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那年,给亲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这病真治起来又费钱又费人,死了不是更省事吗?”
后来,我资助过的女学生林晚替我签字、缴费。
两年后,我身体刚好一点,亲女儿忽然带着一家三口上门。
“妈,把你那套学区房的学位给子轩用一下,他要上重点小学。”
我摇了摇头。
“那房子,我准备给林晚的女儿。”
女儿当场炸了。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的孩子,也配占我儿子的学位?”
她儿子也指着我鼻子骂:
“老东西,你房子早晚是我的,你不听话,我让我妈把你送到最差的养老院。”
后来,她偷偷把她儿子的户口挂到我名下。
我没生气。
转头给她宝贝儿子的国籍改成印度。
1
女儿陈佳佳带着丈夫和儿子进门那天,嫌弃地皱了皱眉。
“妈,你这屋怎么还是一股味儿?”
我撇了她一眼问:“你来干什么?”
陈佳佳把礼盒往鞋柜上一放。
“我顺路来看看你。”
我低头看了眼那盒营养品。
生产日期都快过期了。
女婿赵明远倒是客气。
“妈,您最近身体还行吧?”
我还没答,陈佳佳已经接过话。
“她现在不是挺好吗?能吃能睡,还能带别人家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甜甜身上,脸色立刻冷了些。
甜甜怯生生站起来,乖乖喊:
“阿姨好,叔叔好,哥哥好。”
赵子轩翻了个白眼。
“谁是你哥哥?我妈说了,你又不是我们家人。”
甜甜小脸一下白了,往我身后躲。
我把苹果放进她手里,摸了摸她脑袋。
“甜甜去房间里看书。”
甜甜很听话,抱着书进了小卧室。
门刚关上,陈佳佳就坐到沙发上,开门见山。
“妈,子轩明年上小学,你这套房子对口一小,我们商量过了,把子轩户口迁过来。”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
“一小你知道吧?全市排得上号的。我们小区对口那个太一般了,子轩这么聪明,不能耽误。”
我看着她。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皱眉。
“不然呢?我平时那么忙,哪有时间跑来你这。”
赵明远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妈,佳佳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主要是孩子上学这事耽误不起。咱们都是一家人,房子给子轩用几年,不影响您住。”
我差点笑出声。
“那我这房子,是暂时借你们,还是以后就归你们了?”
陈佳佳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妈,你就我一个女儿。你百年之后,不给我给谁?现在提前给亲外孙用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慢慢把削皮刀放下。
“有问题。”
陈佳佳愣住。
“什么问题?”
我看向小卧室。
“这房子,我已经另有安排了。”
她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甜甜也快到上学年纪了。我准备把这套房子的入学资格留给她。”
屋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陈佳佳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妈,你是不是生病把脑子也病坏了?一个外人的孩子,凭什么用你的学区房?子轩可是你亲外孙!”
我抬眼看她。
“我生病的时候,亲外孙在哪儿?”
陈佳佳的表情僵了一下。
赵明远赶紧说: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孩子小,不懂事。”
我笑了笑。
“孩子小不懂事,大人也不懂?”
陈佳佳声音尖了起来。
“你非要翻旧账是不是?我那时候要上班,要带孩子,要伺候公婆,我哪有空天天守着你?再说你不是也没死吗?”
她话一出口,赵明远脸色都变了。
可陈佳佳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她盯着我,眼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被拒绝后的恼怒。
“妈,我告诉你,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我是你亲女儿,你不帮我,去帮一个外人,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累。
我说:“别人怎么看你跟我无关。”
“我的房子是不会给你们的。”
陈佳佳死死瞪着我。
赵子轩冲我翻了个白眼。
“老东西,真小气。”
“我奶奶说了,老人老了都没用,只会占房子。你要是不把房子给我,我就让我妈把你赶出去。”
我看着他,问:
“谁教你这么说的?”
