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朝堂上哪两位最不对付呢?
那当属九千岁和护国大将军。
一个骂对方阉党误国,一个骂对方武夫弄权。
将军下狱那天,九千岁还特意换了身红衣,叫人往天牢送了酒。
狱卒个个缩着脖子,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牢门一关,他便捏住将军的下巴。
“落到咱家手里,你可想过今日?”
将军吐出一口血,竟笑了。
“想过。”
“想过你会来,没想过你穿得这样好看。”
九千岁手指一僵,随即将酒盏砸在墙上。
隔着牢门,他厉声吩咐:“犯人嘴硬,取刑具来!”
可诸位猜怎么着?
01
要说这朝堂上最不对付的是哪两位爷。
满京城随便拽个卖炊饼的,他也能答上来。
一位是司礼监掌印韶卿言,人称九千岁。
另一位,则是手握北境三十万兵马的护国大将军——南苏柠。
两个人每回上朝总要斗上一场。
韶卿言骂他拥兵自重,是披着忠臣皮的乱臣贼子,迟早要反。
南苏柠说他阉党持政,祸乱朝纲,早晚遭雷劈。
两人各持半边朝堂,今日参奏,明日抄家,后日再从对方的人手里抢出一条命来。
满朝文武夹在中间,连咳嗽都得先看二人的脸色。
可谁也没料到,这场斗了七年的死局,会在腊月初八分出胜负。
那日辰时,禁军围了将军府。
兵部从南苏柠书房搜出十二封通敌密信,还有一枚北狄王印。
皇帝看完证据,当场摔了茶盏。
“拿下南苏柠!”
南苏柠当即被夺去兵权,下了大狱。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有人说护国将军嗜杀成性,早有反心。
也有人说那十二封密信来得太巧,背后定有阴谋。
至于阴谋是谁做的,谁也不敢明说。
因为负责查办此案的人,正是九千岁——韶卿言。
入夜以后,天牢外落起了雪。
韶卿言来时,穿了一身暗红蟒袍。
衣领压着润白的下颌,腰间玉带束得极紧。
掌刑太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壶酒。
狱卒跪了一地。
“都退下。”
韶卿言此言一出,众人像得了赦令,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牢门打开。
南苏柠靠墙坐着,囚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双手戴着重铐,肩背仍旧挺直。
韶卿言停在他面前,将酒壶放到桌上。
“将军今时今日宛若那丧家犬般,令人动容得很啊。”
南苏柠抬眼,将眼前人从上到下瞧了个遍。
喉结滚动,眼神晦暗,声音沙哑。
“所以千岁爷特意穿红衣来看我笑话?”
“终年敌人落得如此下场,咱家总该穿得喜庆些,方显诚意。”
南苏柠低头,轻笑出声。
韶卿言最受不了他如此轻言挑衅。
蹲下身,一把掐住他的下巴,迫使南苏柠仰起脸。
“落到咱家手里,你可想过今日?”
南苏柠嘴角带血,盯着他的脸竟笑得分外明媚。
“想过。”
韶卿言眯起眼。
“只没想过千岁爷会穿得如此好看。”
韶卿言的手指猛地收紧。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实话也算胡言?”
“你该庆幸,咱家还没拔了你的舌头。”
“千岁爷舍得吗。”
韶卿言冷哼一声,甩开手,拿起酒盏。
“你我也算相识一场。”
“薄酒一杯,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情谊。”
南苏柠接过来没喝,倒先于手中把玩起来。
“原来在千岁爷眼中,你我的情谊只值一杯毒酒。”
“可太伤我对你的拳拳之心了。”
韶卿言冷笑。
“御赐佳酿,确实配得上你这颗狼子野心。”
“嗳,千岁爷如此说来,我俩倒适合喝杯交杯酒。”
韶卿言闻言抬脚往他身上踹。
转瞬间被抓住脚踝前送去。
数斤重铁链拖过地面,抬眼间,韶卿言就落入滚烫的怀抱。
“千岁爷这般投怀送抱,我不把酒送到嘴边说不过去了。”
说着,南苏柠仰头喝完杯中酒,尽数嘴对嘴渡给韶卿言。
02
韶卿言猝不及防,唇齿间尽是辛辣酒气。
他眼底杀意骤起,藏在袖中的薄刃倏然滑落。
可刀锋尚未抵上南苏柠的喉咙,腕骨便被铁链缠住。
只听哗啦一声,二人齐齐撞上冰冷石壁。
这下动静不小,门外却无人敢进来。
毕竟谁都知道,九千岁治下规矩森严。
他说退下,便是里头塌了天,也没人敢探头瞧上一眼。
韶卿言一掌拍向南苏柠心口,被对方侧身躲过。
南苏柠顺势扣住他的腰,将人死死困在臂弯里。
“千岁爷刚喝了我的酒,转眼便要谋杀亲夫,未免无情。”
“你若再敢胡说,咱家便将你剁碎了喂狗。”
“那可不成。”
“我这身肉硬,怕硌坏千岁爷养的狗。”
韶卿言气得发笑,膝盖猛然顶向他腰腹。
南苏柠闷哼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人压得更紧。
二人贴得近,彼此呼吸都烫得惊人。
韶卿言那身暗红蟒袍被铁链勾住,肩头裂开一道口子。
雪白中衣露出来,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
南苏柠低头瞧了一眼,笑意顿时深了。
“千岁爷这衣裳瞧着贵,可惜不结实。”
“闭嘴。”
“你亲自送上门来,还不许我点评两句?”
韶卿言手中薄刃一转,直直划过他的侧颈。
血线顷刻浮现。
南苏柠像不知疼,只垂眼盯着他。
下一刻,他扯住那片裂开的衣襟。
布帛撕裂声在牢中响起,暗红衣料落了满地。
韶卿言怔了半瞬,随即一耳光抽过去。
这一掌极重,南苏柠唇角当即见了血。
“姓南的,咱家今日定要活剐了你。”
“剐便剐吧。”
“只是动手前,千岁爷最好先摸摸自己的腰。”
韶卿言眸光微变。
他腰间原本挂着的司礼监令牌,不知何时已到了南苏柠手中。
原来方才那些纠缠,全是这混账的障眼法。
南苏柠晃了晃令牌,神情颇为得意。
“拿着它,我是不是就能叫外头的人开门了?”
“你可以试试。”
韶卿言顿时熄了怒气。
拢住破损衣襟,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
南苏柠看见他的神色,心里反倒一沉。
这位九千岁若是发怒,尚且容易对付。
可他一旦笑起来,十有八九便有人要倒霉。
果不其然,韶卿言抬手擦去唇边酒渍,淡淡开口。
“那块令牌,是假的。”
南苏柠翻到背面,便看见一道极细的裂纹。
“真的那块,半个时辰前已送进宫中。”
“连同你通敌谋逆的认罪折子,一并放在了御案上。”
南苏柠脸上的笑终于淡去。
“我何时写过认罪折子?”
“你没写过,不代表没有啊。”
韶卿言俯下身,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
“你的笔迹,你的私印,还有北境诸将的联名证词,一样不少。”
“待明日早朝过后,三十万北境军便会由咱家接管。”
南苏柠盯着他看了良久,又笑了。
“原来千岁爷费这么大工夫,只为要我的兵。”
“不然呢?”
“我还当你馋我身子,特意寻个借口来牢里私会。”
韶卿言正要讥讽,外头响起三声急促叩门。
紧接着,掌刑太监颤抖着禀报。
“千岁爷,宫中出事了。”
“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03
韶卿言换上衣服赶到坤宁宫时,宫门已经落了锁。
皇后披着外衣坐在榻边,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
龙榻上的皇帝双目紧闭,唇色隐隐泛青。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发生了何事?”
韶卿言扫过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参茶。
皇后攥紧帕子,声音发颤。
“半个时辰前,陛下看完南苏柠的认罪折子,突然吐血昏厥。”
韶卿言眸光一沉。
“折子呢?”
皇后指向御案。
明黄案头空空如也,只余下一方染血的砚台。
掌刑太监赶忙跪下。
“奴才亲手将折子送入暖阁,绝不曾让旁人经手。”
“它难不成长了腿?”
韶卿言语气不重,却吓得满殿宫人伏倒在地。
皇后看着他,问:“那份认罪折子,当真是南将军亲笔?”
“娘娘是在审咱家?”
“本宫只想知道,陛下中的毒与那折子有没有关系。”
太医壮着胆子禀报。
“陛下指尖沾有异香,毒物恐怕就涂在纸上。”
这话一出,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折子由韶卿言送来。
如今折子失踪,皇帝中毒。
无论怎么看,这口黑锅都该扣在他头上。
诸位瞧见没有,这便叫螳螂捕蝉,黄雀已蹲到了屋檐上。
韶卿言盯着那盏参茶片刻。
“封锁六宫。”
“今夜见过陛下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皇后皱眉。
“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替陛下捉鬼。”
韶卿言转身离开,鲜红袍角掠过门槛,像血。
回司礼监的路上,他只问了一句话。
“天牢那边可有异动?”
掌刑太监摇头。
“南将军还在牢中,镣铐也未曾解开。”
韶卿言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太了解南苏柠了。
那人看似满嘴混账,实则每一句浑话后头都藏着算计。
方才牢中那番纠缠,南苏柠偷走的或许根本不是令牌。
想到这里,韶卿言脚步陡然一停。
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一道细小裂口。
开启北境军符匣的密钥不见了。
韶卿言当即折返天牢。
可等牢门再次打开,里头只剩一副断裂的重铐。
一壶他没见过的酒壶倒在地上。
酒流入砖缝,冒出细密白沫。
墙上还多了一行血字。
“酒不好喝,人倒是香。”
韶卿言看完,脸色阴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狱卒跪在门外,抖得牙齿打颤。
“奴才们没听见开门声,更没见南将军出去。”
“废物。”
韶卿言俯身查看断铐,发现锁孔里卡着半截金线。
那金线正是从他蟒袍肩头抽下来的。
南苏柠扯破衣襟时,便已将金线藏入掌心。
这混账抱着他又亲又闹,竟还抽空给自己留了条生路。
“搜。”
“封闭九门,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命令传下不过一刻钟,外头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不是禁军。
是本该驻扎在城外的北境铁骑。
一名副将踏雪而来,手中高举染血圣旨。
“陛下遇刺,奸宦作乱。”
“奉护国大将军之命,入宫勤王!”
天牢四周顷刻亮起无数火把。
韶卿言站在牢门前,隔着纷飞大雪,看见南苏柠骑马停在长街尽头。
那人不知从哪里换来一身黑甲,颈侧还留着他划出的血痕。
南苏柠抬手碰了碰伤口,笑得十分欠揍。
“千岁爷,半个时辰不见,可有想我?”
韶卿言袖中薄刃滑入掌心。
“咱家想把你的头拧下来。”
“那得离近些才好拧。”
南苏柠翻身下马,独自穿过刀阵,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宫里有人想杀皇帝,再嫁祸给你我。”
“你凭什么认为咱家会信?”
“凭现在由我掌控。”
南苏柠摊开掌心,露出一枚刻着凤纹的金扣。
韶卿言认得此物。
那是皇后今夜披风上的扣子。
南苏柠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想活命,便跟我走。”
“否则明日午门上挂着的,就是你这颗漂亮脑袋。”
韶卿言冷笑着将刀锋抵住他腰腹。
“你再靠近半寸,咱家先让你断子绝孙。”
南苏柠垂眼瞧了瞧,反倒向前抵了一步。
“我本来还想留着它伺候千岁爷。”
话音未落,宫城方向骤然传来丧钟。
一下。
两下。
......
