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是她!搞爆炸的那个!”
我还没摘耳塞,我婆婆的手指已经戳到我鼻尖上,指甲缝里沾着喜宴的奶油。
三十米外,冷焰火的第七根筒子歪了。它本该往上喷三尺银菊,这会儿横着扫出去,火星子贴着第三桌的桌布跑,一个小孩的袖口“呲”地冒起白烟。
我扔下控制台就冲过去。
袖口那点火好扑,桌布一裹一按,三秒灭了。孩子哭,他妈尖叫。我掀开袖子看:手掌大一块红,没起泡,一度。
“一度。”我说,“冲凉水十五分钟,别涂牙膏。”
没人听我的。
司仪举着话筒喊“没事没事,特效环节”,音响嗡的一响,把他的声音顶成两截。宴会厅里两百多号人全站着,手机齐刷刷举起来,红点一片。
我婆婆不冲火去,冲我来。
“八万块钱的烟花,你给我弄成这样!”
“那不是烟花。”我说,“是冷焰火,药剂压的片。”
“你还犟!”
她一巴掌拍在我小臂上。我手里还攥着那截烧黑的筒壳,铝的,烫手,我没松。
因为我看见东西了。
那截筒壳的断口是亮的。亮的,不是灰的。正规药片的燃后残渣发白发灰,一捏就碎成粉;这个断口泛青、发亮,捏上去是硬的,还带一股酸味。
我心里“嗡”了一下。
那味道我认得。氯酸盐。便宜,劲儿大,受潮也不怕,就是不稳定到不讲道理——压得紧一点、放得久一点、筒壁薄一丝,它就横着走。
这东西不许上室内台。
我扭头找我弟。
周凯站在主桌边上,白衬衫领口松着,正给他老婆擦眼泪,眼睛躲着我。
“这箱子谁进的货。”我说。
我妈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你少说两句!今天你弟结婚!”
“妈,这药剂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她声音压得低,指甲掐进我肉里,“前年你弟百日宴不也放了?没见出人命。你先跟你婆婆认个错,别在这儿丢人。”
我看着她。
我这个妈,五十一岁,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的指甲掐在我腕子上,力气大得不像她。
第三桌那边,孩子他妈总算开始冲凉水了。
我婆婆已经把我推到宴会厅侧门,声音陡然拔高,专门说给两百个人听的:
“我们家当初就不该让她干这个!成天跟火药打交道,脑子都炸坏了——”
“妈。”
我弟媳她爸开口了。亲家公,六十来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烟按灭在盘子边上。
“这焰火,”他说,“谁批的?”
全场静了一秒。
我婆婆笑了一下:“批什么呀,就跟放鞭炮似的事儿……”
亲家公看着我。
“姑娘,你是干这个的。你告诉我,需要批吗?”
我张了张嘴。
我兜里就装着答案。三天前我写好的那张纸,两页,A4,抬头写着《本场禁用药剂及设备清单》,一共十一条,第七条我拿红笔圈了框。
那张纸,昨天下午我亲手交给了我婆婆。
她说:“放着吧,妈看。”
而台上那八个筒子,从第一根到第八根,全是清单第七条上点名禁的东西。
我忽然特别想笑。
我要是真交了,她没递——那这八万块的火,不是我点的。
是我婆婆自己点的。
第二章
侧门外的走廊,冷气开得太足,我小臂上起了一层疙瘩。
我婆婆跟出来,把门带上,把两百个人的声音关在里头。
“你别想赖。”她说,“纸?什么纸?我压根没见着什么纸。”
“我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交您的。”我说,“在您卧室。您戴着老花镜,还问我这字怎么这么小。”
“你记性倒好。”
“我拍了照。”
她眼珠子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知道她慌了。我婆婆这人,逢人先笑,笑完再拿捏,二十二年我在她脸上只读出过三种表情:满意,不满意,和现在这种——先把门堵死再说。
“小满。”她换了个调子,声音软下来,手来拉我袖子,“妈不是不信你。妈是问你,那照片能当什么用?你弟今天结婚,亲家那边脸都青了,你现在把事闹大,最后难看的是谁?是我们周家。”
“人已经烫了。”
“烫了一块皮!”她声音又上去了,“你弟这一辈子就今天!”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吐,看见我们,又缩回去了。
我没跟她吵。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把屏幕朝她转过去。
照片拍得清楚:清单摊在她那张红木茶几上,她的老花镜搁在纸角上,镜腿压着第二页。茶几上还有她那个保温杯,粉色,带吸管,全小区就她一个用这个颜色。
我婆婆看了一眼,把脸别过去。
“这什么也证明不了。”她说,“你在我家拍张照片还不容易。”
“那咱就说筒子。”我说,“八个筒,重庆产的,箱体贴白标没贴红标,室内严禁使用。这箱子昨天下午四点十分到的小区北门,送货的电话我这儿有——妈,谁签收的?”
