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大院子弟,我妈是资本家千金。
1970年,他们响应政策下乡,成为知青,在村里相爱结婚。
可刚生下我没几年,就传来了返城的消息。
他们一个要考回北城,一个要调回海城。
于是,我就成了他们都不想要的累赘。
我三岁那年,他们临走前,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
我抱着半块红薯在知青小院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大雪等到开春。
他们再也没回来。
我吃乡邻们给的红薯,硬馍馍,穿别人家孩子不要的旧衣裳。
三十年后,我成了知名导演,把这段经历拍进我的新电影。
电影刚上映,我却被娱乐圈有名的京圈小公主指责抄袭。
她说,她爸妈当初在乡下插队时,相爱相知。
回城后几经波折终得重聚,将她养成了不识愁滋味的小公主。
我的博客被攻陷了。【人家妈妈论坛连载了十几年,你在这胡编乱造,真下作啊你。】
【上一代知青吃了那么多苦,你还编排人家抛弃孩子,真缺德。】
【你一个大导演,偷知名作家前辈设定还反过来抹黑,真恶心。】
我点进小公主妈妈的论坛,置顶帖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企业家父亲西装革履,大作家母亲温婉动人。
她被拥在中间,笑得像个掉进蜜罐里的孩子。
原来他们不是不懂怎么做父母。
只是回城的时候,我不在他们的人生规划里罢了。
……
1
《雪落知青院》首映那晚,票房走势一路往上冲。
凌晨两点,制片人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望雪,爆了,真的爆了。”
我刚从剪辑室出来,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凉茶。
手机屏幕上,全是影评人的好评推荐。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助理小唐突然推门进来。
她脸白得厉害。
“林导,出事了。”
我点开电脑。
话题榜第一:林望雪抄袭陆宛宁。
话题榜第三:沈明珠替母维权。
话题榜第八:雪落知青院丑化知青一代。
沈明珠,是近几年娱乐圈最有名小花,被圈内人戏称为京圈小公主。
父亲沈建君,是北城商圈响当当的人物。
母亲陆宛宁,是畅销散文作家,早年靠论坛连载《我与野犬的四季》成名。
沈明珠发了一条长文。
她说自己母亲陆宛宁从十几年前就在论坛连载知青旧事,记录她和丈夫沈建君下乡相爱、返城分离、重逢成家的经历。
她说我的电影,从人物背景到年代设定,都与她母亲文章高度重合。
最后,她写。
“我不能接受,有人把我父母干净珍贵的爱情,改造成遗弃孩子的肮脏故事。”
她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陆宛宁论坛旧帖截图。
第二张,是她小时候坐在沈建君肩头的照片。
第三张,是陆宛宁抱着她,在北城大院门口笑。
评论已经炸了。
【陆老师写论坛的时候,林望雪还不知道在哪儿拍广告呢。】
【林望雪不是出了名爱拍苦难吗?现在连别人爸妈都不放过。】
【一个乡下吃百家饭长大的,拍不出幸福家庭,就偷别人的改黑暗版呗。】
小唐小心翼翼地看我。
“林导,陆宛宁老师也发声了。”
我点进陆宛宁的论坛。
置顶帖是一张全家福。
沈建君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北城四合院前。
陆宛宁披着米白披肩,笑得温柔端庄。
沈明珠被他们一左一右牵着,是个在蜜罐里养大的孩子。
陆宛宁配文:
“兜兜转转,幸好爱的人都还在身边。”
我看着看着,手指一点点僵住。
照片里的沈建君,早没了当年在知青点里灰头土脸的样子。
那时他穿洗到发白的棉袄,裤脚总沾着泥,夜里借着煤油灯背书,眉眼里全是不甘心。
现在,他腕上戴着表,肩背挺直着。
陆宛宁也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还要为了工分下地干活的知青了。
她把头发盘得很低,耳边坠着珍珠,笑起来温柔。
可我还是认得他们。
怎么会不认得呢?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姓沈。
只是后来,他们一个往北,一个向南。
他们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女儿。
没人回头看那个站在雪地里的我。
2
那一夜,我把陆宛宁的论坛从头翻到尾。
她写得太好了。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相信他们是最会爱孩子的父母。
在返城消息来之前,他们确实是一对合格的父母。
沈建君也曾把我举到肩上,让我摘院墙外的槐花。
陆宛宁也曾给我缝过一只小布兔,夜里搂着我睡。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写雷雨夜,沈明珠被一声惊雷吓醒,哭着跑出房间。
沈建君连外套都没披,抱着女儿在客厅里来回走,一遍遍哄:
“爸爸在,明珠不怕。”
第二天,他照样去公司开早会。
陆宛宁在帖子里感慨:
“父亲的肩膀,是孩子最早的屋檐。”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柳沟村的冬夜。
村外有狼嚎。
风从知青小院破掉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一跳一跳。
我缩在炕角,哭着喊爸爸。
沈建君坐在桌前背书,头也没抬。
“慕宛,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安静点,我在看书呢!”
