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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9:04

1

变成植物人的第五年,唐念突然睁开了眼。

视野很低,低得几乎贴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见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

那不是她的手。

她用来画画的手,变成了一双猫爪。

储物室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是血。

她朝角落那面破镜子看过去,镜子里是一只瘦得脱相的猫,左耳缺了一块。

糯米。

她养了七年的猫,糯米。

三个月前,未婚夫裴时叙哭着告诉她,糯米跑丢了。

怎么会在这间储物室里?

唐念忍着疼,用爪子挠门。

木门被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一会儿,门开了。

裴时叙站在门口。

看到那张温柔的脸,唐念张嘴想叫。

下一秒,裴时叙一脚踹过来。

猫的身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她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唐念抬头看他。

裴时叙还戴着那副细框眼镜,眉眼温润,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此刻他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猫脸上。

「一个畜生,也敢瞪我?」

唐念耳朵嗡嗡作响。

裴时叙从前比她还爱糯米。早起煮鸡胸肉,一根一根梳毛,细心到让她吃醋。

怎么会对糯米下死手?

裴时叙甩手把她摔在客厅地板上。

瓷砖冰凉,猫的后脑勺磕在地上。

唐念四肢一点劲都使不上。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

柳婉穿着真丝睡裙走出来。

她们是十年闺蜜。

自她出事,柳婉天天来探望,帮她擦身、换药。

唐念连忙朝她投去求救的眼神。

可柳婉只扫了她一眼,就踩着她的尾巴走过去,径直坐在了裴时叙腿上。

唐念瞪大双眼。

她看见裴时叙的手搭上柳婉的腰,看见吻痕从她脖子一路蔓延到锁骨。

这一刻,唐念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沉。

裴时叙出轨了。

对象,是她最信任的闺蜜。

柳婉窝在他怀里,一脸担忧:

「万一念念醒了,看见糯米这样,会不会生气?」

裴时叙嗤笑:

「她醒不过来。」

唐念浑身一僵。

她出事那天,画展刚顺利结束,她赶着去庆功宴。

路口绿灯亮起,她正过马路。

一辆车闯红灯冲过来,把她撞飞出去。

这时,柳婉噘起嘴:

「都怪那天雨太大,没看清念念在过马路。」

「幸好你帮我写了谅解书,连夜删了监控。」

唐念呼吸一窒。

她爪子抠进地板缝,指甲生生折断。

撞她的人,竟是柳婉。

所以,裴时叙早就知道真相。

裴时叙面无表情道:

「唐念以前动不动就要我哄,像个巨婴。现在躺那儿,反倒清静。」

他捏了捏柳婉的脸。

「还是你好,懂事。」

唐念趴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

她出事前,裴时叙刚接一个大案子,天天加班到半夜。她过生日,只收到一句微信祝福。

柳婉过生日,他却盛装出席,送昂贵礼物。

柳婉陪客户喝酒,他准时到场替她挡酒。

还专门发了九宫格朋友圈,配文「最好的你」。

原来他的偏爱,早就有迹可循。

是她被爱蒙住了眼。

唐念胸口一沉。

这时,柳婉提议:

「要不,把念念送到疗养院去?」

裴时叙表情严肃:

「不行。她是孤儿,离开我,死路一条。」

唐念听了,只觉得可笑。

他不爱她,却要困她一辈子。

她撑着虚软的身子站起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柳婉扑过去。

爪子还没碰到她的裙摆,裴时叙忽然端起热茶,整杯滚水泼在她身上。

唐念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滚水浸透皮毛。

四肢僵硬,瞳孔涣散。

下一秒,唐念睁开眼。

她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她拔掉输液管,撑着床沿站起来。

渣男,她不要了。

害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2

醒来第一件事,是联系律师。

尚在昏迷时,她隐约听到他们讨论过保险。

她怀疑,裴时叙要杀妻骗保。

律师承诺,三个工作日给她答复。

刚挂电话,保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盆。

看见她站在床边,保姆尖叫一声,水盆摔在地上,转身冲出去大喊:

「醒了!唐小姐醒了!」

裴时叙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

他一把抱住唐念,声音发颤:

「念念!你终于醒了!」

唐念被他搂着,闻到他身上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裴时叙从不用香水。

所以这味道,是柳婉的。

唐念胃里一阵恶心。

这时,她想起糯米,推开裴时叙,往客厅走。

客厅地上干干净净,血迹全被清理了。

裴时叙跟出来,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诚恳地道歉:

「念念,都怪我没看好糯米,让它跑丢了。」

「你怪我吧,什么惩罚我都愿意受。」

「只要你别自己生闷气。」

不等唐念开口,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声音脆响。

这时,柳婉从书房冲出来。

看到这一幕,她下意识去扶裴时叙。

她转头看向唐念:

「念念,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时叙为了让你醒来,吃了多少苦?」

「你昏迷这五年,他天天往庙里跑,一步一磕头,爬了九十九级台阶给你求符,膝盖都磨破了!」

「你刚醒,就冲他发脾气?」

唐念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时叙,又看看扶着他的柳婉。

内心冷笑。

他们真的希望她醒来吗?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两人这么会演戏。

她抽回被裴时叙抓着的手腕,语气平静:

「你想跪,就跪着吧。」

转身出门。

她在小区垃圾堆里找到糯米。

它蜷缩成一团,浑身是伤,瘦得肋骨分明。

但还有一口气。

唐念抱起它,就往宠物医院跑。

还是晚了一步。

刚到医院,糯米就在她怀里咽了气,身子一点点变凉。

唐念抱着死去的猫,浑身发抖。

她联系墓地,想把糯米葬了。

刷卡时,店员面露难色:

「女士,您这张卡余额不足。」

唐念愣住。

卡里存的是她办画展卖画的钱,自己从没动过。

怎么会余额不足?

她当场打给银行。

客服查完告诉她:

「唐小姐,五年前,裴先生以您的名义,把卡里的钱全部捐给了一个慈善机构。」

唐念心里一咯噔,要求调取捐款记录。

可客服发来的转账截图,收款账户并不是什么慈善机构。

而是柳婉的银行卡。

唐念气得浑身发抖。

当初柳婉找不到工作,是她求了裴时叙好久,才给柳婉在公司安排了一个职位。

如今柳婉恩将仇报,不仅开车撞她,还怂恿裴时叙盗取她的存款。

她立刻报警,举报自己存款被人故意转移。

唐念把糯米临时安置在宠物医院的太平间,等她赶到警局,裴时叙也追了上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问她为什么报警,而是皱眉责怪:

「唐念,你怎么不先问过我?这点小事闹到警局,至于吗?」

「小事?」

唐念勾唇冷笑。

「我丢了五十万。这笔金额,不算小。」

裴时叙压低声音,语气放缓:

「婉婉这些年工作很努力,这五十万,就当给她的奖金。以后我赚的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别斤斤计较。」