她不说话了。
“您签的。”我说,“您怕耽误今天,自己跑下楼签的。”
走廊那台老空调“咔”地跳了一下。
我婆婆忽然笑了。
“周满,你翅膀硬了。”她说,“你一个月挣八千,你弟一场婚礼八万,你拿什么跟我算这个账?你算得清吗你?”
这句扎得挺准。
我确实一个月八千。持证,特种作业,一场活儿两千到三千,淡季一个月接不到四场。我妈总说这是玩命钱,不干净。
我把手机收回去。
“我不跟您算账。”我说,“我先看看人。”
我推开侧门往里走。
第三桌那边已经乱了。孩子被他姥爷抱着往门口去,一度烫伤不致命,可宴会厅里三方人在吵:焰火公司的、酒店的、亲家那边的。酒店经理夹着个板子,脸白得像纸。
焰火公司的负责人我认识。姓吴,四十来岁,圈里都叫他吴哥。他冲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是:别说话。
我懂。
这行当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出了事先保执照,再保人。顺序不能反——执照一吊,全组三年别想接活儿。
我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吴哥,那八个筒,进货单给我看一眼。”
他眼神躲了。
“满子,这事儿你别掺和。你弟的场子,你掺和进去,你算什么?”
“我算持证的人。”
“持证的人多了。”他说,“今天在场持证的有俩,另一个是我手底下那小孩,二十二,刚拿证三个月。你猜我们俩谁说了算?”
我看着他。
他脖子后头全是汗,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吴哥,”我说,“那批箱子,发出去几套?”
他嘴唇动了动。
“……今晚还有一场。”
第三章
“哪儿?”
“城南,君悦。”吴哥抹了把脸,“六点半入场,八点一刻放。定金都收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多少个筒?”
“十二个。”
“同一批货?”
他不吭声,那就是。
我脑子里那根弦“嘣”地绷直了。同一批氯酸盐压的片,箱体不合规,室内——君悦那个厅我去过,去年装灯,层高四米二,吊顶是木格栅。
木格栅。
火星子贴上人的袖口,跟贴上木格栅,是两回事。
“我去拦。”我说。
“你拦个屁!”吴哥一把攥住我胳膊,劲儿大得我骨头疼,“满子你听我说,那场三十桌!你把人家的场子搅了,人家报警,你猜警察先抓谁?先抓闹事的!”
“那烧起来呢?”
“烧不起来!”他冲我吼,“哪年不是这么放过来的!”
这句话我熟。
我妈说过,我婆婆说过,现在吴哥也说过。这句话是这行当里最结实的一块砖,谁都拿它堵过自己的嘴。
我把他的手掰开了。
我这人手劲不小,八年装架子装出来的。
“吴哥,”我说,“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打电话停,算你主动报备,执照能保一半。我打,你一条都不剩。”
他盯着我,盯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拨了两次才通。
我转身往门口走,撞上我妈。
“你上哪儿去?”她一把拽我,“你弟那边还没敬酒呢,亲家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你还想跑?”
“妈,城南还有一场,一样的货。”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我重复了一遍,笑了,“妈,我要是不去,那儿要是烧起来,十二个筒,三十桌,您猜新闻里会不会出现'周凯姐姐'这四个字?”
她手松了。
松完又抓回来,指甲掐进我腕子同一块地方。
“你去了,”她说,“这家你就别回了。”
我看着她。
我这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会儿眼睛红得吓人。她不是护我弟,她是怕。她怕这个家散,怕邻居指指点点,怕我婆婆那张嘴。她这辈子只学会一件事:把要炸的东西按住,别响。
可有些东西按住不响,不是灭了,是憋着。
我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妈,”我说,“您骂我一辈子扫把星都行。这趟我得去。”
我跑出酒店,路上叫了个车,堵在高架上。我在后座给相熟的消防朋友发消息,一条,两条,三条,全没回——周六晚上,正是出警的点儿。
七点五十八,我打了 96119,匿名。
接线员问地址。我说君悦酒店三层宴会厅,木格栅吊顶,室内冷焰火,药剂疑似氯酸盐,十二筒,八点一刻起放。
她说:已经有人报了。
“谁?”