陆宛宁的论坛里,还写过沈明珠青春期和她闹别扭。
沈明珠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肯吃饭。
陆宛宁推掉新书签售会,坐在门口等到凌晨,只为说一句:“妈妈永远在。”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忍不住想往下落。
我小时候也赌气不吃饭。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要走吵架。
陆宛宁压着声音,却还是压不住里面的烦躁。
“你把她带回北城。”
沈建君冷笑:
“我家刚平反,我带着一个乡下出生的孩子回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陆宛宁反问:
“那你意思是让我带?我回海城连住处都没定,她跟着我睡大街?”
“她也是你生的。”
“难道不是你女儿?”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门槛上,碗里的玉米糊已经凉了。
我看着他们,小声问:
“你们是都不要我吗?”
陆宛宁脸色一变。
她走过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吃你的。”
沈建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书。
我把碗推开,说我不饿。
沈建君只看了我一眼。
“随你。”
陆宛宁更干脆,把锅盖一盖。
“饿了自然会吃。”
那一夜,我饿到天亮,最后自己爬起来,把灶台边掉了灰的半块窝头捡起来吃了。
论坛里最热的一篇,是沈明珠第一次离家进组。
陆宛宁每天让司机送汤去剧组。
她写:
“孩子长大,是母亲一生最甜蜜也最疼的修行。”
下面的回复全是羡慕。
【陆老师的文字里有爱。】
【明珠真的是被爱包着长大的。】
我盯着“爱”那个字,眼睛发涩。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我忽然想起我三岁那晚的大雪。
3
他们走那天,我特别乖。
沈建君蹲下来,替我拍掉棉袄上的雪。
“爸爸先去城里给你找好住的地方。”
陆宛宁给我围上那条旧围巾。
“等开春,妈妈就回来接你。”
她还把半块烤红薯放进我掌心。
红薯是热的。
她的手也是热的。
我以为她一定会回来。
结果雪停了又下,炉膛里的火灭了,知青小院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红薯凉透了。
我不敢吃完。
我怕他们回来时看见我把红薯吃光,会觉得我不乖。
是隔壁的林奶奶发现了我。
她背着一捆柴,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我抱起来,骂了一句。
“造孽。”
我在她怀里哭到抽不上气。
那天之后,柳沟村的人轮流给我送饭。
村支书家送过窝头。
村长赵伯送过热水。
支教的陈老师给我缝过棉鞋。
林奶奶把我带回她那个漏风的小屋,说:“以后你跟我姓林。”
“你是在雪地里被我们望回来的,就叫望雪吧。”
从此,沈慕宛被留在那个冬天。
活下来的,是林望雪。
天亮后,片方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宣传总监把平板推到我面前。
“林导,现在情况很麻烦。沈明珠粉丝体量太大,陆宛宁又是国民作家,沈建君那边还有企业公关。”
老周揉着眉心。
“院线问我们要不要暂缓路演。”
我问。
“为什么要缓?”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小唐小声说。