整整九下。
那是天子驾崩的九龙丧钟。
04
丧钟一停,满城灯火便像被风吹灭了大半。
禁军统领策马奔来,高高举起一道懿旨。
“皇后娘娘有令,韶卿言毒害圣躬,南苏柠领兵谋逆,二人就地拿下!”
北境铁骑同时拔刀,寒光顷刻铺满长街。
诸位可听仔细了。
方才还恨不得将对方拆骨入腹的两个人,转眼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韶卿言横刀抵着南苏柠,声音冷得像檐下冰棱。
“这便是你所谓的掌控?”
南苏柠侧脸避开刀锋,顺势攥住他的手腕。
“我若当真掌控全局,早把千岁爷绑回府里暖床了,何必陪你吹风。”
“放肆。”
“命都快没了,还端着什么架子。”
南苏柠揽住他的腰,带着人撞向牢门旁的石狮。
石狮应声偏转,后方地面轰然塌出一道暗门。
韶卿言眼底掠过杀意。
“你在天牢埋了密道?”
“七年前就埋了。”
“七年前你才刚入京。”
“正因为刚来,才怕哪日被千岁爷欺负得无处可逃。”
箭雨破空而来,尽数钉在暗门边缘。
南苏柠护着他滚下石阶,反手拉动机关。
万斤石板落下,将喊杀声隔在了头顶。
密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
南苏柠的手仍扣在他腰间,掌心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韶卿言用刀柄狠狠撞向他的肋骨。
“手不想要了,咱家可以替你剁掉。”
南苏柠吃痛松开,嘴上却没半分收敛。
“千岁爷腰细得很,我不过确认一下有没有被方才那柄刀吓软。”
“你再说一个字,咱家便割了你下面那条舌头。”
“原来千岁爷惦记着呢。”
韶卿言回身便刺。
南苏柠早有防备,贴墙躲过,二人在狭窄甬道里连拆十余招。
盔甲,刀锋与喘息撞在一处,听着倒真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惜招招都冲着要害,谁慢一步都得横着出去。
南苏柠抓住空隙,将韶卿言压在潮湿石壁上。
“闹够了没有?”
韶卿言抬眸看他,艳丽眉眼里全是阴鸷。
“谁准你这般同咱家说话?”
“一个想保住你命的人。”
南苏柠从怀中取出那枚凤纹金扣,塞进他掌心。
金扣背面沾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血。
“半个时辰前,一名重伤宫女带着它出现在天牢水道口。”
“临死前说,‘求掌印救驾’。”
韶卿言翻看金扣,认出内侧刻着坤宁宫女官的印花。
若那宫女当真奉皇后之命,绝不会舍近求远去天牢求他。
除非坤宁宫里被困住的人,根本不是皇后。
又或者,坐在凤位上的那一个,已经换了立场。
“你为何不早说?”
“千岁爷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南苏柠凑近一些,笑得既欠揍又暧昧。
“你那时满脑子都是脱我衣裳、让人灌我酒,哪里容得下正事。”
韶卿言一脚踩在他靴面上,慢慢碾下去。
“有人借咱家的名义,给你送了‘暖情酒’。”
两个人隔着昏暗烛火对视片刻,明白过来其中缘由。
有人换掉毒酒,给认罪折子上添毒。
只要南苏柠死在牢里,北境军必不计代价弄死韶卿言。
届时司礼监失控,还能把皇帝的死嫁接死人头上。
好一招一石三鸟之计。
密道尽头停着一辆无标记的马车。
南苏柠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千岁爷,请吧。”
韶卿言没动。
“去何处?”
“将军府。”
“咱家宁愿回宫。”
“眼下全京城都想要你的命,只有我想要你的人。”
韶卿言冷眼瞧着他。
“这话留着去哄坟里的鬼。”
“鬼可没千岁爷这样香。”
南苏柠话音刚落,韶卿言便将刀尖刺进他肩头半寸。
鲜血沿着黑甲缓缓淌下。
南苏柠眉头都没皱,只趁势握住他的手,将刀又往里送了一分。
“还不解气,就再刺深些。”
韶卿言盯着伤口,忽而拔刀上车。
“先去司礼监。”
“那里有咱家藏了七年的东西。”
“若它还在,今夜死的便不该是我们。”
05
马车穿过三条暗巷,尚未靠近司礼监,便先看见冲天火光。
朱漆大门烧得噼啪作响,数十具尸首横在雪中。
南苏柠勒住缰绳,伸手挡住要下车的韶卿言。
“火势太大,你进去也是送死。”
韶卿言一把拂开他的手。
“咱家的人还在里面。”
这七个字令南苏柠多看了他一眼。
世人都说九千岁心如蛇蝎,身边人的命于他而言不值一文。
可此刻,火光映在那双阴郁眼睛里,竟照出了几分压不住的焦灼。
南苏柠脱下披风,抓起地上积雪浸湿,劈头盖脸罩在韶卿言身上。
“我陪你进。”
“谁要你陪?”
“自然是怕千岁爷趁乱烧坏了脸,往后没人肯要。”
两人踹开侧门,踩着倒塌的房梁冲入火场。
司礼监内库已经烧穿,火舌正向西侧值房蔓延。
韶卿言径直闯进烟雾,推开一座倾倒的书架。
书架后缩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小孩。
那人名怀恩,是贴身伺候韶卿言的小鬼。
瞧见韶卿言,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干爹,儿子无能,只抢出了这个。”
怀恩从腹下摸出半册账簿,纸页已被鲜血浸透。
韶卿言接过账簿,目光扫过最后几行字。
腊月初八,子时三刻。
御书房取司礼监掌印一次。
御药房取牵机散二钱。
钟鼓司换值二十七人。
南苏柠看了眼火势。
“后墙外接应的人应该到了,该走了。”
韶卿言将一块随身玉牌塞进怀恩怀里。
“告诉他们,送你去城南药庄。”
话刚说完,一枚细针突然从窗外射入。
南苏柠挥刀将针打落,反手提起怀恩撞破后窗。
下一瞬,数十支火箭落进值房。
屋顶轰然坍塌。
韶卿言被气浪掀倒,腰间猛地一紧,整个人已被南苏柠拽进怀里。
二人滚过积雪,直到撞上院墙才停下。
南苏柠垫在下方,后背被碎木划出数道血痕。
韶卿言伏在他胸前,手掌恰好压着那处刀伤。
南苏柠闷哼一声,仍有闲心贴着他的耳朵笑。
“千岁爷再往下摸些,我便当你是在报答救命之恩。”
韶卿言按着伤口狠狠一拧。
“咱家是在看你死透没有。”
“放心,我命硬。”
“床上更硬。”
韶卿言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南苏柠挨完反倒笑得更欢,似乎能把这位逼到动手,便已占了天大的便宜。
后巷传来马蹄声。
南苏柠的亲卫赶到,将怀恩送往药庄。
火势映亮半座京城,追兵很快便会循光而来。
韶卿言翻开血迹斑斑的账簿,指尖停在韩公公三个字上。
韩忠侍奉皇帝二十余年,从不离御前半步。
若他拿走掌印,说明皇帝昏厥前已经怀疑宫中有变。
可掌印最后还是落入构陷他们的人手中。
除非韩忠已经死了。
或者他从一开始便是那只藏在御座后的鬼。
南苏柠扯开半截衣袖,把肩头伤口扎紧。
“牵机散是什么?”
“服下后脉息渐绝,面色发青,与暴毙无异。”
“多久会死?”
“单独服用,三个时辰后自解。”
韶卿言合上账簿,语气森然。
“若再遇龙涎香,才会真正断气。”
宫中只有帝后寝殿常年燃着龙涎香。
这说明下毒之人最初并不想立刻杀死皇帝。
他要皇帝先假死,引出暗中觊觎皇位的人,再用香气灭口。
这一局既是谋逆,也是一场试探。
南苏柠凝视着火场,问道:“你构陷我,是不是也想借机夺宫?”
韶卿言没有否认。
“咱家要兵权,要玉玺,也要那张龙椅。”
“你倒坦白。”
“都到这一步了,装忠臣给谁看?”
南苏柠捏住他的下巴,眼底笑意消失了。
“韶卿言,你想往上爬,我不拦你。”
“可你若敢拿天下百姓给自己垫脚,我便亲手锁住你一辈子。”
韶卿言眸色阴冷,偏头咬住他的虎口。
牙齿陷进皮肉,鲜血很快染红唇瓣。
南苏柠没有抽手,任由他咬。
“咬狠些。”
“最好留下印子,省得千岁爷以后不认账。”
韶卿言松口时,远处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
一队披着禁军甲胄的人堵住巷口。
06
巷口那队“禁军”一字排开,弓弦拉得咯吱作响。
领头之人戴着银面,开口便要他们交出账簿。
南苏柠将韶卿言挡在身后,低声笑道:“千岁爷,人家冲你的嫁妆来了。”
韶卿言把账簿收入怀中,冷冷道:“你若再贫一句,咱家先拿你祭旗。”
银面人抬手,箭矢顿如骤雨般袭来。
南苏柠踢翻墙边木架,借着漫天飞灰撞入敌阵。
他的肩头尚在流血,刀势却半点不慢。
刀光横扫之间,两名假禁军的喉间同时绽开血线。
韶卿言踩着倒地尸首掠过,袖中薄刃直取银面人的眼睛。
银面人侧头避开,掌中短剑顺势削向他的腰腹。
韶卿言不退反进,任剑锋割破腰带,一掌拍中对方心口。
那人踉跄后退,银面也被震落在地。
火光映出一张布满烙疤的脸。
韶卿言瞧见他耳后刺青,瞳孔微微一缩。
“净军营的人。”
诸位或许不知,净军营名义上归禁军统领,暗中却只听皇帝调遣。
这些人不守宫门,不护百官,只替天子做些不能见光的脏事。
南苏柠刀锋抵住疤脸人的脖颈。
“皇帝不是死了吗?”
疤脸人咧嘴,满口鲜血地笑了。
“千岁爷猜不到吗?”
话音落下,他猛然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韶卿言扼住他的下颌,到底晚了一步。
那人浑身抽搐,顷刻断气。
剩下的假禁军见势不妙,竟齐齐点燃腰间火雷。
南苏柠脸色一变,揽住韶卿言翻过院墙。
爆响震彻长街,火浪将积雪掀上半空。
二人落进墙后的枯井,南苏柠后背撞上井壁,仍把怀里的人护得严实。
韶卿言伏在他胸前,鼻端尽是血腥气。
“手拿开。”
“我若拿开,千岁爷便该坐我腿上了。”
韶卿言眸色一寒。
南苏柠却收紧手臂,把他的腰往上托了托。
两人困在狭窄井底,胸膛抵着胸膛,连心跳都分不清是谁的。
“你故意的?”
“天地良心,是这井太窄。”
“你的手也太低。”
“那我往上挪挪?”
韶卿言一口咬在他颈侧伤处。
南苏柠闷哼,喉结在他唇边重重滚了一下。
“千岁爷每回亲人,都如此费牙吗?”
“咱家是在尝你什么时候咽气。”
“那得多尝几处才准。”
井上传来纷乱脚步。
南苏柠当即敛了笑,按着韶卿言藏入井壁裂隙。
有人停在井边,向下丢了一支燃烧的火把。
火光落下的一瞬,韶卿言看清南苏柠肩甲后方钉着一枚细针。
针尖泛着幽蓝,分明淬了剧毒。
南苏柠察觉他的视线,正欲开口,身体陡然一沉。
韶卿言抬手捂住他的嘴,硬是没让那声闷哼传出去。
上方之人等候片刻,终于转身离开。
南苏柠的呼吸逐渐滚烫,身子却冷得像冰。
韶卿言拔出毒针,借着残余火光看见针尾刻着一朵兰花。
那是坤宁宫大宫女才能佩戴的兰印。
“皇后的人果然也在追杀我们。”
南苏柠靠着井壁,声音已有些含混。
“未必。”
“什么意思?”
