬衫的袖口上沾着一点橘子汁的黄渍。
他最讨厌闻橘子味,以前我想吃个砂糖橘,都要去阳台上剥完洗手才敢挨着他。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淡淡开口:“医院太吵睡不好,我就回来了,你不是说明天才能忙完吗?”
“这不是担心你嘛,紧赶慢赶开了四个小时车回来。”
他顺势坐在我旁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迎迎,这两天委屈你了,刚才在路上我还在想,要是我老婆生我气不理我怎么办。”
“好在你最懂事,知道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在拼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里面是一对碎钻耳钉。
“路过商场专柜,看这对耳钉衬你,顺手买的。喜欢吗?”
盒盖内侧印着商场一楼某轻奢品牌的商标,而这个小盒子的底部,还留着半截没撕干净的满赠礼品标签。
我接过来随手放在茶几上:“挺好看的,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在服务区啃了个面包。”
他摸了摸肚子,拎起那袋排骨往厨房走:“你在沙发上躺着别动,我今天给你炖山药排骨汤,再炒个青菜。”
厨房里响起水声,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不到两分钟屏幕亮了。
林薇发来一条微信:“阿野,一诺刚醒,到处找你。哭着问程爸爸是不是不要他了。”
紧接着,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栀子花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程野系着我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迎迎,是不是我手机响了?帮我拿过来一下,我手上全是血水。”
我拿起手机走到厨房门口:“你手脏,我帮你接吧。”
迎着他的视线,我当着他的面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
小男孩带着哭腔的喊声在厨房响起。
“爸爸!你不是说去给那个阿姨送完排骨就回来陪我睡觉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程野脸上的笑猛的僵住,手里的排骨掉进洗菜池,溅起一滩血水。
5.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的呵斥声:“一诺,别胡说!”
“阿野,孩子刚退烧,还迷糊着呢,我先挂了……”
通话被匆匆切断,厨房里只剩下水声。
程野僵着脖子转过来,带着血沫的手不自觉在碎花围裙上蹭了又蹭,半晌才干笑了一声。
“迎迎,你别多想,这是林薇家的孩子。”
“我师兄很早就走了,这孩子一直没见过爸爸,平时见着男同志就爱乱喊。”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说你送完排骨就回去陪他睡觉,你要去哪儿陪他睡?”
程野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伸手想扶我的肩膀。
“你刚做完手术,别站着,我们去沙发上坐下说,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就在这儿说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收回去,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迎迎,我本来不想瞒你的,主要是怕你刚做完手术多想。”
“我这几天确实没去外地,就在市里。”
“小年那天你不是也见过林薇吗?她一个外地女人带着孩子在这边实在不容易。”
“前天一诺突然高烧惊厥,送去医院查出是急性肺炎。她当时吓得六神无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你也知道我师兄当年对我有多好,他就这么一根独苗,我实在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静静听他说完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在外地?”
他走近一步,放轻了声音哄我:“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吗?”
“咱俩结婚六年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要个孩子,可这两年一直没动静。”
“你本来就敏感,我要是直接跟你说我去医院陪别的女人和孩子,而你正好也要做手术,那你心里头肯定不舒服。”
“我想着你这只是个小手术,有咱妈陪着就够了。”
“等一诺那边脱离危险,我立马就回来陪你,两边都不耽误。”
“所以,我的手术是小事,林一诺发烧是大事。”
程野皱起眉,但很快又缓下声音:“迎迎,你怎么能这么比呢?”
“你是大人,身边又有妈照顾着。一诺才五岁,烧到快四十度,林薇一个女人连抱他跑三楼缴费都抱不动。”
“我作为师弟,过去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
“那今天下午呢?你跟我说刚下高速,其实是从医院过来的吧?”
他脸色一僵,随即梗起脖子:“一诺今天刚转普通病房,林薇熬了两天两夜,刚才在走廊差点在晕倒。”
“我答应她把你安顿好,晚上过去替她看半宿孩子。”
“迎迎,做人不能太自私,别在这种救急的事情上跟我闹脾气,行吗?”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围裙,我忽然觉得挺可笑的,当初买这件围裙时,他说只要他在家,厨房的活儿全归他来管,绝不让我手沾一点阳春水。
可现在,他却穿着这件围裙,让我放他去陪另一对母子过夜。
小腹的伤口一阵阵抽痛,我使劲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那你把排骨炖完再去,还是现在就去?”