“他们说我们如果拿不出原创证据,继续宣传就是挑衅。”
我笑了一下。
我这一生,竟然也需要向别人证明,是我自己经历过我自己的人生。
很快,沈明珠工作室发出正式声明。
【电影《雪落知青院》在人物关系、年代背景、核心情节上,与陆宛宁女士论坛连载内容存在高度重合。】
【该片将真实温暖的知青家庭故事恶意扭曲为抛弃幼女的负面叙事,严重伤害沈明珠女士及家人。】
沈建君的公司转发。
【尊重文艺创作,但反对以票房之名抹黑一代奋斗者。】
陆宛宁的文字最会煽情。
她在论坛发了一篇新文。
题目是《请不要用恨,覆盖我们的青春》。
她写。
“我和建君在柳沟村吃过苦,也在时代里分开过。”
“但无论多难,我们从未丢下爱。”
“我不能理解,一个从未参与我们人生的人,为什么要拿最恶意的笔触,替我们安排罪名。”
这篇文章被转得到处都是。
网友开始翻我的旧采访。
我曾说,我小时候吃过百家饭,是柳沟村把我养大。
以前他们夸我真实,励志。
现在他们骂我阴暗。
最让我不能忍的是,有人扒出了林奶奶的照片。
那是我成名后回村,给她拍的一张。
照片里,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发全白,身后的土墙裂着缝。
营销号配文。
【林望雪的苦难来源,难怪她见不得体面人相爱。】
评论区有人说。
【这种老太太懂什么艺术,估计从小教她恨有钱人吧。】
林奶奶已经去世七年。
她不识几个字。
可她卖鸡蛋、纳鞋底、给人看孩子,把我供出了柳沟村。
我第一次去北城上学,她把所有钱缝进我的棉袄里。
车开走时,她追了很远。
一边追一边喊:
“望雪,别怕,外头要是冷,就回来!”
我能忍他们骂我。
可他们不该踩她。
我打电话给老周。
“点映交流会照常办。”
他差点跳起来。
“现在办?你疯了?沈明珠那边肯定会来闹。”
“那就让他们来。”
“望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布包。
我低声说。
“他们说我偷故事。”
“那就让他们听一听,完整的故事是谁的。”
老周倒吸一口气。
“你疯了?现在全网都在等你认错。沈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你露面就是被围攻。”
“我要的就是围攻。”
我把布包重新系紧。
“镜头越多越好。”
4
点映交流会那天,影院门口全是记者。
真正买票看电影的观众被挤在后面。
前排坐着不少沈明珠的粉丝,手里举着打印好的标语。
【抄袭可耻。】
【向陆宛宁老师道歉。】
【别拿知青苦难赚钱。】
我坐在台上,灯光打得人眼睛发酸。
主持人刚开口,底下就有人喊。
“林望雪,给明珠道歉。”
“偷了人家妈妈的故事,还敢开交流会?”
“你的票房是吸血吸来的吧?”
老周站在侧边,脸色难看。
我拿起话筒。
“今天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沈明珠来了。
她穿着白色大衣,妆容很淡,眼睛却红着。
她一进来,所有镜头都转了过去。
陆宛宁跟在她身后。
她穿一件浅灰色羊绒衫,头发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疲惫。
沈建君坐在第一排,身边跟着律师和助理。
沈明珠站到台前,声音发颤。
“林导,我以前真的很尊重你。”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妈妈。”
她举起一本旧书。
那是陆宛宁早年出版的知青散文集。
“我从小读这些文字长大。”
“我知道我爸妈当年有多难,也知道他们有多珍惜这个家。”
“她写了十几年我和爸爸的故事。她写下乡,写回城,写我们一家怎么走到今天。”
“你把这些拿走,拍成父母抛弃女儿的电影。”
“你有没有想过,我妈妈看到会多难过?”
