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婆母,是京中出了名的慈和。
我还未过门,她就亲自将侯府的库房钥匙、田庄契书和铺面账册送到我房中。
成婚后,族中有人想往谢成安房里塞通房,她当场把人请了出去。
我想继续办女学,族老说侯府主母抛头露面有失体统,她替我拍了桌子。
就连我从镇国公府带来的白猫抓坏了婆母最爱的绣屏,她也只是抱着猫哄:
“不过一架旧屏风,哪有我的乖咪咪要紧。”
我一度以为,除了我母亲,她就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直到我婚后不久,我怀了孕,她开始变得奇怪。
每回太医来请平安脉,她都要追着问:“这胎稳不稳?可瞧得出孩子像谁?”
后来有一回,我撞见她翻我出阁前参加宫宴的名册。
她的手指在那些世家公子、异族使臣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我问她在看什么。
她笑着说:“想着你从前在国公府时,定是极招人喜欢的。”
我以为她只是头一次盼孙,难免紧张。
直到我生产那日,疼了一整夜,几乎去了半条命。
孩子刚落地,我连睁眼都费力。
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婆母的声音。
她在廊下压低嗓子,对我夫君说了一句话。
我浑身冰凉。
第一章
……
1
我以为是自己疼得神志不清。
稳婆和丫鬟抬着我往内室去。
我费力偏过头。
廊下隔着一道竹帘,我只能看见两道人影。
陆氏的声音很低,却字字钻进我耳朵里。
“这孩子先别报宗祠。”
“咱们谢家祖祖辈辈都是黑眼珠,哪来的这双琉璃浅眸?”
“成安,你听娘一句,别糊里糊涂替旁人养了孽种。”
谢成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
我等着他说一句:
娘,你胡说什么。
可他没有。
他只是开口道:
“娘,声音轻些。明姝刚生完,别叫她听见。”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底。
他没有否认。
他只怕我听见。
丫鬟春桃发现我脸色不对,急得俯身问我:
“姑娘,可是伤口疼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以为我是力竭,连忙替我掖好被角。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厉害。
我想起三年前,陆氏第一次到镇国公府提亲。
那时永宁侯府早已没落。
谢家祖上也曾有从龙之功,可传到谢成安这一辈,只剩一个好听的爵位。
侯府门庭冷清,田庄铺面也不如从前。
父亲不愿意。
母亲也说:“明姝,你若嫁过去,日后难免辛苦。”
可成婚前一日,陆氏便亲自捧来一只紫檀匣子。
匣子里是侯府的库房钥匙,还有几本账册。
我推辞说不合规矩。
她笑着按住我的手。
“规矩是人定的。”
“你既嫁来谢家,谢家的家业自然该交到你手里。”
“我年纪大了,侯府以后是你和成安的。”
那时我真被她打动。
内室的门被推开。
陆氏进来了,脸上满是心疼和慈爱,仿佛方才廊下说出“孽种”二字的人不是她。
她手里端着一盏参汤,柔声道:
“明姝,辛苦你了。”
“先别说话,好好养着,等能进东西了,娘亲自喂你。”
她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偏了一下。
她的手僵住。
谢成安跟在她身后,也愣了愣。
我睁开眼看着他。
“廊下的话,我听见了。”
屋里陡然静了。
陆氏很快笑了笑。
“你刚生产完,怕是听岔了。”
“我同成安说的是报喜的事,你这孩子,莫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理她。
我只看着谢成安。
“我听岔了吗?”
谢成安的喉结动了动。
他避开我的视线。
“明姝,你现在身子虚,先别为这些劳神。”
我笑了一下。
他不敢答。
因为他知道,我没有听错。
第二章
2
孩子是在午后被抱来的。
稳婆把襁褓放到我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夫人,小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小小的一团,裹在浅红色缎被里。
脸皱巴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寻什么。
我望着她,眼眶一热。
怀她的这十个月,并不容易。
前三个月,我吐得喝水都难受。
五个月时,险些见红,太医让我卧床静养。
到了后头,腿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
谢成安那时每日下值回来,都会坐在床边,替我揉小腿。
他掌心温热,语气笨拙又小心。
“明姝,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好好疼她。”
“若是女儿,便教她骑马读书。”
“若是儿子,也不能惯得无法无天。”
那时我听着,只觉得未来日子很长,很安稳。
可现在,他站在几步外。
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凉。
陆氏倒是上前了一步。
她俯身盯着孩子。
孩子忽然睁开眼。
屋里光线不算亮。
可那双眼睛一露出来,所有人都静了静。
很浅的琉璃色。
我心口微微一动。
觉得熟悉。
可刚生产完,我脑子昏昏沉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陆氏却骤然直起身。
她看向谢成安,声音绷紧。
“你看见了吧?”