程野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松了口,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嘴角重新扬起笑意。
他转身把排骨捞进锅里:“我就知道我们家迎迎最懂事了。”
“我把汤给你炖上,定好时间,两个小时后就能喝。”
“菜我就不炒了,给你下面条吃,吃完你早点睡,我明早七点准时回来给你买小笼包。”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一碗汤面端到了餐桌上。
程野解下围裙挂在门后,套上沙发上的冲锋衣,走过来想亲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他也不在意。
“快趁热吃,我走了啊,锅里的汤九点钟关火,你盛一碗喝了再睡。”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砂锅在燃气灶上冒泡的声音。
我端起那碗汤面,把灶上刚炖的山药排骨汤也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6.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野没有回来。
八点半,他发来一条微信。
“迎迎,一诺早上又有点低烧。林薇去办出院手续了,我得帮她把东西搬回家。”
“早餐你自己点个外卖,想吃什么随便点,老公报销。”
我没回消息,换了身衣服出门去医院换药,取病理报告。
手术前,陈医生就私下找我谈过一次,说我的息肉形态不太规则,有低度恶变的可能。
他让我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万一病理不好,下周需要二次入院做扩大切除。
那天我在儿科大厅看到程野,就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站在自助机前,看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面写着良性腺瘤性息肉几个大字,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老天爷都在帮我,我不用带着病去跟人纠缠。
换完药从医院出来,我扭头就走进了路边的房产中介店。
现在住的这套婚房,是结婚前我爸妈全款给我买的陪嫁,房产证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程野刚研究生毕业进设计院,家里穷的根本掏不出彩礼钱,我爸妈觉着他这人踏实肯干,不仅一分钱彩礼没要,还直接把这套一百二十平的精装房拿出来给我们做婚房。
我记得程野当时握着我爸的手直发誓,说这辈子绝不让我受一丁点委屈,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管。
可结果呢,他一转头就把项目奖金和分红全存进了副卡里,拿去养活林薇和那个孩子了。
把房产证复印件和身份证递给店员,我说的很干脆。
“这房挂牌出售,比市场价低二十万,要求全款,三天之内必须过户腾房。”
店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您给的这个价格,我今天下午就能带全款客户上门跟您签合同!”
从医院打车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隔壁的翠微苑小区,红绿灯路口堵了车,我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头。
小区门口的超市里,程野正推着一辆购物车,另一只手牵着林一诺,林薇就走在他身边,手里头正挑着两盒草莓呢,程野低头看了一眼草莓,顺手接过来放进车里,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酸奶。
林薇笑着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还极其自然的抬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绿灯亮了,出租车重新启动,把他们三个人远远甩在了车后头。
一回到家,我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两个最大的行李箱,动手开始收拾程野的东西,零零碎碎整整装满了两个大箱子。
等收拾到床头柜最底层的时候,我翻出来一个红色的铁皮饼干盒,里头装的全是我们刚谈恋爱那两年,他给我写的情书和攒下来的火车票根。
那时候他在外地实习,每个月只有一千八百块补贴。
回来总是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硬座,下车时腿都是肿的,怀里还揣着捂热的烤红薯。
饼干盒最上面的一张卡片上写着:迎迎,等我攒够了钱,绝不让你再陪我吹冷风。
我扫了一眼那行字,起身把整个铁皮盒扔进垃圾袋。
中午十二点,程野提着两盒生煎包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客厅正中央摆着的几个大箱子,动作猛的顿住。
“迎迎,你这是干什么?大扫除啊?你刀口还没好,怎么能搬这么重的东西!”
他连忙放下生煎包,快步走过来想扶我去沙发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那里面全是你的东西。”
“我已经叫了同城货运,下午两点师傅上门。你看看要把它们送到设计院宿舍,还是直接送到翠微苑。”
程野脸上的笑意褪去,眉头拧在一起:“翠微苑?你查我?”