粉丝立刻喊。
“明珠别哭。”
“林望雪道歉。”
陆宛宁接过话筒。
她看着我,眼眶泛红。
“林导,创作者需要灵感,我理解。”
“可知青那一代人已经被时代推着走过太多风雪。”
“你为了戏剧冲突把一段干净的感情,拍成一场遗弃和罪恶,不觉得残忍吗?”
沈建君终于开口。
“林小姐。”
“你想要名声,想要奖项,都可以靠自己的本事。”
“但别踩着我们一家人的清白往上爬。”
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林导,请问你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成长经历,对幸福家庭抱有偏见?”
“你电影里的弃女,是否影射沈家?”
“你是否愿意向陆宛宁老师和沈明珠道歉?”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等。
等他们把话说尽。
等镜头全部对准这里。
等所有人看见他们现在有多体面。
沈建君身边一个助理压低声音,似乎以为麦已经关了。
可场馆太安静,那句话还是被收了进去。
“百家饭养大的野孩子,怪不得见不得别人一家团圆。”
台下有人笑。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奶奶捡柴冻裂的手。
赵伯送信跑坏的鞋。
陈老师给我缝棉袄时低头咬断线头的样子。
那些人把我从雪地里一点点拉出来,不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被他们叫野孩子。
我放下话筒,弯腰拿起脚边的旧布包。
布包打开时,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我抽出最上面那张登记表,放到投影仪下。
大屏幕闪了闪。
现场的嘈杂忽然低下去。
上面的字很清楚。
姓名:林望雪。
曾用名:沈慕宛。
5
整个放映厅突然安静了。
沈建君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宛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沈明珠没看见她父母的脸色。
她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被伤害的小公主,转过头,继续红着眼看我。
“林导,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话筒,声音很轻。
“三十年前,我叫沈慕宛。”
“取自沈建君爱慕陆宛宁之意。”
这句话落下,沈建君终于站了起来,脸色沉得难看。
“荒唐。”
他看着我,语气里全是压下去的怒意。
“林望雪,你为了洗脱抄袭,已经开始伪造身份了?”
陆宛宁像被这句话提醒,立刻握住沈明珠的手。
“明珠,别怕。”
她的声音颤着,却很快又变得柔软。
“有人为了翻身,什么谎都敢编。”
沈家律师立刻上前。
“林女士,你刚才展示的材料真伪不明,你的言论已经涉嫌严重侵犯沈先生、陆女士和沈明珠女士名誉。”
当晚,沈家律师函挂满全网。
【林某为掩盖电影抄袭事实,恶意伪造所谓知青子女身份,试图碰瓷沈建君先生与陆宛宁女士。】
【沈建君先生与陆宛宁女士仅有一女沈明珠。】
【对于林某的不实言论,我方将依法追究到底。】
仅有一女沈明珠。
这几个字被营销号放大,加粗,配上我在点映礼上低头拿纸的截图。
话题榜又换了一轮。
林望雪认亲翻车。
沈家否认弃女。
抄袭导演新剧本。
网友骂得更难听。
【笑死,从抄袭变认爹,下一步是不是要继承家产?】
【沈家要是真有个女儿,陆宛宁写了这么多年育儿文会不提?】
【她是不是拍电影拍魔怔了,把自己也编进去了。】
我看到这句时,手停住了。
如果真有个女儿,为什么不提?