赵子轩哼了一声。
“我自己知道。反正你房子以后就是我的。”
陈佳佳没有训他。
她只是拎起包,冷笑着对我说:
“妈,你现在嘴硬没用。”
“你不给,我也有办法。”
门被她摔得震了一下。
2.
陈佳佳小时候,她爸走得早。
我一个人带着她,早上四点去菜市场进货,白天摆摊,晚上去商场做保洁。
虽然生活苦可我从来没亏待过她。
她说同学都有新书包,我连着半个月没吃晚饭,也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
她大学学费贵,我把她爸留下的金戒指卖了。
可陈佳佳结婚后,却开始嫌弃我。
有一次她婆婆过生日,我拎着自己包的饺子过去。
刚进门,就听见她在厨房里压着声音说:
“等会我妈来了,你们别问她以前的事,她一说起来没完,丢死人了。”
那天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桶烫得掌心发疼。
最后我没进去。
我把饺子放在门边,自己坐公交回了家。
后来赵子轩出生,我欢喜得不得了。
我买小衣服,买奶粉,给红包。
陈佳佳却很少让我抱孩子。
“妈,你身上油烟味重,别熏着他。”
“妈,你不会科学育儿,别乱喂。”
“妈,你别总亲他,小孩抵抗力差。”
我都忍了。
我想着年轻人讲究,正常。
直到我查出病那年。
那天医生把片子放在桌上,表情很严肃。
他说要尽快住院,叫我赶紧通知家属。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给陈佳佳打电话。
第一遍,她挂了。
第二遍,她没接。
第三遍,她接起来,声音很烦。
“妈,我开会呢,你又怎么了?”
我说:
“佳佳,妈可能得了不太好的病,医生让我住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妈,你是不是又夸张了?上次血压高你也说得跟天塌了一样。”
我说:
“这次不一样,医生说……”
她打断我。
“行了行了,我真的很忙。你先自己办住院不行吗?你又不是没手没脚。”
我嗓子发干。
“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她彻底不耐烦了。
“妈,你都六十多了,真要是什么大病,治起来有什么意义?钱花了,人受罪,最后还不一定好。”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听着医院广播一遍遍叫号。
她最后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要我说,你这个年纪,真走了也算解脱,大家都省事。”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当时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挺可笑的。
我拼死拼活,把女儿送上岸。
她回头看我时,却嫌我湿淋淋的,脏了她的鞋。
护士后来过来问:
“阿姨,家属还来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匆匆跑进走廊。
她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有些乱,额头上都是汗。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周姨。”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林晚?”
她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我来了。您别怕,有我呢。”
林晚是我二十年前资助过的学生。
那时候我在菜市场摆摊,她总在快收摊时来捡最便宜的菜叶。
我看她瘦得厉害,就多问了几句。
她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奶奶生病,她差点辍学。
我那时候自己也不宽裕。
可我看着她,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每个月给她三百块生活费。
不多,却够她吃饭买资料。
后来她考上大学,毕业去了大城市工作。
这些年,她逢年过节都给我打电话,寄东西。
我怕给她添麻烦,很少主动找她。
那次是我住院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照片。
她看见后,连夜赶了回来。
从那天起,签字的是她。
缴费的是她。
陪我化疗的是她。
我掉头发掉到不敢照镜子,她给我买帽子,笑着说我戴起来像时髦老太太。
她女儿甜甜坐在病床边,给我念绘本。
“外婆,公主最后打败怪兽啦。”
我笑着问:
“谁是怪兽?”
甜甜认真想了想。
“让外婆疼的人,都是怪兽。”
那一刻,我眼泪掉得止不住。
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
3
陈佳佳摔门走后的第三天,小区门口的大爷告诉我,有个女人拿着材料来问过房子的事。
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没急。
陈佳佳从小被我惯坏了。
她想要的东西,哪怕不属于她,也总觉得只要闹一闹,就该有人双手奉上。
这一次,她显然不准备只是闹。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社区开证明,工作人员翻电脑时,忽然看了我一眼。
“周阿姨,您家户口上现在多了个孩子?”