唐念看着他,内心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从前她皱一下眉,裴时叙都要紧张半天。

现在她要找回自己辛苦赚的钱,他却嫌她斤斤计较。

如果不是变成猫,恐怕她到死,都要被蒙在鼓里。

她甩开他的手,径直走进警局。

3

做完笔录出来,裴时叙脸色铁青,再次拽住她的手腕。

「唐念,你到底怎么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唐念尝试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裴时叙把她拖到停车场,语气冷了下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好好学学,该怎么当个听话的未婚妻!」

唐念抵不过他的力气,被塞进副驾,车门锁死。

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裴时叙拽着她进去,推开最里面的包厢门。

柳婉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裴时叙把唐念按在椅子上,介绍:

「这是婉婉专门请来的心理医生。你昏睡五年,刚清醒,脑子还有点糊涂,让他给你看看。」

面前的男人掏出一块怀表,在唐念眼前晃了两下:

「唐女士,放轻松,看着怀表,不要动……」

唐念盯着怀表,忽然清醒。

她猛地推开裴时叙,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男人头上。

「别演了!」

唐念脸色一沉。

「什么正经医生,会在会所包厢里给病人治疗?」

紧接着,她掏出手机,对准男人的脸。

「你涉嫌非法行医,我可以报警!」

男人本想发火,听到这话,立刻捂着流血的额头,慌忙收拾东西跑了。

见唐念态度强硬,裴时叙也失去了耐心。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以前的唐念,对他百依百顺。

现在她砸人、报警,句句带刺。

「唐念,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他想不明白,她到底在闹什么。

五十万而已,柳婉是她最好的闺蜜,当奖金怎么了。

丢了猫,再买一只就是了。

他给她求符、磕头,不离不弃五年。

她醒过来非但不感恩,反而处处跟他作对。

裴时叙越想越气,拽住唐念的胳膊,把她拖出包厢,推进对面的杂物间。

「你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肯认错,什么时候出来!」

门锁咔哒扣上。

唐念还没来得及喘气,黑暗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咆哮。

角落里,出现一双绿眼睛。

唐念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杂物间里,怎么会有狗?

唐念最怕狗。

小时候在福利院,她为了保护裴时叙,被一条野狗咬伤小腿,缝了七针。

狗低吼着逼近。

唐念尖叫拍门:

「裴时叙!有狗!放我出去!」

门外,裴时叙听到动静,手立刻搭上门锁。

柳婉拉住他:

「别开。她肯定是装的。杂物间里,怎么会有狗?」

裴时叙顿了顿。

柳婉继续说:

「时叙,念念本来就是个孤儿,前些年被你惯得无法无天。现在不立规矩,以后你更管不住她。」

屋内,唐念紧张得浑身直冒冷汗。

而那条狗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忽然压低身子,一声不吭地扑上来。

唐念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

狗牙咬穿她的小腿。

她张嘴想叫,狗突然松嘴,转头咬住她的手臂。

撕裂的疼,让她眼前发黑。

流出的血,在地板上漫开。

这时,门外传来裴时叙冷漠的声音:

「念念,只要你向我保证,以后乖乖听话,不闹了,我就开门。」

唐念趴在地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狗咬住她的肩膀,血涌出来,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裴时叙等不到回应,脸色一沉:

「还赌气?行,你就在里面待着。」

柳婉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让念念自己冷静冷静。」

门外,脚步声远去。

狗也松开嘴,退到角落趴下。

意识模糊前,唐念听到开门声,然后一道黑影冲了进来。

她想睁眼,可眼皮太重。

下一秒,她被人抱了起来。

一道温柔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

「坚持住,我送你去医院。」

4

唐念再次睁眼,是在病房。

裴时叙坐在床边,一脸愧疚:

「念念,那条狗我已经处理了。会所的人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溜进去的,是意外。」

唐念一言不发。

是不是意外,不重要了。

她早已看清裴时叙的心。

他们曾在福利院相依为命。

他说,长大以后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结果,他却纵容撞她的凶手逍遥法外,虐待她的猫,偷她的画款,把她关进杂物间让狗咬。

唐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裴时叙,我们分手吧。」

裴时叙愣了一秒。

回过神,他轻声哄道:

「念念,别说傻话。」

他举起平板,划开一个页面,递到她面前:

「念念,你昏迷这五年,我一直在筹备婚礼。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新娘。」

「你看,场地、布置、请柬,我都弄好了。」

唐念扫了一眼。

满屏香槟色玫瑰,水晶吊灯,欧式长桌。

可她最讨厌的,就是香槟色。

她喜欢白色雏菊,喜欢简单的户外草坪,喜欢温馨的风格。

这些,她跟裴时叙提过无数次。

他全忘了。

或者说,他记住的,是另一个人的喜好。

唐念把平板推开:

「我累了。」

裴时叙一时语塞,起身离开。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就跟从前哄她睡着后一样。

唐念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五年好长。

长到一个人,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这时,她手机震了一下。

唐念打开,发现邮箱里出现一封婚礼确认订单。

婚礼地点,正是裴时叙刚刚在平板上给她看过的那个场地。

而新娘的名字,却是柳婉。

唐念盯着屏幕,心里最后一点余温,凉透了。

输完液后,她起身换衣服,准备出院。

护士拦住她,提醒她伤口还没愈合,需要继续观察。

唐念摇摇头:

「我在这里多待一秒,比狗咬还难受。」

护士无奈,放她离开。

可她刚走出医院大门,一辆车突然急刹在她面前。

裴时叙抱着柳婉冲下来。

柳婉额头有一处血窟窿,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脸,正靠在他怀里呻吟。

一时间,裴时叙来不及质问唐念为什么跑出来。

他直接拦住她,一脸急切:

「婉婉在布置婚礼现场的时候,被水晶灯砸了,失血过多。」

他喘着气,语气不容拒绝。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快给她输血!」

唐念看着柳婉满脸是血的样子,无动于衷。

「她被砸,关我什么事?」

裴时叙脸色沉下来:

「婉婉是为了帮你操办婚礼才受伤的,你怎么这么冷血?」

「帮我?」

唐念笑了,脱口问出:

「这场婚礼,真的是为我准备的吗?」

裴时叙一噎,面不改色道:

「唐念,你不懂感恩。」

唐念笑着嘲讽:

「她受伤,是报应。」

听到唐念的回答,裴时叙瞬间起火:

「你真是疯了!」

说完,他转头对自己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走过来,一把扛起唐念,往医院里走。

唐念奋力挣扎:

「放开我!」

裴时叙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

「先给婉婉输血!」

5

护士连忙提醒:

「先生,病人需要先做配型……」

「配什么型!她们都是O型,直接抽!」

裴时叙先把柳婉送去急救,折回来把唐念按在采血椅上。

他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毫不犹豫道:

「她身体好,抽多少都行。」

这些年,他请金牌保姆,给唐念用最贵的进口营养液。

护士说普通营养液就够,可他坚持要最好的,说他不缺钱。

可当针头扎进唐念手臂时,她的脸色还是唰一下变白。

眼看唐念嘴唇没了血色。

护士慌了:

