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回国那天,她带着和老公大学时候的合照,
把我堵在江家门口。
“你能站在几年的位置,是因为这些年我不在他身边。”
我看着她只觉得觉得好笑,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找上门的第几个白月光了。
“又是江屹白月光是吗?去排队吧,今天没轮到你。”
她听完瞬间炸了,
“你能让她们走,是因为她们没那么重要,我才是他的唯一。”
我摸出手机,点开“江屹的白月光”。
群里八个人正在拼单买榴莲,消息跳得飞快。
“看吧,她们每个人找上门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唯一”。
第1章
沈薇坐在江屹身边,正给江母看带来的老照片。
两个人都笑着,仿佛这五年没有人嫁进来过。
服务生小声问我,要不要在末席添一副餐具。
“不用。”
江母终于看过来:
“知知,薇薇刚回来,难免有些不习惯。你坐我这边,方便照顾大家。”
她身旁就是传菜口。
我把自己的卡摆回去:“我今晚不负责分菜。”
沈薇起身,椅脚擦出很长一声响。
“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一个座位。”
她往江屹身边靠了靠,手却没离开椅背。
“从前我和江屹来吃饭,一直都坐这里。”
江屹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许知,别让大家等你。”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江家宴请客户。
我忙了一整天,他把醉酒的朋友丢给我,自己去送一个喝了半杯果汁的姑娘。
回来时,他也是这一句。
许知,别让大家等你。
后来我才知道,等我的,是待签的账单、待送的客人和他不想解释的烂摊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沈薇的手只好松了。
服务生在江屹另一侧添了把椅子,她挪过去,却把自己的座位卡留在了我面前。
她笑容淡下去,把那张大学合照推到我面前。
“我不是回来抢东西的。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现。”
“他跟我说,当年如果不是我出国,就不会有这场联姻。”
我看了一眼照片。少年江屹穿白衬衫,肩上搭着一件外套,确实很会骗人。
“那你找他谈。”
“可他已经跟你提过离婚了,是你一直不肯答应。”
桌上几双筷子停住。
我抬眼看江屹。
他终于放下手机,却先伸手替沈薇把水杯拿远,像怕她委屈得碰翻了。
沈薇顺势说下去:
“钱的事好商量,不能因为你管着账,就让他一辈子拿感情抵债。”
原来我替他们催回来的项目款,在这个饭桌上还有这样的用处。
我没有碰那张照片,只拿出手机。
群里乔宁问我,榴莲到底还买不买。
我回:“买。江屹带大学初恋来家宴了,等我一会儿。”
消息立刻停了。
过了两秒,唐棠发来一个探头的表情。
我关掉屏幕,对江屹说:“别让客人替你宣布我的婚姻。你自己说。”
江屹把沈薇的手握进掌心。
“那我就当着长辈的面,给她一个交代。”
第2章
“我没有爱过许知。”
江屹说得很清楚。
“我们结婚是为了两家的生意。薇薇不一样,她是我唯一认真喜欢过的人。”
江母低声叫了他一句,他没有理会。
“有些话,我不能再瞒着她。”
瞒着谁?
沈薇眼眶红了,像终于等到了她要的答案。
我却想起五年前,他在婚礼上脱稿说,会尽力做好我的丈夫。
当时我还替他感动过。
如今看来,他的临场发挥确实很好。
我问:“上周是谁告诉我,暂时别提离婚,等二期资金落地?”
江屹顿了一下:“一码归一码,今天没必要谈工作。”
“刚才你不是说,我们结婚就是为了生意?”
他张了张嘴,沈薇替他接了过去。
“你总这样,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他需要的是爱人,不是审计。”
我差点笑出来。
去年江屹追一位女翻译,为了挤出出差的时间,
把合同审阅交给我,连对方公司的名字都没记住。
那个姑娘就是群里的温遥。
她后来给我的评价是:专业上建议换对接人,感情上建议换男人。
这个群最早只有我和乔宁。
乔宁来找我时,带的不是逼宫宣言,而是一盒没动过的戒指。
她问我:“他说你们早就离了,只是不能对外公布,是真的吗?”