“不方便透露。”
车堵在龙山路口,我下车跑。
八百米。我穿着敬酒服——我妈非让我穿的,说当姐姐的得有个姐姐样,枣红色,长到脚踝。我提着裙摆跑了四百米,鞋跟断了一只,我把它甩了。
跑到君悦门口是八点零九。
门口停着一辆消防车,红的,灯在转。
我扶着门框喘,喘得肋骨疼。
保安不让我进。我隔着玻璃往里看:宴会厅灯还亮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舞台边上,一手按着那箱筒子,一手指着主持人,在说什么。
主持人举着话筒,脸都白了。
那男人回过头,隔着玻璃看见了我。
他抬起下巴,朝我这边点了一下。
——像早知道我会来。
第四章
后来的事,是按流程走的。
特勤中队到场,封了厅,把那箱筒子搬到空地,标记、拍照、取样。主持人拿着话筒跟三十桌人道歉,说到第三句自己哭了。新郎他爸脸涨成猪肝色,一句话没说,把定金单撕了。
我在警戒线外站着,腿抖得站不直。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四五,寸头,左边眉毛断了一截,露出个白疤。胸前挂牌写着:安评 陆铮。
“你报的警?”他问。
“我打的 96119,可人家说已经有人报了。”
“我报的。”他说,“我今晚在这家做安评,进场看见箱子上的标不对,我就报了。你那一通是第二通,接警台还当是一个人多打了一遍。”
我盯着他。
“你做安评,你看见标不对,为什么不直接拦?”
“我拦了。”他说,“主持人不听,说合同写了八点一刻,误了流程要赔钱。我付了代价才拦住的。”
“什么代价?”
他把左手伸过来给我看。手背上一道新鲜擦伤,血珠子还没干。
“我踹了配电箱。”他说,“这厅的舞台电走独立回路,我把闸拉了,灯全灭,他们才停。这个动作做完,我这份安评跟这家酒店就到头了——我踩了客户的设备,他能投诉我到行业协会。”
我一时没说话。
“你呢。”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出来的。”我说,“断口发亮,泛青,有酸味。氯酸盐压的片,不是硝酸盐。”
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闻的?”
“听也算。”我说,“好药片装筒,压得匀,晃起来是'沙——沙——',一个音。压得不匀的,晃起来'沙啦、沙啦',两个音。我隔着箱子听得出。”
“多远听出来的?”
“三米。”
他沉默了两秒。
“你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他说,“我说了七句话,你让我重复了三遍。”
我愣住。
“你右耳。”他说。
我下意识偏了下头。
“前年炸的。”我说,“一次地面组合,有个筒子哑了。我按规矩等了十五分钟上去查,它在我脸前面半米响了。住院十一天,右耳高频掉了六十个分贝,不可逆。”
“听得见人说话。”
“听得见人说话。”我说,“听不见哨音了。”
他看着我,没安慰,也没说“哎呀那可太惨了”。
他只说了一句:
“那你现在是靠鼻子吃饭。”
我笑了一下。真的笑了。八点十五分,警戒线外,我穿着一条断了跟的枣红裙子,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说我靠鼻子吃饭,我居然觉得这是今天第一句人话。
然后我手机响了。
我婆婆。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声长长的呼吸。
“周满。”她说,“你上新闻了。”
第五章
不是新闻。
是群。
我们家那个五百人的业主群、我妈的广场舞群、我弟的同学群,三条线同时炸。
第一条视频是宴会厅里那截横飞的筒子,四秒,拍得糊,能看见火星子擦着第三桌跑。配的字是:“周家婚礼放烟花炸了,姐姐是搞这个的”。
第二条更狠。是我婆婆的声音,录得清楚:
“我们家当初就不该让她干这个!成天跟火药打交道,脑子都炸坏了——”
后面接一句我没听过的。
“……她自己前年就在工地上炸过一回,耳朵都炸聋了,我们还给她兜着医药费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
前年那次,医药费四万二,我刷的自己的卡。我住院十一天,我婆婆来过一趟,放下两百块钱和一兜苹果,说“你弟那时候正忙”。
我在警戒线外站着,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家的事?”陆铮问。
“我家的事。”我说。
“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我说,“你回去写你的报告。踹配电箱那事儿,你打算怎么跟协会说?”
“照实说。”他把擦伤的手往兜里一插,“我踩了客户设备,客户流程没报批,我拦了一次没拦住,第二次拉的闸。这三条写进去,我该罚多少罚多少。”
“你会被停。”
“三个月到半年。”他说,“半年后我还干这个。你呢?”
我没答上来。
我拦了一辆车,回酒店。
宴会厅里已经收了一半。红毯卷起来靠在墙边,舞台上的 LED 屏还亮着,打出我弟和我弟媳的名字,底下那行“永结同心”被保洁的拖把抹了一道水印。
我弟站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摁灭了,走过来。
“姐。”
“嗯。”
“你别怪妈。”他搓了搓手,“她就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怪你。”
他愣了。
“周凯,”我说,“那八个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眼神飘了。
“我就是……吴哥跟我说这批便宜,能省三万多。三万多啊姐,酒席那边还差着呢,妈说——”
“妈说什么?”