谢成安脸色也变了。
我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稳婆连忙打圆场。
“老夫人,孩子刚出生,眼色未定。不能单凭眼睛说什么。”
陆氏脸色难看。
“我们谢家几代人,没出过这种眼睛。”
稳婆尴尬地闭了嘴。
春桃站在我床边,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谢成安。
“你也这样想?”
他张了张嘴。
“明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说话了。
这时,外头管事嬷嬷进来,小心翼翼行礼。
“老夫人,世子,宗祠那边来问,小主子的生辰八字可要先记下?还有名字,族册上也要等着添。”
陆氏几乎立刻开口。
“先不记。”
管事嬷嬷愣住。
“老夫人?”
陆氏板着脸。
“孩子才落地,急什么?”
我看向谢成安。
“你也觉得不急?”
谢成安攥紧袖口。
“明姝,宗祠族谱不是小事,过两日再议也不迟。”
我竟差点笑出来。
“我的女儿已经出生了。”
“她是谢家嫡出,还是来路不明,你总要给个准话。”
谢成安脸色一白。
陆氏皱眉。
“明姝,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侯府血脉不能混淆,谨慎些有什么错?”
我慢慢转头看向她。
“谨慎到连族谱都不许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若孩子真是成安的,晚几日又能如何?”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春桃忍不住道:
“老夫人慎言!我家姑娘刚从鬼门关回来,您怎能这样说?”
陆氏冷眼扫过去。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握住春桃的手,示意她退下。
然后我对管事嬷嬷说:
“既然谢家不急,那便劳你回去回话,宗祠那边不用等了。”
陆氏一怔。
“你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小得可怜,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已经被她的亲祖母和亲生父亲推到了门外。
“谢家不认,我认。”
“我镇国公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从今日起,她先记在我沈明姝名下,姓沈。”
第三章
3
陆氏脸色瞬间变了。
“胡闹!”
她几步上前,声音都尖了些。
“这是成安的骨肉,岂有跟你姓沈的道理?”
我抬眼看她。
“方才说她血脉不明的人,不是你吗?”
陆氏被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成安急忙上前。
“明姝,你不要拿孩子赌气。”
“赌气?”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厉害。
我问他:
“谢成安,孩子被人骂作孽种,你觉得我在赌气?”
他脸色灰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话说明白。”
“你认不认她?”
谢成安嘴唇动了动。
陆氏立刻道:
“成安!”
只这一声,他又沉默了。
我闭上眼。
最后一点期待,也没了。
“出去。”
陆氏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睁开眼。
“我让你们出去。”
“这里是我生产后养身的屋子,不是你们谢家审案的公堂。”
陆氏气得发抖。
“沈明姝,你仗着娘家势大,便敢这样同婆母说话?”
我看着她。
“婆母?”
“你骂我女儿孽种的时候,可曾拿自己当她祖母?”
陆氏脸色铁青。
谢成安上前半步。
“明姝,我娘只是……”
我打断他。
“你也出去。”
他僵住。
屋里气氛僵得厉害。
最后还是春桃鼓起勇气,走到门边。
“世子,老夫人,我家姑娘要歇息了。”
谢成安看着我,眼中有痛色。
可他到底没有走向我和孩子。
他扶着陆氏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我抱不动孩子,只能让春桃把她放在我臂弯旁。
她小小的手从襁褓里探出来,碰到了我的指节。
我终于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母亲冲了进来。
她一看见我脸白得像纸,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明姝!”
她扑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怎么成了这样?谢成安呢?陆氏呢?你刚生产完,他们人呢?”