我把婚姻登记信息给她看。她坐了很久,最后先向我道歉,又把戒指原封不动寄回江屹办公室。
第二个来问的人是她拉进来的。
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头被蒙在鼓里,也有人明知不妥还想赌一句承诺,撞了墙才清醒。该道歉的道歉,该断的断,没有谁因为进了群就自动无辜。
群名是唐棠改的。
“他的白月光这么忙,建立个排班表吧。”
谁先入群谁领号,平时卖货、分享客户、约饭,偶尔提醒彼此别再掉进同一个坑。
江屹却始终以为,是我拿钱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的。
沈薇显然也听过这个版本。
她轻声说:“我知道他身边出现过别人,但那些都是因为我不在。他怕忘不了我,才试着找别人开始。”
“你能让她们走,是因为她们没那么重要。”
“许知,回忆是你买不到的。”
我没同她争谁更贵,只把手机转向江屹。
屏幕上是他上周发来的消息。
【房子存款都给你,合作照旧。别再让薇薇等。】
“这个条件,还算不算?”
江屹往椅背上一靠:“当然。我说过,不会亏待你。”
我从包里取出协议,放在他面前。
“我按你发来的方案,请律师核过了。你的个人资产和公司财产已经分开,清单也给你发过。”
“现在不是谈你多大方。是谈我同意离婚。”
沈薇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江屹翻开封面,又抬头看了看我。
或许他以为,这次还得由他哄一会儿,我才肯替他收场。
我把笔帽拔下来,放到协议边上。
“看完再签。”
第3章
江屹的父亲终于放下筷子。
“你把二期庆功宴当成什么了?”
江屹说:“爸,我不想再为了公司过日子。”
他父亲看向我,想说什么。我先把致辞稿递了过去。
“工作上的材料在这里。离婚是另外一件事,今天请别混着谈。”
纸上最后一段,是感谢项目财务团队连续三个月的付出。
江屹的父亲扫到那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叫我忍一忍。
江屹翻到了财产清单。
三套房,两笔定期,几个账户余额,都列得清楚。其中有我们共同买的房,也有他愿意划给我的个人资产。没有江家老宅,更没有公司账户。
我提醒他:
“你把这些给我,之后不能再随便住、随便取。公司还要按公司的规矩走,没人保证替你补回来。”
他觉得这句提醒很多余。
“许知,你是不是以为我离不开钱?”
“我只是在问你,有没有看清。”
江母忍不住说:“阿屹,先放下笔,回头再谈。”
沈薇却慢慢坐直了。
她看着那几页纸,像看着江屹为她递来的战书。
“我不要你的房子。我们可以自己挣钱。”
江屹果然被打动了。
他在清单最后画了个圈,又在旁边签名。
“看清了,全给她。”
他签得很用力,每张纸都留下笔尖划过的凹痕。我检查页码,签好自己的名字,收起属于我的那一份。
接着,我给群里发了一句话。
“她想认识一下以前的人。我会拉她进来,愿意的话,各自发那句白月光的原音频。只在群里,不外传。”
八个回复接连跳出来。
乔宁:“同意。”
唐棠:“榴莲先不拆了。”
江屹把剩下的协议往桌上一放,转身握住沈薇的手。
“薇薇,这下你信了吧?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沈薇眼睛湿了,正要回答,我把添加好友的页面递给她。
“认识一下?”
她以为我要单独交代什么,拿出手机扫了码。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只要不影响我和阿屹,我愿意帮你。”
我点下邀请。
【你已加入群聊:江屹的白月光。】
沈薇没反应过来,先看了一眼人数。
十人。
随后,乔宁的头像下出现一段音频。
她点开,江屹放软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是我唯一的白月光。”
江屹猛地转头。
第二段、第三段紧跟着发来,
沈薇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
八段全部放完,我看着她忍不住想笑:
“我都说了,她们每个人找上门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唯一。”
第4章
餐厅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刚才还说年轻人应当追求幸福的江屹姑妈,默默把那盘桂花鱼转走了。
沈薇看着江屹。
“八个?”
江屹伸手去拿她的手机,被她躲开。
“薇薇,你先听我解释。”
“我听着。你打算从哪一个解释?”
他看向我,眼里的温柔一下没了。
“你建这种群干什么?许知,这很好玩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一直没来得及吃的菜。
“我没进过你的手机。她们也没进过。你自己发出去的话,怎么还要问我?”
“断章取义有意思吗?一句情话说明不了什么。”
他重新转向沈薇,声音又压低了。
“我承认我有过别人。可那些早都结束了,谁年轻时没说过几句场面话?”
我把他的解释敲进群里。唐棠很快发来一句文字。
【方便问问,我们现在是骗子、疯子,还是场面?我配合一下称呼。】
沈薇没有笑。
她在群里打字:“你们是许知找来的?”