“宫里那位皇后出身将门,惯用的是箭,不是针。”
“会使兰花针的另有其人。”
韶卿言正要追问,南苏柠忽然低头抵住他的额头。
两人的唇只隔了半寸。
“千岁爷,我若毒发失控,你可得离远些。”
韶卿言摸到他腰间匕首,缓缓抽出。
“放心。”
“你若敢乱来,咱家亲手阉你第二回。”
南苏柠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彻底失去意识。
而井口上方,一道尖细嗓音忽然响起。
“掌印大人,奴婢奉太后懿旨,接您回宫。”
07
韶卿言抬头望去,只见井沿探出一张涂得惨白的脸。
来人是慈宁宫掌事袁吉,伺候太后已有十六年。
他身后站着十余名黑衣内侍,手中皆握着连弩。
袁吉笑眯眯地伸出手。
“掌印大人,太后说了,只要您交出南将军,今晚的罪便可一笔勾销。”
韶卿言扶着昏迷的南苏柠,淡淡问道:“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还说,您一向识时务。”
“这话倒不错。”
韶卿言抬手,似要将南苏柠推开。
袁吉脸上的笑意刚深几分,一枚毒针便从井底破空而出。
毒针刺入他的眼睛。
袁吉惨叫着后仰,韶卿言同时踩住井壁借力跃起。
他一手揽着南苏柠,一手扯住井绳,借着辘轳转动冲上井口。
几名内侍举弩欲射,南苏柠却在此刻睁开眼睛。
他抽出韶卿言腰间薄刃,反手割断辘轳绳索。
井边吊着的石桶轰然坠下,绳索飞速绞过众人脚踝。
惨叫声接连响起。
南苏柠落地时脚步虽虚,出刀却稳得可怕。
“你没昏?”
“我要不装得像些,怎能听见太后这条老鱼咬钩。”
韶卿言掐住他中针处,指尖狠狠压下。
南苏柠疼得眉峰一跳。
“千岁爷轻些,刚守完寡便如此凶,往后谁敢娶你?”
“咱家先送你做真鬼。”
袁吉捂着眼睛想逃,被韶卿言一脚踹倒。
韶卿言踩住他的手背,俯身拔出那枚毒针。
“这针是谁给你的?”
袁吉疼得浑身发抖,却咬死不肯开口。
南苏柠拖刀走来,将刀尖停在他两腿之间。
“他不肯说,便割点没用的东西下来。”
袁吉脸色顿时惨白。
韶卿言瞥了南苏柠一眼。
“你倒熟练。”
“方才在井里被千岁爷教过,现学现卖罢了。”
刀锋压破衣料,袁吉终于崩溃。
“是韩公公!”
“毒针和懿旨都是韩公公送来的!”
“太后在哪里?”
“慈宁宫昨夜便被净军营围了,奴婢根本没见到太后!”
韶卿言眸光骤冷。
如此说来,韩忠不但活着,还在借各宫名义四处传令。
皇后、太后、禁军与净军营,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在了一处。
南苏柠又问:“皇帝的遗体在何处?”
“奉先殿。”
“子时之后便要入梓宫。”
袁吉说完,忽然发出一声诡异的笑。
“可你们去得再快也没用。”
“奉先殿里等着你们的,是三千支箭。”
韶卿言脚下用力,直接踩断了他的腕骨。
“那便让他们等着。”
二人赶到城南药庄时,天色已近子时。
怀恩服过解药,伤势虽重,神志尚且清醒。
他见南苏柠中了毒,立刻取银刀剜开伤口。
黑血涌出,南苏柠额头青筋暴起,嘴上仍不肯安分。
“千岁爷若肯抱我一下,这点疼便算不得什么。”
韶卿言坐在榻边,亲手将药粉按进他的伤口。
“还疼吗?”
南苏柠脸色发白,却笑得风流。
“你再按重点,我便能疼得喊夫人了。”
韶卿言面无表情地将整瓶药粉倒了进去。
南苏柠终于倒吸一口凉气。
怀恩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在害怕还是憋笑。
处理完伤口,南苏柠脱下染血里衣。
他胸膛上除了新伤,还有数道纵横交错的旧疤。
其中一道从左肩贯穿心口,离要害不过寸许。
韶卿言认得那伤。
七年前宫变,他被乱军困在玄武门,便是南苏柠替他挡下那一箭。
只是那时二人还未成为政敌。
“看够了吗?”
南苏柠忽然扣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跳得快不快?”
“毒入心脉,离死不远。”
“我还以为是千岁爷摸得我心猿意马。”
韶卿言指尖一蜷,正要抽手,却发现南苏柠心口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画的是皇城地下水道。
奉先殿下方被朱砂圈出了一口废弃冰窖。
“你早知道皇帝会被送去奉先殿?”
“我只知道,活人若想装成死人,总得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南苏柠坐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宫城。
“九龙丧钟响时,奉先殿的地龙便停了。”
“有人怕那具尸体太暖,露出破绽。”
韶卿言望着地图上的冰窖,忽然明白过来。
皇帝或许根本没有驾崩。
而今夜这场遍及全城的追杀,也未必是臣子谋逆。
更可能是御座上的人,亲手布下的一场清洗。
窗外忽然飞来一支羽箭。
箭矢钉入房梁,尾端绑着半张染血黄绢。
韶卿言展开黄绢,上面只有一行皇帝亲笔。
“卿言,杀南苏柠,朕许你摄政。”
08
药庄里静了许久。
南苏柠赤着上身坐在榻边,任由韶卿言将那张黄绢看了一遍又一遍。
“摄政二字,确实诱人。”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韶卿言把黄绢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假的。”
“笔迹、朱印与纸张都是真的。”
“所以才假。”
韶卿言捻起灰烬,眸中映着一点阴冷火光。
“皇帝从不唤咱家卿言。”
“他只会叫咱家那条捡回来的狗。”
南苏柠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玩笑也淡了。
七年前,韶卿言还只是御前最不起眼的小宦官。
先帝诸子争位,血从金阶一直流到玄武门。
新帝踩着兄弟尸骨登基,也在死人堆里捡到了替他护住玉玺的韶卿言。
自那以后,韶卿言从御前秉笔一步步爬到司礼监掌印。
旁人只看见九千岁权倾朝野,却不知那条系在他颈上的铁链从未断过。
南苏柠抬手,拇指擦过他脸侧的血迹。
“你要那张龙椅,是因为想当皇帝,还是不想再做狗?”
韶卿言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回榻上。
薄刃抵着南苏柠的心口,刀尖正对那道七年前的旧疤。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南苏柠不躲,反而握着他的腰往下带。
“那便让我死得近些。”
韶卿言膝盖压住他的腿,衣摆与南苏柠散开的里衣纠缠在一处。
二人一个居高临下,一个带伤仰卧,瞧着像极了香艳场面。
可薄刃已经刺破皮肉,鲜血顺着胸膛缓缓滑落。
南苏柠呼吸未乱,手掌却牢牢扣在韶卿言腰后。
“刺下去,你便能拿我的头向皇帝换摄政之位。”
“你真以为咱家舍不得?”
“舍不舍得,千岁爷自己最清楚。”
韶卿言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忽然收刀起身。
“留着你的命,还有用。”
南苏柠系好衣带,笑得一脸餍足。
“这话听着像千岁爷用完了不肯认账。”
“方才若不是看你有伤,咱家早将你剁了。”
“等伤好了,你想怎么折腾都成。”
怀恩在门外重重咳嗽一声。
“干爹,奉先殿的送葬仪仗出宫了。”
按祖制,皇帝遗体需先停奉先殿,再由宗室验明正身。
如今尚未天亮便匆忙起灵,显然有人怕他们赶到。
韶卿言换上药庄备好的内侍服。
南苏柠则套了件抬棺力士的黑袍,将长刀藏进棺杠。
二人从水道潜入皇城时,送葬队伍刚穿过永寿门。
风雪遮住宫灯,长长白幡如同无数招魂的手。
韶卿言混入内侍队列,南苏柠则悄无声息地替下末尾力士。
梓宫沉重,八十一名力士同时抬棺,脚步却轻得不合常理。
南苏柠用肩头试了试分量,立刻看向韶卿言。
棺中根本没有人。
队伍行至奉先殿前,四周宫墙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
披甲弓手从暗处现身,箭头尽数对准送葬队伍。
主持仪典的礼部尚书抖如筛糠,高呼所有人放下棺杠。
韶卿言却一脚踹开梓宫侧板。
棺内果然空空如也,只有一件染血龙袍。
龙袍胸口放着半枚司礼监掌印。
南苏柠拾起掌印,发现断口处沾着尚未凝固的血。
“人刚被带走。”
韶卿言抬眼看向奉先殿。
殿门紧闭,门缝下却有温热水汽缓缓溢出。
所谓地龙停烧不过是障眼法。
真正藏人的地方并非冰窖,而是供奉历代帝王牌位的暖阁。
二人同时跃上石阶。
宫墙上的弓手立刻放箭。
南苏柠挥动棺板挡住箭雨,韶卿言借势掠至殿门前,一刀斩断铜锁。
殿门轰然洞开。
浓郁龙涎香扑面而来。
暖阁中央放着一张软榻,榻边跪着失踪已久的韩忠。
韩忠双手捧着玉玺,胸口被利剑贯穿,早已气绝。
而那位本该躺在梓宫里的皇帝,正披着龙袍坐在榻上。
他的唇色仍有些青,眼睛却清醒得可怕。
皇帝看了看并肩闯入的两个人,慢慢露出一抹笑。
“一个想夺朕的江山,一个握着朕的兵权。”
“你们果然都来了。”
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皇帝抬手击掌,暖阁四壁随之翻转。
墙后没有弓手,也没有净军营。
只有数百只装满火油的陶罐,以及一根已经燃到尽头的引线。
“朕倒想看看。”
“这一次,你们两个谁肯替谁死。”
09
引线烧断的刹那,南苏柠一脚踹翻软榻。
龙涎香炉凌空撞上墙壁,火星四溅。
皇帝稳坐原处,仿佛笃定二人必死无疑。
韶卿言却忽然笑了。
“拿火油困咱家,陛下莫不是忘了,司礼监最擅长毁尸灭迹。”
话音未落,他甩出半截染血账簿。
纸页落入火中,腾起一股刺鼻青烟。
墙边的火苗竟像遇见洪水,顷刻矮了下去。
南苏柠挥刀劈开一只陶罐。
罐中流出的并非火油,而是掺了磷粉的桐脂。
“看着吓人,烧起来却慢。”
“这位陛下舍不得烧死自己,倒替我们留了活路。”
皇帝脸上的笑终于一滞。
韶卿言踩过火焰,薄刃直刺他的咽喉。
对方侧身闪避,身手竟比净军营的死士还快。
三人顷刻战成一团。
暖阁狭小,历代帝王牌位被刀风扫得东倒西歪。
南苏柠肩伤未愈,剧毒虽解,右臂仍有些滞涩。
皇帝看出破绽,一掌拍向他胸口。
韶卿言本可趁机夺取玉玺。
可刀锋转到一半,到底还是横在了南苏柠身前。
短剑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南苏柠反手抱住他的腰,带着人滚入供桌下方。
“千岁爷舍不得我死?”
