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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前世供丈夫读书反被休,重生后婆婆劝我出摊,我笑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8:32

前世,我推着烧饼摊养活婆家一大家子。

丈夫读书十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银子赶考。

可他高中那日,第一件事不是接我享福。

而是带着新娶的官家小姐回门,逼我自请下堂。

我被婆婆骂晦气,被丈夫嫌满身油烟味,最后病死在破庙里。

再睁眼,我回到婆婆劝我摆摊那天。

01

“明日就去摆摊吧。”

婆婆拍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

“供男人读书才是正事。周砚以后中了,少不了你福。”

我看着她的嘴。

这句话,我听过。

前世也是这天。

天没亮,我就起床和面,烧火,揉饼,推车出门。

周家人睡觉,我站在街口卖烧饼。

下雨卖,下雪卖,病了也卖。

周砚读书十年。

他的纸,我买。

他的笔,我买。

他的衣,我缝。

他进京赶考,我拿出最后一包银子。

他中举那天,没接我进门。

他带着县丞家的小姐回周家。

那女人穿裙,戴簪,身边跟丫头。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有面粉。

周砚看我一眼,皱眉。

他说:“苏禾,你身上油烟太重。”

婆婆指着我骂:“你别挡我儿前程。自请下堂,给自己留脸。”

我不肯。

周砚说:“你供我,不过是妇人本分。别拿这个要挟。”

后来,我被赶出门。

冬天,我病倒在破庙。

手里攥着半块冷烧饼。

再睁眼,我回到婆婆劝我摆摊这天。

婆婆还在笑。

笑得亲。

笑得熟。

她见我不说话,又拍我手。

“苏禾,娘知道你辛苦,可周砚是读书人,周家就靠他了。女人吃点苦,不丢人。”

我抽回手。

婆婆愣住。

周砚坐在窗边看书。

他没抬头。

小姑周兰嗑着瓜子,吐在地上。

“嫂子,你别摆脸。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人。周家好,你才好。”

公公咳了一声。

“明日五更起。街口位置好,去晚了没地方。”

我看着这一屋人。

前世,我总以为他们是家人。

我退,他们进。

我忍,他们踩。

我死,他们连一炷香都没给我烧。

这辈子,我不退了。

我说:“摊,我不摆。”

屋里静了。

周兰瓜子掉在地上。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

“你说什么?”

我看向周砚。

他终于抬头。

他的眼里有不耐。

前世,他每次要银子,也这样看我。

仿佛我不拿出来,就是我罪。

我又说:“烧饼摊是我娘家给我的手艺。面粉钱、柴钱、车钱,也要银子。周家谁出?”

婆婆立刻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先垫着。”

我点头。

“那就写借条。”

周兰叫起来:“嫂子你疯了?跟自家人要借条?”

我没看她。

我只看周砚。

“你读书,要钱。家里要吃饭,也要钱。让我出,可以。你写借条。写清楚,笔墨纸砚、赶考盘缠、家里口粮,全算你借我的。”

周砚脸沉下去。

“苏禾,你今日说话,太难听。”

我说:“你今日要钱,也没好听到哪去。”

婆婆一拍桌。

“反了!反了!周家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算账的!”

我起身,走到柜边。

柜上放着我的嫁妆箱。

前世,我一直没碰。

婆婆说,女人嫁了人,东西就该归夫家。

后来我才知道,箱底那二十两银子,被她拿去给周兰置办嫁妆。

我把箱子拖出来。

婆婆脸变了。

“你干什么?”

我说:“拿我的东西。”

她冲上来按箱盖。

我抓住她手腕。

她没想到我敢。

周兰冲过来:“你敢推娘!”

我松手。

婆婆后退一步,撞到桌角。

她立刻坐到地上。

“哎哟!儿媳打婆婆了!没天理了!”

周砚站起来。

“苏禾,道歉。”

我看着他。

前世,我怕他冷脸。

这一世,我只觉得胃里翻。

“我没打她。”

“娘都坐地上了。”

我说:“那就叫里正来。问问他,儿媳妇拿嫁妆,算不算打婆婆。”

婆婆哭声停了一下。

周砚眼神变了。

他最怕外人。

读书人要脸。

我知道他的命门。

我弯腰,把箱子锁打开。

二十两银子还在。

还有我娘给我的一只银簪。

我拿出来,塞进怀里。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

“不许拿!那是周家的!”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周砚挡住我。

“你要去哪?”

我说:“回娘家。”

他说:“一吵架就回娘家,你让外人怎么看我?”

我抬眼。

“那你写借条。”

他盯着我。

“我要是不写呢?”

我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绕过他,拉开门。

院门外,隔壁王婶正端着盆站着。

她把刚才的话听了半截。

我当着她的面说:

“王婶,麻烦你去请里正。周家要扣我嫁妆,还要逼我拿嫁妆供周砚读书。”

王婶眼睛一亮,盆都不端稳了。

婆婆冲出来。

“你胡说!”

我看着她。

“那就让里正来听真话。”

周砚的脸彻底冷下来。

他压低声音。

“苏禾,你别后悔。”

我也压低声音。

“周砚,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帖子。

他问:“这里可是周秀才家?”

周砚立刻换了脸。

“正是。”

小厮递上帖子。

“我家小姐明日去庙里还愿,请周秀才同去。”

我看着那帖子上的顾字。

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这时候,他们已经搭上线了。

---

02

周砚接帖子时,手很稳。

可我看见了。

他的拇指按住顾字,没让婆婆看清。

前世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他高中后才识得顾清芷。

原来不是。

原来我在街口卖烧饼时,他已经在庙里见她。

婆婆凑过去。

“谁家的帖子?”

周砚把帖子折起。

“同窗。”

我开口:“同窗家小姐?”

周砚看我。

眼神发紧。

小厮还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我,又看周砚。

“我家小姐说,上次周秀才讲经义,话有见地。明日还请周秀才准时。”

院里没人说话。

王婶站在墙边,嘴都合不上。

婆婆先反应过来。

她笑起来。

“哎呀,是贵人相请。周砚,你可得去。”

说完,她又看我。

“苏禾,明日你更要去摆摊。家里要体面,不能让人看低。”

我问:“顾家小姐相请,跟我摆摊有什么关系?”

婆婆脸一僵。

周兰抢话。

“当然有关系。我哥出门要衣裳,要鞋,要礼。你不挣钱,谁出?”

我看向周砚。

“你也这么想?”

周砚把帖子放进袖子。

“交友应酬,确实要花费。等我以后有功名,自会补你。”

我点头。

“那就写借条。”

周砚皱眉。

“又是借条。”

我说:“不写,你明日穿旧衣去。鞋开口,袖口磨破,顾小姐看见,也算实在。”

周兰笑出声,又立刻捂嘴。

周砚脸黑。

婆婆咬牙。

“写就写。读书人的字,值钱。你一个妇人,还能拿去讨债?”

我进屋拿纸。

纸是前世我买的。

墨也是我买的。

我铺在桌上。

“写吧。”

周砚坐下,提笔。

“借苏禾银二两,用作明日出行衣履。”

我说:“不够。”

他抬头。

“你别得寸进尺。”

我掰着手指算。

“成亲三年,笔墨纸砚、束脩、衣裳、盘缠、书册,家里米面油盐,一共多少,你心里清楚。今日先写总账。”

婆婆尖声:“你还要翻旧账?”

我说:“对。”

周砚把笔放下。

“苏禾,夫妻之间算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我也想问你。你拿我银子去见别家小姐,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终于变了。

小厮还没走。

这话砸在院里。

王婶倒吸一口气。

婆婆冲我喊:“闭嘴!”