“妈说你姐不是干这个的嘛,”他声音低下去,“出不了事的。”
我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给我弟兜过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高三打架,我去派出所签的字;他大学欠的网贷,我还了两年;他相亲三回黄了,我每回都塞钱让他请人吃饭。我妈说,你是姐姐。
姐姐。
不是人,是个职务。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他。
“我说了你肯定不让放啊!”他一下子急了,“姐,全场就你一个人看得懂那张单子,你不吭声不就完了吗……”
“我吭声了。”我说。
“什么?”
“我三天前写了清单,交给了妈。十一条,第七条专门圈了红框,写的就是这批货。”我说,“周凯,我吭声了。是你妈把它扣下了。”
他不说话了。
烟灰落在他袖子上,他没拍。
“姐,”他半天才开口,“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你把进货单给我。”
“我给不了。”
“为什么给不了?”
他舔了下嘴唇。
“因为……签单的不是我。”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那是谁?”
他往厅里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我婆婆正站在主桌边上,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在跟亲家公说话,笑得满脸褶子,声音隔着二十米都听得见:
“……都怪我,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经验,办喜事图个热闹……”
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信封我认得。是我们家茶几上放快递单的那个,粉的保温杯旁边,常年搁着。
我弟小声说:
“姐,单子在妈那儿。她今天下午刚从快递柜拿回来的——她说,别让你看见。”
第六章
我没往主桌走。
我绕到宴会厅后头那个备餐间,把我婆婆堵在了水池边上。
她在洗手。牛皮纸信封搁在旁边的台面上,压在一摞一次性纸杯底下。
“妈。”
她手一顿,水还开着,溅在她袖口上。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信封里是进货单。”我说。
“什么单不单的,那是喜糖的单子。”
“喜糖的单子您压着干嘛?”
她把水关了,拿纸擦手,擦得很慢。
“周满,”她说,“你今天够了。你弟的婚礼让你搅成什么样了?亲家那边眼睛跟刀子似的,三轮车拉来的礼金我一分没敢点——你就非得把这家拆了才痛快是不是?”
“我要进货单。”
“我不给。”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你就去告。”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台沿上,“你去告,吴哥那帮人就完了,你弟那八万块钱打水漂,亲家还得以为是咱家存心害人——周满,你到底是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我看着我妈这个婆婆。
二十二年,我头一回觉得我看懂了她。
她不是坏。她是算过账的。在她那本账上,一张单子换一个完整的家,划算;三十桌客人换我弟一张脸,更划算。她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把该响的东西按住,按到自己手心全是印子,还觉得自己在替全家扛。
“妈,”我说,“我问您一句。”
“你说。”
“那张清单,您看了吗?”
她眼神躲了一下。
“看完您还记得第七条写的什么吗?”
她不说话。
“第七条写的是:'禁用电光型氯酸盐药剂,禁用于室内及木构吊顶场地'。”我说,“您看完,把它压在杯子底下,然后下楼签了那个箱子。”
“我哪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写在纸上了,红框,就一行字。您没看。您不是不信我,您是觉得我一个挣八千的丫头,写的东西不用看。”
她脸涨红了。
“你——”
“单子我要。”我说,“您给我,我今晚还能赶在吴哥发货前把剩下的拦下来。您不给我,明早我也能拿到,只是那时候就多一场。妈,多一场就得有人多躺一个。”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伸手把那摞纸杯推开了。
信封底下不是一张单子。
是三张。
“我留着,”她说,声音忽然小了,“是怕你闹。”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
抬头印着“重庆××焰火制造有限公司”,品名栏写着“室内冷焰火(电光型)”,数量:二十套。
单价那一栏,写着 **380**。
我靠着台子,腿软了一下。
正规硝酸盐压片的室内冷焰火,一套市场价一千二到一千五。三百八一套的东西,压根不是给室内用的——那是户外地面组合的料,装进薄壁铝筒,贴张白标,就敢往人家婚礼台上搬。
二十套。
我弟那儿用了八套。
城南君悦,十二套。
一套不剩。
“妈,”我把单子捏在手里,纸边割着我的指头,“这二十套,谁联系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发抖:
“请问是周满女士吗?我是君悦今晚那场的新娘。我们……我们收到酒店通知说焰火有安全问题,可是合同上写着八点一刻,我们司仪已经把流程报给宾客了。你们那边到底能不能放?”