「先生,她血压在掉,不能再抽了!」

裴时叙抬起头,看也不看血袋上的刻度,摇头:

「不够!再抽两百,以防万一!」

唐念来不及反抗,便晕了过去。

这次醒来,她已经回到了家里。

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和裴时叙一起挑选的婚床上时,忽然又闻到那股刺鼻的香水味。

唐念挣扎着要起来,裴时叙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放软:

「念念,医生说你不想待在医院,所以我请了家庭医生,在家照顾你。」

唐念想要推开他,却被裴时叙紧握住右手:

「这次你救了婉婉,之前的事我不计较了。只要你乖乖的,婚礼照常办。」

唐念咬着牙,才费力说出一句:

「给我点钱。」

闻言,裴时叙皱眉:

「你又不出门,要钱做什么?」

「买东西。」

听到回答,裴时叙松了口气。

之前唐念不高兴的时候,最喜欢购物。

有时候她嫌花钱多了,他便安慰她说,他赚钱就是给她花的,她不花谁花。

这次,她肯定也是想借购物发泄。

于是他转了一笔钱给她,起身去公司。

裴时叙走后,唐念撑着身体下床。

被抽了半身的血,她连走路都打晃。

可她还是坚持要出门,扶着墙挪到门口,叫了辆车。

她先去了宠物医院,安葬糯米。

从前陪伴她欢声笑语的糯米,如今变成一块小小的石碑。

她蹲在碑前,把额头贴上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对不起,糯米。」

如果有来生,希望它能投胎做她的女儿,继续照顾它。

她擦掉眼泪,起身,用剩下的钱买机票。

她的舅舅在国外。当年她为了留下来陪裴时叙,拒绝了跟舅舅一家出国。

如今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能力跟裴时叙抗衡。

她变成植物人的五年里,他扎实了根基,扩展了人脉。

而她刚醒来,斗不过他。

只能先离开这里,寻找外援。

刚好,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唐女士,我查到了。五年前您出事前,裴先生让您签过一份高额人身保险,受益人是他。」

唐念拧眉,突然想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裴时叙拿着保险回家,说朋友工作的保险公司要冲业绩,让她帮忙签个字,没什么影响。

出于信任,她没多看,就签了名字。

律师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沉重:

「保险规定,只要您一直不死,他就能一直得到保费。」

「裴先生便是用您的第一笔赔偿金给公司注资,公司才有现在的规模。」

得知真相后,唐念浑身发冷。

原来裴时叙从那么早开始,就在算计她。

不惜用她的命,换他成功路上的第一桶金。

柳婉,不过是他的一把刀。

唐念立刻回家收拾东西。

她翻出护照、身份证,全部塞进包里。

而衣柜里裴时叙那些年给她买的衣服首饰,她一件没拿,全部留下。

床头柜上摆放的合照,直接被她丢进垃圾箱。

当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却迎面撞上柳婉和她的父母。

6

柳母提着果篮,笑得一脸和气:

「念念,听婉婉说你醒了,阿姨来看看你。」

柳婉站在后面,额头贴着纱布,冲唐念笑了一下。

唐念攥进行李箱拉杆:

「让开!」

柳婉伸手拦住她:

「念念,你要去哪儿?时叙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你现在不能出门。」

「凭什么?」

唐念固执往前,却被柳家人死死挡住去路。

柳婉佯装好意道:

「后天就是婚礼了,你是重要人物,不能走。」

眼看唐念仍要向前,柳父上前一步,沉着脸:

「念念,你跟婉婉是最好的朋友,婚礼你必须参加!」

柳母放下果篮,上前拉住唐念的胳膊:

「听话,跟阿姨回去。」

唐念刚要挣开,柳婉使了个眼色。

柳父一把扣住唐念的手腕,柳母从包里掏出一卷胶带,撕开就往她嘴上贴。

唐念拼命挣扎,行李箱摔在地上,物品散了一地。

三个人合力把她拖回卧室,按在床上。

柳婉站在门口,看着唐念被绑住手脚,笑了一下:

「别怪我,要怪就怪裴时叙,是他让我看着你的。」

第二天。

唐念被关进新娘间的木柜里。

她手脚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布,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柜门留了一条缝,刚好能看到屋内。

裴时叙站在柳婉身后,帮她拉上婚纱拉链。

柳婉穿着定制的婚纱,幸福地转圈。

她娇羞地看向裴时叙:

「好看吗?」

裴时叙笑着帮她整理头纱:

「好看,比预想的好看。」

柳婉踮脚亲了他一下,问道:

「那念念呢?你真要给她补一场?」

裴时叙对着镜子理了一下领带,语气随意:

「先娶你。等她情绪稳定了,随便办一场。」

「她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给她一场婚礼圆梦,不过分。」

说完,他揽住柳婉的腰,语气温柔:

「走吧,宾客都等着呢。」

柜子内,唐念闭上眼。

她不需要什么婚礼。

她只想离开他。

去一个没有裴时叙、没有柳婉的地方。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喊:

「着火了!化妆间着火了!」

没多久,浓烟便从柜子缝隙钻进来。

唐念拼命挣扎,撞得柜子咚咚响。

这时,裴时叙闯进化妆间。

见他神色慌张,一瞬,唐念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

结果,他径直走到化妆台前,拿起柳婉落下的首饰盒,转身就走。

为了逃出火场,唐念再次卖力撞柜子。

就在裴时叙出门的那一刻,忽然听到了声响。

他转过身看向柜子,正要拐回去,却被柳婉拉住:

「时叙,快走,火大了!」

「柜子里好像有人……」

柳婉连忙否定:

「怎么可能?或许是老鼠。」

裴时叙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门再次被关上,屋内浓烟四起。

唐念隔着柜子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浓烟里。

火越烧越大,木柜开始发烫。

就在唐念以为自己即将葬身火海时,柜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道身影冲进来,扯掉她嘴上的胶布,解开她手脚的绳子。

「走!」

那人把她背起来,冲出火场。

唐念呛得直咳,视线模糊。

可她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眉眼清俊,还有些熟悉。

可她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男人把她放进车里,语气温柔:

「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去。」

唐念拉住他的手臂,从口袋里摸出护照:

「送我去机场,快到起飞时间了。」

男人愣了一下,看向她手里的护照。

唐念声音被烟熏得沙哑:

「求你了。」

男人咬了咬牙,直接应下:

「好。」

他发动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

后视镜里,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人群四散奔逃。

唐念靠在副驾上,朝外看了一眼。

裴时叙站在人群外围,怀里搂着穿婚纱的柳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唐念收回视线。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变得更强。

让裴时叙和柳婉,把欠她的,连本带利全还回来。

7

婚礼第二天的清晨。

一场大火烧了半个婚礼会所,浓烟布满整条街道。

裴时叙马不停蹄忙了一晚上,才后知后觉想起唐念。

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周旋在无数宾客、消防人员、警察之间。

此刻,他是所有人眼里沉稳自持、面面俱到的裴总。

安抚舆论,处理事故,核对笔录,摆平后续纠纷,有条不紊。

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夸赞柳婉命好。

就连柳父柳母的情绪,他都安抚得妥帖,两位老人一直拉着他的手说:

「时叙啊,婉婉交给你,我们放心。」

可裴时叙表面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凉。

送走柳家父母。

裴时叙驱车回到别墅,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不安扑面而来,压得他心口骤然一闷。

房间里怎么这么安静?