因为那个女儿不体面。
因为她出生在泥地里,拖着乡下口音,没有北城户口,也没有海城背景。
因为承认她,就等于承认他们当年回城时,亲手丢掉了一个孩子。
小唐给我打电话,哭得声音都哑了。
“林导,片方压力很大,几个品牌也来问情况。”
我说。
“让他们等。”
“可现在只有一张登记表,他们肯定会咬死伪造。”
“我手上。”
我打开林奶奶留下的旧布包。
里面有口粮册的复印件,有退信,有旧照片,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最下面,是一段线索。
林奶奶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广播站,老磁带,慕宛找爹娘。”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
他们说沈慕宛不存在。
那我就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怎么在那个冬天,一遍遍喊他们回来的。
6
第二天上午,我刚上去柳沟村的火车,车载电视机就开始转播。
【沈建君陆宛宁重返插队地,现场求证林望雪谎言。】
画面里,是柳沟村那条泥路。
冬天刚过,路边还有没化干净的残雪。
沈建君穿着深色大衣,站在废弃的知青小院门口。
陆宛宁扶着他的胳膊,眼眶微红。
记者围了一圈。
她对着镜头说。
“这里是我和建君年轻时生活过的地方。”
“我们把最艰难也最纯粹的青春留在这里。”
“我不希望这个地方,被谎言玷污。”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动作比我想得还快。
小唐急得不行。
“林导,他们去找村里老人了。”
镜头一晃。
王婶被推到人群中间。
她是当年村支书的儿媳,如今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手里还拎着喂鸡的瓢。
沈家律师问她。
“老人家,请问林望雪有没有给你钱,让你帮她证明所谓沈慕宛的存在?”
王婶愣了一下。
“啥钱?”
旁边有人笑。
陆宛宁叹了口气。
“大娘,我们知道您心善,可能被人利用了。”
“现在很多人为了电影宣传,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婶听明白后,气得脸都红了。
“谁利用我?慕宛那孩子就是你们丢下的!”
她转身进屋,抱出一个铁皮盒。
里面放着几张旧纸。
“这是老支书留下的公社材料。”
她把其中一张展开。
“当年知青返城,孩子没人管,村里还开过会。”
沈家律师只扫了一眼,立刻说。
“这种纸张年代久远,无法确认真伪。也不排除后期做旧。”
老邮递员赵伯拄着拐杖过来。
他身后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做旧?那这些信也是做旧?”
他把一捆退信倒在桌上。
信封发黄,邮戳模糊,却还看得见北城和海城的地址。
“林秀枝写不了几个字,是我替她写的。”
“寄给北城沈家,退回来。”
“寄给海城陆家,也退回来。”
“我们不是没找过,是你们不认!”
沈建君的脸色沉了沉。
“赵师傅,年代太久,很多事你可能记错了。”
陈老师也赶来了。
她曾是村小学代课老师。
她颤着手拿出一本旧花名册。
“林望雪入学时,登记的名字就是沈慕宛。”
“监护人先写沈建君和陆宛宁,后来联系不到,才改成林秀枝代养。”
律师仍然冷声说。
“老人记忆存在偏差,资料也可能被人提前准备。”
陆宛宁对着镜头,声音哽咽。
“我最难过的,是这些朴实老人也被林导卷进来。”
这句话让村民彻底炸了。
王婶指着她骂。
“当年慕宛烧到说胡话,嘴里还喊妈妈,你在哪儿?”
赵伯把退信拍得砰砰响。
“她等你们等到不敢多吃饭,说怕爸爸妈妈嫌她费粮食,你现在装什么慈母?”
现场乱起来。
保镖上前拦人。
推搡间,陈老师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我正好赶到。
我冲过去扶住她。
陈老师抓着我的手,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望雪,他们还说我们骗人。”
我抬头看向沈建君和陆宛宁。
镜头还没关。
我说。
“既然你们自己来了柳沟村。”
“那就别只挑你们想听的真相。”
7
柳沟村祠堂前,很快摆起一张长桌。
村民越聚越多。
那些镜头本来是沈家带来审判我的,现在全对准了我手里的旧布包。
我拿出第一份材料。
红星公社知青点口粮册复印件。
原件保存在县档案馆,复印件是当年老支书给林奶奶留的。
我把它摊开。
“沈建君,知青。”
“陆宛宁,知青。”
“沈慕宛,幼女。”
我看着镜头。
“那个年代,口粮不是故事。多一口人,就要登记。少一口人,也要销掉。”
沈建君冷冷开口。
“乡村登记混乱,不能说明亲子关系。”
我点头。
“那看第二份。”
我拿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这是公社托管申请草稿。”
上面字迹凌乱,却能看清内容。
本人因返城考试,暂将幼女沈慕宛托由柳沟村林秀枝照看,待安顿后接回。
落款,是沈建君。
沈建君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
“这是伪造。”
记者立刻问。
“沈总,您怎么判断是伪造?字迹不像您的吗?”