“咱家只是怕你死后,北境军无人约束。”
“嘴还是这么硬。”
南苏柠贴在他耳边低笑。
“难怪每回亲起来,都硌得我疼。”
韶卿言一肘撞中他的伤处。
“再胡言,咱家把你留在这里烧成灰。”
上方剑锋骤然刺穿供桌。
南苏柠揽着他滚开,顺势斩断桌腿。
沉重供桌翻倒,将皇帝压得踉跄半步。
韶卿言趁机欺身而上,薄刃沿着对方耳后划过。
刀尖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
火光之中,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眉骨有一道陈年刀疤。
韶卿言盯着那道疤,眼神渐渐阴沉。
“陆无咎。”
南苏柠眉峰微动。
“你认识他?”
“十二年前,先帝为防刺杀,养过六名替身。”
“此人便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陆无咎撕掉半张面具,索性不再伪装。
“掌印大人好记性。”
“可惜你侍奉陛下七年,竟直到今日才认出我。”
韶卿言握刀的手背绷出青筋。
皇帝的饮食起居皆由他安排。
一个替身偶尔出现不难。
难的是取代帝王数月,还能瞒过满朝文武。
除非真正的皇帝早已给过他足够时间,学习一切习惯。
又或者,朝中本就有人盼着龙椅上的人被替换。
南苏柠忽然扬刀,劈向北侧墙壁。
墙面应声裂开,露出一道被牌位遮住的窄门。
冷风灌入暖阁,火势顿时向门外卷去。
“先出去。”
“咱家还没拿到玉玺。”
“命都快烧没了,还惦记聘礼?”
南苏柠扣住他的腰,硬将人拖入暗门。
韶卿言回手便是一巴掌。
“谁准你碰咱家的腰?”
南苏柠挨了打也不松手。
“千岁爷浑身上下都长着刺,我总得挑处软的抱。”
陆无咎捧起玉玺,紧随其后跃入暗道。
机关合拢前,他将一盏宫灯踢进火油。
轰然巨响震动整座奉先殿。
数百块牌位同时坠入火海。
暗道里砖石纷落。
南苏柠将韶卿言护在身下,后背生生挨了一块断梁。
他喉间溢出闷哼,鲜血顺着唇角滴在韶卿言颈侧。
韶卿言抬手摸到一片温热,脸色骤冷。
“南苏柠,你敢死一个试试。”
“千岁爷这是命令,还是心疼?”
“是怕你欠咱家的债没人还。”
“那便把我关起来,慢慢讨。”
南苏柠撑起身体,望向他身后。
暗道深处亮起一排宫灯。
披着凤袍的皇后站在尽头,身后尽是手持兰花针的女官。
她抬手取下鬓边金簪,露出一张与坤宁宫中截然不同的脸。
“二位既已看见陛下的真容。”
“便把自己的命,也留在这里吧。”
10
皇后的声音很轻。
暗道两侧却同时响起机括转动之声。
数百枚兰花针从石缝探出,针尖幽蓝,密得连只飞蛾都穿不过去。
南苏柠挡在韶卿言身前。
“又来一位假的。”
“宫里这对夫妻,倒比唱戏的还会换脸。”
皇后并未动怒。
她缓缓撕下脸上残余的人皮,露出一张清秀寡淡的面孔。
韶卿言认得她。
此女名叫谢微云,曾是先皇后身边的影卫。
三年前秋猎,她与皇后的车驾一同坠崖。
当时寻回的尸首面目尽毁,只凭衣饰定了身份。
如今看来,死在崖下的另有其人。
“真正的皇后呢?”
谢微云笑了笑。
“掌印如此聪明,不妨猜猜。”
韶卿言袖中薄刃微转。
“她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争权,更不会在今晚接连传出数道自相矛盾的懿旨。”
谢微云眼中的笑意淡了。
南苏柠看向她身后。
“皇帝也死了。”
“否则陆无咎没有胆量坐上龙椅。”
暗道另一端传来脚步。
陆无咎抱着玉玺走出烟尘,半边假面已经被火烧毁。
谢微云看见他,神色没有半点夫妻重逢的温情。
陆无咎同样停下脚步,手掌按在腰间长剑上。
诸位可瞧明白了。
宫里那对假凤虚凰,今夜才算第一次卸下面皮相见。
“玉玺给我。”
谢微云伸出手。
陆无咎冷笑。
“你调净军营杀我,还敢向我要玉玺?”
“你毒死韩忠,嫁祸司礼监,难道又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隔着针阵对峙,恨不得当场吞了对方。
韶卿言却听出一处不对。
“韩忠并非你们的人?”
谢微云看向他。
“韩忠只忠于真正的皇帝。”
“可惜那个人三个月前便死在了避暑行宫。”
原来秋猎回程前夜,真正的帝后曾在行宫密谈。
皇帝想废后另立,皇后则握有他残害宗室的证据。
二人一个在酒中下毒,一个在香里藏药。
翌日天明,寝宫里便多了两具再也醒不过来的尸体。
韩忠为防天下大乱,秘不发丧。
他启用陆无咎,又寻回谢微云,让二人暂代帝后。
待京中局势安稳,再从宗室选立幼主。
谁知龙袍穿久了,替身也会生出真龙之心。
陆无咎不愿退位。
谢微云同样不愿交出后印。
韩忠察觉二人各怀鬼胎,便想借南苏柠与韶卿言之手清理残局。
那十二封通敌密信是韩忠放进将军府的。
认罪折子上的毒,也是他亲手所涂。
他要逼出北境军,查清南苏柠是否忠诚。
又以皇帝假死为饵,试探韶卿言是否有谋逆之心。
可他低估了两名替身的野心。
更没料到自己的主人早已回不来了。
“真皇帝的尸首在哪里?”
韶卿言问。
谢微云抬手指向脚下。
“就在这条暗道尽头的冰井。”
“皇后也在?”
“他们生前互相提防,死后倒睡在了一处。”
南苏柠的刀锋缓缓下压。
“带我们去看。”
谢微云望着他嘴角含笑。
“可以。”
“但你得先杀了韶卿言。”
暗道里静得只剩火焰爆裂之声。
谢微云从袖中取出半枚虎符。
“北境军认符,也认你。”
“杀了他,我便以皇后之名替你洗清冤屈,再将三十万兵权尽数归还。”
陆无咎眯起眼。
“蠢货,她在离间你们。”
“是不是离间,南将军自己心里清楚。”
谢微云盯着南苏柠。
“构陷你的人是韶卿言。”
“夺你兵权的人也是韶卿言。”
“你若还护着他,便是拿三十万将士的性命陪他谋逆。”
韶卿言神色平静,仿佛等着看南苏柠如何选择。
南苏柠握紧长刀,转身走向他。
“千岁爷,她说得有道理。”
“你确实欠我一条命。”
韶卿言没有后退。
“想取便来。”
“只是你那点本事,未必杀得了咱家。”
南苏柠走到他面前,刀尖慢慢抵上他的心口。
二人目光交缠,一如七年来每一次朝堂对峙。
下一刻,长刀骤然刺入。
鲜血顷刻染红了韶卿言胸前衣襟。
11
谢微云眼中刚露出喜色,南苏柠便将刀横着一拧。
韶卿言闷哼一声,整个人向他怀里倒去。
“南苏柠。”
“你当真敢……”
话未说完,他唇角便涌出鲜血。
南苏柠揽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耳畔低声开口。
“千岁爷忍一忍。”
“回去任你咬。”
韶卿言眼底杀意未减,手悄然探入南苏柠披风。
谢微云抬手示意女官收起兰花针。
“南将军果然识时务。”
陆无咎忽然厉喝。
“别让他们靠近!”
可惜已经迟了。
南苏柠拔刀的刹那,韶卿言同时甩出藏在披风中的锁链。
铁链卷住暗道顶端的机括,猛地向下一拽。
两侧针阵瞬间调转方向。
漫天毒针朝谢微云身后的女官射去。
惨叫声骤然响成一片。
韶卿言胸前那片血红也随之滑落。
所谓鲜血,不过是南苏柠藏在刀背血槽中的鸡血。
刀尖擦着他腋下穿过,连皮都未曾伤到。
谢微云仓促闪避,肩头仍中了一针。
陆无咎趁乱拔剑,直取她手中的虎符。
南苏柠则抱着韶卿言撞开侧方石门。
二人滚下长阶,身后杀声越来越远。
韶卿言一落地便将南苏柠压在石壁上。
薄刃贴着他的下腹,寒意隔着衣料直透皮肉。
“方才那一刀若偏半寸,你便等着给自己收尸。”
南苏柠垂眼瞧了瞧。
“千岁爷拿刀的位置倒准。”
“看来惦记它不是一日两日了。”
韶卿言手腕下压。
南苏柠喉结滚动,笑意却半点没少。
“留着吧。”
“等正事办完,我还得靠它伺候你。”
“咱家如今便让你再也伺候不了任何人。”
薄刃挑开腰封。
南苏柠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带入怀中。
二人的唇几乎撞在一处。
韶卿言眸色阴鸷,牙齿已经咬破了他的下唇。
血腥气在呼吸间散开。
南苏柠任他咬着,手掌缓缓压住他的后腰。
“咬死我,便没人替你挡刀了。”
“咱家不需要。”
“可你方才明明在等我动手。”
韶卿言动作微顿。
南苏柠贴着他染血的唇,声音低哑。
“你知道我不会真杀你。”
“韶卿言,你信我。”
这几个字比任何挑衅都更令人恼怒。
韶卿言猛地将他推开,一耳光抽得清脆。
“少自作多情。”
“咱家只信死人。”
“那你方才为何不躲?”
南苏柠步步逼近。
“为何把锁链机括留给我看?”
“又为何明知我会出刀,还站在原处等着?”
韶卿言退到冰冷石门前,已无路可退。
南苏柠双臂撑在他身侧,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千岁爷嘴上恨不得剐了我,心里却早把命交出来了。”
“滚开。”
“不滚。”
“咱家数到三。”
“数到三,你便亲我?”
韶卿言抬膝撞去。
南苏柠早有防备,以腿压住他的动作。
二人在暗道里纠缠得衣襟散乱,喘息交错。
瞧着实在不像生死仇敌。
倒像一对久别重逢,偏要拿刀剑调情的疯子。
可下一瞬,韶卿言便摸出袖中毒针,抵上南苏柠颈侧。
“你再压着咱家,针便进去了。”
“牡丹花下死。”
“这是兰花针。”
“那便兰花下死。”
南苏柠低头,正要再靠近几分,身后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
两人同时停手。
石门后的寒气越来越重。
韶卿言推开南苏柠,循着声音走到暗道尽头。
那里有一口巨大冰井。
井中摆着两具被寒冰封住的尸首。
其中一人身着龙袍,面容已经发黑。
另一人穿着凤衣,手中却紧攥着一卷染血诏书。
韶卿言劈开薄冰,取出那卷诏书。
圣旨上写着废帝罪状,也写着真正的传位人选。
可最后那一行名字,被人用鲜血彻底涂去。
南苏柠检查完尸体,从皇帝衣领里取出一枚北境铜扣。
铜扣属于七年前便已战死的南家军旧部。
他盯着那枚铜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冰井上方随之传来谢微云的声音。
“南将军现在可明白了?”
“七年前害死你父兄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北狄。”
“而是你身边这位九千岁。”
12
谢微云的话落下,冰井里的寒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南苏柠捏着那枚铜扣,指骨一寸寸泛白。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岳”字。
那是他父亲麾下亲卫南岳营的印记。
七年前,南家父子奉诏入京平乱,三千南岳营却在玄武门外全军覆没。
朝廷给出的说法,是北狄细作勾结叛军,提前截获了南家的进军路线。
南苏柠一直信了七年。
“她说的,可是真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韶卿言看着冰中那张发黑的帝王面孔,淡淡答道:“一半。”
“哪一半?”