她停了一下。
“我婆婆说,不能放就退一半定金。”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我婆婆。
她也正看着我。
第七章
我在备餐间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打了九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吴哥。他说他拦不住了,定金退不掉,客户要告他,他手底下那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已经在君悦后门哭了两回。
第二个打给君悦那个新娘。我让她把合同拍照发我,重点拍附件三——设备清单那一页。
第三个打给我一个在市监局的朋友。
第四个打给 96119,补报同一批货的流向。
第五个到第九个,我打给了圈里人。
我们这个行当有个群,一百六十七个人,平时发发招聘、二手架子、哪场活儿结款慢。我把那张进货单拍了,隐掉我弟的名字,只留品名、数量、单价和出厂批次,发进群里,配了一句话:
“二十套,全出来了。八套在城北,十二套在城南。谁手里还有这批货,今晚别放。”
群里静了半分钟。
然后炸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个老哥,干了十四年,他回了四个字:“这批我见过。”紧接着他发了一张截图——同一个厂,同一个批次号,上个月在邻市一个商场开业上用过,喷了七米,燎了中庭的仿真树。
第二个是个女的,做婚庆统筹,她说她手里压着六套没敢用,客户催了三天。
第三个说:“满子你别发了,你这么一发,全行业都知道我们接的都是这种货。”
我回他:“那你就别接。”
他回:“我不接,有人接。你以为我愿意?一场活儿报价一千二,人家三百八,客户问我凭什么贵三倍,我怎么答?我说我这条命贵?”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说得对。
这才是根上那件事:不是我婆婆贪那三万块,不是我弟想省钱,不是吴哥黑心。是有人在底下拿三百八的货,把一千二的价砸了,砸到最后,老老实实买合规货的人活不下去,接活儿的只能闭眼,闭眼就得出事,出了事先按规矩保执照,保完执照接着接三百八的货。
这个轮子转了很多年了。
我以前只顾着往上装架子,从来没想过往下看一眼。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打字。
“你发什么群?”她一把来抢手机,“你发出去,人家知道是我们家的事——”
“我隐了名字。”
“隐了名字人家认不出来?”她声音都劈了,“周满,你弟明天还得见人!”
“妈。”我抬头看她,“城南那十二套,要是今晚放了,三十桌人。木格栅吊顶。您算过没有?”
“那不是放不成了吗!”她喊,“消防都去了,放不成了!”
“放不成是因为陆铮踹了配电箱。”我说,“不是因为我们家运气好。”
她愣住。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妈,您回去吧。”我说,“礼金您去点,客人您去送,喜糖您去发。您那本账您接着算。”
“你呢?”
“我做个了断。”
第八章
了断是从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开始的。
君悦那个新娘,把合同附件三拍给我了。
我放大,一帧一帧看。
设备清单那一栏,甲方要求写的是“室内冷焰火,需提供产品合格证及燃放作业许可”。乙方填的是“已具备”。
底下盖着章。
章是真的。经营许可证也是真的——吴哥那家公司手续齐全,一点问题没有。问题在于,手续齐全的公司,从一家没有室内资质的厂,进了二十套户外料,贴了张“室内”的白标。
而这张单子上,有一行签字栏。
**甲方现场验收人**。
签的是我婆婆的名字。
我坐在备餐间门口的塑料凳上,把这张图看了三遍。
她签了箱子,还签了验收。
她不识字吗?她认得“验收”两个字。她只是没想过,这两个字是要她拿命去担保的。
我给她打了电话。
响了四声,她接了,那头很吵,有人在喊“周太太,糖盒放哪儿”。
“妈,单子最底下,您签的字。”
那头静了两秒。
“我签的是收货。”
“您签的是验收。”我说,“妈,收货是说我收到了,验收是说我确认这东西能用。这两行字中间隔着一整场人命。”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叫她,她“哎”了一声,然后声音远了,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
“周满,”她说,“你想让我怎么样?”
“您跟我一起,把剩下的十二套拦下来。”
“消防都去了——”
“消防拦的是今晚。明天呢?后天呢?这批货还有六套在同行的库房里压着,客户在催,催急了人家就放。”我说,“妈,您签了字,您说的话有人听。您跟吴哥说一句'这批不能用',比我说十句管用。”
那头又静了。
“我要是说了,”她慢慢地说,“你弟那八万块钱,一分都要不回来。”
“我知道。”
“亲家那边得怎么看我们家。”
“我知道。”
“人家会说,周家办喜事,请了个搞爆炸的姐姐,还把自个儿婆婆供出来了。”
“妈,”我说,“人家已经这么说了。”
那头终于没声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
“满啊,”她说,“妈这辈子没读过书。妈就认一个理:家里出了事,先把自己人护住。”
“我知道。”我说。
“你不一样。”她说,“你读了书,你有个证,你能听出两个音。妈护不住你了。”
电话挂了。
我在塑料凳上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往宴会厅走。
我妈在门口等着,眼睛肿的。她什么都没问,就伸手把我那件枣红裙子的后领拽平了,把我后脑勺散下来的头发拿皮筋重新扎了一遍。
扎完她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去吧。”她说,“别回头。”
我进了厅。
亲家公站在主桌边上,看见我,把烟掐了。
“姑娘,”他说,“我听说了。城南那场,是你拦的?”