父亲跟在后头进来。
他看见我和孩子身边只有几个丫鬟,脸色瞬间沉下。
“谢家就是这样照顾我女儿的?”
我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陆氏的声音已经响起。
“亲家公,亲家母,你们来得正好。”
她推门进来。
谢成安跟在她身后,眉头紧皱,低声劝:
“娘,今日别再说了。”
陆氏甩开他的手。
“为何不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只让我们谢家担着污名。”
母亲皱眉。
“陆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氏的目光落在襁褓上,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
她抬手指向我的女儿。
“这孩子生了一双妖异的琉璃浅眸,满侯府上下都瞧见了。”
“我们谢家祖上查三代,哪有这种眼睛?”
母亲脸色一变。
“你放肆!”
父亲也冷冷道:
“孩子刚出生,你便这样辱她?”
陆氏却像已经豁出去了。
“若只是眼睛,我也未必多想。”
“可亲家公,亲家母,有件事你们怕是不知道。”
谢成安脸色惨白。
“娘!”
陆氏盯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成安成婚前曾坠马伤了根本。”
“太医亲口说过,他子息艰难。”
“你们国公府的姑娘嫁进来不过两月便有了身孕,如今孩子又是这副模样。”
“我问一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谢家骨肉,很过分吗?”
第四章
4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孩子细弱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
我看向谢成安。
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狠狠扯断。
“她说的是真的?”
谢成安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
这个动作已经是答案。
我轻声问:
“为什么瞒我?”
谢成安声音发涩。
“我……我怕你担心。”
我笑了。
“怕我担心,还是怕我知道后不肯嫁?”
他猛地抬头。
“明姝,我没有这样想。”
可他说得太迟了。
陆氏立刻接话。
“成安是怕你多心,才一直不说。可你呢?”
“你怀孕后,我满心欢喜伺候你,日日盼着谢家有后。”
“如今孩子落地,却是这样一双眼睛。”
“沈明姝,你让我如何不疑?”
母亲原本气得发抖。
可听到“子息艰难”后,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我感觉到了。
她握着我的手,力道忽然松了。
我转头看她。
母亲眼中有愤怒,有心疼,也有一闪而过的迟疑。
只那一瞬。
却比陆氏的指责还让我难受。
父亲眉头紧锁,看向谢成安。
“太医当真这么说过?”
谢成安艰难点头。
“说过受孕不易。”
陆氏立刻道:
“岂止受孕不易?那太医还让成安调养三五年再论子嗣。”
“可她呢?嫁进来一年就怀上了。”
“怀上以后,我问两句孩子像谁,她就嫌我多事。”
我看着母亲。
母亲眼圈红了,低声唤我:
“明姝,你同娘说……”
她想让我解释。
我的亲生母亲,在我刚从产床上下来,浑身血气未散的时候,也被陆氏一句话动摇了。
父亲没有逼问我。
但他的沉默,同样沉重。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屋子冷得可怕。
满屋子人都站着。
只有我躺着。
虚弱,狼狈,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儿,接受所有目光的审视。
陆氏见母亲迟疑,脸上浮出一丝得色。
她声音更尖了些。
“亲家母,你们国公府门第高,我们侯府是没落了。”
“可再没落,也不能平白无故认下一个说不清血脉的孩子。”
“侯府祖宗还在祠堂里看着呢。”
我攥紧被角。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春桃哭着道:
“夫人刚生产完,老夫人何苦这样逼她?”
陆氏厉声斥她: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一个丫鬟说话!”
孩子许是被吓到了,忽然小声哭起来。
我想抱她,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只能侧过脸,轻声哄:
“别怕。娘在。”
可我的声音也在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通报声。
“老太傅,老太太到。”
我怔了一下。
外祖父和外祖母来了。
外祖父年轻时任过太子太傅,后来致仕回府,平日很少管小辈内宅之事。
外祖母出身西域旧族,入京多年,因眼睛畏光,常年戴着垂纱帷帽。
他们年纪都大了,母亲怕他们担心,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惊动他们。
门帘被掀开。
外祖父穿着深色长袍,须发已白,背却挺得笔直。
外祖母由嬷嬷扶着进来,帷帽垂下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先走到我床边。
隔着薄纱,她的声音仍旧温柔。
“明姝,疼不疼?”
