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女儿当天,月嫂张姐端着奶瓶进门。
“许小姐,宝宝到点吃奶了,我抱去喂养室喂,您刚剖完,正好睡一会儿。”
我正要点头时,耳边突然响起了BGM。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同一天生产的嫂子也抱着她刚出生的女儿站在门口,轻声说:
“张姐是金牌月嫂,这些事情交给她轻松了不少,让张姐抱走吧。”
“正好你这刚生完,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就在张姐的手伸向我女儿的襁褓时,那首BGM越来越急。
我一把抱起女儿,冷冷地看着她们。
“我自己喂。”
“谁都别碰我女儿。”
1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姐最先反应过来。
她收回手,笑容没变,只是语气里多了点委屈。
“许小姐,我也是看您刚生产完,身体太虚,想让您多休息。”
“宝宝这么小,喂奶、拍嗝都要讲方法,您自己来会很累。”
“而且您花钱请我来不就是干这些的吗?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我低头看岁岁。
她睡得很熟,小脸皱巴巴的,耳后有一颗针尖大的红痣。
那段歌还在响。
【再见了妈妈……】
我抱着她的手更紧了。
“我不累。”
张姐看向门口的嫂子林晚晴。
林晚晴立刻抱着孩子走进来。
“知意,张姐也是好心,你这么防着她是干嘛。何况她照顾过那么多宝宝,不会出错的。”
她说着,视线落在岁岁脸上。
耳边的BGM吵得我耳朵都要炸了,我按铃叫护士。
护士进门后,我直接说:
“从现在开始,我女儿所有喂养、洗澡、检查,都必须有我或者我丈夫在场。而且她不去喂养室,不离开这间病房。”
张姐脸色僵了一下。
“许小姐,我们中心有流程……”
“流程改。”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丈夫贺砚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缴费单。
他看见我抱着孩子坐得笔直,立刻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
我将耳朵会想起BGM的事情告诉了他,还说:
“我不想让任何人单独抱走岁岁。”
“最重要的是,我想换月嫂。”
贺砚舟看了我两秒。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身对护士说:
“按她说的办。有需要签字赔偿的地方,我来。”
护士点头出去。
张姐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婆婆秦岚这时候也来了。
“知意,你这刚生完就这么折腾,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张姐是金牌月嫂,排档期都排到明年了。定金交了,违约金也不低。你说换就换?”
贺砚舟从旁边开口:
“钱不是问题。”
秦岚瞪他。
“她太任性了,刚生完孩子就疑神疑鬼,连专业人士都不信,那还住什么月子中心?”
“辞退张姐我不同意,我让她去伺候你嫂子。”
我看着她。
“可以,我这么做也只是担心我的女儿。”
秦岚皱眉。
“又没人抢你孩子。”
这句话一落,我怀里的岁岁忽然动了动。
那段BGM戛然而止。
病房静得只剩仪器细微的滴声。
我低头亲了亲岁岁的额头。
“最好没人抢。”
可我余光看见站在一旁的林晚晴抱着孩子的手指,把襁褓边角攥出了褶子。
2
那天之后,我没再睡踏实过。
女儿岁岁的小床贴着我的病床,床头放着我让贺砚舟临时买来的小摄像头,镜头正对婴儿床。
月子中心说病房不允许私装设备。
贺砚舟只问了一句:
“合同里哪条写了?”