他走进主卧,看到柜门半开。

里面少了几件衣服。

裴时叙原本并没很怀疑,只当她又闹脾气,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出门散心。

从前她闹脾气就爱往外跑,最远也就跑到便利店,没多久就会自己回来。

但这次,他随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放在里面的证件竟然没有了。

他仔细寻找,才发现屋里属于她的痕迹,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床头柜上摆了五年的合照,也被丢进垃圾箱。

裴时叙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框,盯着照片上的少女失了神。

那是唐念刚成年时拍的照片。

那时的她眉眼温顺,笑意浅浅,乖乖靠在他肩头。

是他年少时,一眼心动的模样。

裴时叙指尖微僵,拿出手机,熟练拨通自己熟记十几年的号码。

对面却传出冰冷机械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裴时叙站在卧室中央,僵住好几秒。

唐念竟然注销了跟自己一起办的情侣号码?

此刻,他内心笃定她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念头,忽然坍塌了一块。

他顾不上犹豫,转身大步出门,直奔小区物业。

要求动用最高权限,调取近几天的监控。

刚好查到三天前,柳婉带着父母来过。

柳母在门口拦住唐念,柳父扣住她的手腕往屋里拖。

唐念挣扎,柳婉就站在旁边看着。

画面里,唐念的行李箱摔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裴时叙盯着屏幕,青筋暴起。

他想起三天前,唐念被柳家人强行关起来的那晚。

他回家时,她的房门紧闭,他只当她又闹脾气,转身去了书房睡。

没想到,她是被强制关进去的。

门关上之后,屋里发生了什么,监控拍不到。

于是他拨通柳婉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开口质问:

「唐念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柳婉故作诧异的软声:

「她一个病人,连路都走不稳,怎么会不见了?」

裴时叙强压怒火,继续试探:

「昨天婚礼,我再三叮嘱你,不允许她出门。你就是这么安排的?」

听出他的怒意,柳婉的语气瞬间慌乱,开始支支吾吾地辩解:

「时叙,婚礼人太多太乱,宾客扎堆,我一时没看住。我也是怕她刚醒情绪不稳定,乱跑出事,才把她领出别墅。」

「谁能猜到婚礼现场会突然起火,我以为她早就跑出去了……」

「什么?」裴时叙声音陡然拔高,「你带她去了婚礼现场?」

电话那头一静。

柳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要改口,但已经晚了。

她心虚道:

「我只是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

裴时叙太阳穴突突直跳,隐忍的怒火濒临炸裂:

「这件事之后再说,你先回答我,她在哪个房间?」

8

「就在化妆间里……」

柳婉小声道。

「化妆间?」

裴时叙绞尽脑汁,压根不记得昨天婚礼上见过唐念。

他也进过化妆间,并没见到除柳婉以外的其他人。

唐念在哪里?

意识到裴时叙怀疑自己后,柳婉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把她锁在了化妆间的柜子里。」

裴时叙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柳婉接着坦白:

「是她不老实,不肯乖乖待着。所以我就把她手脚捆了,嘴上贴了胶布。」

裴时叙怒吼出声:

「你疯了!化妆间可是整场火势最猛、浓烟最盛的位置!」

「柳婉,你把一个刚苏醒、毫无自保能力的病人,关在了火场正中心?!」

他从未如此失态。

这五年练就的冷静自持,瞬间崩塌:

「你这是要把她活活烧死在里面!」

「我不是故意的!」

柳婉语气蛮横自私:

「火又不是我放的!那是意外失火!再说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昨天我身边的人,还看到她安然无恙地走了,一点事都没有!你凭什么只怪我?」

听着她毫无愧疚的狡辩,裴时叙只觉得生理性反胃。

他懒得再多听一个字,直接挂断电话。

空旷冰冷的监控室里,死寂无声。

他坐在椅子上,昨日被他刻意忽略的零碎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火场混乱之际,他闯进化妆间,帮柳婉拿回桌上的首饰。

离开时,他曾隐约听见密闭的柜子里,传来微弱的撞击声。

原本他打算去看一眼,却被柳婉拦下。

柳婉骗他里面是老鼠,他竟然信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就差那一步。

他就能救下她。

可他错过了。

刺骨的悔恨瞬间浸透全身,痛得他呼吸发紧。

裴时叙坐在监控室里,盯着黑掉的屏幕。

柳婉说唐念走了。

她一个人去了哪里?

谁救了她?

火场里她被困在柜子里,绑着手脚,贴着胶布,不可能自己逃出来。

肯定是有人在火起之后进了化妆间,打开了柜子,带她出去。

那个人是谁?

裴时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他打给助理:

「把昨天婚礼现场所有监控,发我一份。」

助理很快把视频传过来。

裴时叙坐在监控室里,一帧一帧细看。

化妆间门口的监控坏了。

走廊里的监控,拍到浓烟之后。

果然有人冲进去,背着唐念出来。

但画面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外套,没有拍到正脸。

他进出全程,不到两分钟。

裴时叙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可那个人动作似乎早有准备,刻意避开监控。

所有摄像头,都只拍到背影。

他交代助理:

「查昨天婚礼宾客名单,有没有一个高个子男人,单独来的。」

「裴总,宾客名单我查过了,没有单独来的高个男人。」

「工作人员呢?」

「工作人员也都查了,没有符合的。」

裴时叙挂了电话,坐在监控室里。

那个人不在名单上。他不是宾客,不是工作人员。

他是跟着唐念来的?

或者,他是来找唐念的。

他早就知道唐念在这里!

是他带走了唐念!

他究竟是谁?