只这四个字,我眼泪险些决堤。
我摇头。
外祖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发,随后低头看向襁褓。
女儿正哭累了,睁着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望着她。
外祖母的手忽然停住。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缓缓抬手,掀起帷帽一角。
声音发颤。
“相公,你快来看。”
“这孩子的眼睛……”
第五章
5
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在外祖母身上。
外祖母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慢慢摘下了帷帽。
薄纱从她发间滑落。
烛光照进她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极浅的琉璃眸。
和我女儿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屋内死寂。
陆氏脸上的得意凝住了。
母亲怔怔看着外祖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也看呆了。
外祖母很少在人前露出眼睛。
她年轻时从西域嫁入京城,最初因容貌异于中原女子,曾招来许多窥探。
后来年纪大了,她眼睛又畏光,便常年戴着帷帽。
我幼时见过那双眼睛。
可记忆太远。
久到我竟忘了。
外祖母低头看着孩子,眼底泛红。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像我。”
她轻声说:
“我们家的孩子,眼睛像我。”
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终于知道,我的女儿不是怪异,不是罪证。
她只是像她的太外祖母。
外祖父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停在陆氏脸上。
“方才谁说这孩子血脉不明?”
陆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外祖父又看向谢成安。
“谁说我外孙女不贞?”
谢成安脸色白得吓人。
“外祖父,我……”
“莫这样叫我。”
外祖父冷声打断。
“你方才既不认妻,也不认女,如今也不必攀亲。”
谢成安僵在原地。
外祖父身边的小厮捧来一只木匣。
他打开匣子,一样一样取出东西。
第一幅,是外祖母年轻时的画像。
画中女子身着西域衣裙,眉眼明艳,那双浅琉璃眸尤其醒目。
第二本,是外祖家的旧籍。
上头清清楚楚记着外祖母出身楼兰旧族,族中多有浅色眼眸。
第三份,是我幼年时的脉案。
外祖父把那页摊开,指给母亲看。
“明姝周岁前,瞳色便偏浅。”
“你当年担心得夜不能寐,是谁请太医来看的?”
母亲脸一下白了。
她喃喃道:
“我……我记得。”
外祖父声音冷得厉害。
“你记得,却还让旁人一句话,便疑到自己女儿头上?”
母亲眼泪掉下来。
她看向我,嘴唇颤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外祖父又拿出一页宫中女史的记录。
那是我幼时随母入宫赴宴,太后曾夸我眼色清透的记载。
陆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外祖父将所有东西摆在桌案上。
“陆夫人,你说谢家没有琉璃眸,所以孩子不是谢家血脉。”
“如今我告诉你,沈家母族有。”
“我外孙女幼时也有。”
“你还要如何往她身上泼脏水?”
陆氏强撑着开口:
“可成安伤过身,太医说他子息艰难……”
“子息艰难,不是绝嗣。”
外祖父看向随他而来的老先生。
那是外祖父旧识,也是给谢成安看过旧伤的太医之一。
老先生上前,拱手道:
“谢世子旧伤确会影响子嗣,但并非不能有后。调养得当,自然受孕并非绝无可能。”
“老夫当年写的是受孕不易,需好生调理,从未写过绝嗣二字。”
陆氏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看向谢成安。
我仍旧等着。
等他哪怕此刻走上前,说一句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可他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终于从一场惊吓里缓过来。
然后他说:
“既然弄清楚了,便好。”
“误会解开,大家也别再伤和气。”
误会。
我躺在血气未散的产榻上,被他的母亲当众审问。
我的女儿出生第一天,就被骂作孽种。
连我自己的父母,都因为他的隐瞒短暂动摇。
到他口中,竟只是误会。
我看着他,轻声问:
“若今日外祖母没有来呢?”
谢成安愣住。
我继续问:
“若我的女儿不像外祖母呢?”
“若这些画像、旧籍、脉案都找不到呢?”
“你是不是就准备让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跪到谢家祠堂前,一遍遍证明自己清白?”