“不是我。”我说,“是报批流程卡住的。我只是先看见。”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外甥在应急口,”他说,“你要的那些东西,我让人给你问。”
第九章
九点四十,我站在宴会厅中间。
不是我选的位置。是亲家公把我叫过去的。
他说:“你把话说清楚。”
两百多人没走干净,还剩一百来个,全是自家人和近亲。红毯卷在墙边,司仪的音响还没拆,我说话不用话筒,第二排也听得见。
我婆婆站在主桌那头。我弟站在她边上。我弟媳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一直低着头。
吴哥也还在。他被酒店拦着结账,走不了。
我先把手机举起来。
“第一件事。”我说,“我今天上台前,往我婆婆手里交过一张纸,两页,十一条,第七条圈了红框,写的是这批货不能用。”
我把那张照片放出来。茶几、老花镜、粉色保温杯,全在画面里。
有人“嚅”了一声。
“第二件事。”我换了张图,“这是这批货的进货单。二十套,单价三百八,品名写着'室内冷焰火(电光型)',出厂批次 2311。这个厂没有室内产品的生产许可——待会儿我会把查询截图放出来,你们可以自己查。”
我把第三张图放上去。
“第三件事。这张单子最底下,甲方现场验收人,签的是我婆婆的名字。”
宴会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我头一回听见——一百多号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空调在头顶上吹。
我婆婆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全白了。
“我不是要说我婆婆坏。”我说,声音压下来一点,“她签这个字的时候,跟吴哥签这个字的时候,跟我弟点头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往年都这么放过来的。”
吴哥在人群里低下了头。
“我干了八年。”我说,“我装过的架子比我们家那栋楼高。我右耳现在听不见哨音,前年炸的,那次也是'往年都这么放过来的'。我拿这个耳朵换了张证,换了句'持证上岗',换完我发现——证是我一个人的,班是大家一块儿上的。”
我弟媳抬起头看我。
“我今天不告谁。”我说,“进货单我交给该交的人,剩下的走流程。我只跟在座说三句。”
我伸出手指。
“一,今晚那十二套没放出去,是因为有个做安评的男人踹了配电箱,他得为这一脚停半年。他不在场,你们谁都别当他存在过。”
后排有人转头去找。陆铮没来,他还在君悦写材料。
“二,我弟弟那八万块钱要不回来了。谁也别去要。要回来的那部分,是从别人身上省出来的。”
我弟的肩膀塌下去了。
“三——”
我停了一下。
我看着我婆婆。
“妈,那张清单我写了三点二十分钟。您要是看完第七条,今天两百多号人里,没人会看见那截筒子横着飞。这件事我也有份:我拍了照,我没追着您念一遍。我默认您会看。”
我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被戳穿的那种哭。是那种——撑了一辈子,忽然发现手里那根杆子是空的,人往下一坐,什么都兜不住了。
“我看了。”她说。
声音很小,可厅里都听见了。
“我看了,我不认得那几个字。'氯酸盐',我以为是化肥。”
她抹了把脸。
“我就想着,我闺女写的,肯定没错,那就搁着吧,忙完再说。”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一百多号人看着我们娘俩。
亲家公站起来,走到主桌边上,把我婆婆那杯凉透的茶端走了,换了一杯热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这一个厅钉住了。
“亲家母,”他说,“你这句话,值八万。”
第十章
值不值八万,当天晚上就见了分晓。
九点五十二,吴哥站起来。
他没往我这边走,他先走到主桌,冲我婆婆鞠了个躬,鞠得很深,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周姨,”他说,“单子是我进的。您签的那行字,是我让您签的。我跟您说'就走个形式',这句话我今天当着人认。”
我婆婆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吴哥转过来面向厅里。
“我从事这个行当十一年。”他说,“手上出过三回事,三回都是这么压下去的:赔钱,封口,接着干。今天我不压了。二十套的下落我全交,剩下六套在哪儿我今晚就带人去取,取回来当场销毁,我自己掏钱。执照我不要了。”
人群里有人喊:“那我们家订的怎么办?”
“退。”吴哥说,“全额退,今晚十二点前到账。”
“你拿什么退?”
“卖房子。”他说得很平,“我那套小的,够退三十家的。”
厅里没人再说话。
我在人群边上看着他。
我恨这个人。今晚那块横飞的筒子是他进的货,那三万块钱是他省出来的,二十二岁小孩在他手底下哭,也是他。可他刚才那三句话,把我准备了四十分钟的最后一段堵回去了——我本来还要念一串批次号和条款。
原来有时候人不是被条款摁住的。
是被一个人先站起来摁住的。
九点五十八,亲家公的外甥回了消息。
我把手机屏转到厅里,声音放大:
“重庆××焰火制造有限公司,经营范围:烟花爆竹批发(C级);生产许可:无;室内冷焰火产品备案:无。批次 2311,出厂日期去年十一月,未抽检。”
“最后一条。”我说,“这个批次的货,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天,流出多少套,我们现在不知道。吴哥手里有账,账会交上去。交上去之前,谁家办喜事要用焰火,先要三样东西:产品合格证、出厂抽检报告、燃放作业许可。少一样,别放。”
我妈在门口一直没进来。这会儿她挤到前排,手里举着个东西。
是我的手机壳。
“你连这个都掉了。”她说。
她把壳塞给我,塞完没走,站在我旁边,转头冲厅里说了一句:
“我姑娘说得对。”
就这五个字。
她这辈子没在二十个人以上面前说过话。她说完自己脸就红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厅里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给场面的掌声,是稀稀拉拉、越拍越密的那种。
我弟媳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还是肿的,看着我。
“姐,”她说,“我爸让我问你一句。”
“你说。”
“我这个婚,”她声音抖,“还结不结?”