乔宁回了一张她与江屹从前的合照,只露出两个人的脸,其他信息都遮住了。
【是江屹找的我。我找许知确认他究竟离没离婚。】
接着,是她退回戒指的快递记录。
温遥没有发照片,只说:“不用信截图。需要的话,我可以接视频,打开我自己的聊天记录给你看。”
沈薇抬头问我:“你没给她们钱?”
“我替公司查过他送礼走错的报销单,追回过公司款项。替他补送礼、撒谎、收拾分手现场,我没有这个岗位。”
我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
“她们都在。你可以直接问谁收过我的钱,不用再听江屹替她们回答。”
江屹没回答。
江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什么事,非要在饭桌上说?”
我把筷子轻轻搁下。
“刚才她让我让位,您没有说换个地方。”
江母望着我,半天没接上话。
这么多年,她最常夸我的是懂事。只要我肯替江屹遮住难堪,这两个字就能从年头用到年尾。
今天我把他的话原样放出来,她就觉得不合适了。
沈薇忽然关掉了正在输入的对话框。
“你让我相信,其他人只是因为我不在。”
江屹立刻点头:“对,你不能因为几段过去,就否定我们这么多年。”
“那你有没有跟她们说起过我?”
“没有。我们的事,我怎么会随便告诉别人?”
这次他回答得太快。
沈薇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停在四号周茵刚发来的消息上。
【大学时下大雨,那个替他把准考证送到考场的姑娘,是你吗?】
她看了很久,才把手机转过来。
“江屹。”
“她怎么知道,我淋过那场雨?”
第5章
江屹说,是喝酒时随口提过。沈薇把这句解释转述进群里。
周茵却在群里回复,那天他们在咖啡馆,江屹喝的是冰美式。
她发来那段聊天的录屏。从他的头像和账号往下滑,日期、上下文都在。
【我以前以为,那种照顾就是爱情。后来才明白,是感激。】
【和你在一起,我才真正想过结婚。】
沈薇的眼睛定在“感激”两个字上。
江屹说:“我总得给过去一个交代。”
“所以你给她的交代,是不爱我?”
他没答。
唐棠发了一个扶额表情。
【这段我也听过。区别是,他跟我说的是‘遇到你,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底下附着语音的日期。
温遥随后发来的记录更短。她与江屹交往时,曾因为那张被他珍藏的大学照片问过沈薇。
江屹的回复只有两行。
【都多少年前的人了,你也吃醋?】
【我现在回想起来,她只顾自己出国,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沈薇把手机扣在桌上。
“是你让我去的。”
她声音很轻。
“我拿到录取通知那天,你说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你说,你最喜欢的就是我有自己的方向。”
江屹急着握她的手:“那时候我想你,又联系不上,难免说气话。”
手机又亮起来。
叶栀问:“你们最近是什么时候重新联系的?不方便说就算了。我想确认一下我自己那段。”
沈薇重新拿起手机,在群里打出一个日期。
两个月前。
叶栀回了句:“那就对上了。”
她发来的记录里,江屹上个月还在约她去海边。被拒绝后,他说最近太忙,等项目结束,一定给她一个正式的家。
那天晚上,他也给沈薇发过消息。
沈薇不用再向任何人求证。她在自己的聊天框里翻了几下,把那晚的消息和叶栀发来的记录拼成一张图。
同一晚,相隔十七分钟。
一边说,等她回国,这些年受的委屈都要补给她。
另一边说,等花展开完,往后的每个夏天都陪叶栀过。
她把手机放到江屹面前。他看着那张图,终于不再劝她别看。
沈薇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却哽住了。
“我还以为,只有我手里有你最年轻的样子。”
“你连那时候的我们,都能拿去哄下一个人。”
桌角那张大学照片被汤水浸湿了一小块。她抽了张纸去擦,擦着擦着,停了手。
我没有催她。
我也曾把一段话来回看过很多遍,想从字缝里找出一点误会。
可她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把杯子放下。
“你今晚见到我,先换了我的名字,再告诉我我不配坐这里。你问过我,他说的是真是假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来听答案的。你是来让我承认,只有你值得被爱。”
这次沈薇没有反驳。
江屹想趁机把手机收走,她却用掌心压住。
“别碰。”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自己问清楚。”
第6章
沈薇先在群里问,江屹有没有说过妻子不肯离婚。
接着,她抬起头:“你跟她们也说,是许知不肯放手吗?”