谢成安喉结滚了滚。
“明姝,我不是……”
“你是。”
我打断他。
“你只是没敢说出来。”
陆氏终于反应过来,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明姝,是娘糊涂了。”
“娘也是太怕谢家血脉出差错,一时急昏了头。”
她想来拉我的手。
外祖母挡在她面前。
“陆夫人,别碰她。”
“你是发现自己错了,想赶紧把事抹过去。”
第六章
6
陆氏的眼泪说来就来。
她站在屋中央,捂着帕子哭得肩膀发颤。
“我知道错了。”
“明姝,我是真心疼过你的。”
“这些年我待你如何,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
“我交中馈给你,护着你办女学,连旁支那些人给成安塞人,都是我替你挡回去的。”
“我若不疼你,又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她每说一句,便像在我心上压一块石头。
从前我听这些,会心软。
会想她一个寡妇撑着没落侯府不容易。
会想她待我确实周到,我不该太计较。
可今日我才看清。
她给我的所有好,都不是无条件的。
她疼我,是因为我能让永宁侯府体面。
她护我,是因为我是她儿子的妻,是侯府未来嫡子的母亲。
一旦她以为我损了谢家血脉,她便能毫不犹豫撕开那层慈爱的皮。
谢成安也红着眼站在床前。
“明姝,我错了。”
“我当时只是太乱。”
“孩子一睁眼,娘又一直说那些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想等我自证清白。”
我替他说完。
他脸色一僵。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谢成安,我问你一件事。”
“你婚前坠马伤身,为何不告诉我?”
谢成安攥紧拳。
“我怕你担心。”
我笑了笑。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你怕的不是我担心。”
“你怕的是镇国公府退婚。”
谢成安急道:
“明姝,我是真心想娶你。”
“真心娶我,便可以瞒我?”
我看着他。
“你明知道自己身子有碍,却不让我知情。”
“我怀孕后,你母亲一次次追问太医,一次次翻查我出阁前见过什么人,你真半点没察觉?”
谢成安沉默了。
我继续说:
“你知道。”
“只是你不拦。”
“你甚至也在心里等一个答案。”
“直到今日,她当众骂我女儿孽种,你仍然只让她声音小些。”
他眼眶更红。
“我怕你听见了伤心。”
“怕我伤心?”
我几乎笑出声。
“你若怕我伤心,当时就该告诉她,那是你的女儿。”
谢成安说不出话。
母亲走到我床边,泪流满面。
“明姝,娘方才不该迟疑。”
我把手缩进被子里。
母亲僵住。
我看着她。
“你也怀疑我了。”
她哭着摇头。
“娘不是怀疑你,娘只是听见子息艰难,一时慌了。”
“慌到觉得你的女儿也可能来路不明。”
母亲脸色惨白,像被我这句话扎透了。
父亲沉声道:
“明姝,是父亲的错。”
“我不该沉默。”
我没有再说。
我心里不是不恨。
可比恨更深的,是冷。
一间屋子里那么多人。
我刚从鬼门关回来。
却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时间坚定地站到我面前。
除了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外祖父走近些,低声问:
“明姝,你想怎么做?”
我低头看女儿。
她不哭了。
睁着那双浅琉璃眼睛望着我,安静得像不懂方才发生了什么。
可她已经被伤害了。
在她出生的第一日。
被至亲冠上最恶毒的名字。
我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外祖父,我要和离。”
这四个字落下,屋里像炸开了锅。
谢成安上前一步。
“明姝,不要冲动!”
“孩子才刚出生,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和离?”
陆氏也急了。
“就因为今日几句气话?沈明姝,你也太狠了。”
我望着她。
“几句气话?”
“你骂我女儿孽种。”
“你疑我不贞。”
“你在我血还没止住的时候,逼我解释孩子从何而来。”
“这些到你嘴里,只是几句气话?”
陆氏噎住。
“我已经道歉了。”
“道歉若能让伤口消失,世上便不必有律法。”
谢成安声音发抖。
“明姝,我日后一定护着你们母女。”
我问他:
“若下一次你母亲再疑我,你站哪边?”