我心里一沉。
“什么孩子?”
她把页面转过来给我看。
赵子轩。
户籍地址,正是我这套房子。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工作人员也有些尴尬。
“手续是前几天办的。材料挺全,说是亲外孙迁过来,方便老人照看。”
我差点笑出声。
我问工作人员:
“谁来办的?”
她小声说:
“您女儿和女婿都来了。还带了您以前给她留的户口本复印件、亲属关系证明,还有几份情况说明。”
我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陈佳佳买房办贷款,说要用我的资料证明家庭关系。
我那时候对她没有防备。
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我甚至把一些证件复印件放在她那里,告诉她急用时不用来回跑。
我从社区出来,刚到家,陈佳佳电话就来了。
她声音里藏不住得意。
“妈,你知道了吧?”
我说:
“知道了。”
她笑了一声。
“你也别怪我。我这都是为了子轩。再说了,他是你亲外孙,户口挂你那儿天经地义。”
我问她:
“你办这些手续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不耐烦了。
“问你你能同意吗?妈,你这人就是犟。好好一套学区房,不给自己人用,非给外人。你让我怎么办?”
我闭了闭眼。
电话那头,赵子轩忽然抢过手机。
“老太婆,你输了吧?我妈说了,我户口已经在你家了,一小我上定了。”
我没说话。
他越说越来劲。
“那个甜甜没戏了。她又不是你亲的,凭什么跟我抢?你要是乖一点,我以后还能让我妈给你买点吃的。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赶去捡垃圾。”
陈佳佳在旁边笑骂了一句:
“行了,别跟你外婆这么说话。”
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
我平静地挂了电话。
屋里很安静。
我坐了很久,起身打开柜子最底层。
里面有一个旧牛皮纸袋。
袋口用橡皮筋扎着,放了很多年,边角已经发黄。
接下来几天,我跑了很多地方。
该咨询的咨询,该递交的递交,该查询的查询。
陈佳佳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时不时给我发消息。
“妈,一小报名时间快到了,你别到时候又闹。”
“户口已经这样了,你认也得认。”
“你要是配合,以后子轩还能孝顺你。”
我一条没回。
直到她发来一张照片。
赵子轩背着崭新的名牌书包,站在一小门口比耶。
配文是:
“未来一小学霸。”
我看着那张照片,平静地关掉手机。
赵子轩是不是学霸,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这学,他未必能这么上。
一小报名那天,天气特别热。
陈佳佳一家三口一大早就去了学校。
上午十点半,陈佳佳电话打进来。
电话刚接通,陈佳佳尖叫声就刺得我耳朵疼。
“你干了什么!”
“子轩的国籍为什么会变成印度?”
4.
赵明远一把抢过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慌。
“妈,学校说系统显示子轩不属于普通本地适龄儿童,要走另外的审核流程。”
我哦了一声。
“那就走流程。”
陈佳佳又在旁边喊。
“走什么流程!报名今天就截止!别的学校名额也差不多满了!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你亲外孙啊!”
我把青菜放进盆里。
“你们不是一直想让他走国际路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明远声音变得发抖。
“那都是以前随便弄弄的,怎么会真的生效?”
我笑了。
“你问我?东西不是你们自己签的吗?”
他噎住了。
我继续说:
“当年你把那袋材料放我这里,不是还说,让我别乱碰,反正我也看不懂。”
“我确实看不懂。”
“可有人看得懂。”
陈佳佳彻底崩溃了。
“妈!你害我儿子!你怎么这么毒啊!”
我问她:
“你偷用户口材料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毒?”
她哭喊: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为了孩子上学!”
“我也是。”
“我帮他完成你们当年最看重的海外规划。”
电话那边传来赵子轩的哭声。
“我不要!我不要去别的学校!我就要上一小!”