“调动南岳营的密令,是咱家送出去的。”
南苏柠骤然转身,一拳将他砸在冰壁上。
冰屑簌簌落下。
韶卿言唇角见血,却连眉头都没皱。
南苏柠扼住他的脖颈,眼底再无半分笑意。
“你明知那是假令?”
“知道。”
“你也知道,我父兄会死?”
“知道。”
这两个字落得极轻,却比刀锋更利。
南苏柠手背青筋暴起,几乎当真要拧断他的颈骨。
韶卿言被迫仰头,苍白面容映在冰中,竟还带着一点阴冷笑意。
“怎么不动手?”
“南将军方才不是还说,咱家欠你一条命?”
“现在便取。”
南苏柠盯着他良久,忽然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韶卿言后背撞上冰面,闷哼尚未出口,南苏柠已经压了下来。
那柄染血长刀横在二人之间,锋刃贴着韶卿言心口。
“七年前,你不过是个御前秉笔。”
“谁给你的胆子,拿三千条命替自己铺路?”
“自然是那位已经躺进冰里的好皇帝。”
韶卿言抬手擦掉唇边血迹。
“他忌惮南家,也忌惮三皇子。”
“那道军令原本要南岳营直入玄武门,等你们与三皇子两败俱伤,再由净军营一并诛杀。”
南苏柠刀锋下压。
“所以我还该谢你?”
“咱家改了进军路线。”
“你父兄因此死在城外,可南岳营护送的两万百姓活了下来。”
“你也没有被扣上谋逆之名,陪他们一起死。”
南苏柠眼底血色翻涌。
“死人不能开口,你自然想怎么说都成。”
“那便让死人替咱家说。”
韶卿言抓住他的手腕,将刀尖转向龙尸颈后。
腐黑皮肉下露出一道缝合痕迹。
南苏柠挑断丝线,从中取出一枚蜡封铜管。
铜管内藏着半张极薄绢纸。
那是先帝写给净军营的密令。
密令上清楚写着,南氏父子一旦入宫,无论是否平乱成功,皆以谋逆论处。
最末还有一行朱批。
“留南苏柠,以制北境。”
南苏柠看完,手中长刀久久未动。
谢微云站在井沿上笑出了声。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御前狗。”
“主人要杀人,你便替他递刀。”
“主人想留人,你便替他救命。”
韶卿言抬眼看她。
“咱家递过的刀太多,不差南家这一柄。”
“南苏柠若想报仇,尽管来取。”
他嘴上说得轻巧,藏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紧。
七年前那场血雪里,他赶到玄武门时,只来得及从死人堆中拖出一个南苏柠。
那人满身是血,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求他去救城外的父兄。
可韶卿言没有去。
他用南家三千条命,换来了先帝的信任,也换来了今日权倾朝野的掌印之位。
诸位说,这样的人有没有心?
自然是有的。
只是那颗心埋得太深,连他自己都不肯认。
南苏柠缓缓收刀。
韶卿言眸光微动,下一刻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你以为我不杀你,是因为舍不得?”
南苏柠掐着他的后颈,声音低得发沉。
“我是要留着你。”
“将我父兄的债,一日一日还干净。”
韶卿言冷笑。
“就凭你?”
“凭我能让你活得比死还不痛快。”
“南将军若只有床笫间那点能耐,咱家劝你趁早省省。”
“千岁爷还没试过,怎知我只有那点能耐?”
冰井上方骤然传来机括声。
谢微云抬手按下石壁机关,无数铁索从井壁弹出。
韶卿言推开南苏柠,两人同时跃向冰棺。
铁索落空,却将井口彻底封死。
谢微云隔着铁网俯视二人。
“你们慢慢算旧账吧。”
“等陆无咎带人过来,这口井便是你们的合葬墓。”
她转身欲走,南苏柠突然捏碎手中铜扣。
铜扣夹层里掉出一颗黑色药丸。
韶卿言闻见药丸散出的气味,脸色骤然一变。
那不是毒。
那是只有司礼监死士才会携带的引路香。
而冰井外,已经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13
最先赶到冰井的并非陆无咎。
一群黑衣人从暗道两端涌出,袖口皆绣着司礼监的暗纹。
为首之人摘下面巾,正是被送往城南药庄的怀恩。
他脸色苍白,腹部伤口仍在渗血。
“干爹,儿子来迟了。”
韶卿言眸色一沉。
“谁准你来的?”
怀恩跪在井沿,将一只染血布包丢给谢微云。
布包落地散开,里面赫然是袁吉的人头。
谢微云脚步顿住。
“你们一直跟着他?”
“干爹留他一命,本就是为了让他带路。”
怀恩抬起连弩,对准谢微云后心。
“慈宁宫的人可以假传懿旨,司礼监的人自然也会将计就计。”
谢微云猛地挥袖,三枚兰花针直取怀恩面门。
怀恩侧身躲避,身后死士同时放箭。
她翻过石栏,借着铁索滑向冰井。
南苏柠提刀迎上,刀锋与金簪撞出一串火星。
谢微云脚尖点过冰棺,反手抓向真正皇后手里的遗诏。
韶卿言比她更快。
他一脚踢碎棺角,将那具凤尸连同遗诏一并推入南苏柠怀中。
“抱稳你的皇后娘娘。”
南苏柠接住冻得僵硬的尸首,额角狠狠一跳。
“我只抱活的。”
“尤其是腰细、嘴硬,还爱穿红衣的。”
韶卿言甩出铁链,正缠住谢微云脚踝。
“再贫,咱家先将你埋进去陪她。”
谢微云被扯得跌下冰棺,手中多了一截遗诏。
她看也不看,直接将其塞入口中。
南苏柠一掌扣住她下颌。
“这么爱吃圣旨,看来皇后之位当得不够饱。”
谢微云咬破舌尖,将混着鲜血的碎绢吐向他眼睛。
南苏柠偏头避让,掌下力道稍松。
她趁机撞开铁索,跃上井沿。
可等她站稳,怀恩的刀已经抵在她颈后。
“娘娘,再动一步,奴才送您去见您主子了。”
谢微云望着井下二人。
“遗诏缺了一半,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传位之人是谁。”
韶卿言从凤尸僵硬的手中取出剩余绢纸。
被鲜血涂抹的名字仍旧无法辨认。
南苏柠扯下冰棺上的白绸,慢条斯理擦净刀刃。
“她不知道,不代表韩忠不知道。”
谢微云的笑意微僵。
南苏柠继续道:“韩忠既想迎立幼主,便不会只留一道遗诏。”
“钟鼓司换掉二十七人,也不是为了敲一场丧钟。”
韶卿言抬眸看他。
“你怀疑另一道诏书藏在钟楼?”
“那地方全城都能听见。”
“若今晚所有人都死了,韩忠仍能让秘密在天亮后传遍京城。”
谢微云挣开怀恩刀锋,径直撞向井边石柱。
柱中传出一声闷响。
冰井底部随即剧烈震动。
她竟启动了封井机关。
万斤碎冰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南苏柠揽住韶卿言跃上铁索,怀恩则命死士拖住谢微云。
混乱中,一支利箭从暗处射来。
箭锋穿透怀恩肩头,也斩断了南苏柠抓住的铁索。
二人骤然下坠。
韶卿言在半空翻身,将薄刃狠狠刺进井壁。
刀刃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南苏柠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抓住半截铁链。
“松手。”
韶卿言冷声道:“你想摔死便自己滚下去。”
“再不松手,你的手筋会断。”
“断了也轮不到你管。”
南苏柠仰头看着他绷紧的手臂,低笑。
“千岁爷抓得这样紧,我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想与我吊在这里,做一对亡命鸳鸯。”
韶卿言低头便踹。
南苏柠借着这一脚荡向石壁,将铁链扣进裂缝。
两人同时撞上井壁,近得鼻息相缠。
“还踹吗?”
南苏柠贴着他的耳朵问。
“你若喜欢,我回府给你备一根更结实的链子。”
“保证千岁爷挣一夜也断不了。”
韶卿言眼神阴冷,脸侧被他滚烫呼吸熏出一层薄红。
“咱家会先勒死你。”
“那你得坐近些,才方便使力。”
上方的怀恩终于放下绳索。
韶卿言率先攀上井沿,落地便给了南苏柠一脚。
谢微云趁乱逃入东侧暗道。
陆无咎的人也已从另一端杀来。
怀恩捂着伤口跪下。
“干爹,钟鼓司刚传来消息。”
“那二十七名换值之人已经登楼。”
“他们带上去了足以炸塌半座皇城的火雷。”
14
离天亮只剩一个时辰。
钟鼓司高楼立在皇城正中,下连六部衙门,上望九座城门。
一旦火雷炸响,藏在楼中的遗诏会化为灰烬。
更要命的是,皇城地下水道皆从钟楼地基交汇。
楼塌之后,东西两市也会跟着陷下去。
死的便不只是几个争权夺位的人。
南苏柠带着北境亲卫赶往钟楼。
韶卿言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你去拆火雷。”
“咱家去找陆无咎。”
南苏柠一把扣住他的腕骨。
“分开走,正好让他们各个击破。”
“假皇帝活着现身,火雷拆得再干净也无用。”
“那便一起去。”
“南苏柠。”
韶卿言缓缓抬眸。
“你的人已跟了咱家一路。”
长街屋脊寂静无声。
南苏柠抬手打了个响指。
十余名北境暗卫从雪幕中现身。
为首的是他的副将秦峥。
秦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半枚北境虎符。
“将军,诸营已在午门外集结。”
“众将只有一个条件。”
“请将军诛杀奸宦,为老将军与少将军报仇。”
韶卿言看着那枚虎符,唇角慢慢勾起。
“听见了?”
“南将军再护着咱家,北境军便要先反你了。”
秦峥将头压得更低。
“韶卿言构陷将军,谋夺兵权,又害死南家三千旧部。”
“此人不死,军心难安。”
南苏柠沉默片刻,拔刀。
秦峥神色一喜。
下一瞬,刀锋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告诉你七年前的事?”
秦峥身体骤然僵住。
南苏柠盯着他手中的虎符。
“谢微云拿出虎符尚不到半个时辰。”
“你却已经召集诸营,连杀韶卿言的理由都替他们备好了。”
秦峥喉结滚动。
“末将只是替南家不值。”
“你若真替南家不值,便该知道父亲从不许北境军因私仇入京。”
南苏柠刀锋稍稍压下。
“虎符是谁给你的?”
秦峥猛然抬头,袖中短弩直指韶卿言。
弩箭尚未射出,一枚薄刃已经贯穿他的掌心。
韶卿言走近,弯腰拾起虎符。
“假的。”
“北境虎符以玄铁所铸,落雪不沾。”
“这一枚却连边角都结了霜。”
秦峥脸色惨白,转身便要咬毒。
南苏柠卸掉他的下颌,一拳将人砸进雪地。
“活口比尸体值钱。”
韶卿言瞥他一眼。
“南将军总算学聪明了些。”
“跟千岁爷睡一张床久了,自然会沾点聪明气。”
“你何时与咱家睡过?”