负责人立刻改口,说可以特殊登记。
我又把岁岁的耳后红痣、脚踝内侧一点浅褐色胎记、小脚掌纹路,全拍进手机。
照片存了三份。
一份在我手机里,一份发给贺砚舟,一份发给我妈。
张姐端着一个托盘来交接护理记录,我没让她进门。
她站在门口,声音温和。
“许小姐,昨天的事可能让您误会了。我干这行十几年,最知道产妇需要什么。您不用这么防着我。”
我看着她手里的记录本。
“不用你照顾了。”
她听完我这话,眼圈开始发红,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知道了许小姐,那我之后不来打扰你了。”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顺便帮您把月子餐和宝宝的奶粉带上来了。”
“这里面是厨房按您体质炖的汤,助睡眠、补气血。宝宝的奶也冲好了,等您吃完,您自己喂就好了。”
她刚把托盘放下,我的耳边又突然响起另一段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盯着那碗汤。冷声说道:
“拿走。”
张姐一愣。
“许小姐……”
“我说拿走。”
她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真的是好心。您刚剖完,不吃不睡,奶怎么下得来?宝宝也不能饿着啊。”
因为刚刚张姐进门的时候没有把门带上,所以门口有人往里探头看。
隔壁房的家属也凑了过来。
“人家月嫂都这样低声下气了,这产妇也别太较真。”
“刚生完情绪不稳很正常,但不能折腾孩子。”
“这妈到底有点不负责任,大人少吃一顿可能没事,但是刚出生的小孩子可不能饿着。”
秦岚听完脸色难看至极。
“许知意,你非要让大家看笑话是不是?”
林晚晴也扶着门框过来。
“知意,你别生气。张姐要真让你不舒服,我帮你教训她。可这汤和奶都是月子中心的,肯定没问题。”
我看她一眼。
突然看见她指甲边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色粉末。
我忽然笑了。
“砚舟。”
贺砚舟低头看我。
我指着托盘。
“封起来,送检。”
张姐的哭声停了一瞬。
秦岚怒了。
“一碗汤你也要送检?你丢不丢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我女儿喝进嘴里的奶,我为什么不能查?”
贺砚舟没有犹豫。
他叫来负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汤和奶瓶封进无菌袋。
张姐站在原地,脸白得厉害。
两个小时后,初步检测结果送来。
月子餐里有安神类中成药成分。
剂量不大。
但对刚生产完、体力严重透支的产妇来说,足够睡得很沉。
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张姐。
“这就是你的专业?”
张姐嘴唇发抖,半天挤出一句:
“厨房配方我不清楚……”
岁岁床边的摇篮曲终于停了。
我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因为我知道,她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3
张姐被暂停服务。
月子中心负责人道歉道得很诚恳,说会立刻安排新月嫂。
可一整天过去,都没人来。
张姐倒是还在走廊晃。
一会儿说来拿自己的水杯,一会儿又说新月嫂需要她交接。
我让贺砚舟把门反锁。
他把手机支在桌上,摄像头和病房监控同时开着。
晚上十二点后,岁岁睡了。
我靠着枕头,刚眯了一会儿,秦岚就打电话给贺砚舟。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
“你赶紧下来。保险资料和费用清单对不上,前台说必须家属本人确认。”
贺砚舟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抓紧了他的手。
“别走,我有点害怕。”
他迟疑。
电话那边秦岚又催。
“别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了,就几分钟的事情,很快的!”
贺砚舟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让保镖在门口守着,等会儿就回来。”
贺砚舟出去前,特地把门外保镖叫到门口。
“任何人不许进。”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点,可门关上不到五分钟,外面忽然传来争执声。
保镖像被什么人叫走。
紧接着,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药瓶和针管。
“许知意,术后炎症指标偏高,临时加一组药。”
我看着她的眼睛,浑身血液都冷了。
不是医生。
是林晚晴!
我一把按住输液管。
“你不是医生。”
她动作停住。
随即,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你真难缠。”
她抬手就把针管往吊瓶接口推。
我拼命去挡。
可剖腹产的刀口疼得我眼前发白,仍死死攥住她手腕。
“来人!”
林晚晴压低声音。
“别叫了,外面没人,而且这房间隔音效果好,别人也听不见。”
我撞翻床头杯子。
玻璃碎了一地。
她脸色一狠,朝门口喊:
“傻愣着干嘛!还不过来帮忙?”
门再次被推开。
张姐冲进来,她直接按住我的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
“你们疯了吗?”
张姐喘着气,眼神闪躲。
“许小姐,别怪我。人这一辈子,总要替自己打算。”
林晚晴把药推进吊瓶。
冰凉药液顺着输液管流进身体。
我挣扎着去够婴儿床,可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林晚晴俯身抱起岁岁。
再醒来时,窗外天光发白。
病房里很安静。
我立马翻身起来找孩子。
“把我的孩子抱给我!我孩子在哪?”