陈佳佳哄他。
“子轩别哭,妈妈想办法,妈妈一定让你上一小。”
赵子轩哭得更大声。
“都怪那个死老太婆!都怪她!我要让爸爸打死她!”
我握着手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周围似乎很吵。
有工作人员劝他们别堵在窗口。
有家长小声议论。
“怎么回事啊?”
“好像材料有问题。”
陈佳佳最爱面子。
这一刻,大概比打她还难受。
她压低声音,咬牙说:
“妈,你现在马上过来,跟学校解释清楚,就说是系统弄错了。”
我反问:
“我解释什么?”
“解释子轩就是普通本地孩子!解释他户口在你那儿!”
“可他户口怎么进来的,你心里不清楚?”
她声音卡住。
我说:
“陈佳佳,我提醒你一句。”
“学校查资料,比你想得细。”
“派出所那边,我也递交了核查申请。”
她彻底慌了。
“你还查户口?妈,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不是我要闹大。”
“谁让你们要把手伸进我口袋里。”
电话被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不到一分钟,微信消息开始一条条弹出来。
陈佳佳发语音。
赵明远发文字。
亲戚也来劝。
“秀兰,孩子上学是大事,别跟年轻人置气。”
“佳佳再不对,也是你亲生的。”
“外人再好,能有亲生女儿亲?”
我一条条看过去,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我住院时,这些人没有一个问我死活。
现在赵子轩上不了一小,倒都冒出来教我大度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中午,林晚带甜甜过来。
甜甜把一幅画递给我。
画上是一个老太太,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三个人手牵手,站在太阳下面。
她说:
“外婆,这是我们家。”
我看着那幅画,眼眶有些热。
我问她:
“甜甜,外婆要是做了一件让别人不高兴的事,你会不会觉得外婆坏?”
甜甜认真想了想。
“如果别人先欺负外婆,那外婆保护自己,不坏。”
林晚站在门口,轻轻别过脸。
我把甜甜抱进怀里。
“对。”
“外婆只是想保护自己。”
下午四点多,陈佳佳来了。
赵明远跟在后面,脸色灰败。
赵子轩也来了,被他爸牵着,眼睛哭得通红。
他们进门时,陈佳佳没有像上次那样到处打量。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妈,我错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哭得很厉害,妆都花了。
“妈,你帮帮子轩吧。他不能没学上啊。一小今天报名截止,要是错过了,他以后怎么办?”
我问:
“没了一小,他就活不下去了?”
她愣住。
“这怎么能一样?好学校和差学校,差的可是一辈子!”
我笑了。
“我当年让你上好学校,是为了让你学会做人。”
“看来学校也不是万能的。”
她脸色白了白。
5.
赵明远赶紧上前。
“妈,这次是我们不对。迁户口的事,我们确实做得急了点。但我们也是为了孩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
“赵明远,那些海外材料,是不是你自己签的?”
他嘴唇动了动。
“是,但那时候……”
“是不是你自己委托的?”
“是,可我没想到……”
“是不是你自己说,国内教育太卷,你儿子以后要做国际化人才?”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佳佳哭着爬过来,想抓我的手。
我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我是你女儿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
我看着她这张脸。
这张脸,我曾经亲过无数次。
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整夜不敢睡。
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我一边安慰她一边给她煮红糖水。
她高考失利,躲在被窝里不吃饭,我拍着她背说没关系,妈养得起你。
我不是没爱过她。
我只是终于承认,她早就不爱我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陈佳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带着不耐烦,带着嫌弃。
“妈,你都六十多了,真要是什么大病,治起来有什么意义?钱花了,人受罪,最后还不一定好。”
停顿两秒。
又是她的声音。
“要我说,你这个年纪,真走了也算解脱,大家都省事。”
客厅里瞬间死寂。
陈佳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赵明远低下了头。
赵子轩还小,听不太懂,只是烦躁地踢了一下茶几腿。
我关掉录音。
“那天我在医院。”
“医生让我找家属签字。”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陈佳佳嘴唇发抖。
“妈,我那时候是气话,我压力太大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点点头。
“你压力大,所以盼我死。”
“现在你儿子上不了一小,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只是压力大,不是故意的?”