我看着她。
二十四岁,白纱还没换,裙摆上一道灰印子,是我扑她丈夫表弟袖口那把火蹭的。
“结。”我说,“跟你结不结没关系。跟那八个筒没关系。你今晚看见的东西,比那八个筒值钱——你以后给你们家办事,别再听'往年都这么过来的'。”
她哭出声了。
我婆婆从主桌那头走过来,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没想到的事:她把我弟叫过来,当着一百多号人,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一只金镯子,塞进我弟手里。
“这个,”她说,“本来是给你的。”
我弟捏着那只镯子,脸白了。
“妈……”
“你三十一了。”我婆婆说,“你姐耳朵炸了那年,你问我要钱买车,我给了。你网贷那年,你姐替你还的,我一句没提。今天这一场,是你点的头。”
她转过我弟,把他推向厅门口。
“出去。”她说,“礼金你去点,账你去算,赔的钱你去挣。别在这儿站着了,站着我心慌。”
我弟走了。
一百多号人看着他走出去,没人说话。
我婆婆转回来看我,攥着自己的空手腕。
“满啊,”她说,“妈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把要炸的东西按住。”
“我知道。”
“按了一辈子,”她说,“今天按不住了。”
她伸出手,把我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我小臂上那块拍红的印子。
“回家吧。”她说,“拖鞋我给你放门口了,你那双跟断了的,我扔了。”
第十一章
后面的事,是慢慢落下来的。
十一月十一,市监局和应急两个口联合去查了那个厂。仓库里压着一千四百套同批次的货,全贴着“室内”的白标,客户名单厚得像本电话簿。
十一月十四,行业协会出了一份通告,把这批货的流向列了十七个市。
十一月二十,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不认识的婚庆老板娘,她说:“周师傅,我手上压着六套,按你说的,我自个儿砸了,录了视频。你那个群还在吗?我想进去。”
我说在。
那天群里从一百六十七个人,涨到三百二。
十二月二,陆铮的停职通知下来了。半年,从十二月算。他把那份踹配电箱的安评报告复印了一份寄给我,最后一页的边角上,他自己拿笔补了一行:
“第二次拉闸前,曾口头警告三次,无录音,无人证。责任在我。”
我拿着这张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给他打电话。
“陆铮。”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干这个?”
那头静了三秒。
“想过。”他说,“踹完那一下在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想的就是这个。”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一笔账。”他说,“我停半年,损失大概九万。城南那场要是烧起来,木格栅吊顶,三十桌,一百二十口人。这笔账好算。”
“你这人真没劲。”我说。
“嗯。”他说,“很多人这么说。”
我笑了一下,右耳那边的回声还是空的,可左耳听得清清楚楚。
“陆铮。”
“嗯。”
“等我这摊子支起来,”我说,“缺个做安评的。你要不要来?”
那头又静了。
这次静得长一点。
“工资怎么算?”
“按场结。”我说,“一场八百,比你现在低。”
“为什么低?”
“因为我支不起。”我说,“我拿我那八万块的赔偿往下填。”
“哪儿来的八万?”