周砚站起来。

“顾小姐清名,不容你污。”

我说:“那你就别拿我钱去。”

他盯着我。

我盯回去。

这一次,我不让。

院外又多了几个人。

都是街坊。

王婶最会喊人。

她刚才一转身,就把半条巷子的人引来了。

周砚看见人,手背青筋绷起。

他重新坐下。

一笔一画写。

“周砚,借妻苏禾银三十二两,用作读书、家用、应酬。来日有银,归还。”

我拿起纸,看了一遍。

“少了。”

婆婆骂:“你要逼死人?”

我没理。

“写归还日。”

周砚忍着气。

“三年内归还。”

我说:“按手印。”

他猛地抬头。

“苏禾!”

我把印泥推过去。

“读书人不敢按手印?”

外头有人笑。

“按吧,周秀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砚闭了闭眼。

他按了。

我收好借条。

婆婆扑过来要抢。

我提前退开。

她扑空,差点摔倒。

我把借条塞进怀里。

“明日我可以摆摊。”

周家人一齐看我。

周兰哼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接着说:“但摊是我的。挣的钱先还我嫁妆亏空。周家要吃,拿钱买。”

婆婆脸色发白。

“你敢让婆家买你烧饼?”

我说:“我敢。”

周砚的声音压着火。

“你闹够了没有?”

我走到他面前。

“没闹。我在过日子。”

他低声说:“你这样,只会让我厌你。”

前世听到这话,我会慌。

我怕他厌我,怕他不回屋,怕婆婆说我拴不住男人。

现在我只问:“厌我,还要我银子?”

他喉结动了动。

说不出话。

小厮终于告辞。

临走前,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

我知道,顾家很快会知道周家今日的事。

这正好。

我要让顾清芷知道。

她看上的男人,还没飞,就已经靠妻子喂粮。

当晚,婆婆不让我吃饭。

她把锅盖一扣。

“周家饭,不给白眼狼吃。”

我没吵。

我拿了面粉,自己和面。

婆婆来抢盆。

我把盆抱起。

“这是我买的面。”

周兰上来抓我胳膊。

“你还敢顶嘴?”

我把面盆往桌上一放。

面粉扬起来。

她呛得咳嗽。

婆婆又要哭。

我先开口:

“哭大声点。最好把里正哭来。让他看看周家怎么抢媳妇嫁妆,怎么扣媳妇饭。”

婆婆张着嘴,哭不出。

周砚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半旧长衫。

衣角还破着。

他看我许久,忽然说:

“明日我去庙里,你跟我一起去。”

婆婆愣住。

“带她干什么?”

周砚看着我。

“她不是怕我拿她银子见别人吗?那就让她亲眼看。”

我也看着他。

他以为这是羞辱。

他要我站在顾清芷面前,看他被贵女欣赏。

他要我自惭。

前世我确实会。

可这次,我说:

“好。”

周砚没想到我答应。

我又说:

“我穿嫁衣去。”

屋里一片死寂。

周兰尖叫:“你丢不丢人?”

我看向她。

“我才是周砚明媒正娶的妻。去见外人,穿嫁衣,哪里丢人?”

周砚脸色变得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

我不是要跟他去。

我是要去堵他的路。

---

03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

不是去摆摊。

我翻出嫁衣。

这衣服压在箱底三年。

前世,我舍不得穿。

后来被婆婆拿去改给周兰。

这辈子,我穿上。

红布有折痕。

袖口线脚粗。

我自己梳头,插上娘给的银簪。

出门时,婆婆站在灶房门口。

她看见我,眼珠差点瞪出来。

“你真穿这个?”

我说:“见贵人,不能失礼。”

周兰捂着嘴笑。

“人家顾小姐看见你,不得笑死?”

我看她一眼。

“她笑不笑,不要紧。她得知道我是谁。”

周砚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新鞋。

我低头看。

鞋面针脚,是我前世一针一线做的样子。

这双鞋,这辈子我还没做。

我问:“鞋哪来的?”

周砚顿住。

婆婆抢话:“我做的。”

我看她的手。

她手指粗,针眼歪。

那鞋针脚密,收口藏线,是我的手法。

前世我做了三夜,送他赶考。

他说穿着合脚。

这一世,这双鞋竟然提前到了他脚上。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只有我记得?

不。

婆婆不可能。

周砚也不该。

我走到他面前。

“脱了。”

他皱眉。

“苏禾,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这鞋不是娘做的。”

婆婆骂:“不是我做的,难不成还是鬼做的?”

我盯着周砚。

“谁给你的?”

周砚避开我的眼。

“同窗。”

我笑了。

“同窗还给你做鞋?”

周兰在旁边小声说:“顾小姐身边丫头会女红,给双鞋怎么了。”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捂住嘴。

婆婆狠狠瞪她。

我明白了。

顾清芷。

前世她进门后,我看过她脚边丫头做活。

针脚确实和我很像。

不,是顾家早就打听过我。

她学我的针脚,送我的丈夫鞋。

这一口气堵在胸口。

我没有哭。

我伸手,抓住周砚袖口。

“脱。”

周砚甩开我。

“别闹。时辰到了。”

我提高声音:

“周砚,穿别的女人送的鞋,带正妻去庙里见她。你读的书,就教这个?”

院外又有人停步。

周砚脸色变了。

他压低声音。

“你非要在门口吵?”

我说:“你非要穿这双鞋出门?”

婆婆冲过来拦我。

“那是贵人赏的!你别不识抬举!”

我看向她。

“贵人赏给有妇之夫一双鞋,婆母还觉得光彩?”

婆婆张口结舌。

周砚咬牙。

他转身回屋,换了旧鞋出来。

鞋底薄,走路有声。

他从我身边过时,低声说:

“你会为今日后悔。”

我说:“我等着。”

我们去了城外小庙。

一路上,他走前面。

我走后面。

街坊看见我这身嫁衣,都停下。

有人问:“苏禾,这是干什么去?”

我说:“陪夫君见顾家小姐。”

一句话,够了。

街口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都听见了。

周砚脚步更快。

到了庙门,顾家的马车已经在。

丫头扶着顾清芷下来。

她穿青裙,头上戴玉簪。

她看见周砚,先笑。

再看见我,笑停了。

周砚拱手。

“顾小姐。”

顾清芷看着我。

“这位是?”

我上前一步。

“周砚的妻,苏禾。”

她眼里闪过东西。

很快又压下。

“原来是周娘子。”

我说:“不敢。顾小姐昨日下帖请我夫君,我怕他失礼,陪他来。”

周砚低声:“苏禾。”

我没停。

“对了,昨日顾家小厮说,你爱听周砚讲经义。今日我也听听。他在家读书十年,我供了十年,还没听过几句。”

顾清芷身边丫头脸色变了。

顾清芷看向周砚。

“周公子,周娘子说笑吧?”

周砚额角冒汗。

“内人不懂事。”

我立刻接话:

“我确实不懂。只懂卖饼赚钱,供他读书,供他穿衣,供他交友。”

庙门口有香客。

有人停下听。

顾清芷的脸有些挂不住。

她很快稳住。

“周娘子辛苦。男子读书,女子持家,本是常理。”

我点头。

“常理。那女子拿嫁妆供丈夫读书,丈夫拿妻子银子见别家小姐,也是常理?”

周砚猛地看我。

顾清芷唇抿紧。

丫头上前一步。

“你怎么跟我家小姐说话?”

我看她。

“你又是谁?”

丫头哑住。

顾清芷轻声说:“周娘子,我请周公子来,是谈诗书,没有旁的。”

我说:“那就当着我谈。”

周砚终于忍不住。

“苏禾,你够了。”

我转身看他。

“够了吗?昨日你让我跟来,今日我来了。你不高兴?”

他眼里有怒。

也有慌。

我忽然确定,他怕顾清芷知道家里的账。

他想当清贵书生。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吃妻子的饭,花妻子的银。

顾清芷轻轻叹气。

“周公子,今日不便,改日吧。”

她转身要上车。

我开口:

“顾小姐,等等。”

她停下。

我从怀里拿出借条。

周砚脸色骤变。

“苏禾!”