张姐见我着急,立刻把孩子抱到我怀里。
“许小姐,我就知道您醒来会找她,刚刚给宝宝喂了奶,她现在乖得很。”
我僵硬地接住。
孩子刚贴近我,我的耳边又响起了BGM。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我整个人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颤着手去掀襁褓。
耳后没有红痣。
脚踝内侧也没有胎记。
我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这不是我女儿。”
4
房间里死一样静。
我起身走向隔壁房间,林晚晴和她孩子就在那边。
见我进来,她就开始哭了。
“知意,你醒来就说这种话,是想逼死我吗?”
我没看她的眼泪。
我只盯着她怀里的襁褓。
那团小小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可我知道,我的岁岁在那里。
我撑着墙壁走过去,刀口疼得我冷汗直冒。
“把你手里的孩子给我看看。”
林晚晴后退一步,抱得更紧。
“这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看?”
我说:
“因为你抱的是我的女儿。”
她像听见什么荒唐话,眼泪掉得更凶。
“许知意,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自己有女儿,现在抢我的女儿是做什么?”
“不会是你女儿根本不是你老公的吧?怕被发现才硬要和我交换吧?”
门口已经围了人。
这话一出,议论声立刻炸开。
“这么一说真有可能,难怪这女人这两天神神叨叨,不让月嫂碰,也不让护士抱。”
“原来是怕别人发现孩子跟老公长得一点不像,我现在有点同情她老公了,头上一顶绿帽子。”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别出轨人家隔壁老王,现在开始想着换孩子了,还换自己的侄子,损不损啊你?”
秦岚推开人群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许知意,你够了,赶紧回自己房间去,还嫌现在不够丢人吗?”
我抱着怀里的女婴。
那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还在我耳边反复响。
我心脏像被什么扎着。
我看向张姐。
“把昨晚晚上的监控调给我。”
张姐低下头。
“凌晨设备维护,病房这段监控刚好坏了。”
我笑了。
“这么巧。”
林晚晴哽咽着说:
“别再找借口了,你不是老早就知道监控坏了吗?现在在这演有什么意思?”
“而且孩子一直在你房里,怎么可能被换?”
我问:
“监控都坏了,怎么证明她一直在我房里?”
林晚晴一噎。
秦岚厉声道:
“你还犟!晚晴也才刚生产完,你一点不顾及她的状态,直接张口就说人家偷孩子。但凡要点脸的都不会这么干!”
我慢慢转头看她。
“我女儿都没了,我要脸有什么用?”
秦岚被我堵得半晌没话说,最后干巴巴说了句:
“你冷静一下,你现在情绪不正常。”
张姐立刻小声说:
“许小姐这几天确实状态不太好。她总说宝宝身边有音乐,我本来想提醒家属带她做一下心理评估,又怕她多心。”
林晚晴像抓住了证据。
“对,她一直说听见歌。知意,你真的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怜悯,还有看热闹的兴奋。
秦岚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许知意,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蓬头垢面,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发疯,张口闭口说什么音乐、换孩子。你以为这是在你娘家,所有人都要围着你的脾气转?”
我指尖发冷。
秦岚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眉头皱得更紧。
“从孩子出生起,你就不让人碰,不让人抱,连饭菜都要送检。谁家坐月子像你这样?”
“贺家花钱请月嫂,花钱住月子中心,不是让你演疯戏给外人看的。”
“你要是真有病,就承认自己有病。别拿孩子当借口,别拿贺家的名声给你陪葬。”
张姐在旁边红着眼接话:
“秦女士,您也别太刺激许小姐。产后精神问题不是小事,我以前见过,有产妇会怀疑亲人要害她,甚至会伤到孩子。”
她这句话一落,门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岚脸色更难看,伸手就要来抱我怀里的孩子。
“把孩子给我。”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贺砚舟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知意!”
我把怀里的孩子递到他面前。
“砚舟,我没疯,你看孩子耳后。”
他怔了一下,立刻掀开襁褓。
下一秒,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拿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照片里,岁岁耳后那颗红痣清清楚楚。
张姐急忙解释:
“新生儿皮肤变化很快,红点可能是压痕,胎记也可能是光线问题……”
我打断她。
“闭嘴。”
我看着贺砚舟。
“报警。”
“做亲子鉴定。”
5
贺砚舟立刻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秦岚立刻冲过去按住他的手。
“砚舟!你想清楚!警察一来,贺家的脸就彻底丢光了!”