她哑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
病历。
缴费单。
住院清单。
护工合同。
林晚的转账记录。
甜甜画给我的卡片。
我一张张摆在桌上。
“这两年,我每次复查,是林晚陪我。”
“我手术签字,是林晚签的。”
“我半夜疼得睡不着,是甜甜趴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我出院那天,你在哪里?”
陈佳佳哭着摇头。
“妈,别说了……”
我没有停。
“我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你自己数过吗?”
“你接了几次?”
“你来看过我几次?”
她说不出话。
赵子轩突然不耐烦地喊:
“你们说完没有啊!我还要上学呢!”
他瞪着我。
“老东西,你快点把事情改回来!我奶奶说你这种人就是坏,自己老了没人要,就见不得别人好!”
陈佳佳下意识捂他的嘴。
可已经晚了。
我看着赵子轩。
这个孩子身上,聚满了他们一家人的自私和恶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
因为从小没人教他。
也因为他们都觉得,对我这样的人,不需要尊重。
我对陈佳佳说:
“你听见了吗?”
她哭着说:
“他还小,他不懂事。”
我摇摇头。
“他懂。”
“他只是知道,你们会护着他。”
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晚来了。
她身后跟着甜甜。
甜甜看见屋里的阵仗,立刻跑到我身边。
“外婆,你没事吧?”
我握住她的小手。
“没事。”
赵子轩看见甜甜,立刻炸了。
“就是你抢我学校!你这个没爸的野孩子!”
林晚脸色一变。
甜甜吓得往我怀里缩。
我抬起头,看向陈佳佳。
“现在,你还觉得这房子该给他吗?”
陈佳佳脸上满是狼狈。
她小声说:
“妈,子轩真的不能耽误……”
我打断她。
“我的命可以耽误。”
“我的房子可以被偷。”
“我的病可以没人管。”
“只有你儿子的学,不能耽误。”
我笑了一下。
“陈佳佳,你当我是妈吗?”
“还是当我是你们家门口那块能随便踩的垫子?”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松动。
迟来的眼泪,不值钱。
陈佳佳最后是被赵明远扶走的。
走之前,她还在哭。
“妈,你会后悔的。”
我说:
“我最后悔的,是以前太相信你。”
她身子晃了晃,没再说话。
6.
他们离开后,甜甜小心翼翼地给我倒水。
“外婆,喝水。”
我接过杯子。
水是温的。
甜甜怕烫着我,还吹了好几下。
林晚站在旁边,眼圈微红。
“周姨,对不起。”
我有些奇怪。
“你道什么歉?”
她说:
“如果不是因为甜甜,佳佳姐可能不会这样闹。”
我摇头。
“跟你们没关系。”
“就算没有甜甜,她也会为了房子回来。”
人到老了,很多事反而看得清楚。
陈佳佳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妈。
她要的是学区,是房子,是一个随叫随到、最好永远别添麻烦的老工具人。
我还活着,她嫌我占地方。
我快死了,她嫌我花钱。
我手里有用处,她又喊我妈。
这世上有些称呼,听起来亲,其实比刀还冷。
接下来的日子,陈佳佳没消停。
她先是找亲戚来劝我。
舅舅打电话说:
“秀兰,你就佳佳一个孩子,闹太僵,以后谁给你养老?”
我反问他:
“我住院时,你见她养了吗?”
舅舅被我噎住,含糊说:
“那不是年轻人忙吗?”
我说:
“忙着骂我死了省事?”