“我弟那场没要回来的定金。”我说,“我垫的。他想退,我没让他退。这钱得留着,买该买的东西。”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他把手机换了只手。
“周满。”
“嗯。”
“你右耳还能干几年?”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医生问的是分贝,我妈问的是疼不疼,我婆婆问的是医药费谁出的。没人问过我还能干几年。
“三年。”我说,“三年后听不出配比,我就转后台,做培训和验收。手艺我还能教。”
“三年够干点什么。”
“够把三百个人的群,做成三百个人的行规。”我说。
十二月十九,我拿到一张新东西。
不是证书。是一份由我们那三百多人的群联名递上去的《小型活动焰火作业自律公约》,十四页,第一页第一行是我写的:
“凡二十桌以上室内活动使用焰火类产品,须由持证人现场验收并双签,甲乙双方各留一份,留存三年。”
底下签名的第一个,不是我。
是吴哥。
他把名字签在最上头,签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倡议人以外的第一签署人,愿承担首批三年追溯。”**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他十一年里压下去的三回事。
有些人站起来,是因为没地方坐了。
可他站起来了。
十二月三十,我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
“满啊。”
“嗯。”
“你弟搬出去了。”
“我知道。”
“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二。”她说,“他现在给人家送酒,早六点到晚十点。”
我没说话。
“他昨天回来了一趟,”我婆婆说,“带了箱牛奶。他说,姐那边是不是还缺人装架子。”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冬天了,风刮得晾衣绳响。
“妈,”我说,“他二十四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赔了十一万,我替他还的。他二十七岁结婚彩礼差六万,我垫的。他三十一岁,差点把三十桌人点着。”
那头没声。
“他要是想装架子,”我说,“让他自己来找我。别让您带话。您带的话我听,可这一步他得自己走。”
“哎。”我婆婆说。
她应得很轻。
然后她说:
“妈这回不带了。”
第十二章
一月九号,城南,君悦,三层宴会厅。
又一场婚礼。
不是我弟的,是一对我不认识的小年轻,男的在互联网公司做测试,女的在幼儿园带中班,两桌亲戚加八桌同事,预算抠得很。
他们没放焰火。
他们要的是那种手拧的冷光棒,一人一根,进场的时候全场举起来晃。这东西没有药剂,没有筒子,不烧,也不响。
八点一刻,灯暗下来,一百多根冷光棒亮了。
我站在舞台侧边,左手插在兜里,右耳朝着舞台——那是我练了半年的姿势,把好耳朵对准声源,坏耳朵留着当摆设。
音乐起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个小孩在数数。
“一、二、三……”数到十七就不数了,改喊,“好多!”
我笑了。
散场的时候,新娘拉着新郎过来找我,非要塞给我两盒喜糖。
“周师傅,谢谢你啊,”她说,“本来我们想放焰火的,看了你那个群里的视频,改了。我婆婆一开始还不乐意,说人家都放。”
“你怎么说的?”
她挺了挺腰。
“我说,人家都放,人家也没出事啊——出了事的那家,也是人家。”
我在门口站着,看他们上车。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城东明天那场,甲方要室内焰火,我方拒绝,附拒绝函模板,谁要自取。”
底下跟了四十多个“要”。
我一个一个发过去。
发完我抬头,看见陆铮从大厅那边出来。他没穿那件深色夹克了,穿了件旧的黑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左手那道擦伤结成了褐色的痂,还没掉。
“你怎么来了?”我问。
“假期没事干。”他说,“来看看你现场。”
“看完呢?”
“看完我觉得你这儿有问题。”他说,“舞台左侧那个应急灯,被音响架子挡了一半。”
我扭头看。
真挡了。
“还有,”他说,“你旁边那个灭火器,压力表的针在黄区。”
我走过去看。
真在黄区。
“陆铮。”
“嗯。”
“我雇你了。”我说,“一场八百,从下一场算。”
他站在那儿,被门口的风吹着,眉毛上那道白疤在灯下一跳一跳。
“周满。”
“嗯。”
“八百太少了。”
“多少?”
“一千二。”他说,“我踹配电箱那下值四百。”
我笑出声了。
我右耳那边还是空的,那六十个分贝永远回不来了——医生说过,不可逆,别抱希望。我试过在浴室里放水听那声“鸣”,听不见。这辈子再听不见了。
可我左耳听得见这个人在门口跟我讨价还价,听得见一百多根冷光棒“哗”地一起亮起来的那声响,听得见我妈在电话里说“我姑娘说得对”,听得见我婆婆把自己的空手腕攥了一下。
有些声音没了就是没了。
剩下的这些,我得听仔细点。
我伸出手。
“一千二就一千二。”我说,“不过丑话在前头:我这儿的人,谁都不许再替谁按住要炸的东西。”
他握住我的手。
他手很凉,力气很大。
“成交。”他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双新的棉拖,四十一码,我婆婆买的,没写字条。
我换上,进屋。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知道我右耳不好,一直开这么大。
“回来啦?”她扭头,“吃了吗?”
“吃了。”
“你婆婆下午来过,”她把遥控器放下,“坐了一会儿,走了。她说……”
她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你那个群,能不能把她也拉进去。”我妈说,“她说她不说话,就看看。她说她想看看,那些字都是怎么写的。”
我站在玄关,脚上那双新拖鞋还带着塑料味。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群,翻到最上面,点了“添加成员”。
输号码的时候,我妈在后面问:
“满啊,你给妈说说,那第七条到底写的什么来着?”
我转过身。
“第七条,”我说,“禁用电光型氯酸盐药剂,禁用于室内及木构吊顶场地。”
“哦。”她点点头,很认真,“那这个'氯酸盐',是化肥不?”
我笑了。
“不是。”我说,“妈,这个得我慢慢跟您讲。”
“那你讲。”她在沙发上坐正了,把电视关了,“妈这回听着。”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