9

裴时叙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又凭空消失。

第四天,宠物店的人突然上门了。

「裴先生,您之前在我们店里预定的小猫,到了可以出笼的时间,我们特意给您送过来。」

看见笼子里的小猫,裴时叙忽然愣住。

唐念刚醒不久,就找他要猫。

刚巧他路过宠物店,看见橱窗里一只布偶猫。

蓝眼睛,长毛,比糯米漂亮。

于是他鬼使神差进去交了定金,想等唐念情绪稳定后,再送给她做礼物,用来替代糯米在她心里的位置。

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就把这件事忘了。

店员把猫笼递过来。

小猫站在笼子里,朝他喵喵叫。

裴时叙接过猫笼的那一刻,忽然想起糯米。

糯米是她和唐念一起养的流浪猫。

七年前,他们在便利店门口,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小猫浑身脏兮兮,腿还瘸着。

他们抱着猫跑了两条街,找到宠物医院,花光了当月的生活费。

他担心养不起,她便安慰他:

「那我少吃饭,省给它。」

后来那只猫被她养得白白胖胖,取名糯米。

是他们的宝贝。

裴时叙提着猫笼,转身走向储物间。

这间储物间,是他用来囚禁糯米三个月的牢笼。

他推开尘封已久的房门,里面潮湿腐朽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房间常年不见阳光,阴冷刺骨,狭小压抑。

中央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笼底铺着几张发霉的旧报纸。

角落散落的细软白色猫毛,已经干涸发黑,与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

裴时叙缓缓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地上的血迹,心脏狠狠一揪。

自从唐念变成植物人后,他便厌弃了糯米的存在。

因为糯米太像唐念。

它温顺粘人,每次看见他回家,都小跑过来蹭他的裤脚,仰着脑袋叫。

它喜欢窝在他腿边,喜欢用脑袋拱他的手心,喜欢在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安安静静趴在扶手上陪着他。

它撒娇的样子,像极了唐念。

从前唐念也这样。

他下班回家,她小跑过来挂在他脖子上,说:

「时叙,你回来啦~」

他坐在沙发上,她窝在他腿边,脑袋枕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他发呆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趴着,不说话,只是陪着他。

可他不知何时,竟然厌烦了唐念的撒娇任性。

糯米的存在,也时时刻刻提醒他的愧疚。

于是在糯米再次蹭他裤腿时,他一脚狠狠将它踹飞。

看着它弱小的身体重重撞在墙上,他竟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像是解脱。

仿佛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一并踹开。

他不可否认,自己爱唐念。

但人这一辈子太长,他无法保证一辈子只爱她。

尤其是唐念变成植物人后,他更需要有人陪伴。

需要有人来填补上女朋友的空缺。

就在这时,柳婉出现了。

甚至,她的身份,不需要加以掩盖。

对外,柳婉是唐念最好的闺蜜。

经常来访,是为了照顾唐念。

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日久生情,也情有可原。

直到糯米攻击了柳婉。

那日他赶回家,看到糯米弓着背,对柳婉低吼。

柳婉哭着说糯米欺负她。

而他,也终于有了理由,把自己和唐念之间的过往,一并关进储藏室。

10

他和唐念都是孤儿。

福利院的冬天很冷,被子薄。

唐念却愿意把自己的被子,分他一半。

他说自己不冷,她不信,非要与他挤着睡。

笑着说:

「裴时叙,我们抱团取暖。」

那时他初来福利院,没有朋友。

只有唐念愿意亲近他。

把自己的好东西,全部分他一半。

后来她替他挡狗,小腿缝了七针。

那条野狗扑过来的时候,她推开了他,自己迎上去。

他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去诊所,她趴在他背上哭,说:

「裴时叙,你以后长大了要娶我,不然我就不值了。」

他说好。

对天发誓,一辈子对她好。

后来他们长大,一起离开福利院,租了一间地下室。

她画画,他打工。

她用卖画稿的钱给他买了条领带,深蓝色,上面有小熊图案。

他嫌丑没戴,她也没生气,而是把领带收起来,开玩笑说:

「以后你想戴,我也不给你戴了。」

他们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

她熬夜画画,他给她煮面。

他加班到半夜,她留着灯等他。

她抱着他的胳膊说:

「裴时叙,我们以后会好的,对吧?」

他说,一定会的。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唐念出事。

那天雨很大,她赶着去庆功宴,画展刚顺利结束。

绿灯亮了,她踏上斑马线。

一辆车闯红灯冲过来,把她撞飞出去。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出来说,大脑损伤严重,可能醒不过来。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浑身湿透,脑子一片空白。

起初,他每天守着她,不吃不喝,握着她的手说话。

再后来,他厌了。

厌了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厌了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厌了朋友同情的目光,厌了「未婚妻」三个字压在他身上。

柳婉就在这时出现。

她不黏人,不会追问他爱不爱。

她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他喜欢这样的相处。

轻松、自在。

直到唐念出事三个月后,他意外得知,那日撞伤唐念的人,正是柳婉。

肇事车辆,登记在他的名下。

那日,柳婉说要去接客户,他便把车钥匙给了她。

他冲到柳婉公寓,当面质问她。

柳婉跪在地上,哭着抱着他的腿道歉,说雨太大没看清,说不是故意的。

说她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说如果报警,她这辈子就完了。

「时叙,你救救我!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裴时叙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报警。

他应该把柳婉交出去。

唐念是他未婚妻,她躺在医院里,变成了植物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可他犹豫了。

只因当晚,保险公司的电话打了过来。

告诉他,唐念的意外险赔付下来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握着手机,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

公司刚起步,账上亏空。

这笔钱,正好能填上窟窿,让公司活下去。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病房里的唐念。

下一秒,他做了决定。

他去找柳婉,以唐念未婚夫的身份,帮她写了一份谅解书。

肇事者,变成了一个已经跑路的摩托车司机。监控录像,他花钱找人删了。

交警队的关系,他连夜打通。事故鉴定报告,写得干干净净。

那笔赔偿款,打进了公司账户。

他用它付了办公室租金,发了员工工资,投了最重要的项目。

公司活了下去。

他站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告诉自己,他这么做,是为了公司,为了他们的未来。

以后他赚了钱,一定会报答唐念。

可唐念苏醒后,他最担心的,不是她的身体。

而是担心她万一想起来,去举报柳婉。

他包庇柳婉这件事,会公之于众。

他在外树立的形象,也会坍塌。

11

巨大的悔恨与恐慌笼罩着他。

裴时叙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一向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他爱唐念。

自年少孤儿院初见,他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唐念。

柳婉,不过是他唐念出事后,无人陪伴的寂寞空档里,一个聊以慰藉的替代品,一个填补空虚的工具。

而他心里,妻子的位置,只能留给唐念。

可经过日久的相处,他意识到,人心是慢慢变冷的,爱意是一点点耗尽的。

他想起唐念出事前半年,他每天加班到半夜。

其实没什么班可加,他只是不想回家。

唐念太黏人了,黏得他喘不过气。

她每天都要问他爱不爱她,他回答爱。

她却要刨根问底,说个明白。

这时,裴时叙的手机忽然响起。

柳婉的名字,跃然屏幕。

裴时叙接通电话,对面传来柳婉撒娇的声音:

「时叙,你别生气了,我们一起去逛街吧!我看中了一个包……」

「柳婉。」

「嗯?」

「唐念醒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啊,怎么了?」

「我们该结束了。」

「什么?」

「我妻子的位置,本来就是留给她一个人的。」

裴时叙语气平静:

「我给你一笔钱,你搬走,以后别联系了。」

柳婉有些不可思议:

「裴时叙,你说什么胡话?我们刚办了婚礼,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们没有领结婚证。」

「裴时叙!」

柳婉尖叫起来: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陪了你五年!五年!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却要把我一脚踹开!」

裴时叙听得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

「柳婉,当年是你主动找到我,说你什么都不图。可你现在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柳婉接不上话。

裴时叙怕她纠缠,继续说道:

「当年,是你撞了她。」

「我帮你写了谅解书,删了监控,把责任推给一个跑路的摩托车司机。」

「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捅出来。」

柳婉似乎是被他吓住了,闷声挂了电话。

不等裴时叙喘口气,忽然又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裴先生,我们整理了唐念女士的体检报告。发现这五年里,她的营养液被换成了劣质产品。」

「另外,我们还查到,有人在她体内注射了一种药物。」

裴时叙呼吸一滞:

「什么药物?」

院长解释:

「一种用于抑制神经恢复的药剂。」

「长期使用,会导致大脑皮层持续处于抑制状态。即使病人有苏醒的可能,也会被强行压下去。」

裴时叙瞪大双眼。

所以,唐念原本可以更早醒来。

由于被人注射了药物,才沉睡到现在。

可是能接触到唐念的人,除了他聘请的金牌保姆,就只有柳婉了。

裴时叙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助理:

「带人去柳婉的公寓,把她给我带过来。」

半小时后,柳婉被抓进别墅。

她身上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被强行拽来的惊怒。

当裴时叙把医院报告摔在她面前。

柳婉意识到事情败露,直接撕掉伪装,大喊道: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裴时叙!我陪了你五年!整整五年!唐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凭什么霸占你所有的偏爱?!」

「是我陪你熬过所有孤独,是我帮你打理公司琐事,是我日夜守着空荡荡的别墅!我端屎端尿照顾一个活死人,我图什么?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而已!」

「我只是不想她醒过来!她醒了,你就不属于我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裴时叙喉间涌上腥甜,满心荒芜,无力再争辩。

12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云层翻涌。

客机平稳穿梭在云海之间。

机舱内光线柔和,安静闲适,可唐念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沉睡的眉眼间满是痛楚。

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依旧是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木质柜门正在发烫,浓烟滚滚涌入鼻腔,窒息感死死攥住她的喉咙。

她被困在狭小密闭的柜子里,拼命撞击、奋力挣扎,指尖抠得血肉模糊,却无人应答。

「唔……」

唐念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

额前布满细密冷汗,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

劫后余生的惶恐,久久无法消散。

「又做噩梦了?」

身侧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干净悦耳。

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抚,不逾分寸,温柔妥帖。

唐念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身形挺拔,气质清冷温润。

穿着简约黑色休闲西装,眉眼干净澄澈,下颌线条利落流畅。

他的左眉尾,一道浅浅的疤痕,为他温柔的气质添了几分硬朗利落。

不显狰狞,反而格外独特。

他刚刚合上手中的建筑杂志,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

「温晏,我睡多久了?」

男人唇角微扬,温柔浅笑:

「才两个小时。我已经提前通知你舅舅一家,这次不会再跑空了。」

唐念点点头,看着他,与记忆中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多年不见,温晏依旧温柔善良。

那年盛夏,福利院的大孩子欺凌弱小,把瘦弱的小男孩按在沙坑里殴打,无人敢上前阻拦。

年幼的她,拎着一把破旧扫帚,冲上去赶走所有人,护住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男孩。

那日重逢后,温晏从文件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画纸。

蜡笔画稚嫩笨拙,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笔触简单,却格外温暖。

下方是孩童青涩认真的字迹:温晏和唐念永远是好朋友。

二十年风霜,纸页磨损,却被他珍藏得完好无损。

唐念怔怔看着那幅画,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那个喜欢依赖她的小男孩,也长成了大人模样。

温晏解释:

「当年我被亲戚连夜领养,仓促离开,来不及告别。我找了你二十年,从未间断。五年前看到了你举办的画展,便一直在海州寻找。」

唐念这才确信,温晏是专程为她而来。

那场大火,所有人都在自保,唯有他千里奔赴,穿过漫天烟火,不顾一切救下绝境中的她。

温晏眼底涌上愧疚:

「抱歉,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无人知晓的苦。」

「不晚。」

唐念轻轻摇头,眼底褪去茫然,多了几分坚定:

「你出现的刚刚好。」

接着,温晏告诉她:

「我在海外经营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根基稳定。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的事务所。」

「谢谢你,温晏。」

唐念真心道谢。

「不用谢。」

温晏目光澄澈真诚:

「年少你护我一次,拼尽全力为我撑腰。如今换我护你,理所应当。」

但唐念还是想先找到家人。

温晏也不纠结,答应陪她一同寻找。

温晏动用事务所的人脉,查了三天,终于打听到消息。

舅舅一家搬到了W国。

他们现在正在去W国的路上。

此刻,客机穿出厚重云层,天光温柔落在两人身上。

唐念望着窗外层层云海,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轻声道出自己的秘密。

13

「温晏,我之所以想要离开裴时叙,是因为我变成了猫。」

唐念知道,这件事会让人难以接受,甚至会怀疑她有精神问题。

可这件离谱的事,的确发生在她身上。

「我附身在自己养了七年的猫身上,发现裴时叙把它关进了杂物室虐待。」

「我亲眼看着裴时叙和柳婉当着我的面温存,看着他们瓜分我的一切,笑着践踏我的真心。」

「柳婉踩碎糯米的尾巴,用滚水浇我的身体。裴时叙冷眼看着她折磨糯米,却无动于衷。」

「他漠视我的所有求救,骗苏醒的我,说糯米只是跑丢了。」

她的声音平淡。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可这份极致的平静,最是让人心疼。

温晏心头巨震,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全身。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话术,只是缓缓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以后不会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抚平了唐念所有的孤独与绝望。

唐念抬眸看他,眼底水光潋滟: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与同情。」

温晏微微摇头,目光笃定深情,字字恳切:

「我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

「唐念,我找了你二十年,等了你二十年。」

「我终于找到你了,再也不会弄丢。」

唐念怔怔望着他,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悄然裂开缝隙,暖意缓缓渗入。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的温柔,包裹自己满身伤痕。

飞机平稳落地,国际机场人潮涌动,喧嚣热闹。

唐念一眼就认出了接机口的老人。

多年未见,曾经精神矍铄的舅舅,早已满头白发,脊背佝偻弯曲。

他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出口,目光焦灼期盼。

在看见唐念的瞬间,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念念……我的乖孩子,终于回来了……」

老人声音颤抖,仓促上前,紧紧抱住她:

「是舅舅不好,是舅舅糊涂!当年不该跟你赌气,不该这么多年都不回去看你,不该把你独自留在那个火坑里,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舅舅,不怪你。」

唐念把脸埋在老人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是我自己识人不清。」

「傻孩子!」

舅舅松开她,双手捧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细细端详,心疼得无以复加: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的念念受苦了。」