江屹没有立刻回答。
群里的乔宁回了一个“是”。
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沈薇盯着那些字,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江屹急了:“她跟你们不一样!许知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谁告诉你的?”我问。
他像听见了一句很难理解的话。
我看着他:“刚结婚时,我请你把周六晚上空出来,只吃一顿饭。你记得你怎么答的吗?”
江屹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那天他答应得很好,我订的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被阿姨扔了。
他回家看到空盒子,问我为什么不等他。
“后来你每次说临时有事,我都答应。不是我不想吃那顿饭,是我不想再把饭做坏了,等你回来挑毛病。”
江屹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给他把语气放软的机会。
“你在外面说我不肯离,回家又叫我别多想。今天把两边的人凑到一起,你就发现,谁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懂事。”
沈薇从椅背上拿起包。
她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卡收走,没有再碰我的那张。
“许知,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没离,还是来了。我信了他的话,但上门说那些话,是我自己的错。”
我点了一下头,没替她把那句对不起变成没关系。
她站着,在群里打了很久。
【我是沈薇。大学初恋,今天刚回国,刚才来找许知让位。对不起,也谢谢你们肯给我看。】
紧接着,她把群昵称改成了“九号沈薇”。
唐棠发来一句:“号码是入群顺序,不按资历排。领到就好,别再续费。”
沈薇眼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把刚才那张照片推回江屹面前。
“我不要跟她们争谁是真的了。”
“留给你自己纪念。”
江屹追着站起来:“我都为了你签字了,你现在走算什么?”
“你是跟许知离婚,不是买下我。”
她叫的车已经到了。服务生过来提醒,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看江屹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悬了几秒,转而按住桌上的协议。
江屹突然说:“这份先不算。”
我把包拉好。
“你那份要怎么收,我不管。我这份会交给律师。”
“我说重新谈!她都走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离?”
他的声音太响,门边的服务生停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今晚所有情话都真。
沈薇走了,所以我该留下。
和五年来那些待签的账单一样,他在别处没找到人收,就理所当然地递给我。
“因为我要离。”
我说得不重。他却没再往前走。
“你是故意等我签完,才给她看那些东西?”
“协议是你提的,清单提前发给你了。我让你看清,你说全给我。我提醒你,公司不会替你补回来,你还觉得我小看了你的爱情。”
“现在你可以不承认自己大方,但不能要求我假装今晚没发生。”
江母终于站起来:“知知,他是一时冲动。你总不能为了赌气,把五年都扔了。”
我拿起那张擦干净的座位卡。
“如果五年值得珍惜,今晚也轮不到我自己从碗底捡名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江屹的父亲叫住我,问两家的合作怎么办。
“明早九点,原定的预算会。我会准时去。”
我又看向江屹。
“签字不代表今晚就办完了离婚。后面的事,你可以跟律师谈。但别再派一个女人来问我,什么时候肯放过你。”
走出餐厅时,手机亮了一下。
乔宁私聊问我:“吃饱了吗?”
我这才发现,整桌菜,我只吃过一口。
“没有。”
她发来一个定位。
“过来。我们给你留了热的。”
第7章
那晚乔宁给我留的是一碗牛肉面。
唐棠看我吃完,又把榴莲装进保温袋。她说不能让人一晚上什么也没捞着。
我提着那袋味道很大的安慰,去了自己婚前的公寓。
第二天九点,我照常开预算会。江屹迟到二十分钟,推门就问能不能先单独谈谈。
我指了指屏幕:“供应商的款,今天到期。先谈这个。”
他坐到一旁,第一次从头到尾听完我主持的会。
散会后,他提出把三套房改成一套,存款各留一半。
“昨天那些话太满,总得给人一个改口的机会。”
我拒绝了。
“你的方案,我已经接受。现在换成我的答案,你也听一次。”
江屹说我只认钱。
我没再解释为什么五年的工资、分红、共同置业都在那份清单里,也不再替他区分,我应得的和他主动给的。
这些东西律师已经跟他核过,不缺我讲第二遍。
他父亲当着双方律师的面告诉他,公司不会再无条件替他兜个人开支。两家的合作要继续,他首先得停止拿我的去留当作自己谈感情的筹码。
江屹还想问一句,自己把离婚处理好,能不能照旧负责二期。
父亲答的是:“职位的事,董事会评估。”
他听了,却只挑自己想听的部分相信。
当天,他跟我提交了离婚申请。
冷静期里,他寄过花,也让秘书传过话。花我没收,公事照常回,私人消息统一转给律师。
期满后约定领证那天,他比我早到。
手里还是那份协议,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他的意愿,他看了我很久。
“许知,你真的一点都不肯留?”