贺砚舟甩开她。
“如果岁岁真被换走,脸算什么东西?”
秦岚脸色一白。
林晚晴抱着襁褓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
可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句:
【世上只有妈妈好……】
不是从我怀里的女婴身上传来的。
是从林晚晴怀里。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岁岁。
我的岁岁在那里。
贺砚舟拨通电话,声音冷得发沉。
“我要报警。”
“云禧月子中心十六楼,疑似新生儿被调换。”
警察到得比我想象中快。
带队的是位女警,姓韩。
她一进门,就让所有无关人员离开,又安排同事守住电梯口和楼梯间。
林晚晴哭到站不稳。
“警官,我弟妹产后精神状态不稳定,她一直说孩子身边有音乐,现在又说孩子被换了。我们也很担心她,可她非要闹到报警。”
韩警官没有立刻接她的话。
她先看向我。
“你怀疑孩子被调换?”
我抱着怀里的女婴,点头。
“对。”
“依据是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女儿出生后,我拍过身体特征。耳后有红痣,脚踝内侧有浅褐色胎记。现在我怀里的孩子都没有,而且他是女婴。”
韩警官翻看照片,表情没变。
林晚晴立刻说:
“她照片可能是别人的!而且新生儿身上红红紫紫很正常,过几个小时就变了。”
我看向韩警官。
“我要做司法亲子鉴定。”
“两个孩子,四个父母,全部现场采样。”
“采样工具必须由警方或者司法机构提供,月子中心任何人不能碰。”
张姐脸色一瞬间白了。
她很快又挤出笑。
“警官,我们中心有合作鉴定机构,流程很熟,我可以帮忙联系,最快几个小时出结果。”
我冷冷看她。
“不用你。”
张姐眼眶又红了。
“许小姐,我知道您对我有误会,可孩子还这么小,没必要折腾到外面机构去吧。”
韩警官说:
“口腔拭子,不抽血,不算折腾。”
她转头吩咐同事联系司法鉴定中心。
林晚晴脸色更难看了。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往贺承泽身后躲。
贺承泽是她丈夫,也是贺砚舟的大哥。
他刚赶到,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听到要鉴定,眉头皱得很深。
“知意,你确定要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
“大哥,如果被抱走的是你的孩子,你会不会鉴定?”
他哑住。
林晚晴哭着抓他的袖子。
“承泽,我没有做过,是她发神经说我抢她女儿。”
我笑了一下。
“我有没有发神经,等查完就知道了。”
林晚晴一僵。
我没有理她。
我看向韩警官。
“我还要求调取月子中心原始监控,不要截图,不要剪辑视频。”
“还有门禁记录、护理系统后台日志、腕带绑定记录、药品出入记录、凌晨设备维护记录,全都要查。”
月子中心负责人脸都绿了。
“许小姐,我们中心一直合规运营,监控故障只是偶发,没必要把所有系统都……”
贺砚舟冷声打断。
“你最好祈祷只是故障。”
韩警官让技术员开始取证。
等待司法鉴定中心的人过来时,女警提出要查看林晚晴怀里婴儿的体表特征。
林晚晴立刻尖叫。
“不行!这是我的孩子!她现在这么激动,万一冲过来抢怎么办?”
韩警官说:
“警方在场,不会发生抢夺。”
林晚晴仍旧后退。
她越怕,我越确定。
我盯着她怀里的襁褓。
“韩警官,请看耳后。”
女警上前,动作很轻地掀开襁褓边缘。
小小的耳后,那颗红痣清晰得刺眼。
我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是她。”
“那是我的岁岁。”
林晚晴立刻喊:
“红痣又不能证明什么!小孩都有红点!”
我抹掉眼泪。
“那就等鉴定。”
我转头看向张姐。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指一直抠着护理箱的提手。
我忽然想起昨夜昏迷前,她冲进来时,那个箱子也在她脚边。
箱子底部鼓出一块。
我指着她。
“查她的护理箱。”
张姐猛地抬头。
“凭什么?”