我展开纸。

“这是周砚昨日亲手写的。三十二两。你若真赏识他经义,不妨先看清他欠债。”

围观的人一下围近。

周砚冲上来抢。

我退后,把借条举起。

“别抢。读书人的字,大家都认得。”

顾清芷的脸终于沉下去。

她看了一眼借条,又看周砚。

“周公子,这是真的?”

周砚嘴唇动了动。

“家事。”

我说:“是家事。所以我这个妻,来了。”

庙门口一片议论。

周砚的脸从白到青。

顾清芷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说:

“周公子,顾家不喜麻烦。”

马车走了。

周砚站在原地,手握成拳。

我收起借条。

“回家吧。”

他忽然笑了。

那笑让我后背发紧。

他说:“苏禾,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他靠近一步。

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娘家欠周家的那张契,还在我手里。”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

“你娘病时借的钱,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

前世,我就是因为那张契,被困在周家十年。

可前世,那张契明明在婆婆手里。

这一世,周砚为什么提前拿出来?

他俯身,低声说:

“你敢再闹,我就去你娘家收屋。”

庙门风从门缝进来。

我攥紧袖口。

这才明白。

真正的刀,不在顾清芷手里。

在周砚手里。

04

我没回周家。

周砚站在庙门口,等我低头。

我转身往城里走。

他追上来,抓住我手腕。

“苏禾,你去哪?”

我甩开。

“去我娘家。”

他笑了一声。

“去报信?”

我停下。

“你怕?”

他看着我。

“我怕你娘受不住。”

这话扎进我心口。

前世,我娘病重,我没银子请好郎中。

周家拿出十两银子,说是救急。

婆婆让我按手印。

我按了。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十两的借契。

是三十两。

还写着,若三年不还,拿我娘那间老屋抵。

我为了保住我娘的屋,拼命摆摊。

供周家吃,供周砚读书,还要还那张契。

可银子永远还不完。

婆婆今天说少二两,明天说多利钱。

我问契,她就哭。

周砚说:“一家人,别算太清。”

我信了。

最后我娘死了,屋也没保住。

我被赶出周家那天,才知道契早被周砚收着。

他用那张契压了我十年。

现在,他又拿出来。

我盯着他。

“契呢?”

周砚整理袖口。

“回家,自然给你看。”

我说:“现在看。”

“苏禾,别在街上丢人。”

我笑。

“你怕丢人,就别做丢人的事。”

旁边有人看过来。

周砚压着声。

“你非要把夫妻情分耗完?”

我说:“你我之间,还有情分?”

他脸一僵。

“你今天毁我名声,坏我前程,我还愿意跟你好好说话。”

我问:“你想让我谢你?”

他咬牙。

“回去。”

我没动。

他突然说:“你娘现在还不知道借契的事吧?”

我心口一沉。

他接着说:“她那病刚好些。要是知道老屋要被收,她能不能撑住?”

我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响。

街口安静了一瞬。

周砚捂着脸,不敢相信。

“你敢打我?”

我手在抖。

但我没退。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

他眼里冒火,抬手就要还回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扣住他手腕。

“周秀才,街上打女人,不好看吧?”

我转头。

来人是我舅舅,沈大山。

他挑着柴,肩膀上压出印。

他看我一身嫁衣,又看周砚的脸。

“禾儿,咋回事?”

我鼻子一酸,马上忍住。

“舅,周家手里有我娘借契。我要去拿。”

舅舅把柴往地上一放。

“走。舅跟你去。”

周砚抽回手。

“这是我和苏禾的家事。”

舅舅说:“她娘家还没人死绝。”

周砚脸黑了。

我们回周家时,婆婆已经听到庙门口的事。

她坐在院里哭。

“我命苦啊,娶了个搅家精,挡我儿青云路!”

周兰在旁边添火。

“娘,她还穿嫁衣去丢人。顾家肯定恨死咱们了。”

婆婆一看见我,冲上来。

“跪下!”

舅舅往前一站。

“谁跪?”

婆婆停住。

她一向欺软。

见我舅在,就换了脸。

“亲家舅来了。你评评理,哪有媳妇拿借条去外头闹?”

舅舅说:“先拿苏家借契。”

婆婆眼神一闪。

“什么借契?”

我看向周砚。

“你刚才说,在你手里。”

婆婆猛地看他。

“砚儿?”

周砚没想到我当面捅破。

他沉默片刻。

“契是有,但不是我逼她按的。”

我说:“拿出来。”

婆婆急了。

“不能拿!”

舅舅冷笑。

“不能拿?那就是有鬼。”

婆婆拍腿哭。

“我们借钱救人,还救错了?”

我说:“救人十两,契上写三十两。娘,你敢不敢给舅看?”

婆婆哭声断了。

舅舅脸沉下来。

“十两写三十两?”

周兰喊:“有利钱!”

舅舅瞪她。

“什么利钱,一翻三倍?”

周兰缩到婆婆身后。

周砚进屋。

不一会,他拿出一张纸。

我伸手去接。

他没给。

“苏禾,你想要,可以。”

我看着他。

他当着舅舅的面说:

“拿烧饼摊抵。”

舅舅骂:“你放屁!”

婆婆立刻尖叫:“那摊本来就该归周家!她嫁进来,人都是周家的,摊还分什么你我?”

我看着那张契。

前世,我怕契,怕娘受气,怕舅舅跟周家闹。

这辈子我不怕了。

我说:“好。”

舅舅转头:“禾儿!”

我朝他摇头。

周砚眼里闪过得意。

我说:“摊可以抵。但你把契给我,当场写清,苏家老屋债清。再写一张和离书。”

院里炸了。

婆婆跳起来。

“你想和离?”

周砚脸色变了。

“苏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点头。

“知道。烧饼摊换我娘老屋,换我自由。”

他盯着我。

“你离了周家,靠什么活?”

我说:“靠手。”

婆婆冷笑。

“没了摊,你还靠啥手?”

我看她。

“你以为,一个木车,就是手艺?”

周砚把契捏紧。

我知道他在算。

他想要摊,又不想和离。

他还要我的人,继续替周家干活。

他不能放我走。

果然,他说:

“和离不行。”

我笑了。

“那契你也别想压我。明日我去县衙告。”

婆婆扑过来捂我嘴。

“你敢!”

我推开她。

“我敢。”

周砚看着我,半晌后忽然说:

“好。明日去县衙。”

婆婆愣住。

“砚儿!”

周砚没有看她。

他只看我。

“到时你别哭着求我。”

我心里一紧。

他答应得太快。

快得不对。

当晚,舅舅送我去娘家。

路上,他低声说:

“禾儿,周砚不是省油的。明日去衙门,舅陪你。”

我点头。

到家时,我娘靠在门边等我。

她看见嫁衣,眼眶一下红了。

“禾儿,周家欺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

“娘,明日,我把老屋拿回来。”

她嘴唇发抖。

“啥老屋?”

我愣住。

娘不知道。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借契写了老屋。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咳声。

我舅妈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药。

“禾儿,刚有人送药来,说是周家给你娘的。”

我接过药包。

纸角夹着一张字条。

上面是周砚的字。

“明日若闹,药便断。”

我攥着纸。

原来他要压的,不止老屋。

---

05

我一夜没睡。

娘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不信,拉着我坐下。

“禾儿,周家是不是拿药要挟你?”

我没说话。

她就懂了。

她把药包推远。

“不吃了。”

我立刻按住她的手。

“吃。”

娘摇头。

“娘活到这岁数,够了。你不能被他们拿住。”

我嗓子发紧。

“娘,我有法子。”

舅舅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啥法子?”