“所以我才说,得尽快补上。”
秦峥趴在雪中,差点被这两个人活活气死。
北境暗卫从他怀里搜出一封调令。
调令盖着真正的司礼监掌印。
上面写着,子时三刻,北境军入午门,凡遇阻拦者皆以叛党论处。
这正是有人从御书房拿走的那枚掌印。
韶卿言将调令凑近鼻端。
墨迹中有一丝淡淡龙涎香。
“陆无咎写的。”
南苏柠望向皇宫方向。
“他想让北境军与禁军自相残杀。”
“等钟楼一炸,所有罪名都能推到你我头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山呼万岁之声。
奉天门缓缓开启。
陆无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后跟着文武百官。
被火烧毁的半张脸,已经重新覆上帝王面具。
他站在白玉高阶上,当众宣读平乱诏书。
“南苏柠受奸宦蛊惑,领兵犯禁。”
“韶卿言毒杀帝后,纵火焚宫。”
“二贼若肯彼此诛杀,朕可赦余党无罪。”
午门外,北境军阵中顿时起了骚动。
城墙上的禁军也将弓箭对准南苏柠。
陆无咎以真皇帝的面孔出现,便比任何遗诏都更有用。
百官跪在雪中,无一人敢质疑龙椅上的人是真是假。
诸位可别忘了。
天下人认的是龙袍、玉玺与那张脸。
至于衣裳里装的是谁,并不重要。
南苏柠看向钟楼。
楼顶已有火光亮起。
二十七名死士分立各处,脚下全是火雷。
若他去救人,陆无咎便会命禁军袭击北境军。
若他留下稳住军心,钟楼下数万百姓必死无疑。
韶卿言解下腰间玉带,递到他手中。
“绑住咱家。”
南苏柠没有接。
“你又想做什么?”
“陆无咎要咱家的命,咱家便送给他看。”
“你拿咱家做人质,可稳住北境军,也能让禁军暂时不敢放箭。”
“然后呢?”
“你去钟楼。”
“咱家去奉天门,撕了他那张假脸。”
南苏柠盯着他。
“你若回不来呢?”
韶卿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劳烦南将军替咱家收尸。”
南苏柠一把扯过玉带,缠住他的双腕。
结扣收紧时,他顺势将人拽进怀里。
“我不要尸体。”
“你若少一口气,我便拿整座司礼监陪葬。”
韶卿言抬起被缚的手,扯住他的衣领。
“滚去拆你的火雷。”
“别让咱家等太久。”
南苏柠低头靠近他耳畔。
“等我回来,便把这条玉带用在别处。”
韶卿言一口咬在他下唇,直到尝见血才松开。
“活着回来再做梦。”
两人同时转身。
一个奔向即将爆炸的钟楼。
一个被北境军押往奉天门。
可就在南苏柠踏上钟楼第一层时,头顶传来谢微云的笑声。
她坐在堆满火雷的横梁上,手里捏着一根燃烧的引线。
而她身旁被铁索吊着的人,赫然是怀恩。
“南将军,拆火雷之前,先替掌印选一个吧。”
“救他的儿子。”
“还是救这满城百姓。”
15
谢微云指间那截引线只剩三寸。
火星舔着红绳,离最近的火雷不过半臂。
怀恩被吊在横梁外,脚下便是百丈高楼。
南苏柠扫了一眼四周,竟将长刀扔在地上。
“我选百姓。”
谢微云笑意更深。
“韶卿言若听见这句话,怕是会伤心。”
“他有没有心都难说,哪里轮得到伤心。”
南苏柠抬脚踩住刀背,将刀踢向楼外。
长刀旋转着坠下,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我已经弃刀,你先把人放下来。”
“南将军当我傻吗?”
“你不傻,怎会舍得拿自己给陆无咎陪葬?”
谢微云眸光微凝。
楼下传来金铁撞击之声。
那柄坠落的长刀并未落地,而是斩断了钟楼外侧的铁索。
数丈高的铜钟骤然倾斜。
整座高楼都随之一震。
谢微云站立不稳,手中引线险些脱落。
南苏柠趁机撞向横梁,一把攥住吊着怀恩的锁链。
“闭眼。”
怀恩刚依言闭眼,便听见头顶木梁轰然断裂。
南苏柠没有往回拉他。
反倒一脚将人连同断梁踹出钟楼。
谢微云失声笑道:“这便是你救人的法子?”
下一刻,一条绳索从楼下飞来,恰好缠住怀恩腰身。
秦峥被卸了下颌,双手也绑得严实。
此刻却在几名北境暗卫的看守下,拼命转动塔外绞盘。
怀恩吊在半空,被绳索迅速送向对面屋脊。
南苏柠早在上楼前,便让人将绞盘的绳结扣在了刀柄上。
他扔的不是刀。
是救命的钩子。
这位将军嘴上没个正形,真到要命的时候,心眼比钟楼上的窟窿还多。
谢微云脸色一冷,直接将引线抛向火雷。
南苏柠抓起地上的积雪,扬手掷去。
雪团在半空撞散火星,没能彻底熄灭引线。
火苗顺着红绳钻进雷管。
南苏柠不退反进,单手将整箱火雷推下横梁。
木箱坠向楼心,底下便是另外二十六箱火药。
一旦相撞,莫说钟楼,半座皇城都得飞上天。
可木箱落到半途,就被一张大网兜住。
二十七名守楼人同时拉紧钟绳。
他们方才一直僵立不动,并非甘愿赴死。
而是每个人颈后都钉着一根兰花针,稍有异动便会毒发。
南苏柠上楼时割断了控制针阵的银线。
这些韩忠留下的人,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
领头老人嘶声大喊。
“将军,火雷箱底有水门!”
南苏柠飞身跃下横梁,一脚踏住悬在半空的木箱。
他拔出腰间短匕,沿着箱底凹槽狠狠一划。
暗格弹开。
大量黑火药倾泻而出,尽数落入钟楼下方的水槽。
原来韩忠把火雷藏进钟楼时,早已留下了破解之法。
二十七名守楼人不是死士。
他们是最后一道保险。
谢微云见大势已去,转身扑向楼顶铜鼓。
鼓中藏着一只玄铁匣。
她撬开匣盖,里面果然放着另一道遗诏。
南苏柠掷出短匕,却只削断了她一缕头发。
谢微云已将遗诏塞进怀中,从钟楼最高处纵身跃下。
楼外不知何时垂下了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索。
她顺着银索滑入风雪,落向奉天门方向。
南苏柠没有追。
他踹开剩余火雷箱,将引线一根根扯断。
最后一根引线熄灭时,铜钟恰好被寒风撞响。
沉重钟声越过宫墙,压住了奉天门前的喊杀声。
怀恩被暗卫拖上屋脊,顾不得肩头流血,冲南苏柠喊道:“将军,遗诏被她抢走了!”
“她抢的是空白诏书。”
南苏柠从领头老人手中接过一只铜筒。
“韩忠若真想让秘密传遍京城,便不会把它只写在纸上。”
铜筒打开,里面没有传位之人的名字。
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名单上的文武百官,皆在真帝驾崩后私下效忠过陆无咎。
最下方还写着一句话。
“承位者,持南氏旧印,于雪夜登楼。”
南苏柠盯着那行字,神色陡然变了。
那枚藏着引路香的南岳营铜扣,并非罪证。
而是皇帝临死前留下的传位信物。
钟楼下方,北境军齐齐跪倒。
百官也看见了他手中的铜筒。
有人高声喊出了那句足以诛灭九族的话。
“韩公公遗命,先帝传位护国将军!”
与此同时,奉天门上传来弓弦震响。
陆无咎将一支箭抵在韶卿言心口。
“南苏柠若敢登基,朕便先杀了你。”
16
奉天门下的风像刀子。
韶卿言双手被玉带缚着,站在数百名禁军中央。
箭锋抵住他的心口,已经刺破内侍服。
陆无咎望向钟楼,脸上的假面被风雪打湿,仍与真帝毫无分别。
“南苏柠竟是传位之人。”
“韩忠那条老狗,藏得可真深。”
韶卿言轻轻笑了。
“你怕了?”
“朕是天子,为何要怕一个乱臣贼子?”
“你这句话说得最不像陛下。”
陆无咎眼底杀意骤起。
“什么意思?”
“真正的陛下从不骂别人乱臣贼子。”
“因为他知道,自己才是踩着兄弟尸骨坐上皇位的那一个。”
周围几名老臣悄悄抬头。
陆无咎握箭的手指微微收紧。
韶卿言继续道:“你模仿他的字迹、口音与习惯,却学不会他左手拇指的旧伤。”
“陛下幼时坠马,左手不能握重物。”
“可方才,你用左手接了玉玺。”
百官间响起细碎议论。
陆无咎放声大笑。
“韶卿言,你为夺帝位,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诸卿莫忘了,先帝的伤情从不示人。”
“他一个宦官说真便是真吗?”
这话确实有理。
宫闱秘事,本就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
韶卿言既能指出旧伤,自然也能编造旧伤。
陆无咎抬起长弓,对准他的眉心。
“奸宦惑众,立刻处死。”
禁军统领没有放箭。
他看见韶卿言被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司礼监与禁军之间的暗号。
意思只有两个字。
等钟。
下一刻,钟楼传来第二声巨响。
二十七名守楼人同时转动铜鼓。
鼓面内部藏着无数薄铜片。
每转一圈,铜片便会按照预先凿好的孔洞撞击鼓壁。
那不是普通鼓声。
而是一段传遍皇城的遗言。
“帝后已崩,替身谋位。”
“持南氏旧印者,继大统。”
八个字不断重复。
一遍又一遍。
城中百姓或许听不懂鼓语。
可禁军、净军营与各处城防都听得明白。
那是军中传递最高密令的鼓点。
除了皇帝与韩忠,没人有资格安排。
陆无咎脸色终于变了。
“放箭!”
禁军统领仍未动。
陆无咎夺过身旁士卒的弓,亲自射向韶卿言。
箭矢离弦的刹那,韶卿言忽然扯断腕上玉带。
南苏柠绑得看似严实,结扣内却留了一段活环。
只需手腕反转,便可立刻挣脱。
韶卿言侧身避开箭锋,顺势扣住陆无咎持弓的手。
袖中薄刃滑出,贴着那张假面由下而上划过。
面皮裂成两半。
一张带着刀疤的陌生面孔暴露在百官眼前。
奉天门下一片死寂。
陆无咎反手拔剑,剑锋直取韶卿言咽喉。
两人贴身拆了数招。
韶卿言没有趁手长兵器,很快被逼至城墙边缘。
陆无咎一剑刺入他的肩头。
“就算朕是假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你构陷忠良,谋夺兵权,还想染指帝位。”
“南苏柠若做皇帝,第一个该杀的人便是你。”
韶卿言握住剑锋,任鲜血从掌心滴落。
“你错了。”
“他若做皇帝,第一个要做的,是把咱家锁回府里。”
“至于杀不杀,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陆无咎抽剑再刺。
一支黑羽箭忽然破开风雪。
箭尖穿透他的手腕,将长剑死死钉在城墙上。
南苏柠从钟楼方向策马而来。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拿遗诏。
肩头仍是那件被血浸透的黑甲。
北境铁骑跟在他身后,却在距离奉天门百步处同时停下。
南苏柠翻身下马,独自走上白玉长阶。
陆无咎冲禁军厉喝:“此人意图篡位,杀了他!”
无人听令。
南苏柠拾起地上的玉带,重新缠回韶卿言腕间。
“让你等我,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
“滚开。”
“我才离开一会儿,你便与别的男人舞刀弄剑。”
“南将军再胡说,咱家就拔了你的舌头。”
“拔吧,反正它最想待的地方不是我嘴里。”
韶卿言一脚踹在他膝侧。
满朝文武跪在雪中,听得头都不敢抬。
这哪里像新帝救驾。
分明像正房来捉奸了。
陆无咎趁二人说话,撞开城墙暗门。
暗门后停着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他纵身跳下城楼,落入车顶。
马车尚未驶出宫门,一道红影便从上方掠过。
谢微云怀揣遗诏,正好落在陆无咎身旁。
这对假面夫妻对视一眼,竟同时拔出兵刃。
谢微云的金簪刺入陆无咎胸口。
陆无咎的短剑也贯穿了她的腹部。
马车撞上宫墙,两人滚落雪地。
谢微云咳着血,从怀中掏出那道遗诏。
她撕开黄绢,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纸上没有传位诏命。
只有韩忠留给她的一句话。
“窃人面目者,终不得善终。”
陆无咎拔出金簪,踉跄着走向奉天门。
他胸口的血越流越多。
却仍指着南苏柠手中的铜筒嘶声大喊。
“那道传位密令也是假的!”