“不用查,租赁合同就放在书房抽屉里,那张副卡的流水单也在里面。”
他脸色变了几变,抬手捏了捏眉心。
“迎迎,我就知道你昨晚没那么容易翻篇。那房子是我帮林薇租的,她一个外地人租不到好的学区房。”
“至于水电物业费,那是她每个月给我现金,我用卡代缴的。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昨天晚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我没闹,字我已经签好了,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你名下那辆车归你。”
“我们没有共同存款,你今天下午去把东西搬走,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7.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没去拿,反而气笑了。
“温迎,你幼不幼稚?就因为我这两天去照顾了一下师兄的遗孀和孩子,没陪你做个小手术,你就要跟我离婚?”
他解开外套扣子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抬头看我。
“咱们结婚六年了,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的工资我一分不要,家里的重活累活全是我干,连你妈那边的亲戚来江城看病,都是我在跑。”
“我不过是因为救人冷落了你两天,你就动不动说离婚,你不觉得自己太作了点吗?”
我把笔推到他手边:“你觉得我是作,那就赶紧签了吧。离了我,你就清静了。”
他伸手把离婚协议书拿起来,看都没看内容,直接对折了两下,随手扔进脚边的纸篓里。
他沉下脸:“我不签。迎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我把年假用在了林薇娘俩身上。”
“行,这个周末我哪里都不去,手机关机,在家陪你整整两天。你想去哪儿逛街,我都陪着,行了吧?”
他站起身,弯腰去拉行李箱的拉链:“至于这些箱子,我一会儿自己放回衣柜去。”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动不动就搞分居这一套,传出去让人笑话。”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行李箱拉链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上午那个房产中介小哥,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妻。
“温姐,没打扰您午休吧?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位全款客户,想现在看看房。”
我侧身让开位置:“没打扰,请进,随便看。”
那对夫妻走进客厅,四处打量着采光和户型,频频点头:“这装修保养的真好,客厅也亮堂。”
程野僵在行李箱旁,脸色黑了下来:“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中介小哥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温姐,这位是……”
我指了指里面:“前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走,不用管他,你们看主卧和阳台吧。”
程野猛的站直身体,几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道:“温迎,你疯了?这是我们的家,你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我看着他发青的脸色:“这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我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至于你住哪儿,翠微苑不是两室一厅吗?正好够你们一家三口住。”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程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引的正在看阳台的夫妻回头看了一眼。
他瞥了那对夫妻一眼,深吸一口气,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书房。
他按住我的双肩,放低了声音。
“迎迎,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消气?你把他们赶走,房子不许卖。”
“你要是真的这么容不下林薇和一诺,行,我以后不去了。把他们娘俩的微信也删了,以后只跟你好好过日子,这总行了吧?”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手腕的手:“程野,你知道我昨天做的是什么手术吗?”
他一愣:“不是肠道息肉吗?”
我直视他的眼睛:“是宫腔镜下子宫息肉切除,外加输卵管疏通。”
“这两年我们一直没孩子,婆婆明里暗里怪我不会生。上个月你跟我说,你看着别的同事带娃眼馋,问我能不能去做个检查。”
“我去了,医生说做完这个手术,调理半年就能备孕。”
程野的瞳孔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我抽回手腕:“我术前给你发消息,你连手术名称都没问过一句。”
“我在手术台上打局麻,被医生通知有恶变风险需要家属谈话的时候,你却在楼下陪别的女人和孩子。”
他声音发干:“迎迎,我……我不知道是这个手术,你当时也没跟我细说,陈主任只说是息肉,我以为……”
我拉开门走出去:“你不用以为了,下午两点货拉拉就到。你不搬,我就让师傅直接帮你扔到小区垃圾站去。”
8.
看房的中年夫妻对房子很满意,当场就去中介门店交了二十万的定金,约好三天后去房管局办过户。
我送走他们回来时,程野还站在客厅中央。
他已经从纸篓里捡起那份折皱的离婚协议书,死死攥在手里。
他眼眶发红:“迎迎,这房子住了六年,到处都是我们的回忆,你怎么能说卖就卖?”
“刚才在书房你说的话,我听了心很痛。是我混蛋,这两天被猪油蒙了心,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我现在就去把工作辞了,全职在家伺候你!”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不需要你伺候,一点五十了,货运师傅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专属铃声。
他脸色一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不到五秒,电话再次响起,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端起水杯:“接吧,万一又烧到三十九度八呢。”
程野咬了咬牙,接起电话:“林薇,我家里有事,你有什么事自己找物业或者打120,以后别老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没有林薇的声音,反而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吼声。
“你就是这娘俩的男人是吧?你儿子骑滑板车把老子的车门撞了个大坑!赔钱!没五千块钱今天谁也别想走!”