「走,跟舅舅回家。以后有舅舅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唐念转头看向温晏。

温晏眉眼温柔,浅浅一笑,主动拎起她的行李箱,默默跟在身后。

舅舅的小家朴素温馨,干净整洁。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老旧照片,是唐念母亲的照片。

她跟母亲长得很像。

唐念静静凝望照片良久,眼底情绪翻涌。

当年她被拐走后,母亲疯了似地找她。

找了三年,跑遍半个中国,最后在火车站晕倒,送医院查出癌症晚期。

而她的父亲,也因为常年奔波,积劳成疾,在母亲死后第二天就跟着去了。

舅舅说到这,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唐念也泪流满面。

她三岁被拐,五岁被丢到福利院门口。

她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不记得他们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她。

她以为自己跟裴时叙一样,是没人要的孩子。

原来全家都在盼望着她回来。

当年,她本想随舅舅离开,是裴时叙拦住了她。

说她是被遗弃的孩子,就算回去,舅舅也不会真心待她。

甚至裴时叙故意在她面前卖惨,说她要是走了,自己就一个人了。

于是她选择留下,与舅舅一家断了联系。

现在,她握紧舅舅的手,坚定道:

「舅舅,以后我陪着你!」

「往后,我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拿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14

舅妈端着热腾腾的排骨汤走出厨房:

「无论念念想做什么,舅妈舅舅都支持你。不管多难,我们全家一起陪你扛!」

当晚,唐念彻夜无眠。

她打开手机,指尖微凉,输入那个熟悉的名字。

裴时叙。

满屏置顶的财经新闻,刺眼夺目。

【裴氏集团成功上市,创始人裴时叙市值破亿,年少成名,商界翘楚】

新闻配图里,他身着高定西装,身姿挺拔,站在上市敲钟台上,儒雅矜贵,风光无限,万众追捧。

所有人都羡慕他年少有为、深情专一,守着沉睡女友五年不离不弃。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光鲜与成功,全部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唐念静静盯着屏幕,眼底最后一丝温柔与执念彻底熄灭,只剩冰冷漠然。

她关掉手机,闭上双眼。

从明日起,新账旧账,她一笔一笔跟他算!

接下来一个月,唐念在小城安定下来。

褪去临城的浮华纠葛,远离裴时叙与柳婉的阴影,这里的风温柔平和,烟火质朴,是她五年苦难里,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彻查身体,固定所有受伤证据。

在舅舅的陪同下,她在当地权威医院做了全套精细化体检,从内科、骨科、耳鼻喉科到皮肤科、内脏功能筛查,逐项细致检测,不留任何死角。

厚厚一沓体检报告,看得唐念心惊胆战。

由于长期摄入劣质营养液,导致她多脏器轻度衰竭,营养不良,代谢紊乱。

医生拿着报告连连叹息,直言若是再持续半年劣质护理,必将造成不可逆的脏器坏死,终身残疾。

甚至危及性命。

唐念平静收好所有报告,眼底无波无澜。

这份报告,是她日后送他坐牢的证据。

第二件事,是追查财产,固定罪证。

温晏给她介绍了老牌律师,严谨可靠,深谙家事与商事纠纷。

律师帮她调取了裴时叙的所有流水、她的保单,还有公司的注册文件后,发现了确凿证据。

裴时叙创业的启动资金,的确来自他为她购置的大额人身意外保险赔偿金。

五年前她意外昏迷,保险理赔款全额到账,本该归属她个人所有。

可裴时叙利用她昏迷无知、无人打理的空档,私自挪用全部理赔款,注册公司、扩张规模、投资运营。

裴氏集团如今市值破亿,所有原始资本、核心根基,应全部属于唐念的个人财产。

除此之外,五年间唐念未结算的插画稿费、设计版权收益,也尽数被裴时叙转移,部分流入柳婉个人账户,供两人挥霍享乐、购置奢侈品。

律师严肃告知她:

「唐女士,现有证据链完整扎实。裴时叙涉嫌保险诈骗、伪造文件、非法转移侵占他人财产,柳婉涉嫌协同侵占、故意伤害、虐待。一旦立案起诉,证据确凿,裴时叙至少十年有期徒刑,柳婉罪责难逃。」

唐念没有半分犹豫:

「立案,起诉,追责到底,绝不姑息。」

她不要和解,不要私了,不要赔偿。

她只要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法律代价!

15

唐念年少成名,天赋极高,年少时便靠插画与设计斩获多个国内外奖项,是业内公认的天才画师。

只是后来,她为了裴时叙,放下画笔,甘愿收敛锋芒,洗手作羹汤。

五年沉睡,久未落笔,手更是生得厉害。

线条不稳,笔触僵硬。

但唐念坚持复练,从清晨画至深夜,日日坚持,不肯松懈。

她画糯米毛茸茸的可爱模样,画福利院阳光下无忧无虑的童年,画童年的救赎与温柔。

但她也画地狱般的过往,画那些无人知晓的绝望与黑暗。

每一笔,都是落在她身上的伤痕。

每一张画,也是真相。

无数个深夜,她的汗水滴落在画纸上。

晕开墨色,她抬手擦干,继续落笔。

画画于她,是自愈,也是宣战。

整整三个月,日夜打磨。

她完成了人生第一本绘本,定名《一只猫的证词》。

故事以一只被困受苦的小猫视角,诉说隐忍、折磨、冷漠与救赎。

温柔的笔触下,藏着最刺骨的疼痛与真相。

稿件投递出版社后,编辑一眼沦陷,连夜回复。

直言故事又痛又暖,直击人心,必将引爆市场。

面对签约条款与高额稿费,唐念只提出一个要求:

「我不要优先稿费,我要这本书全国铺货、全网发售,卖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人性背后的恶。」

编辑虽不解其意,却郑重应允。

在她自愈的时光里,温晏始终陪伴在她左右,分寸得当,从不越界。

他每周都会抽空飞来小城看她,风雨无阻。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偏爱洁白雏菊,不喜浓烈玫瑰;记得她爱吃清甜苹果,每次都会提前去皮去核,切得整齐,插好牙签。

第一次看到满满一盒规整苹果块时,唐念愣了许久,眼底泛起酸涩水光。

曾经裴时叙也日日为她削苹果,可那只是浮于表面的敷衍温柔,是他对外深情人设的装饰品。

而温晏的温柔,是铭记于心的偏爱,是不求回报的守护。

「不爱吃吗?我下次换别的水果。」

温晏见她发呆,轻声询问。

「不是。」

唐念拿起一块苹果,清甜入口,暖意蔓延心底:

「只是很久,没人给我切苹果了。」

温晏没有追问过往伤痛,只是往后每一次来访,总是带着一盒新鲜苹果。

某个晚风温柔的傍晚,唐念看着温柔静坐的温晏,轻声发问:

「温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晏抬眸,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当年送我画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唐念微微茫然,轻轻摇头。

「你说,温晏,你别哭了。以后我要是找不到你,你就来找我。」

温晏目光灼灼,字字深情:

「如今终于找到你,我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弄丢。」

一句话,击溃唐念所有伪装的坚强。

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滴在洁白的裙摆上。

温晏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

「你不用急着回应我,不用强迫自己放下过往。你先做完所有你想做的事。我不急,我会一直在这里,永远等你。」

唐念鼻尖发酸,轻轻点头。

世间最好的爱意,从不是急着占有,而是耐心陪伴,静待花开。

16

次日清晨,律师打来电话,带来重磅喜讯。

「唐女士,警方已经正式立案!裴时叙涉嫌保险诈骗、伪造文件、非法侵占他人财产一案证据确凿,现已冻结裴氏集团全部账户、查封公司资产,裴时叙本人被依法限制出境,随时等候传唤出庭!」

唐念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明媚朝阳,眼底终于褪去所有阴霾。

属于她的公道,终于要来了。

欠她的,欠糯米的,终将一一偿还!