“韩忠从未想过让南苏柠登基!”
“真正的继位诏书,在韶卿言手里!”
南苏柠缓缓侧头。
韶卿言袖中,正有一角明黄绢帛被寒风吹了出来。
17
那一角黄绢只露了片刻。
韶卿言便将它重新收入袖中。
可在场之人都已看得清楚。
绢帛上盖着真正的传国玉玺。
陆无咎跌坐在雪地里,笑得满口鲜血。
“韩忠死前将玉玺交给了我,却不知道我早已换过印泥。”
“真正盖有传国玺印的遗诏,只有那一份。”
百官望向韶卿言。
方才还将刀锋对准陆无咎的禁军,也悄然转过了方向。
南苏柠没有问他诏书从何而来。
只朝他伸出手。
“给我。”
韶卿言站在城楼阴影里,鲜血沿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雪上。
“凭什么?”
“凭你肩上的伤需要止血。”
“南将军何时改行做太医了?”
“还会给你暖床,要不要一并试试?”
韶卿言抬眼看他。
二人明明隔着不足三步,气氛却比先前兵刃相向时还要紧绷。
南苏柠又向前走了一步。
“韶卿言,把诏书给我。”
“你想登基?”
“我想知道韩忠究竟写了什么。”
“若上面写着传位于咱家呢?”
南苏柠沉默片刻。
“那我便替你披上龙袍。”
“再亲手把你从龙椅上拽下来。”
韶卿言忽然笑了。
“你果然还是想锁住咱家。”
“我若不锁,你便会把自己也当成往上爬的踏脚石。”
“与你何干?”
“你欠南家的命还没还完。”
“在债清之前,你连死都得问过我。”
诸位可曾见过这样的讨债人?
别人要金要银。
南将军却恨不得把债主连人带骨头都锁进自己床帐里。
韶卿言盯着他许久,终于取出遗诏。
可就在南苏柠伸手来接时,韶卿言忽然将诏书抛向半空。
薄刃紧随而至,将黄绢劈成数片。
百官失声惊呼。
碎裂绢帛飘落雪中。
其上内容也随之显露。
真正的帝后死前并未选定继承之人。
诏书只命韩忠秘召三名宗室幼子入京,由内阁与宗亲共同择贤。
可三名幼子早在一个月前便接连暴毙。
最后一人死于北境驿站。
用的毒,正是司礼监的牵机散。
南苏柠捡起其中一片,眸色沉了下去。
“是你做的?”
韶卿言没有否认。
“咱家不喜欢给自己留下对手。”
“他们最大的不过九岁。”
“坐上那张椅子,便没有无辜之人。”
南苏柠抓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侧。
这一拳没有留力。
韶卿言撞上城墙,唇边当即见血。
他却笑得愈发艳丽。
“怎么?”
“南将军要替几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杀咱家?”
“那三个孩子途经北境,吃住皆由北境军照料。”
南苏柠压低声音。
“他们若当真死于牵机散,为何我从未收到消息?”
韶卿言眼中笑意微顿。
南苏柠将碎绢凑近鼻端。
纸上除了龙涎香,还有一缕极淡的苦杏气。
“诏书被人用药水改过。”
“原本的字迹仍在下面。”
怀恩立刻取来火盆。
韶卿言将碎绢铺在铜盘上,以火焰隔空烘烤。
表层墨迹渐渐褪去。
另一行被掩盖的文字缓慢浮现。
“三子已送至北境,交南苏柠护持。”
所谓暴毙,从一开始便是韩忠放出的假消息。
三个孩子至今活着。
南苏柠身为北境主将,却不知道他们藏在何处。
能绕过他,将宗室血脉藏进北境军中的人只有一个。
秦峥。
众人同时看向雪地。
原本被暗卫看守的秦峥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断裂绳索与半枚假的北境虎符。
远处城门骤然传来急报。
“北境军左营哗变!”
“叛军挟持三名宗室幼子,正向北门突围!”
南苏柠翻身上马,刚要追赶,韶卿言却拦住了缰绳。
“秦峥不是想逃。”
“他是要逼你带兵离京。”
南苏柠瞬间明白过来。
北境军一旦追出城门,便会坐实谋逆之名。
留在城中的禁军与百官,则会被陆无咎余党一网打尽。
城外更可能早已埋好伏兵。
陆无咎忽然笑得浑身发抖。
“你们发现得太迟了。”
“秦峥效忠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谢微云。”
“真正想要皇位的人,今夜根本没有进宫。”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从城外飞来。
箭矢贯穿陆无咎咽喉。
他双目圆睁,当场断气。
谢微云倒在不远处,也已因失血咽下最后一口气。
两个做了三个月帝后的替身,至死都不知道最后执棋之人是谁。
韶卿言从箭尾解下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一处地址。
将军府。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请掌印独自赴宴,否则三位殿下与南家旧部,鸡犬不留。”
南苏柠一把夺过纸条。
“这是冲我来的。”
“不。”
韶卿言看向城外。
“他要的是咱家。”
“既然宴设在将军府,咱家便去会一会这位主人。”
南苏柠攥紧他的手腕。
“你休想独自去。”
“南将军方才还恨不得打死咱家。”
“如今又舍不得了?”
“我只是怕你把我的府邸拆了。”
南苏柠扯下披风,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即抱上马背。
韶卿言反手便用玉带勒住他的脖颈。
“谁准你抱咱家?”
“伤成这样还闹。”
“到了将军府,我给你一条更结实的链子。”
“南苏柠,你敢锁咱家试试。”
“自然敢。”
南苏柠夹紧马腹,贴在他耳侧低声笑道:“这一回,千岁爷进了我的门,便别想再出来。”
马蹄踏碎长街积雪。
将军府的大门也在二人到来时缓缓开启。
院内没有伏兵,没有秦峥,更没有三名宗室幼子。
只有一身素衣的韩忠端坐在正堂。
这个本该死在奉先殿的人,抬手为他们斟了两杯酒。
“二位来得正好。”
“老奴这场登基宴,只差两颗人头了。”
18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韩忠分明活着,奉先殿那具胸口中剑的尸首又是谁?
韶卿言没有碰桌上的酒,只盯住韩忠右手。
那只手少了半截小指。
奉先殿里的死人,十指齐全。
“原来陛下身边那位从不露面的净军营督主,替韩公公死了。”
韩忠微微一笑。
“掌印好眼力。”
“陆无咎以为杀的是老奴,却不知他杀的只是老奴养了二十年的影子。”
南苏柠跨进门槛,反手关门。
“拿别人的命替自己挡灾,公公这份忠心未免太贵。”
“将军领兵多年,不也拿人命换过城池?”
“死在战场上的人知道自己为何拔刀。”
“你摆弄的那些人,死前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韩忠垂眼斟酒。
“老奴不与你争口舌。”
“把韶卿言的人头留下,三位殿下与南家旧部的家眷便能活。”
地面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声。
声音极轻,来自正堂下方。
南苏柠眼神骤冷。
将军府是先帝所赐,地下密室连他都不曾知晓。
韩忠却能将人藏进来,只能说明府里早有他的内应。
“秦峥在哪里?”
“他替将军守了七年北境,已经太累。”
韩忠将第二杯酒推向韶卿言。
“掌印喝了这杯,老奴便告诉你。”
韶卿言端起酒盏,放到鼻端轻嗅。
“无毒。”
“老奴知道,寻常毒物瞒不过掌印。”
“所以里面只是三位殿下今日服下之药的解药。”
韩忠慢悠悠看向南苏柠。
“只够救一个。”
南苏柠忽然笑了。
“公公年纪大了,骗人也不肯用心。”
“你若真想让三个孩子死,何必带到将军府?”
“你要的是我在百官面前登基,再让韶卿言背下今夜所有罪名。”
韩忠摇头。
“错了。”
“老奴要你们互相残杀。”
“你们一个握兵,一个掌印,任何人坐上龙椅,天下都不会安宁。”
韶卿言把酒递到唇边。
南苏柠倏然握住他的手。
“你敢喝,我便打断你的腿。”
“南将军管得太宽。”
“你的命归我讨债,自然归我管。”
“松手。”
“不松。”
二人隔着一杯酒相互用力,指节紧紧压在一处。
韩忠望着他们,眼底终于露出一丝不耐。
就在此时,韶卿言突然松手。
酒盏被南苏柠夺去。
南苏柠毫不犹豫,仰头便喝。
“你找死!”
韶卿言一掌打翻空杯,反手掐住他的喉咙。
南苏柠借势搂住他的腰,将人按进怀里。
“千岁爷急成这样,莫不是怕守寡?”
“咱家怕你死得太便宜。”
两人贴得极近,看似又要当堂打起来。
南苏柠的手却已探入韶卿言袖中,取走一截金线。
韶卿言则从他腰间摸走将军府的机关钥匙。
韩忠抬手击掌。
四面门窗同时落下铁板。
炭盆底部冒出淡紫烟雾。
“既然二位舍不得杀对方,便一起死吧。”
韶卿言屏住呼吸,将机关钥匙刺入地砖缝隙。
南苏柠弹出金线,缠住韩忠面前的酒壶。
酒壶翻倒,清澈酒液流过砖面。
其中一块青砖迅速泛白。
地下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南苏柠一脚踏碎青砖,露出向下的石阶。
紫烟已经漫过膝头。
二人同时跃入暗室。
韩忠却没有追赶。
他站在洞口,脸上浮出古怪笑意。
“将军府的路,老奴比你们熟。”
石门在二人头顶轰然合拢。
黑暗中随即亮起数十盏灯。
秦峥被铁钩贯穿肩骨,吊在暗室中央。
而他脚下,三个孩子正跪在堆满火药的木台上。
最小的那个抬起脸。
竟与死去的三皇子生得一模一样。
19
南苏柠七年前曾见过三皇子。
玄武门兵变那夜,三皇子死在乱箭之下,尸身还是他亲手收殓。
眼前的孩子不过六岁,自然不会是死人复生。
可那双眼睛实在太像。
“他是三皇子的遗腹子。”
秦峥艰难开口。
“另外两个,才是陛下留在宗室中的血脉。”
韶卿言走到火药台前。
三根引线穿过石壁,不知通向何处。
只要韩忠在外点火,谁也来不及救人。
“你效忠的是三皇子。”
秦峥低下头。
“末将的父亲是南岳营副统领,也是三皇子安插在南家的眼线。”
“七年前那道假军令,原本便是他与韩忠共同伪造。”
南苏柠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谓南家被人构陷,从来不只是皇帝疑心。
三皇子想利用南家夺位。
皇帝则顺势设伏,想将两边一同铲除。
韶卿言夹在两道军令之间,改了南岳营的行军路线。
他救下百姓与南苏柠,却也踩着南家亡魂爬上高位。
这一局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干净。
石壁里传来韩忠苍老的声音。
“先帝弑兄夺位,德不配位。”
“老奴辅佐三皇子一脉重登大宝,有何不可?”
南苏柠抬头。
“为了扶一个孩子登基,你便毒杀帝后,养出两个替身,再拿全京城人的命开路?”