我把周砚的借条拿出来。

“三十二两,他亲手写的。”

舅舅接过看。

“这能顶事。”

我又拿出周家那张借契的摹样。

前世我见过太多次。

每个字,我都记得。

昨夜我趁乱看了几眼,和前世一样。

“契上写三十两,可当年进我家门的银子只有十两。邻居张婶看见过,郎中也知道药钱数。”

舅舅点头。

“找人作证。”

我说:“还要找一个人。”

“谁?”

“顾清芷。”

舅舅差点被烟呛到。

“找她?”

我说:“她要周砚名声干净。周砚要靠她进顾家门。她若知道周砚用假债压妻,顾家不会沾。”

舅舅皱眉。

“她会帮你?”

“不会。”

我把借条收好。

“所以我不用她帮。我只要她在场。”

天亮后,我换了布衣。

嫁衣我叠好,放在娘箱里。

娘摸着衣角,眼泪落下来。

“成亲那天,你爹还在。他说,周砚读书人,会惜你。”

我说:“爹看错了。”

娘一怔。

我扶她坐下。

“娘,从今天起,别再替周家说话。”

她点头。

“娘听你的。”

我出门前,娘忽然叫住我。

“禾儿。”

我回头。

她从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两块碎银,还有一只铜镯。

“这是娘攒的。你拿着。”

我没接。

娘把布包塞进我手里。

“女人手里没钱,话就没人听。”

这句话,是前世我死前才懂的。

这辈子,娘先说了。

我握紧布包。

“我会还你。”

娘说:“别还。活好。”

我和舅舅先去了张婶家。

张婶听完,拍桌。

“我作证。当年周家婆子拿来的就是十两。我还帮着数过。”

又去找郎中。

郎中本不愿掺和。

我把周砚借条拿给他看。

“先生只说药钱,不说周家。”

郎中叹气。

“药钱七两四钱。其余,我不知。”

够了。

快到衙门时,我看见顾家的马车。

顾清芷果然来了。

她坐在车里,没有下。

丫头站在车边,见我就皱眉。

“你还敢来?”

我说:“这是县衙,不是顾家。”

丫头噎住。

周砚和婆婆也到了。

周兰跟在后头,手里抱着烧饼摊的木牌。

婆婆看见我,笑得有底气。

“苏禾,你现在跪下认错,还来得及。”

我看着木牌。

那牌上写着“苏记烧饼”。

是我爹生前刻的。

前世,周家夺了摊后,把“苏”字刮掉,改成“周记”。

后来他们嫌卖饼低贱,又把摊卖了。

我走过去,伸手拿牌。

周兰抱紧。

“这是我家的!”

我说:“上面写苏。”

她一愣。

婆婆一把拉开她。

“别跟她废话。进衙门。”

周砚走到我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衫,头发束得整齐。

“苏禾,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家?”

我说:“不回。”

“你确定要把事闹到官面?”

“确定。”

他点头。

“好。”

进堂后,里正也被请来了。

这种家债纠纷,先由里正和差役问。

周砚把借契呈上。

“苏氏之母病重,周家出银三十两,契上手印俱在。如今苏氏不认,还要和离。”

婆婆哭着接话。

“大人,我们周家救人,还救出仇了。”

我把借条呈上。

“周砚三年间借我三十二两,也有手印。若他要讨苏家债,我也讨周家债。”

周砚脸色一沉。

差役拿起两张纸,看了看。

“都有手印。”

婆婆喊:“夫妻之间,哪能算借?”

我说:“那岳家和婆家之间,也不能一张十两写三十两。”

里正看向我。

“你说十两,可有证人?”

舅舅立刻说:“有。”

张婶和郎中上前。

张婶说:“当年我见周家婆子拿十两进苏家。”

郎中说:“药钱七两四钱。”

婆婆脸白了一下,马上哭喊:

“还有补身子的钱!还有车钱!还有跑腿钱!”

我问:“二十两跑腿钱,跑的是京城?”

堂上有人笑。

差役拍桌。

“肃静。”

周砚忽然开口:

“苏禾,你说周家欠你三十二两。可你嫁入周家后,吃住皆在周家,这笔账怎么算?”

我看着他。

他终于出招了。

前世他就是这样。

把我的付出说成“吃住”。

把我的血汗说成“本分”。

我说:“好算。”

我拿出第三张纸。

这是昨夜写的账。

“成亲三年,我每日卖烧饼,月入约二两到五两。米面柴火,周家六口吃用,笔墨束脩,周兰衣裳,婆母药钱,公公酒钱,共计这些。街坊可证,粮铺可证,书斋可证。”

周砚眼神一变。

婆婆也慌了。

“你怎么记这些?”

我说:“穷人不记账,会死。”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

顾家车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顾清芷在听。

周砚咬紧牙。

“账本何在?”

我说:“烧饼摊木车底下。”

婆婆脸猛地变了。

周兰抱着木牌的手一松。

我看见了。

我立刻转头。

“舅,去看木车!”

舅舅拔腿就往外跑。

周砚也变了脸。

“拦住他!”

两个周家亲戚从门外冲出来,挡住舅舅。

我心口一跳。

周砚早有准备。

他不是来讲理。

他是来毁账。

就在混乱里,顾清芷的丫头突然跑进堂。

“小姐说,木车在顾家后巷。”

我猛地看向她。

顾清芷下了马车。

她看着周砚,声音不高。

“周公子,今日我也想看账。”

周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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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顾清芷一开口,周砚就不敢拦了。

他可以对我冷脸,对舅舅动手。

可他不敢在顾家小姐面前露出脏手。

顾清芷看着差役。

“我家后巷确有一辆木车,今早有人推去,说暂放。”

差役问:“何人?”

顾清芷的丫头看向周兰。

“她。”

周兰脸唰地白了。

“我没有!”

丫头说:“你还给了门房两文钱。”

周兰急了。

“是娘让我推的!”

婆婆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你胡说啥!”

堂上乱成一团。

差役让人去顾家后巷。

不多时,木车推回来了。

我看着那辆车。

车把被磨得发亮。

轮子有一道裂。

前世我推了十年。

手起茧,肩压伤,冬天手指裂口。

周家吃着我的烧饼,还嫌我身上有味。

这车是证。

也是锁。

我走过去,蹲下,摸到车底木板缝。

那里有一块松板。

我爹当年做车时留的。

他说,做小买卖,钱不能全放身上。

我一直把账和散银藏那里。

前世周家不知道。

后来我病得动不了,才被周兰翻出来。

这一世,她还没找到。

我撬开木板。

里面有油纸包。

账本还在。

我把账本交给差役。

婆婆瘫坐在地。

周砚仍站着。

可他的手在袖中收紧。

差役翻账本。

“某年二月,书斋笔墨一两三钱。”

“某年三月,周母药钱六钱。”

“某年五月,周兰布料四钱。”

“某年八月,周砚赴府城盘缠五两。”

一笔一笔念。

堂上没人说话。

我看见顾清芷的脸变了。

她看周砚,不再是昨日那种眼神。

周砚忽然开口:

“账是她写的,未必真。”

我说:“可去问粮铺、书斋、布庄。”

里正点头。

“这些铺子都有印。”

账本每页都有铺记。

这是我爹教我的。

他说,和读书人打交道,更要留凭证。

可惜前世,我没用上。

差役合上账本。

“周家借苏氏银钱属实。苏家借契数额有疑,需再查。”

婆婆急了。

“那老屋呢?老屋先抵给我们!”

我说:“数额未清,凭什么抵?”

周砚看向我。

“苏禾,你以为这样就能和离?”

我说:“至少能先讨债。”

他笑了。

“夫妻债,衙门未必判。”

我点头。

“那我不告夫妻债。”

众人看我。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我告周家侵占嫁妆。”

婆婆猛地抬头。

周砚脸色终于裂了。

嫁妆,不同。

嫁妆是女方私产。

我把嫁妆单子递上。

“成亲时,我娘家给银二十两、银簪一支、布六匹、铜盆一对。如今银子被周家花用,布被周兰裁衣,铜盆在婆母屋里。请里正查。”

婆婆扑上来想抢。

差役一拍桌。

“退下!”