电话那头没声了。
表姐也来。
“孩子上学要紧,你做外婆的,别太狠。”
我问她:
“我病得站不起来时,你怎么没说我活命要紧?”
她尴尬笑笑,挂了。
后来陈佳佳又去我小区门口闹。
她披头散发坐在楼下,说我被外人骗了,要把亲女儿逼死。
邻居们围了一圈。
我扶着楼梯下去,站在她面前。
她一见我,哭得更大声。
“大家评评理啊!我妈宁愿把房子给外人,也不给亲外孙上学!”
有人看我。
“周阿姨,这是你女儿啊?”
我点头。
“是。”
“那怎么闹成这样?”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那段录音清清楚楚响在楼道口。
“要我说,你这个年纪,真走了也算解脱,大家都省事。”
陈佳佳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围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我又拿出资料复印件。
“我生病两年,她没来照顾过一天。”
“我住院的钱,是林晚交的。”
“我的手术字,是林晚签的。”
“现在她儿子要上学,她偷着把户口迁到我名下。”
“你们说,这房子我该给谁?”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女儿也太狠了。”
“病的时候不管,抢房子倒积极。”
“还咒亲妈死,真亏她说得出口。”
陈佳佳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跑。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敢来小区闹。
赵子轩的报名彻底黄了。
一小那边流程卡得很死。
身份类别、户籍核查、监护人材料,每一项都要对上。
陈佳佳想改回去,可手续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明远找了不少关系,钱花了,脸陪了,最后还是错过了报名节点。
赵子轩最后被安排到城北一所学校。
离家远,口碑也一般。
7.
陈佳佳婆婆气得在亲戚群里骂她。
“当初我就说,别把事情做太绝。现在好了,孩子前途毁了!”
赵明远也开始怪她。
“要不是你非要去刺激你妈,她能下这么狠的手?”
陈佳佳和他大吵。
“材料不是你当年办的吗?你要是不装那个洋相,会有今天?”
他们家天天鸡飞狗跳。
这些消息,都是亲戚们传给我的。
他们以为我会心软。
可我听完,只觉得平静。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代价。
小孩也一样。
父母教会他仗势欺人,就别怪世界教他规矩。
赵子轩的户口核查结果也出来了。
因为迁入过程中存在材料说明与实际居住照看情况不符,需要重新处理。
我配合做了笔录,提交了证明。
折腾了一个多月,赵子轩从我户口上迁了出去。
拿到新户口页那天,我坐在派出所外面的长椅上,晒了很久太阳。
林晚问我:
“周姨,累吗?”
我说:
“有点。”
她扶着我。
“回家吧。”
我看着她,忽然说:
“晚晚,我想把房子做个安排。”
她立刻摇头。
“周姨,我照顾您,不是为了房子。”
我笑了。
“我知道。”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敢给。
“这套房子,我活着的时候自己住。”
“等我百年之后,留给甜甜。”
林晚眼睛红了。
“这太贵重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你给我的,比房子贵重。”
“你给了我一条命。”
甜甜放学后听说我要陪她去看学校,高兴得蹦起来。
开学那天,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到一小门口。
阳光照在校门上,亮得晃眼。
甜甜穿着干净的小裙子,背着粉色书包,仰头问我:
“外婆,我以后可以每天给你讲学校里的事吗?”
我笑着说:
“当然可以。”
她又问:
“那你会一直等我放学吗?”
我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只要外婆走得动,就来接你。”
甜甜抱住我的脖子。
“外婆最好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不远处,林晚也红着眼看着我们。
我抬头望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孩子,心里忽然很安稳。
我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累,也被最亲的人伤透过。
可到最后,还是有人愿意牵我的手。
有人愿意喊我外婆。
有人会在我生病时奔向我,而不是嫌我麻烦。
血缘有时候像一根绳。
它能拉住人,也能勒死人。
真正的亲人,不一定写在户口本上。
是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那个愿意伸手扶你一把的人。
我握紧甜甜的小手,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