我说:
“凭你停职之后,还能半夜进我病房。”
6
韩警官没给张姐继续表演的机会。
她让同事把护理箱拿过来。
张姐想拦,被警员挡住。
箱子打开,最上面是普通护理用品。
棉柔巾、尿不湿、体温枪、奶瓶刷、护臀膏,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张姐哭着说:
“警官,我就是靠这份工作吃饭的。许小姐讨厌我,我认了,可不能因为她一句话,就把我当犯人。”
我盯着箱底。
“底部有夹层。”
张姐哭声顿住。
警员顺着箱底摸了一圈,很快摸到一道藏在包边里的拉链。
拉链一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
两套已经贴好名字的口腔采样棉签。
小型热封器。
备用新生儿腕带。
一包拆封过的注射器外包装。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韩警官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
“女婴商业医疗险理赔授权流程。”
林晚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张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些怎么会在我箱子里……”
我看着她。
“你连自己箱子底下藏了这么多东西都不知道,怎么敢说自己专业?”
韩警官让人全部封存。
月子中心负责人已经开始冒汗。
很快,技术员那边也有了结果。
所谓凌晨设备维护,根本没有报修记录。
病房门口和走廊转角两个摄像头,是被管理员账号手动关闭的。
关闭时间,是凌晨三点零八分。
重新开启时间,是三点三十一分。
门禁记录显示,三点十二分,张姐刷卡进入我的病房。
三点十八分,她抱着一个婴儿离开,去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三点二十一分,林晚晴穿着白大褂从储物间出来。
三点二十五分,张姐再次抱着另一个婴儿回到我的病房。
腕带系统也有解绑和重绑记录。
使用的账号,是护理主管的账号。
护理主管被叫来时,脸白得像纸。
“我的工牌昨天晚上丢过十几分钟,我以为掉在护士站了,后来又找到了……”
韩警官看向张姐。
“还不知道?”
张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林晚晴忽然尖声喊:
“这些都只能证明张姐有问题!说不定是她自己想调换孩子,想敲诈我!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我看着她怀里的岁岁。
岁岁睡得不安稳,小手攥成小小一团。
耳边又响起那首歌。
“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我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晚晴。”
我说。
“你要是真无辜,就把她交给警察。”
她抱得更紧。
“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是男孩。”
“她也是我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病房里瞬间静了。
贺承泽猛地看向她。
“晚晴,你刚才说什么?”
林晚晴嘴唇发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孩子在我怀里,我当然有感情……”
司法鉴定中心的人终于到了。
所有采样包当场拆封。
两个孩子,四个大人,口腔拭子,全程录像。
林晚晴几次想拖延,都被韩警官制止。
采样结束后,样本被封存带走。
韩警官说:
“加急初步结果,最快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像一生那么长。
我抱着怀里的女婴。
他睡不安稳,一直轻轻哼。
我低头看他,心里又酸又痛。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当成筹码,塞进了别人怀里。
贺砚舟坐在我身边,一只手握着我的肩,力气大得像怕我碎掉。
秦岚坐在沙发上,佛珠一颗一颗拨,眼睛却不敢看我。
林晚晴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岁岁。
她一直在哭。
哭得像全世界都冤枉了她。
凌晨五点四十,韩警官接了电话。
随后,一份密封文件送进病房。
她检查封条,当场拆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林晚晴先开口,声音发颤,却还在硬撑。
“警官,你念吧。”
“我也想知道,她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韩警官看完第一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脏猛地缩紧。
她念道:
“初步亲缘关系显示,现由许知意照看的女婴,与林晚晴、贺承泽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怀里的女婴轻轻动了一下。
我闭上眼,眼泪砸在他的襁褓上。
韩警官继续念:
“现由林晚晴照看的女婴,与许知意、贺砚舟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7
林晚晴尖叫起来。
“不可能!”