“帝后不是老奴杀的。”
“他们死于彼此之手,老奴只是替天下遮丑。”
韩忠的声音愈发冷硬。
“至于陆无咎与谢微云,不过是两枚生出妄念的棋子。”
“老奴真正要清理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们。”
火药引线突然亮起。
火星从墙缝迅速向木台蔓延。
南苏柠挥刀斩向引线。
刀锋落下,引线中竟迸出一蓬磷火。
火焰沿着刀背直扑他的手臂。
韶卿言扯下外袍,劈头盖脸将火压灭。
“蠢货,磷火不能硬碰。”
“千岁爷亲手替我脱衣,倒叫我受宠若惊。”
“再说半句,咱家便让你光着出去。”
秦峥咳出一口血。
“火药台下面有水。”
“将府中西井的闸门打开,便能淹掉引线。”
“机关在何处?”
“主院婚房。”
暗室里忽然安静了。
南苏柠摸了摸鼻子。
“我尚未娶妻,哪里来的婚房?”
韶卿言冷眼瞧他。
“你府里那间常年上锁的红屋,不是婚房?”
“千岁爷竟连我准备洞房的地方都打听过。”
“咱家是怕里面藏着你的反心。”
“反心没有,红帐倒有一顶。”
南苏柠凑近他耳边。
“尺寸是照着千岁爷量的。”
韶卿言一肘撞向他肋下。
南苏柠闷哼着退开,笑意却更深。
石壁上的火已经烧过一半。
两人无暇再斗。
南苏柠扯断秦峥身上的铁钩,把人丢到角落。
韶卿言则用金线割开三个孩子腕上的绳索。
头顶忽然落下一张铁网。
南苏柠将孩子推出去,自己却与韶卿言一同被罩在网下。
铁网上布满倒刺,越挣扎收得越紧。
二人被迫贴在一处。
韶卿言的脸抵着南苏柠颈侧,呼吸拂过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手往哪里放?”
“网太紧。”
“你的手可以砍掉。”
“砍了谁替千岁爷开婚房的门?”
南苏柠握住他的腰,猛地转身。
倒刺尽数扎进自己后背。
韶卿言借着空隙抽出薄刃,割断铁网中心的软筋。
铁网骤然散开。
两人刚冲出暗室,身后火药台便传来沉闷爆响。
木台没有炸开。
地下水从裂缝喷涌而出,淹过三根引线。
西井水闸已经被人提前打开。
走廊尽头,怀恩扶着墙站立,手里握着染血机关杆。
“干爹,儿子没来迟吧?”
韶卿言尚未回答,一柄长剑忽然从怀恩胸前透出。
韩忠站在他身后,缓缓抽剑。
鲜血溅上红色屋门。
“确实没迟。”
“正好替二位开了喜门。”
20
怀恩倒下时,韶卿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接。
袖中薄刃却已经脱手而出,直取韩忠咽喉。
韩忠侧身避开,刀锋仍削下他半只耳朵。
南苏柠抢上前扶住怀恩。
长剑穿过右胸,避开了心脉。
只要及时止血,人还有救。
“带孩子出去。”
韶卿言声音冷得令人发寒。
“这里交给咱家。”
南苏柠将怀恩推给秦峥。
“你欠南家的账还没算,最好别趁机逃。”
秦峥捂着肩头,抱起最小的孩子。
“将军还肯信我?”
“我不信你。”
“我只信你不愿看三皇子的孩子死。”
秦峥咬紧牙关,带着众人退向密道。
韩忠没有阻拦。
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机关钮。
“只要老奴松手,整座将军府便会坍塌。”
“那三个孩子走不出去。”
韶卿言停下脚步。
韩忠将另一柄短刀丢到南苏柠面前。
“杀了他。”
“老奴便放三位殿下离开。”
南苏柠拾起短刀。
韶卿言冷笑。
“同样的把戏用第二次,韩公公不嫌腻?”
“把戏虽旧,有用便好。”
韩忠看向南苏柠。
“他构陷你,害死南家旧部,还毒杀三位宗室。”
“今日你护他,来日他便会杀你。”
南苏柠握刀走近。
“他说得不错。”
韶卿言眸中杀意渐浓。
“你想清楚。”
“咱家死前,定能拉你陪葬。”
“千岁爷舍得吗?”
南苏柠站到他身前,刀锋贴上他的腰。
“到了这时候还敢胡说。”
“我只是想提醒你。”
“若要同归于尽,得抱紧些。”
他突然揽住韶卿言,将人狠狠按进怀中。
短刀擦过红衣,直奔韩忠胸口。
韩忠按下机关钮。
预想中的坍塌却没有发生。
他脸色骤变。
韶卿言从南苏柠肩头抬眼,慢慢摊开手掌。
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躺在掌心。
“你方才斟酒时,右手一直在抖。”
“不是年老体衰,而是掌心藏着控制机关的牵丝针。”
先前二人争夺酒盏时,韶卿言故意贴近南苏柠。
为的便是让他看清韩忠手中的机关。
南苏柠去救孩子。
韶卿言则借着割断铁网,将金线送入墙中,卡死牵丝针连接的齿轮。
他们从未商议过。
却都猜到了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韩忠转身欲逃。
南苏柠的短刀已经贯穿他的膝盖。
老人重重跪倒在红屋门前。
韶卿言捡起薄刃,停在他颈侧。
“咱家还有一事不明。”
“那三个宗室孩子,当真是韩公公想扶持的主人?”
韩忠嘴角溢出鲜血。
“他们不过是用来引你们入局的饵。”
“老奴要扶的,从来只有三皇子之子。”
“可惜那孩子也只是个傀儡。”
韶卿言替他说完后半句。
“真正想垂帘摄政的人,是你。”
韩忠浑浊眼中终于浮出不甘。
他侍奉几代帝王,眼看无数蠢货坐上龙椅。
在他心里,天下早该由他来掌控。
什么忠君,什么正统。
不过是他替野心披上的孝衣。
韩忠忽然撞向薄刃。
刀锋没入咽喉。
鲜血流尽后,他再也没有睁眼。
院外很快传来北境军的脚步。
秦峥护送三个孩子逃出暗道后,当众交出虎符认罪。
怀恩也被送往药庄救治。
天色将明。
韶卿言走到韩忠尸身旁,捡起真正的司礼监掌印。
与此同时,藏在府外的司礼监死士齐齐现身。
数百把弩箭对准南苏柠。
“韩忠死了。”
韶卿言擦净掌印上的血。
“陆无咎与谢微云也死了。”
“如今禁军群龙无首,北境军又在城中。”
“这张龙椅,终于轮到咱家坐了。”
南苏柠看着他。
“所以你方才救那些孩子,只为让百官承认你有拥立之功?”
“一切不过是咱家向上爬的工具。”
韶卿言抬手。
死士同时扣动弩机。
可射出的不是箭。
而是一张早已备好的玄铁网。
铁网从天而降,将韶卿言牢牢罩住。
南苏柠走到他面前,俯身取走掌印。
“千岁爷棋差一招。”
“你的人昨夜便被我换了。”
韶卿言盯着他,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南苏柠。”
“咱家一定杀了你。”
南苏柠连人带网将他抱起,径直踹开那扇红色屋门。
“先进去再说。”
“这间婚房,我替千岁爷留了七年。”
21
三日后,京城雪停。
真帝与真后的尸身被迎回皇陵。
陆无咎和谢微云以谋逆罪论处,尸骨不得入葬。
韩忠留下的名单呈交内阁。
那些效忠假帝,又借乱局谋利的官员,被一一清算。
三名宗室幼子皆活着。
年长者由宗正寺与内阁共同推为新君。
另外两个封王,待成年后离京就藩。
南苏柠没有登基。
他以北境军不可久驻京城为由,主动交还半枚虎符。
三十万兵马分作三部,从此再无人能凭一己之力挟持朝廷。
百官称他忠勇。
只有韶卿言知道,这混账是不想坐龙椅。
因为做了皇帝,便不能日日守在将军府里看着他。
红屋门窗都加了玄铁。
外面守着南苏柠的亲卫。
里面却没有刑具。
只有一张宽得过分的床,一条金锁链,以及满柜崭新红衣。
韶卿言醒来时,脚踝已经多了一只锁环。
锁链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南苏柠坐在桌边,正在批阅北境军报。
“醒了?”
韶卿言摸到枕下薄刃,抬手便掷。
南苏柠偏头避开。
刀锋削断一缕长发,钉进身后木柱。
“谋杀亲夫,可是重罪。”
“滚过来。”
“千岁爷如此主动,我自然从命。”
南苏柠刚走近,便被韶卿言扯住衣领。
牙齿狠狠咬上他的颈侧。
那一口毫不留情,顷刻见血。
南苏柠非但没躲,反而俯身将人困在床帐之间。
“再往下一点。”
“昨日咬的印子快淡了。”
“咱家会咬断你的喉咙。”
“那得抱紧些。”
韶卿言屈膝便撞。
南苏柠侧身压住他的腿。
锁链被带得哗啦作响。
红帐随动作落下,遮住二人交叠的影子。
外头亲卫听见动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这些日子,将军房中每日都像在打仗。
有时砸杯子。
有时断床柱。
更多时候,是九千岁咬牙切齿地骂人。
至于将军为什么每回挨骂都笑得春风满面,无人敢问。
闹了半晌,屋里终于安静。
韶卿言靠在床头,衣襟散乱,唇边还沾着南苏柠颈侧的血。
“你打算关咱家多久?”
“一辈子。”
“新帝登基,朝中根基不稳。”
“没有咱家,内阁与宗室迟早生乱。”
“我留了你的命,也没废掉你的手。”
南苏柠把一摞奏折放到床边。
“你可以批折,可以调动旧部,也可以继续做司礼监掌印。”
“只是不许踏出将军府。”
韶卿言翻开奏折。
上面盖着新帝亲笔朱批。
“朝事请韶掌印与南将军共同裁决。”
他冷笑一声。
“你让咱家做笼中权臣?”
“天下给你玩。”
南苏柠扣住他脚踝,将锁链往自己腕上缠了一圈。
“你归我管。”
“咱家若非要出去呢?”
“那便带上我。”
“咱家若还想做皇帝呢?”
“我便陪你造反。”
韶卿言终于抬眼。
“你不怕咱家把天下弄得血流成河?”
“怕。”
“所以我得看着你。”
南苏柠伸手碰了碰他唇角。
“你若杀一人,我便救十人。”
“你若烧一座城,我便重建两座。”
“你若真成了天下祸患,我再亲手杀你。”
韶卿言偏头咬住他的手指。
这一次没有见血。
南苏柠望着窗外初晴的天色,低声道:“千山暮雪,我孤影向谁去?”
“从前我以为自己只能守着南家旧坟活下去。”
“后来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仇更难放下。”
韶卿言松开牙齿。
“说得好听。”
“你不过是舍不得杀咱家。”
“彼此彼此。”
南苏柠低头靠近。
“千岁爷若真想杀我,七年前便不会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这几日也不会每回都只咬在不致命的地方。”
“闭嘴。”
“你心疼我。”
“咱家是想留着你慢慢折磨。”
“正合我意。”
南苏柠解开腕上的锁链,将钥匙放进韶卿言掌心。
“锁开了。”
“你若真想走,现在便能走。”
屋外没有亲卫拦路。
将军府大门也敞着。
韶卿言握着钥匙,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将钥匙抛进炭盆。
火舌吞没铜钥匙,烧得一片通红。
“咱家留下,不是因为你。”
“只是朝堂上那些废物离不开咱家。”
南苏柠笑着将人揽进怀里。
“是。”
“千岁爷心中只有江山。”
“至于我,只需占着你身边这一寸地方便够了。”
韶卿言没有挣开。
只是把薄刃抵在他心口,阴恻恻地警告。
“再敢得寸进尺,咱家就剜了你的心。”
南苏柠握住他的手,将刀尖向里送了半寸。
“剜吧。”
“反正它早落在你手里了。”
窗外新雪压枝。
屋内锁链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