紧接着是林薇带着哭腔的尖叫:“大哥你别推孩子!一诺本身就有肺炎刚出院……”
“阿野,我们在小区西门,那个人动手推一诺,一诺喘不上气了,脸色都紫了……”
程野握着手机的手猛的一抖,整个人绷紧:“你说什么?你们在西门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迎迎,你也听见了,一诺有哮喘底子,被人推倒喘不上气是会出人命的!”
“那就在隔壁小区西门,我跑过去处理一下,最多二十分钟就回来!”
“你去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朝我迈了半步又停住,转身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拉开大门冲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两点整,货运师傅敲响了半掩的门:“姐,是这家搬家吗?搬哪儿去?”
我指了指客厅地上的行李,在手机上付完款:“就搬这五个箱子,送到隔壁翠微苑三号楼402,直接放门口就行。”
师傅把箱子全搬上了推车,屋子里空了大半,我拿上户口本、身份证和结婚证,锁上门。
我打车去了一家三甲医院,做了一个全套的术后复查,顺便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三天的房。
下午四点,程野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不接,他就一通接一通的打,发来十几条微信语音,全是他的解释。
“迎迎,你在哪儿?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在家?”
“刚才西门那边是个误会,车就蹭了一点漆,林薇怕我不去才故意夸大说孩子喘不上气的。我已经严厉骂过她了!”
“林薇看你把箱子寄到她门口,刚才哭着跟我道歉,说明天就带孩子搬回老家去,绝不破坏我们的家庭。”
“迎迎,你刚做完手术不能一个人在外面住,快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接你回家!”
我看着屏幕上那句林薇怕我不去才故意夸大,唇角勾起冷笑,反手把他的微信号和手机号全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我用酒店座机给程野打了个电话。
电话秒接,他的声音沙哑又急切:“迎迎?是你吗迎迎?”
“早上九点,民政局大厅,带好证件。如果你不来,今天下午我就把你婚内以父子名义替别人开家长会的照片发到你们院的工作群里。”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才传来他干哑的声音:“迎迎,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真要查起来,我今年高级工程师的评审就全完了……”
“还有二十五分钟,过时不候。”我直接扣下了听筒。
9.
八点五十五分,程野出现在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
一夜没见,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纸袋递给我。
“迎迎,城南老字号的山药糕,我早上五点去排队买的,你以前最爱吃,还热着呢。”
我没接,径直越过他往大厅里走:“进去吧,拿号。”
他举着纸袋的手僵在半空,低声下气的跟在我身后:“迎迎,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这六年我早就习惯了回家有你在,昨天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天亮,连闭眼都不敢……”
我取了号,转身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冷冷的看着他。
“程野,你不是习惯了有我在,你是习惯了家里有个不吵不闹、不要彩礼、自带全款房的免费保姆。”
他脸色一白,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我的鞋上。
“不是的,迎迎,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刚毕业那会儿我穷的连顿西餐都请不起,你陪我吃路边摊,冬天手生了冻疮还帮我改图纸,那些我都记得!”
“我之所以管林薇,是因为师兄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托付我。我这人重感情,又抹不开面子,她一哭我就觉得自己要是不管就是丧良心……”
“我从来没碰过她,我对天发誓!”