婆婆跪在地上哭。

“我不知道啥嫁妆!她进了周家,东西就是周家的!”

顾清芷轻轻皱眉。

她身边丫头低声说:“小姐,若真如此……”

她没说完。

但大家都懂。

顾家再想招周砚,也得顾脸。

一个侵占妻子嫁妆的读书人,谁家敢要?

周砚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看向顾清芷。

“顾小姐,这是家中妇人争执,不足为信。”

顾清芷没有接话。

她看向我。

“周娘子,你要什么?”

我说:“还嫁妆,清债,和离。”

周砚立刻说:“我不同意和离。”

我转头看他。

“你要留我?”

他说:“你是我妻。”

我问:“我是你妻,还是你家长工?”

堂上又静。

周砚的脸绷住。

我接着说:

“我进周家三年,未曾懒一日。你读书,我挣钱。你应酬,我出钱。你见顾小姐,我也出钱。现在我要走,你说我是你妻。”

他咬牙。

“苏禾!”

我没停。

“你若真当我是妻,现在当着众人说一句。以后不再拿我娘病,不再拿苏家屋,不再拿嫁妆压我。周家吃穿用度,你自己挣。”

婆婆立刻喊:“他是读书人,怎么能做那些低贱事?”

我笑了。

“那低贱事,我做了三年。”

周砚不说话。

他不能答。

答了,周家没饭吃。

不答,所有人都知道他靠我养。

顾清芷转身要走。

周砚急了。

“顾小姐!”

顾清芷停下。

“周公子,顾家看重才学,也看重家风。”

周砚脸色惨白。

顾清芷又说:

“今日之事,顾家不再插手。”

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周砚的路,断了一半。

婆婆突然冲过来,跪到我面前。

她抱住我腿,哭得发抖。

“禾儿,娘错了。你别和离。周家不能没有你。”

前世,她骂我晦气。

现在,她求我留下。

我低头看她。

“放手。”

她抱得更紧。

“你要啥,娘都答应。摊还是你的,银子也让你管。你别毁砚儿前程。”

我说:“我不毁他。”

婆婆抬头。

我一字一句说:

“我只是不再垫着他往上爬。”

周砚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听得人心里发冷。

“苏禾,你真以为顾家走了,我就没路?”

我看向他。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府城书院的荐书,今日刚到。”

婆婆眼睛亮了。

周兰也站起来。

周砚盯着我。

“下月我入府城书院。三年后乡试。你今日闹的这些,等我有了功名,都能抹掉。”

他走近一步。

“但你娘的病,等不了三年。”

我攥紧手。

他又拿出一张药方。

“城里能治你娘的人,只有胡郎中。他已经收了我的定钱。”

我心里一沉。

胡郎中。

前世,就是他吊住我娘半年命。

周砚把药方慢慢折起。

“要药,就回周家。”

舅舅骂他畜生。

周砚看都不看。

他只看我。

“今晚之前,你自己回来。否则,药停,屋收,和离也别想。”

他说完转身走。

婆婆和周兰立刻跟上。

堂里的人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舅舅低声说:“禾儿,咱再想法子。”

我点头。

可我知道,时间不多。

就在这时,顾清芷的丫头去而复返。

她把一个纸包塞给我。

“我家小姐说,药能给你三日。”

我抬头。

丫头压低声音。

“但她还说,三日后,周砚会去府城。到时,他身边会多一个人。”

我问:“谁?”

丫头看了看四周。

“你小姑,周兰。”

我愣住。

丫头又说:

“不是去照顾他。是去顶你的名,拿一份女眷文书。”

她说完就走。

我站在衙门口。

终于明白周砚为什么不肯和离。

他不是要我这个人。

他要我的身份。

07

我拿着纸包,回了娘家。

娘喝了药,睡下。

舅舅坐在院里磨刀。

我看着他。

“舅,别动刀。”

舅舅手停住。

“我咽不下。”

我说:“周砚就等你动手。你一动,他就能告你伤人。我娘的药,老屋,我的和离,全会被他捏住。”

舅舅把刀放下。

“那咋办?”

我把丫头的话说了。

周兰要去府城。

要顶我的名,拿女眷文书。

舅舅听完,拍桌。

“她凭啥顶你?”

我说:“凭周砚不肯和离。只要我还是他妻,女眷文书就能办。周兰跟去府城,若有人问,就说她是周娘子。”

舅舅皱眉。

“可她是他妹。”

“府城没人认识。”

我说完,心里发冷。

前世,周砚高中后带顾清芷回门。

我一直以为顾清芷是他后来娶的。

现在想来,前世他去府城时,身边也带过女眷。

只是我不知道。

他用我的身份,铺他的路。

他嫌我油烟味,却不嫌我的名分有用。

舅舅说:“这事得拦。”

我点头。

“要拦,还要让他自己说出来。”

第二天,我去了街口。

烧饼摊被周家扣着。

可街口还有空地。

我借了张婶家的炉子,支了个小摊。

没有木牌。

只有面盆和炭炉。

有人问:“苏禾,你还卖?”

我说:“卖。”

“周家不是不让你卖?”

我把面团按扁。

“手在我身上。”

话传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婆婆来了。

周兰跟在后面,脸上带笑。

婆婆一把掀我面盆。

面团滚到地上。

“你丢不丢人?还没和离,就出来摆野摊!”

我看着地上的面。

没弯腰捡。

我问:“周家不让我摆摊,又不还我摊车。你们想让我饿死?”

婆婆指着我鼻子。

“你回家就有饭吃。”

“回去给你们做饭,给周砚挣钱,给周兰铺路?”

周兰脸一变。

“你胡说啥?”

街口的人围过来。

我看向她。

“你不是要去府城吗?”

周兰慌了一下,又挺胸。

“我哥去书院,我去照顾他,咋了?”

我问:“用什么身份?”

她张嘴。

婆婆立刻扯她。

“你管得着?”

我说:“我是周砚的妻。府城书院若要女眷文书,也该我去。”

周兰冷笑。

“就你?你配进府城?”

我点头。

“所以你配?小姑子顶嫂子身份,配?”

人群里有人“哟”了一声。

婆婆脸色变了。

“谁顶你身份了?你少害人!”

我擦了擦手。

“那你敢不敢当街说,周兰去府城,只以妹妹身份去,不拿我的名,不用我的婚书,不冒我的女眷文书。”

婆婆不说话。

周兰急了。

“娘,你怕她干啥?反正到府城没人认识她。”

婆婆一巴掌扇过去。

“闭嘴!”

街口一下炸了。

周兰捂着脸,才知道自己说漏。

我看着她。

“没人认识我,所以就能顶我?”

周兰眼睛红了。

“你占着我哥妻位又不帮他,你还不让别人帮?我去了府城,顾家、书院、同窗夫人都能见。我比你会说话,比你会穿衣,比你拿得出手。”

我问:“然后呢?”

她咬牙。

“等我哥中了,你还不是得滚。”

婆婆又要捂她嘴。

已经晚了。

街口的人听得清楚。

我抬头,看见周砚站在巷口。

他显然刚来。

脸色比锅底还沉。

我故意问:

“周砚,你也这么想?”

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婆婆和周兰。

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套她话?”

我说:“她说的是实话?”

他没答。

我又问:“你不肯和离,是为了让周兰顶我名分去府城?”

周砚声音冷。

“府城书院有规矩,学子家眷可随行。兰儿去,只是照顾我。”

我说:“照顾你,需要冒我名?”

他盯着我。

“苏禾,你若愿意去,就你去。”

婆婆尖叫:“砚儿!”

周兰也急了。

“哥!”