“婚姻不留。条款不改。”
他想用拖延换我让步,可我已经不再回江家,也不会再替他解释下一次失约。我起身问工作人员,是否需要我们重新预约。
江屹伸手拦了一下。
“不用。按这份办。”
最后几个签字,他写得很慢。
我拿到证件时,没有想象中痛快,也没有难过。只是走到楼下,发现今天的太阳很大,便把外套脱了。
不用再有人在旁边提醒我,江太太出门要注意体面。
之后,存款转入我的账户,房产也按约完成变更。江屹交出钥匙,还问我能不能先留着他的衣帽间。
我给了他搬走的日期。
二期项目的职权调整,比他搬家更快。
那次董事会上,他带了一份新计划,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谈恋爱。可第一页里的付款进度,还是三个月前的旧数据。
有人问他,延期的两家供应商现在怎么解决。
他下意识看我。
我没有替他回答。
会议室里等了很久。最后是项目经理打开最新资料,自己把事情讲完。
江家要保住的是合作和信用,不是让江屹继续借着我的工作领功。
他的项目负责人职务被撤销,相关审批权一并收回。原先由公司承担的司机、公务车和招待额度也结束了。
江屹脸上最后一点轻松终于褪去。
“我按你们说的,把事情解决了。”
他父亲合上文件:“离婚是你的决定。这份工作做没做好,是另一回事。”
他看向我,我正翻到下一页。
上面是我给合作方提出的续任条件:财务审核不得由家属口头干预,权限与报酬重新按职责写清。
许家董事问我:“你愿意继续负责?”
“愿意。我跟了五年的项目,不打算因为换了婚姻状况,就把成果让出去。”
会议通过了我的方案。
江屹离开时,没能再像往常那样,把半写的发言稿塞给我。
因为他已经没有需要在会上发言的位置了。
第8章
江屹从原来的婚房搬走衣服那天,我请人把自己公寓的书房重新刷了一遍。
他从前说,家里不该摆太多工作资料,看着压抑。
所以那五年,我把最常用的参考书装在行李箱里,晚上拖出来,天亮再塞回去。
现在我买了一整面书架。
工人问留哪一格给酒,我说不用,都放书。
唐棠来帮我收快递,听完这句话,放下裁纸刀鼓了两下掌。
“值得庆祝。我给你做个书形蛋糕。”
“别。请做个能一眼看出很好吃的蛋糕。”
她笑得蹲在地上,差点把封箱胶黏到自己头发上。
那天下午没人问我晚餐什么时候准备好,也没人让司机临时送来一套需要熨的西装。
我和唐棠坐在还没拆完的纸箱边,吃了两碗酸辣粉。
她给我看店里的新招牌,字有点歪,是她自己挑的。
我说挺好。
她问:“真好,还是你当了五年江太太,已经习惯先说好听话?”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右边灯坏了。”
“这才对。”
她立刻打电话找师傅。
群里并没有因为江屹离婚就消停。
乔宁催人交摄影展的选片,温遥问有没有靠谱的搬家公司,林夏每天提醒大家起身走两分钟。
程念发了一张设计稿,孟悦帮她找出两处错字。周茵的演出临时缺观众,发来一排空座,求大家别让她对着椅子弹琴。
我回:“周六我能去。”
发完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先替江屹看行程了。
叶栀偶尔还会失眠。她在群里说自己翻到旧聊天,又有些难受。
没人要求她立即变清醒。
唐棠发了一张烤焦的面包:“今天我也有失败作品。难受一会儿,别把它再放回烤箱。”
叶栀回了一个笑脸,第二天照常去布置花展。
沈薇的消息最少。
她把家宴上说过的话逐条向我道了歉,没再问我能不能原谅。后来发过一份公开招聘链接,问有没有人了解那家公司。
温遥认识那边的项目负责人,介绍她去投简历,也提前说了,要走正常面试。
沈薇回:“当然。”
两周后,她在群里发了一张入职工牌。
照片里的她短了头发,工牌上只有自己的名字,没有九号。
我点了个赞。她单独向我道谢,我说那是温遥的介绍,也是她自己的面试结果。
这次她没再把所有得失都算到我身上。
工作也一点点有了新样子。
过去我把审核意见发给江屹,他常常没看就转出去,署名却只有他。现在二期项目的每份月报,直接列负责团队和实际签字人。
月底,合作方请我分享资金安排的经验,宣传部送来活动介绍。
第一页还沿用旧资料,写着“江氏少夫人许知”。
年轻同事发现不对,连忙说要改成“前少夫人”。
我把笔递给她。
“把这五个字一起删掉吧。后面不是写了财务负责人?”