周围等候办手续的人纷纷看过来。
他以前最要体面,出门连皮鞋沾点灰都要拿纸巾擦净,如今却当众蹲在地上痛哭,我只觉得荒唐。
“你没碰过她,却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去给她儿子当爸爸,在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用嘴唇去试她儿子的体温。”
“程野,精神上的背叛比肉体出轨更让我恶心。你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有情有义,所有的委屈都该由我咽下去。”
窗口叫到了我们的号,我站起身,抽出被他抓着的裙角,走到柜台前递交了材料。
工作人员例行询问离婚原因,看着程野通红的眼眶,还试图调解两句。
我把那份提前拟好的补充协议推过去:“不用调解了,如果他冷静期内反悔,我就直接走诉讼程序,追究他婚内转移财产的责任。”
程野肩膀一颤,攥着笔在离婚登记申请书上签下名字。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天上下起了细雨,程野撑开一把黑伞,举到我头顶,大半个身子露在雨幕里。
他看着我:“迎迎,还有三十天冷静期,这三十天我每天都去你住的地方下面等着。”
“林薇母子今天下午五点的火车回老家,我已经跟她们断干净了,我等你消气,等你跟我回家。”
我没有看他,伸手拦下一辆空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隔着满是雨水的车窗,他举着那把黑伞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早已冷掉的山药糕。
第三天,我顺利和那对中年夫妻办完了房屋过户手续,拿到了房款。
家里属于我的那点衣物打包寄回了老家,至于那些家具家电和六年的生活痕迹,我一件没留,全送给了新房主。
办完过户的当天下午,我去了以前导师开办的建筑事务所,接下了去苏州分所担任驻场负责人的调令。
半年前导师就问过我,当时为了迁就程野的工作和备孕,我拒绝了,如今终于不必再顾虑任何人。
10.
三十天冷静期满的那天,我坐高铁从苏州赶回江城。
这一个月里,我换了新的手机号码,程野打不通我的电话,就往我的电子邮箱里发信。
第一周,他写他在翠微苑退了租,把林薇后来寄过来的特产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他还去师兄墓前磕了头,说自己以后只能尽经济上的帮扶,再也不会登她们家的门。
第二周,他写他去买下了我们以前卖掉的那套婚房楼下的小单间,下班就坐在阳台上往上看。
虽然知道上面住的已经是别人,但只要看着那扇窗户亮着灯,他就觉得我还在。
第三周,他写他因为急性胃出血住了院,他在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迎迎,我住进了你上个月住过的三楼,我跟陈主任打听了,才知道你那天为了自己签字,忍着疼做的局麻。”
“昨天我做胃镜的时候特意没打麻药,管子插进喉咙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天你躺在手术台上,是不是比我还要疼百倍。”
“是不是也在等我推门进来握住你的手。迎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只扫了一眼,就把所有的邮件移进了回收站,顺手设置了自动拒收。
早上民政局刚开门,我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程野,原本合身的西装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
他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看见我走过来,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双手把花递到我面前。
“迎迎,你看着瘦了……在那边吃的好不好?身体完全养好了吗?”
我没有接那束花。
“挺好的。赶紧进去办手续吧,别耽误我赶十一点的高铁。”
他手臂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默默把花收了回去,一声不吭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大厅。
整个领证的过程不到十分钟,工作人员把钢印重重盖在离婚证上,一人一本发到我们手里。
程野死死盯着手里的本子,眼泪砸在封面上。
走出大厅,外面阳光正好,他从身后追了上来,却不敢再伸手拉我,只隔着一步远拦在我面前,红着眼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递过来。
“迎迎,过去那个混蛋程野已经死了,这里面是我这六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还有我爸妈在老家拆迁分的一套房子的折现款。一共八十二万,我都转到这张卡上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迎迎,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也可以辞职去苏州找工作。我们重新开始,你让我追你,追十年、二十年都行,好不好?”
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银行卡,忽然想起六年前我们刚领结婚证的那天。
那天他也这样红着眼眶,把一张只有两万块钱的工资卡放进我手里,说以后所有的好东西都紧着我来。
后来他确实有了钱和地位,可他把最初的心意分给了自己的体面和别人的孤儿寡母。
绕开他,我一步步走下台阶。
“程野,不用了。我现在的年薪足够我在苏州买房买车,你的钱,留着给自己治胃病吧。”
他在身后喊住我:“迎迎!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那天的缺席?”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台阶上的男人捧着那束打蔫的香槟玫瑰,在阳光下佝偻着背。
“不需要怎么做,原谅是留给还想在一起的人用的。翻过去的一页我也不会再看。程野,我不怪你,但我们到此为止了。”
我转过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州分所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她们问我中午想吃松鼠桂鱼还是蟹粉豆腐,提前去订位给我接风。
我低着头在屏幕上打字。“吃麻辣水煮鱼吧,多放辣椒,不放葱。”
前方绿灯亮起,我收起手机,大步走向马路对面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