我看着周砚。

他在逼我。

他知道我娘病着,走不开。

我若不去,周兰就去。

我若去,娘的药就断,摊子也没法摆。

他把两条路都堵上。

我说:“好,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

周砚眼神一变。

“你说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

“你入府城书院,我这个妻跟去。女眷文书写我的名,路引写我的名。周兰若想去,只能写妹妹。”

婆婆冲上来。

“不行!你娘病着,你去啥府城?”

我看她。

“你也知道我娘病着?”

她噎住。

周砚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

“好。三日后出发。”

我点头。

“出发前,先去办文书。”

他说:“可以。”

我又说:“胡郎中的药,先给我娘开一个月。”

他眯起眼。

“你跟我谈条件?”

我说:“我不去,周兰也别想顶我。”

他沉默片刻。

“七日。”

“一个月。”

“十日。”

我转身收拾炉子。

“那就不去。”

周砚咬牙。

“半月。”

我看着他。

“药先送到。我见药,才去办文书。”

周砚冷笑。

“你变聪明了。”

我说:“被你们教的。”

他甩袖离开。

婆婆追着骂我。

周兰站在原地,眼里全是恨。

她低声说:

“苏禾,你别得意。府城路远,路上出点事,谁也说不清。”

我手一顿。

她笑了。

“到时候,你的名,还是我的。”

---

08

当天傍晚,药送来了。

胡郎中的药。

整整半月。

我让舅舅拿去问郎中。

确认能用,才给娘煎。

娘喝完药,拉住我手。

“你真要去府城?”

我说:“去。”

娘眼里全是急。

“娘这边不用你管。你别为了药,把自己送回他手里。”

我蹲在她床边。

“娘,我不是回去。我是去断他的路。”

舅舅进屋,关门。

“我打听了。三日后,周砚坐书院的车走。同行有两个秀才,还有书院管事。女眷文书要在明日办。”

我点头。

“那明日就去。”

舅舅问:“你想咋断?”

我拿出周砚的借条、嫁妆单、账本抄页,还有街口几个人的证词。

“他要府城脸面,我就让脸面跟他一起上路。”

舅舅懂了。

“你要把这些送到书院?”

我说:“不急。先让他签。”

“签啥?”

“随行约书。”

舅舅一愣。

我把纸铺开。

上面写着几条。

一,女眷文书只写苏禾,不得由周兰冒名。

二,府城期间,我自管钱粮,周家不得索要摊银。

三,苏家老屋借契待县衙核查,不得私收。

四,娘的药不得断。

五,若周砚在府城另与女子议亲,我可持此书求和离并讨嫁妆。

舅舅看得直咧嘴。

“他能签?”

我说:“他想去书院,就得签。”

第二天,周砚来接我办文书。

他穿了新衣。

脸上又恢复那副读书人的样。

婆婆和周兰也来了。

周兰背着包袱。

我看了一眼。

“她也去?”

婆婆说:“兰儿送送她哥。”

我说:“送到哪?”

周兰翻眼。

“关你啥事?”

我看向周砚。

“昨天说好,周兰只以妹妹身份去。今日办文书,我要听她亲口说。”

周砚皱眉。

“苏禾,别没完。”

我拿出约书。

“签了,就办。”

他接过,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你把我当贼防?”

我说:“你不是吗?”

周兰冲上来要抢。

舅舅一把拦住。

“再动手,咱就去衙门门口念。”

婆婆气得胸口起伏。

“砚儿,别签!这毒妇拿纸压你!”

我看着周砚。

“你不签,也行。我现在去书院管事那里,说你家里债契有争,女眷身份有疑。你猜他还让不让你上车?”

周砚死死盯着我。

“你敢。”

我笑。

“你说呢?”

他握着纸,手背筋起。

最后,他拿笔签名。

按手印。

我又把纸推给周兰。

“你也按。写明不冒我名。”

周兰尖叫:“我凭啥按?”

我说:“不按,你今天就别跟出城。”

婆婆骂我。

我不还口。

我只看周砚。

“她不按,我不办文书。”

周砚闭眼。

“兰儿,按。”

周兰不敢信。

“哥!”

“按。”

她哭着按了手印。

我收起约书。

办文书时,管事问:“周娘子可识字?”

周砚刚要开口。

我说:“识。”

他看了我一眼。

我又说:“会记账,也会看契。”

管事笑了一下。

“那好。府城书院规矩多,女眷入院要守分寸。”

我点头。

“我懂规矩。也请书院照规矩办。”

周砚脸色沉了一下。

文书办完,名字是我的。

周兰站在门外,眼睛红。

婆婆拉着她低声说话。

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婆婆把一只小荷包塞进周兰袖里。

周兰点头。

我心里记下。

三日后,我们出发。

娘拉着我,塞给我一个布包。

“里面有干饼,有针线,还有你爹留下的印章。”

我愣住。

“爹的印章?”

娘点头。

“你爹当年给人做木活,收账用过。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我把布包收好。

舅舅送我到车边。

他压低声。

“路上别喝周家的水,别吃周家的饭。”

我点头。

周砚站在车旁。

“说完没有?”

我上车。

车里有两个妇人,是同去府城的学子家眷。

她们看我,又看周兰。

其中一个问:“哪位是周娘子?”

我还没开口。

周兰抢先笑。

“我是……”

我抬手,把文书递出去。

“我是。”

车里静了一瞬。

那妇人接过看。

“苏禾,周砚之妻。”

周兰脸涨红。

我看着她。

“妹妹,你坐外头。”

周兰恨得咬牙。

周砚在车外低声说:

“苏禾,别太过。”

我掀开车帘。

“我坐我的位,过什么?”

车轮动了。

府城路开始。

我以为周兰会忍到府城。

没想到,第一晚住驿舍,她就动了手。

半夜,我被一阵烟味呛醒。

门缝下,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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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坐起身,先摸布包。

还在。

门外有人压着声音。

“快走。”

是周兰。

我没有喊。

我用湿帕捂住口鼻,走到窗边。

窗被从外头插住。

门也被堵了。

屋里烟越来越浓。

我心口跳得快。

周兰真敢。

她要我死在路上。

死了,周砚说我夜里打翻油灯。

再拿我的文书,让她顶上。

我抓起木凳砸窗。

一下。

两下。

外头终于有人喊。

“走水了!”

我继续砸。

窗栓断开,我爬出去,手臂被木刺划开。

院里人乱成一团。

同车的妇人跑来扶我。

“周娘子,你屋里怎么起火?”

我咳了几声。

“问我妹妹。”

周兰站在人群后,脸上还带着灰。

她立刻叫:

“你胡说!我刚睡醒!”

我看着她袖口。

那只小荷包露出一角。

我走过去,一把拽住。

她尖叫。

荷包掉地。

里面滚出火折子,还有半截油布。

人群一下静了。

周砚冲过来。

他先看我,再看地上的东西。

“兰儿,这是怎么回事?”

周兰哭起来。

“不是我!是她塞给我的!”

我说:“我被锁在屋里,怎么塞?”

驿舍管事脸色难看。

“门从外头闩住,窗也插了。”

周砚看向我。

“你没事就好。兰儿年纪小,许是被人利用。”

我笑了。

“火折子在她荷包里,门窗从外头锁。她是年纪小,不是没手。”

周兰扑到婆婆身边。

婆婆这次没来,没人护她。

她只能抓周砚衣袖。

“哥,你救我。我不想坐牢。”

周砚脸色铁青。

同行管事走来。

“周秀才,此事要报官。”

周砚立刻拱手。

“管事,家妹一时糊涂,未成大祸。若报官,书院那边……”

管事冷声:

“正因书院,才要报官。同行女眷夜里险些烧死,这不是小事。”

周砚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他在算。

保周兰,书院会厌他。

弃周兰,周家会乱。

他最后看向我。

“苏禾,兰儿害的是你。你若愿意说是误会,此事可过。”

我问:“我为什么要过?”