那声音刺得整个病房都震了一下。
贺承泽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秦岚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我已经听不见那些声音。
我只看着林晚晴怀里的岁岁。
“把女儿还给我。”
贺砚舟嗓音哑得厉害。
林晚晴抱着岁岁往后退。
“不,她已经在我怀里了,她就是我的。”
韩警官示意女警上前。
林晚晴情绪彻底失控。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
“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你娘家有钱,贺砚舟护着你,连老太太都喜欢你的女儿。”
她指着我,表情扭曲得陌生。
“我呢?我辛辛苦苦怀了十个月,生出来的却是个病孩子!”
贺承泽猛地抓住她的肩。
“什么病孩子?”
林晚晴僵住。
她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不是……”
韩警官立刻让人搜查她的房间和行李。
林晚晴挣扎起来。
“你们不能翻我的东西!那是我的隐私!”
没人听她的。
十分钟后,警员从她行李箱内衬里找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新生儿初筛异常通知单。
姓名写的是林晚晴之女。
提示疑似遗传代谢病,建议尽快复查。
同时被找到的,还有她和张姐的聊天记录打印件。
每一句都像刀。
“她生的是女孩,老太太最喜欢。”
“只要换过去,病的是她女儿,赔保险的是她家。”
“她总说听见歌,正好,以后就说她产后幻听。”
“等她精神评估不过关,监护权自然拿不到。”
贺承泽拿着那几页纸,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晚晴哭着摇头。
“我怎么说?你妈本来就看不上我,老太太又说健康重孙女才能拿那份信托。我要是告诉你孩子有病,大房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忽然看向我,眼底全是怨毒。
“你有那么多钱,你爸妈给孩子买了高额医疗险。你的女儿一旦确诊,保险金马上就下来。”
“你能治得起。”
“我只是想让我女儿活!”
我气得全身发冷。
“你想救你女儿,所以偷我的女儿?”
“我会对她好的!”
“你连亲生孩子都能推出去,凭什么让我信你会对岁岁好?”
林晚晴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
女警趁她失神,稳稳托住岁岁。
林晚晴还想抢,被警员按住手臂。
岁岁离开她怀里的那一刻,忽然哭了。
哭声不大,却像一把小刀割在我心口。
贺砚舟先接过她,然后立刻递给我。
我抱住岁岁的瞬间,整个人都在抖。
我掀开她的耳后。
红痣还在。
又去看她脚踝内侧。
那点浅褐色胎记也在。
我把脸贴在她的小额头上,眼泪不停往下掉。
“妈妈在。”
“岁岁,妈妈在。”
岁岁像听见了我的声音,哭声慢慢低下去。
耳边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也不再凄凉。
它变得很轻,很柔。
像小小的手,终于抓住了回家的路。
林晚晴被铐住时,还死死盯着我。
她声音尖得发抖。
“你到底凭什么认出来?”
“我换了腕带,关了监控,改了护理记录,连你说听见歌,我都想好怎么让他们说你疯了。”
“你凭什么?”
我抱紧岁岁,看着她。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因为她一直在叫我。”
林晚晴愣了几秒。
忽然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算了这么多,输给几首歌?”