沈建君闭了闭嘴。
陆宛宁低声说。
“那时候大家都难,很多手续是别人代写的。”
我看向她。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这个孩子吗?”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拿出赵伯保存的退信。
一封封排开。
北城沈家大院。
海城陆家旧宅。
退回原因,有的写查无此人,有的写无人认领,还有一封清清楚楚盖着拒收。
“这些地址,不是村里人编的。”
我说。
“林奶奶都不认识多少字。赵伯也没去过北城海城。”
“地址是你们临走前留下的。”
陆宛宁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看着我,像终于撑不住那层温柔。
“慕宛,那时候情况真的很复杂。”
全场静了一下。
沈建君猛地看向她。
可晚了。
她叫了我慕宛。
记者的镜头瞬间怼近。
“陆老师,您刚才叫她慕宛?”
“您是否承认林望雪就是沈慕宛?”
“您之前为什么说只有沈明珠一个女儿?”
陆宛宁慌乱地后退半步。
沈建君压低声音。
“够了。”
“你想要什么?”
“钱,资源,项目,甚至电影奖项运作,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笑了。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和女儿说话。
只是开口第一句,仍然是交易。
我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站在知青小院门口,穿着空荡荡的棉袄,手里攥着半块红薯。
照片背面,是陈老师的字。
慕宛等爹娘。
一九八零年冬。
我摸着照片边缘。
“沈建君,你最怕的不是我伪造证据。”
“你最怕的是,我真的活下来了。”
8
最后一份证据,是一盘磁带。
找到它并不容易。
林奶奶留下的纸条只写了广播站和老磁带。
旧广播站早就荒废,屋顶漏雨,木柜子里全是灰。
是当年的广播员李叔帮我翻了半天,才从一堆发霉的资料盒里找到它。
他说。
“那年你发烧,你奶奶抱着你来广播站,求我们播寻人启事。”
“我们连续播了三天。”
“我怕以后说不清,就顺手留了底带。”
此刻,祠堂前摆着一台从镇文化站借来的录音机。
磁带放进去后,先是很长一段沙沙声。
风声,电流声,远处狗叫声混在一起。
然后,是林奶奶年轻一些的声音。
带着很重的乡音。
“慕宛,跟广播里的叔叔说,你叫啥。”
小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
“我叫沈慕宛。”
“你爹娘叫啥?”
“爸爸叫沈建君。”
“妈妈叫陆宛宁。”
“他们说开春来接我。”
“我很乖。”
“我不吃很多饭。”
“你们让他们回来,好不好?”
现场没人说话。
我看见陆宛宁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沈建君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可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只觉得冷。
那些记者把所有消息都放了出去,舆论彻底翻了。
当天晚上,沈慕宛三个字挂在话题榜第一。
柳沟村磁带挂在第二。
半块红薯挂在第三。
沈家紧急声明说,所有材料仍需鉴定,不接受网络审判。
可这一次,评论区没人再顺着他们。
【那就去做亲子鉴定。】
【陆宛宁都叫慕宛了,还嘴硬什么?】
【那句我不吃很多饭,听得我破防。】
很快,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结果公开。
林望雪与沈建君、陆宛宁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林望雪与沈明珠符合全同胞姐妹关系。
沈明珠第一个转发。
她只写了一句话。
“她是我姐姐。”
随后,她发了长文。
“我以前不知道姐姐的存在。”
“我以为妈妈论坛里写的,就是我们家全部的真实。”
她停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帖子是团队整理过的。”
“很多所谓亲子日常,是为了新书、访谈和影视项目补拍的。”
“我曾经在不了解事实时指责林导抄袭。”
“我向她道歉。”
有人在下面问她,会不会替父母求原谅。
沈明珠回。
“我没有资格。”
“我被爱着长大,不代表我有资格替被丢下的人原谅。”
这场直播之后,网友开始深扒沈家。
陆宛宁早年散文里,大量柳沟村真实人物被改名使用,却从未告知村民。
沈建君企业宣传里,总爱讲知青返城后不忘乡村教育。
可他承诺捐给柳沟村小学的图书馆,十几年都没建起来。
最讽刺的是,陆宛宁曾经最出圈的一句话是。
“每个孩子都该被母亲看见。”
现在最高赞评论问她。
“沈慕宛在雪地里等了一个冬天,你看见了吗?”