他压低声。

“你娘的药。”

我心头一紧。

他又拿药压我。

我看着地上的油布。

前世我死在破庙,没人问。

这次,我差点烧死,他还要我说误会。

我说:“报官。”

周砚眼神一沉。

“你别后悔。”

我抬头看管事。

“我愿作证。她不是误会,是蓄意害我。”

周兰尖叫。

“苏禾!你不得好死!”

我走到她面前。

“这话,前世你也说过。”

她愣住。

我也愣住。

这句话脱口而出。

周砚猛地看我。

他的眼神变了。

不只是怒。

还有惊。

我心里一沉。

他听懂了?

管事让人把周兰看住。

驿舍连夜请来差役。

周兰哭得嗓子哑。

周砚一直站在院角,看着我。

我避开他。

天亮时,差役要带周兰走。

周砚忽然开口:

“她不能走。”

管事问:“为何?”

周砚说:“她有病,夜里梦游,误闩门窗。”

我差点笑出声。

“梦游还带火折子?”

周砚没有看我。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胡郎中的病证。兰儿自小有癔症,发作时不知事。”

我盯着那纸。

胡郎中。

又是他。

原来他们早备好了退路。

管事接过病证,皱眉。

差役也犹豫。

若是病症发作,就从害人变成误伤。

周兰立刻哭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周砚。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苏禾,你看,天都帮周家。”

我问:“这病证,什么时候开的?”

他说:“你管不着。”

我说:“管得着。因为胡郎中这几日给我娘开药,若他人在县里,怎么给周兰开随行病证?”

周砚脸色一变。

我立刻看向管事。

“请查日期。”

管事展开纸。

病证日期,是昨日。

昨日,我们在路上。

胡郎中在县里。

周兰在驿舍。

病证不可能当面开。

差役脸色沉下。

“假证?”

周砚终于慌了一瞬。

我接着说:

“周砚用假病证替周兰脱罪。请管事记下,送书院。”

周砚一把抓住我手腕。

“苏禾!”

我甩不开。

他贴近我耳边。

“你真要把我逼死?”

我看着他。

“你烧我时,想过我活吗?”

他手松了。

周兰被差役带走。

她哭着喊哥。

周砚没追。

他站在原地,脸上没了血色。

同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管事冷冷说:

“周秀才,你暂且随我们到府城。书院是否收你,另议。”

周砚低头。

“是。”

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我独坐车内。

没人敢跟我说话。

傍晚进府城。

书院门前,管事让我们等。

周砚站在台阶下,像被剥了一层皮。

可他忽然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苏禾,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没说话。

他看向书院门内。

那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管事立刻行礼。

“顾先生。”

我心口一跳。

顾。

男人的目光落在周砚身上。

周砚拱手。

“学生周砚,见过先生。”

顾先生点头。

“清芷已来信。”

我攥紧手。

顾清芷来信?

她在信里,到底帮了谁?

10

顾先生把信递给管事。

管事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周砚站在一旁,背挺得直。

他以为顾清芷还会给他留路。

我也盯着那封信。

顾先生问管事:“路上之事,可属实?”

管事拱手。

“属实。周秀才之妹夜里纵火,门窗从外头闩住。周秀才又拿出病证,经查,日期有疑。”

顾先生看向周砚。

“你说。”

周砚低头。

“学生治家无方,愿领责。但学生苦读多年,只求入院读书。家妹之事,与学生无关。”

我听笑了。

周兰被带走时还喊他。

他转头就撇清。

顾先生又问:“假病证,也与你无关?”

周砚沉默一瞬。

“学生不知真假。”

我开口:“胡郎中的药方在我这里。日期、笔迹、印章,都能对。”

周砚猛地看我。

“苏禾,这里是书院门口。你还要闹?”

我说:“你怕查,就说怕查。”

顾先生看我。

“你是周娘子?”

我点头。

“我是苏禾。”

他看着我手臂上的伤。

“你要告他?”

我说:“我要查清。若书院要收他,也请书院知道收的是什么人。”

周砚咬牙。

“苏禾!”

顾先生冷声:“书院门前,不许喧哗。”

周砚立刻闭嘴。

顾先生让人请府城差役,又让人去请胡郎中在府城的同门辨认印章。

周砚脸上终于有了慌。

我心里清楚。

他还没输。

假证或许能推给周兰。

他最会脱身。

果然,差役来后,他只说一句:

“病证是家妹给我的。我信她,才拿出来。”

周兰不在。

脏水全泼到她身上。

管事皱眉。

“那女眷文书一事呢?她是否想冒你妻名?”

周砚说:“没有。只是家妹不懂事,说话失分寸。”

我拿出约书。

“这是出发前,他和周兰按的。若没有冒名之事,为什么要按?”

顾先生接过。

看完后,递给差役。

周砚的脸彻底沉了。

他低声说:“苏禾,你非要断我前程?”

我看着他。

“是你拿我的命铺你的路。”

他盯着我,忽然笑。

那笑没有声音。

“你以为你干净?”

我心里一跳。

他转向顾先生。

“学生也有一事要呈。”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我看见纸角,手指一紧。

是休书。

不对。

不是休书。

是休妻状。

周砚展开。

“苏氏悍妒,辱母,殴夫,搅乱家宅。学生早已写下休妻状,只是念旧未发。”

我看着那几行字。

日期写在三日前。

也就是他给我办女眷文书前。

他早就准备好了。

若路上我死,周兰顶我名。

若我闹大,他就休我,把我变成弃妇。

管事脸色复杂。

顾先生问:“既已休妻,为何又办女眷文书?”

周砚脸色一僵。

我接上:“因为他想两头占。一边拿我身份,一边留休妻状。”

周砚立刻说:“休妻状未送,尚未成。”

我问:“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他不答。

顾先生看着他,眼里已经没有温度。

周砚却忽然转向我。

“苏禾,你若还认这桩婚事,就跟我回去。若不认,我今日就休你。”

他把纸举起。

“你选。”

所有人看我。

他赌我怕。

女人被休,比和离难听。

娘家也会跟着受指点。

前世我怕得要死。

这辈子,我走上前。

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也有一纸。”

周砚皱眉。

“什么?”

我展开。

是周砚亲手签的约书。

最后一条写着:

若周砚在府城另与女子议亲,或以休妻相逼,苏禾可持此书求和离,并讨嫁妆、债银。

周砚看清后,脸色变了。

“我何时写过休妻相逼?”

我指着纸上手印。

“你按的。”

他伸手来抢。

差役拦住他。

顾先生拿过两张纸,看了许久。

然后说:

“周砚,书院不收挟妻、欺亲、作伪之人。”

周砚脸上血色退尽。

他上前一步。

“先生,学生文章可呈。学生才学……”

顾先生打断他。

“文章可再写。人品难补。”

周砚站在台阶下,嘴唇发抖。

这一刻,他的读书路,断了。

可他忽然转头看我。

眼里没有求。

只有恨。

“苏禾,你记住。你娘的药,还在我手里。”

我握紧手。

就在这时,书院门外又来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

顾清芷下车。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周砚。

“周公子,你说的药,是这个吗?”

她身后丫头抱出一个药箱。

我愣住。

顾清芷说:

“胡郎中已经到县衙了。你娘的药,断不了。”

---

11

周砚盯着药箱。

“你插手我家事?”

顾清芷没看他。

她对顾先生行礼。

“叔父。”

顾先生点头。

“你信中所言,我已看。”

我这才明白。

那封信,不是保周砚。

是断周砚。

顾清芷看向我。

“周娘子,胡郎中已写供词。他说周家给钱,让他扣药,也让他补病证。”

我心口松了一下。

随即又绷紧。

“我娘呢?”