他张了张嘴。
没有立刻回答。
我笑了。
“你看。”
“你还是选不出来。”
第七章
7
我坐月子的第三日,永宁侯府终于慌了。
头两日,陆氏还想着用眼泪把事情揭过去。
她命人每日送来补汤。
一盅鸽子汤,一盅燕窝羹,还有各种名贵药材。
送汤的婆子站在门外,口口声声说:
“老夫人昨夜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亲自盯火候。”
我让春桃原封不动退回去。
陆氏进不来,便在院外哭。
“明姝,你到底要娘怎样?”
“娘都低声下气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消气?”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侯府也不能散啊。”
我躺在屋里,一句话都没回。
后来她发现我这里说不通,又去求母亲。
母亲这几日一直愧疚,见了陆氏,脸色也难看。
陆氏拉着她的手哭诉:
“亲家母,咱们都是做母亲的人,你帮我劝劝明姝。”
“我承认我那日嘴上没把门,可我也是为了侯府血脉。”
“如今证明孩子是你们沈家母族的眼睛,我还能不疼她吗?”
母亲把手抽了出来。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劝我忍。
她只是说:
“明姝刚生产完,需要静养。”
陆氏碰了软钉子,转头便换了法子。
没几日,京中便有流言传开。
说镇国公府嫡女产后性情大变。
说我仗着娘家势大,刚生完孩子便要同夫君和离,还不许祖母见孙女。
说陆氏这个婆母对我掏心掏肺,最后却落了个被赶出院门的下场。
她很会避重就轻。
只说她不过一时疑虑。
不提“孽种”。
不提她当众疑我不贞。
也不提谢成安隐瞒伤身之事。
京中最不缺看热闹的人。
有人背后议论,说我太烈性。
有人说夫妻过日子哪能没有误会。
还有人说我女儿既然确是谢家血脉,便该入侯府族谱,由谢家教养。
我听完春桃带回来的话,只觉得可笑。
陆氏还是不懂。
我不急着辩解,不是怕她。
是我要把证据攒全。
产房外当值的小厮、守门婆子、端水的丫鬟、稳婆,全都被外祖父叫来录了口供。
陆氏说过什么,谢成安如何沉默,谁听见了“孽种”二字,谁看见她阻止报宗祠,全都一一记下。
外祖父还派人收集了陆氏在各家夫人面前诉苦的证词。
既然她喜欢把家事传出去,那我便让她传个彻底。
第五日,谢成安来了。
他没有带陆氏。
只带了一只小银锁。
银锁小巧,上头刻着平安二字。
他站在屏风外,声音沙哑。
“明姝,我能看看孩子吗?”
我让乳母把女儿抱在身侧,没有递给他。
“你要说什么,说吧。”
谢成安看着孩子。
她正醒着,眼睛亮亮的,浅琉璃色在日光下漂亮得不像话。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很像你。”
外祖母坐在一旁,淡淡道:
“也像我。”
谢成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明姝,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可和离能不能先缓一缓?”
“我可以搬出侯府,另置宅子,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我看着他。
“你母亲知道你这么说吗?”
他沉默了。
我便懂了。
他说搬出去。
可他连同陆氏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我让春桃把几份口供拿来,放到他面前。
“看看吧。”
谢成安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上头写得很清楚。
陆氏如何在廊下说“别认下孽种”。
如何阻止宗祠登记。
如何当着我父母的面暗指我与外人有染。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我问他:
“这些话,你当日听着刺耳吗?”
他闭了闭眼。
“刺耳。”
“那你为何不拦?”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
“谢成安,你当时怀疑过我吗?”