她红着脸改完,重新给我确认。
我没为难她,也没让这个称呼再留一次。
活动结束后,主办方给我发来现场照。照片里,我在回答提问,一只手拿笔,眉头微皱,不算柔和。
从前江屹总嫌我拍照时不像个太太。
这一次,我自己选了这一张。
乔宁在群里评价:“终于不是站在别人身后半张脸了。”
晚上我把照片打印出来,放进书房唯一空着的小相框。
然后关电脑,拿上外套出门。
周茵的演出快开始了。
我给她买了花,也给自己买了一张不用中途离席的票。
第9章
二期项目验收结束,江屹来找我。
他坐在会议中心楼下,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个文件袋。
我以为是交接材料,便让助理先走。
他取出来的却是那张家宴上的座位卡。
“你落在车上了。”
我看了看。是我的名字,右下角有一道擦过汤汁的折痕。
原来那晚我拿走了它,却忘在江家的车里。
“谢谢。”
我接过来,放进包。
江屹说,他最近换了一间小些的出租屋。以前常约他的人听说他不再管项目,回复都慢了。有人还问他,可不可以帮忙约我吃饭。
“我这才知道,他们到底想见谁。”
他把咖啡推开,像嫌它凉,又像忽然想起不能再叫秘书换。
“我爸也不肯再给我填了。他说,房子和钱都是我自己签出去的。”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封打印好的信。
信上写着,过去五年许知在项目中的贡献,不该被记在他名下。那些被他许诺过的女人,也不该独自承受他的谎言。
这倒像是他自己写的。用词重复,几处句子不太通顺,页脚还印着修改日期。
“我准备发给合作团队和家里人。不是为了让他们劝你,我只是觉得该说清楚。”
我点头:“那你就发。”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你不替我看看?”
五年里,我替他看过太多东西。
项目计划、酒会致辞、发给长辈的节日问候。有一回,他把要发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祝福也顺手转给了我,让我润色得自然些。
他当时笑着说,反正你最懂我。
这份懂,原来连道歉都能继续使用。
“不了。”
“我有些地方怕说错。你指出来就行。”
“江屹,这次说错了,你自己改。”
他慢慢把信收回去。
过了片刻,他说:“我这两个月才发现,家里很多事,不是原本就有人会做。”
“是你做了。”
我等过这句话。
等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等过。
现在听见,心里仍旧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去的冲动。就像收到一封终于送达的旧信,地址已经换了,信上约好的事也早过了期。
江屹看着我,像还想从那一点停顿里找什么。
“如果我以后不这样了呢?”
“那是好事。”
“我们……”
“不管你以后怎样,我都不会再做你的妻子。”
他低下头,手指压着信封,纸边慢慢弯了。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乔宁问合照几点拍。她的摄影展办完了,想把帮过忙的朋友都叫去吃饭。
江屹听见那头的笑声,问:“你们还在那个群里?”
“在。”
“还聊我吗?”
我看了一眼新消息。
温遥在催点菜,林夏反对十个人只点两盘蔬菜。沈薇说今天第一笔工资到账,想请大家喝饮料。
“现在不太有空。”
我说完,把手机收好。
江屹没有再叫住我。
我走到街对面,乔宁已经支好了相机,唐棠举着一袋刚买的水果,怕拍照时没人肯替她拿。
大家挤进镜头,沈薇站在最边上。我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留出不被裁掉的位置。
这跟原谅不是一回事。
我们也不必再为了同一个男人,永远站在彼此对面。
拍照前,唐棠忽然提议把群名换掉。
“今天开始,咱们没必要继续替他打广告了。”
几个新名字跳出来,我选了最朴素的那个。
【群名已修改为:今晚吃什么。】
乔宁按下定时拍摄,跑回我们中间。
快门响起时,没有人喊江太太。
她们喊的是:“许知,看镜头!”
我抬起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