9
名誉侵权案开庭前,沈建君和陆宛宁来找我。
地点在律师事务所楼下。
那天下着小雪。
沈建君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
陆宛宁没有化妆,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慕宛。”
我停住脚步。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叫我。
第一次,是在柳沟村镜头前说漏嘴。
沈建君声音发哑。
“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
“可那个年代太乱,我们也没有能力。”
“你想要什么,爸爸都可以补偿你。”
他说得很急。
“房子,股份,项目,沈家的位置,只要你愿意回来。”
陆宛宁把那本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妈妈这些天写的。”
“我把这些年想对你说的话都写下来了。”
“慕宛,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
纸页雪白,封皮精致。
可我忽然想起林奶奶那个旧布包。
布包里装的不是漂亮话。
是口粮册,是退信,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她用一辈子替我留住的来处。
我没有接。
只问他们。
“如果没有电影,没有直播,没有鉴定,没有全网追问。”
“你们会承认我还活着吗?”
沈建君沉默了。
陆宛宁哭得更厉害,却也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庭审那天,外面仍在下雪。
沈家律师试图把案件拉回作品争议。
他说我的电影借用了陆宛宁论坛内容,导致沈家社会评价降低。
我的律师只问了一句。
“请问沈家是否认为,林望雪女士无权拍摄自己的真实童年?”
对方没有再说话。
判决下来后,沈家及其公关团队构成名誉侵权。
公开道歉。
赔偿损失。
澄清《雪落知青院》不构成抄袭。
电影重新排片那天,票房反而一路爆涨。
很多人在评论区给我道歉。
【对不起,我曾经骂过你。】
【你没有偷任何人的故事,你只是把自己找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接受采访。
我回了柳沟村。
林奶奶已经不在了。
她的小屋还在,土墙修过,窗纸换成了玻璃。
我把那里改成了村史放映室。
第一场放映,放的就是《雪落知青院》。
王婶端来一盆热玉米。
赵伯坐在第一排,戴着老花镜,嘴里一直念叨。
“秀枝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陈老师给孩子们发本子。
放映机亮起来时,雪正好落下。
院子里有人给我留了一碗热饭。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那个冬天里走出来了。
后来,沈明珠给我发消息。
“姐姐,对不起。”
“我以前以为被爱是一件很干净的事。”
“现在才知道,我的童话里有你被删掉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回她。
“你不是欠债的人。”
“但以后,别替他们讲完整的爱。”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再后来,陆宛宁独自来了柳沟村。
她带着一条新围巾。
颜色很漂亮,很软,一看就很贵。
她站在放映室门口,声音发抖。
“慕宛,妈妈给你织的。”
“从前那条太旧了。”
我看着那条围巾。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蹲下来,替我围上一条旧围巾。
然后她转身走进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我说。
“沈慕宛等过你们。”
“从冬天等到春天。”
“可林望雪不等了。”
陆宛宁僵在原地。
身后的放映室里,王婶喊我。
“望雪,饭热好了。”
我绕过陆宛宁,走进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屋里有热饭,有笑声,有孩子们吵着让我讲电影怎么拍。
外面的雪还在落。
可这一次,我不再坐在门口等谁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