屋子里静了很久。
他终于哑声道:
“有过一瞬。”
“只有一瞬。”
我点了点头。
心里最后一点柔软,被这句话彻底碾碎。
“谢成安,多谢你说实话。”
他慌了。
“明姝,我后来已经知道错了。”
“我们可以验亲。”
“只要验明孩子确是我的,我母亲再也不会说半个字。”
我看着他。
“验亲,我会做。”
他眼中露出一点希望。
我接着道:
“但不是为了让你母亲闭嘴。”
“是为了让和离书上写清楚。”
“错在谢家。”
第八章
8
验亲那日,来的人很多。
谢家族老来了。
沈家族老也来了。
外祖父请的太医,还有官府文书,都在场。
我不信民间那套只凭滴血入水便定亲缘的说法。
外祖父也不信。
所以太医除了当众取血核验,还查了我的产期记录、谢成安旧伤脉案,以及孩子身上的胎记骨相。
每一步都有人记录。
每一个结论都要签字画押。
我要的不是糊弄人的热闹。
我要的是谢家日后再也不能翻口的铁证。
谢成安抱着孩子时,手抖得厉害。
女儿刚吃过奶,趴在襁褓里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她,看着看着眼圈便红了。
也许他到了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他的亲生女儿。
是他在她出生第一天,差点亲手推开的孩子。
陆氏站在一旁,脸色灰败。
她一会儿看太医,一会儿看孩子,嘴里不停念着:
“定然是谢家的。”
“肯定是成安的。”
我听得想笑。
孩子出生时,她骂她孽种。
如今又怕她不是谢家的。
人心可真是有趣。
结果出来时,屋内无人说话。
太医和文书将结论写得明明白白。
孩子确为谢成安亲女。
谢家族老松了一口气。
沈家这边的人脸色却更冷了。
陆氏拿着那份文书,忽然哭出声。
她扑到我面前。
“明姝,你看见了,孩子是谢家血脉。”
“既然是谢家的,便该入谢氏族谱。”
“你不能带走她。”
我抱着女儿,往后退了一步。
“她是谢成安的女儿。”
“不是你用来挽回侯府脸面的物件。”
陆氏哭得更厉害。
“我是她祖母啊!”
我看着她。
“祖母会在她出生第一日,骂她孽种吗?”
她的哭声顿住。
满屋人都看着她。
陆氏嘴唇发颤,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理直气壮的话。
和离拖了半个月。
谢家一开始不肯放。
尤其陆氏,一会儿搬族规,说谢家血脉不能流落外家。
一会儿又说孩子若跟着我,将来身份尴尬。
外祖父只问了她一句:
“需不需要我把所有口供和验亲文书呈到御前?”
“让圣上亲自看看,永宁侯府如何辱骂镇国公府嫡女,如何污蔑主母不贞,如何逼迫产妇自证清白?”
陆氏彻底安静了。
永宁侯府如今本就空有爵位。
真闹到御前,不止陆氏的诰命保不住,谢成安的世子名声也完了。
最后,和离书写得清清楚楚。
我与谢成安和离。
女儿由我抚养,暂居镇国公府,随我姓沈,待她年满五岁后,可自行决定是否入谢氏族谱。
谢成安每月可按期探视。
陆氏不得私自接近孩子。
更不得在京中散布有关我与孩子血脉的流言。
若再犯,沈家会将证据呈入宫中,请夺陆氏诰命,追究永宁侯府欺辱国公府嫡女之责。
签字那日,谢成安握着笔,很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血丝。
“明姝,我以后会改。”
“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我也会学着护你。”
我没有看他。
怀里的女儿睡得正熟,小手攥着我的衣襟。
我轻轻拍着她。
“你可以学着做父亲。”
“但我不需要你再做我的夫君。”
谢成安的手颤了一下。
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最终,他还是签了名。
陆氏在旁边哭得站不稳。
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扶她。
她曾经用眼泪让无数人心软。
可今日,她的眼泪只显得迟。
太迟了。
我抱着女儿走出永宁侯府时,天色正好。
春风吹过长街,马车帘子轻轻晃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额。
那是我曾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
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
母亲站在马车旁,眼睛红肿。
她想扶我,又不敢伸手。
我沉默片刻,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她怔住,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说原谅。