“药送到了。你舅舅在家守着。”

我喉咙发紧。

“多谢。”

顾清芷说:“不必。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顾家沾脏。”

这话直。

我点头。

“也算帮了我。”

周砚忽然笑出声。

“顾小姐,你前日还夸我经义。”

顾清芷看他。

“我夸的是文章,不是你这个人。”

周砚脸上一僵。

差役要带他去问话。

他后退一步。

“我无罪。周兰放火,与我无关。病证是她给我。扣药是我娘做的。借契也是我娘收的。”

我看着他。

他把一家人全推出去了。

婆婆不在,他照样卖。

周兰在牢里,他照样踩。

顾先生摇头。

“周砚,你连认错都不敢。”

差役把他带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禾,你赢不了。县里还有我娘。”

我说:“你先顾你自己。”

他被带上车。

顾清芷走到我面前。

“你要和离,我能作证。书院管事也能作证。县衙那边,我会让人递话。”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沉默片刻。

“我娘当年,也是被人拿嫁妆养了一大家子。后来,那人高中,纳新人,休旧人。”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以为周砚不同。”

我说:“他很会装。”

顾清芷点头。

“是。”

我问:“你以后呢?”

她看向远处。

“回顾家。让父亲另给我择人,不急。”

她又看我。

“你呢?”

我说:“先和离。拿回嫁妆。再开摊。”

她皱眉。

“还卖烧饼?”

我点头。

“卖。可这回,不养周家。”

她笑了一下。

“那我买。”

从府城回县里,差役同行。

周砚没再和我一车。

他坐在后头,低着头。

路过驿舍时,周兰被押出来。

她看见周砚,哭着喊:

“哥,你救我!”

周砚偏过脸。

周兰愣住。

她又看见我,扑上来要抓。

差役按住她。

“苏禾!都是娘让我做的!是娘说,只要你没了,我就能顶你名去府城!”

我看着她。

“你自己拿的火折子。”

她哭得发抖。

“我不想死你!我只是想吓你!我只想让你回去!”

我说:“门窗也是吓?”

她说不出话。

周砚仍不看她。

周兰突然反应过来。

“哥,你是不是把事推给我了?”

周砚冷声:“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周兰脸色变了。

她突然尖叫:

“你也知道!是你说,路上乱,少个人没人查!是你说,她死了最好!”

院里一片死静。

周砚猛地转身。

“你疯了!”

周兰哭着喊:

“我没疯!你还说过,上一回她死得太晚,拖了你十年!”

我心口猛地一震。

上一回。

他果然知道。

所有人听不懂。

只有我听懂了。

周砚脸色灰败。

他上前想捂周兰的嘴,被差役拦住。

顾清芷也听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

周兰还在喊:

“你说这回要早些甩掉她!你说顾家那边不能等!你说她娘是绊脚石!”

周砚吼:“闭嘴!”

差役脸色沉下。

“这话也记下。”

我站在原地,手心冰冷。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回来。

周砚也回来了。

难怪鞋提前出现。

难怪借契提前在他手里。

难怪他知道药、知道顾家、知道府城路。

他不是没良心。

他是带着记忆,又选了一遍。

这一次,他还想让我死得更早。

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

眼里终于有了慌。

我低声问:

“破庙那夜,你去过,对不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

我又问:

“你看见我没死透,对不对?”

周砚后退半步。

我明白了。

前世破庙里,我迷迷糊糊时,确实听见脚步声。

我以为是梦。

原来是他。

他看过我。

然后走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次,没人拦。

“这一巴掌,是替前世的我。”

---

12

回到县里时,天已经黑了。

县衙还亮着灯。

舅舅扶着娘等在门口。

我看见娘,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走得慢。

她摸我的脸,又摸我的手臂。

“疼不疼?”

我摇头。

“不疼。”

她看见周砚被带下车,身子晃了一下。

“他咋成这样?”

我说:“他该这样。”

娘没再问。

当夜,县衙重审。

周兰哭着改口。

她说,婆婆让她偷摊车,周砚让她顶我的名。

她说,火折子是婆婆给的,油布是她自己拿的。

她说,周砚路上知道她要动手,只说一句:

“别留把柄。”

周砚全程不认。

“疯言疯语,不足采信。”

可胡郎中的供词到了。

病证是假。

扣药是真。

张婶、郎中、粮铺、书斋、布庄的人也来了。

账本一页页对。

嫁妆单一件件查。

婆婆在堂上哭到声哑。

她一会说自己糊涂。

一会说全为儿子。

最后,她指着我骂:

“你一个女人,非要毁夫家,你能有啥好下场?”

我看着她。

“离了周家,就是好下场。”

里正宣了调解结果。

苏家老屋借契作废。

周家十两本金,扣除周砚所欠部分,不再追讨。

嫁妆折银归还。

周砚借银三十二两,限期归还。

我与周砚和离。

周兰纵火未遂,另按律责处。

婆婆因假契、扣药、侵占嫁妆,罚银,责令归还。

周砚因假证、侵占妻财、纵容冒名,被书院除名,功名路暂断。

判完后,周砚站在堂下。

他忽然笑了。

“苏禾,你以为和离就干净了?你嫁过我,这辈子都洗不掉。”

我拿过和离书。

按下手印。

“我不用洗。脏的是你。”

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把周家还回的银簪插进发里。

又把嫁妆银收进布包。

娘在旁边哭。

舅舅抹了一把脸。

我扶着娘出门。

周砚在后头喊:

“苏禾!”

我停下。

他声音低了些。

“前世,是我错了。”

我回头看他。

他终于说出了前世。

旁边人听不懂。

我听懂。

他看着我,眼里有求。

“我只是怕穷。怕一辈子卖烧饼。怕被人瞧不起。顾家给我路,我不能不要。”

我说:“所以你要我的命?”

他摇头。

“破庙那晚,我以为你撑不过去。我给你留了半块饼。”

我看着他。

那半块冷烧饼。

我死前攥着的那块。

原来是他丢下的。

不是救命。

是施舍。

我问:“你为什么不叫郎中?”

他说不出话。

我替他说:

“因为我活着,你不好娶顾清芷。”

他低下头。

我说:“周砚,你不是怕穷。你是怕别人知道,你靠我活过。”

他猛地抬头。

我不再看他。

走出县衙时,天边有光。

娘问我:“以后咋办?”

我说:“摆摊。”

舅舅说:“摊车被他们弄坏了。舅给你修。”

我摇头。

“不修旧的。做新的。”

娘愣住。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和面,会记账,会写字,也会撕开一张假脸。

“还叫苏记。”

舅舅点头。

“好。”

半个月后,我的新摊支在街口。

木牌是舅舅刻的。

苏记烧饼。

第一个来买的,是顾清芷。

她穿着素衣,身边只带一个丫头。

她递来铜钱。

“两个。”

我装好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点头。

“好吃。”

我说:“下次排队。”

她看向身后。

街口已经排起人。

她笑了,退到一边。

张婶大声喊:“苏禾,给我留四个!”

我回:“排队。”

众人笑起来。

娘坐在摊后收钱。

舅舅帮我劈柴。

日子没有一下变轻。

但每一文钱,都进了我的钱匣。

每一张账,都写我的名。

后来,我听说周砚被赶出书院后,回县里求过顾家,被门房拦了。

婆婆卖了周家几件家什还债。

周兰被罚后,回家日日闹。

周家院里,天天吵。

这些事,都是别人说给我听。

我听完,只问一句:

“烧饼要几个?”

一年后,苏记有了铺面。

娘身体稳了。

舅舅说,我爹若看见,会高兴。

我把那只旧银簪收进匣子。

又拿出账本。

第一页写着:

“今日起,不养白眼狼。”

第二页写着:

“今日起,养自己。”

门外有人喊:

“苏掌柜,出炉没?”

我擦了手,掀开帘子。

“出了。排队。”

日头落在街口。

炉火升着。

我站在摊前,手里有面,有账,有路。

这一世,我不再等谁接我享福。

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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