开庭那天,裴时叙坐在被告席上,胡子没刮,西装皱巴巴,瘦得脱了相。

柳婉坐在他旁边,脸色蜡黄,额头上的疤因为没钱继续修复,还在。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

律师提交证据。

全程,裴时叙低着头,一言不发。

柳婉尖叫着辩解,被审判长警告。

直到宣判。

裴时叙因犯保险诈骗罪、非法转移财产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柳婉,犯交通肇事逃逸罪、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裴时叙听到判决的时候,忽然站起来:

「唐念!唐念你听我说……」

法警按住他。

「唐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唐念……」

她没有回头。

唐念走出法庭,阳光照在她身上。

温晏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雏菊。

唐念走过去,接过花。

「结束了。」

「嗯。」温晏看着她,「回家?」

「回家。」

一年后。

全网爆火的治愈系绘本《一只猫的证词》,强势登顶各大榜单。

首印十万册一日售罄,连续加印三次,依旧供不应求,稳居畅销榜榜首。

无数读者被书中那只默默承受苦难、依旧温柔纯粹的小猫打动,也为它的绝境重生动容。

书中细腻的文字,生动的画面,治愈了无数人,也让无数人开始探寻故事背后的真实原型。

新锐绘本作家唐念,一夜之间爆红全网。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出版社正式官宣,唐念归国开启全国巡回签售,首站落地临城。

消息一出,瞬间霸占热搜榜首,引爆全城。

彼时的临城,早已物是人非。

裴氏集团账户冻结,资金链彻底断裂,项目全面停滞,股价暴跌。

昔日风光无限的上市企业,直接破产。

入狱那日,柳婉对着憔悴落魄的裴时叙,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以为你真的爱唐念?你爱的从来都不是她!你爱的是她永远不会离开你,爱的是她对你无条件的偏爱与付出,爱的是她永远会在原地等你!」

「如今她走了,你失去了所有,你才假惺惺后悔!」

一句话,戳穿裴时叙所有自我感动的深情,戳破他的执念。

唐念离开后,裴时叙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煎熬之中。

夜夜失眠,日日愧疚。

他遣散所有佣人,空置偌大别墅,日日独自守着满室空寂,承受着无尽的自我折磨。

直到法庭宣判结束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弄丢的,是此生唯一的光,是再也寻不回的真心。

可他就算后悔,也换不回曾经的爱人。

往后,他会在牢里悔过。

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赎罪。

17

裴时叙出狱那天,是冬天。

他站在监狱门口,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全部东西。

几件衣服,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唐念与他的合照。

那是他唯一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房子被查封了,公司没了,柳婉也进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年,他在监狱里积极改造。

终于获得减刑。

只不过,他给唐念寄出的信,始终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唐念有没有收到他的道歉,或许是不想回复。

他不怪她。

毕竟是他先犯错,不该奢求她的谅解。

寄出的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他亲手为她做的平安福。

那是他在狱里劳动之余,用攒下的碎布头,一针一线缝制的。

希望她往后,能够平安顺遂。

他坐了很久的车,才回到临城。

城市变了很多,他原来住的那片别墅区已经拆了,改成了商场。

他绕着走了三圈。

从前唐念爱去的那家便利店没了,改成了健身房。

他站在商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老街上,行人不多,两边是些旧书店、茶馆、花店。

他走得很慢,腿有些僵,是监狱里落下的毛病。

风灌进薄外套里,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停在一家书店门口。

橱窗里摆着一摞书,封面是一只圆胖胖的猫,蹲在阳光下。

书名是:《一只猫的证词》。

裴时叙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那只猫,长得很像糯米。

他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全是木头书架,角落里放着几把旧椅子。

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咖啡香。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借书区,拿了一本。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糯米。谢谢你用生命教会我,谁才是真正爱我的人。

裴时叙的手,停在纸页上。

阴暗的铁笼里,一只瘦小的猫咪蜷缩在角落,眼神惶恐无助。

配文短短一行: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真的很疼。

裴时叙盯着那幅画,眼眶发红。

他合上书,捂住了脸。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潸然落泪的男人。

裴时叙翻到最后一页。

一只猫蹲在阳光下,尾巴轻轻摆动。

它旁边站着一个女孩,拿着一把扫把。

配文:我终于知道,谁才是真正爱我的人。

裴时叙把书抱在怀里。

他坐了很久,直到书店要关门。

店员走过来: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裴时叙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

店员看了一眼:

「您不买了吗?」

「不了。」

裴时叙摇摇头:

「抱歉,我没资格买。」

他走出书店,站在路边。

他想起很多年前,孤儿院的夏天。

那些年龄大的男孩仗势欺人时,唐念拿着一把扫帚,挡在他面前,挺着胸脯道:

「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唐念。」

裴时叙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可身旁没有人应他。

他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应他了。

他苦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雏菊。

那是唐念最喜欢的花。

她跟他说过无数次,说以后婚礼上要用白色雏菊。

他全忘了。

他走到城西宠物陵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门关着,他翻墙进去。

找到糯米的墓碑,上面放着一束白色雏菊。

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裴时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碑。

「糯米。」

他把那张照片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碑前。

「糯米,你妈妈她不要我了。」

「不过她做得对。我对她不好,她的确应该离开我。」

「我对你也不好。」

「辜负了你对我的喜欢,对不起。」

他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语。

山风习习,吹得他止不住打颤。

他把合照贴在胸口,脑子里不断回忆起过往发生的那些事。

是他不懂珍惜,将本该属于自己的日子,拱手让人。

离开监狱前,他从福利院的老师那里得知,唐念已经结婚了。

她的结婚对象,是温晏。

温晏,就是那个救她离开火场的男人。

如果他当初不犯糊涂,没有违背过他和唐念的诺言,或许他跟唐念,早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如今他走错一步,需要用一生来偿还。

裴时叙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宠物陵园。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进晨光里。

余生,他将活在懊悔里。

等到来世,再去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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