可我知道,有些伤需要时间。
有些人若真知错,也该用余生慢慢补。
至于谢家。
我不会再回头。
第九章
9
和离后,我回了镇国公府。
我带走了自己的嫁妆、雪团,还有女儿。
她小名叫阿璃。
是外祖母取的。
外祖母说:
“这双眼睛既像琉璃,便叫阿璃。”
我起初听见这个名字,心里还是会疼一下。
因为每次看到那双浅色眼睛,我都会想起产房外的那句“孽种”。
想起陆氏的目光。
想起谢成安的沉默。
可阿璃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会在饿了时哭,吃饱后睡,小手抓着我的衣襟不放。
照顾一个孩子远比我想的难。
我生产时亏了身子,夜里常常盗汗。
阿璃一哭,我便撑着起来抱她。
有时一走就是半夜。
伤口牵扯得发疼,腿也软得厉害。
有一回,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
我抱着她坐在窗下,眼泪无声落在她的小被子上。
我也会累。
也会委屈。
也会想,如果那一日陆氏没有说那句话,我现在是不是还留在侯府。
谢成安会不会笨手笨脚地抱阿璃。
陆氏会不会端着补汤进来,笑着说她孙女长得真好。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
下一刻,我就会想起她说:
孽种。
于是所有心软都散了。
外祖母常来看阿璃。
她每次来,都不戴厚重的帷帽了。
只用轻纱遮一遮强光。
她抱着阿璃,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指孩子的眼睛。
“瞧,这不是妖异。”
“这是我们族里传下来的光。”
“当年大漠风沙那么重,王城都埋了,可有些东西还是会留下来。”
“留在血里,留在眼睛里。”
我听着听着,心里的刺慢慢松动。
原来阿璃的眼睛不是我的耻辱。
是我母族的印记。
是隔着山河岁月,落到她身上的礼物。
春日过后,我重新办起女学。
从前在侯府时,旁人总说我一个世子夫人,不该把心思放在外头。
如今我不再是谁的夫人。
我只是沈明姝。
镇国公府给我拨了一处院子。
我请来女先生,教京中愿意读书的姑娘识字、算账、看史书,也教她们不必把一生都系在旁人的脸色上。
阿璃还小,多半时候睡在内间。
雪团守在她摇篮旁,谁靠近都要抬头看一眼。
偶尔她醒了,我便抱她去廊下晒太阳。
阳光落进她眼里,浅琉璃色亮得惊人。
来女学的姑娘们见了,都忍不住夸:
“小小姐的眼睛真好看。”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愣了很久。
后来我低头看阿璃。
她冲我吐了个奶泡。
我忽然笑了。
那些曾被人拿来辱我的东西,终于在阳光下重新变得漂亮。
谢成安每月会来见阿璃两次。
他来时,总是很安静。
第一次抱孩子,他僵得像抱着一件易碎瓷器。
阿璃却不认生,抓着他的手指玩。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长得真快。”
我坐在一旁翻账册,没接话。
后来他学会了给阿璃换小衣,知道她睡前要听轻轻的拍哄声,也知道她不喜欢被人捏脸。
有一次,阿璃趴在软垫上,抬头冲他笑。
谢成安看了许久,声音很低。
“明姝,我现在才明白,我错过了什么。”
我说:
“你不是错过。”
“是亲手推开。”
他脸色发白,没再说话。
我已经不恨他了。
恨太费力气。
可不恨,不代表我会回头。
阿璃周岁那日,宫中设宴。
母亲替她做了一身浅金色小裙,外祖母亲手给她系上铃铛。
我抱着她入宫时,许多命妇的目光都落在她眼睛上。
从前我会紧张。
如今不会了。
太后见到阿璃时,怔了一下。
随后她笑着招手。
“抱近些,让哀家瞧瞧。”
我抱着阿璃上前。
阿璃不怕生,睁着那双浅琉璃眸,好奇地看着太后冠上的珠翠。
太后笑了。
“这孩子眸如琉璃,清贵得很。”
“是有福相的。”
满殿命妇跟着称赞。
有人说像西域明珠。
有人说像春水映月。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很安静。
原来同一双眼睛。
在污浊的人心里,是罪证。
在真正明亮的地方,便是光。
宴散后,我在宫道上遇见谢成安。
他站在石阶旁,看着阿璃趴在我肩头,伸手抓我发间的珠钗。
她笑得很响。
铃铛叮当响,清脆得像春风。
谢成安眼圈泛红。
他低声说:
“明姝,我真的后悔了。”
我停下脚步。
看了他片刻。
“那就记住。”
“以后别再让你的犹豫,伤害你该护的人。”
说完,我抱着阿璃往宫门外走去。
夕阳落在长长的宫道上。
阿璃趴在我肩头,浅琉璃色的眼睛映着天光,干净又明亮。
像风雪散尽后,终于照进人间的一束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