我没再回答。
她永远不会懂。
那不是歌。
那是我女儿在向我求救。
8
张姐很快就招了。
她比林晚晴想象中胆小。
警方把假采样包、热封器、备用腕带、转账记录和后台日志摆在她面前后,她只撑了不到半个小时。
半个月前,林晚晴找到她。
先哭,说自己孩子可能有病。
再说贺家老太太偏心,健康重孙女能多分信托,她不甘心。
最后谈钱。
二十万定金。
事成后再给三十万。
张姐负责四件事。
第一,找机会把岁岁从我身边抱走。
第二,在月子餐和奶粉里加安神成分,让我和孩子睡沉。
第三,配合林晚晴冒充医生,把昏睡药推进我的吊瓶。
第四,调换孩子、腕带和护理记录。
如果我醒来发现不对,她就拿出假采样包。
只要亲子鉴定样本被换掉,结果就会证明孩子没有被调换。
到时候,我就会彻底变成那个产后幻听、嫌弃女儿、精神不稳定的母亲。
我听完供述时,正抱着岁岁喂奶。
她小口小口吃得很认真。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每看她一眼,心口都疼一下。
秦岚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没敢进来。
“知意。”
我没抬头。
她声音哑得厉害。
“是妈错了。妈不该不信你。”
我轻轻拍着岁岁的背。
“不,您不是不信。”
秦岚一怔。
我抬头看她。
“您是从来没想过要信我。”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继续说:
“我说张姐不能碰岁岁,您说我浪费钱。”
“我说那不是我的女儿,您说我丢人。”
“我说报警,您第一反应是贺家的脸。”
“从头到尾,您没有问一句,岁岁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秦岚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怕事情闹大……”
“所以您宁愿让我闭嘴。”
她再也说不出话。
贺砚舟从外面回来,站到我身边。
“妈,您先走吧。”
秦岚看着他。
“砚舟,我想补偿岁岁。房子也好,基金也好……”
“不需要。”
贺砚舟语气很平,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以后您想见岁岁,先问知意。”
“她同意,您才能来。”
“不能单独抱,不能单独喂,不能插手任何护理。”
秦岚脸色白得厉害。
可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最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贺砚舟在床边坐下,把我和岁岁一起圈进怀里。
“对不起。”
我怔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我下楼了。”
“不是你的错。”
“可我确实离开了你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应该察觉到不对。”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掉下来。
“你相信我了。”
“可我回来得太晚。”
岁岁吃饱了,趴在我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那一瞬间,我忽然哭得更厉害。
贺砚舟没有劝我别哭。
他只是抱紧我,一遍遍说:
“她回来了。”
“岁岁回来了。”
“以后不会有人再带走她。”
9
云禧月子中心被封了。
警方带走了所有监控原始数据、门禁记录、护理系统服务器和药品记录。
负责人被调查。
护理主管被停职配合取证。
那些曾经站在门口说我疯、说我重男轻女、说我不要女儿的人,一个个低着头散开。
没人再看我。
也没人再道歉。
可那些话没有因为真相出来就消失。
它们像一根根细针,留在我身体里。
出院那天,贺砚舟没有带我回贺家。
他把车开去了我爸妈家附近的房子。
我妈一开门,看见我怀里的岁岁,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问经过。
也没问林晚晴怎么样。
她只是伸手,把我和孩子一起抱进怀里。
“回来就好。”
我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在她怀里哭到站不稳。
“妈,我差点弄丢她。”
我妈拍着我的背。
“没有。”
“你把她找回来了。”
贺砚舟站在玄关,眼睛也红了。
那晚,我第一次在家里睡。
床边是岁岁的小床。
摄像头开着。
门锁反锁。
贺砚舟睡在外侧。
可凌晨三点,我还是猛地惊醒。
耳边像又响起那句:
“再见了妈妈,我今晚就要远航——”
我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婴儿床。
空的。
那一瞬间,我全身血都凉了。
我连拖鞋都没穿,踉跄着冲出卧室。
客厅小夜灯下,贺砚舟抱着岁岁站起来。
“知意。”
他压低声音。
“她刚才吐奶,我抱出来拍嗝,怕吵醒你。”
我冲过去,手抖得几乎碰不到孩子。
我掀开岁岁耳后。
红痣还在。
又看她脚踝内侧。
胎记还在。
我整个人软下去,眼泪止不住。
贺砚舟单手扶住我,把我和岁岁一起抱进怀里。
“她在。”
“没有人能再换走她。”
“看着我,呼吸。”
我靠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岁岁趴在爸爸怀里,又打了个奶嗝。
声音很小。
却把我从那场噩梦里一点点拽回来。
可我没有很快好起来。
岁岁睡着时,我要看。
岁岁醒着时,我也要看。
她睡得稍微久一点,我就会把手放到她鼻尖下面,确认她在呼吸。
小区做喷雾消杀那天,楼道里机器一响,我抱着岁岁躲进储物间。
贺砚舟回家找不到我们,声音都变了。
他打开门时,我抱着孩子缩在最里面,后背全是冷汗。
他没有说“都过去了”。
也没有说“你别想太多”。
他只是蹲下来,把我和岁岁一起抱住。
“是消杀。”
“门锁着。”
“我在。”
“岁岁也在。”
我抖了很久,才慢慢松手。
后来我开始做心理咨询。
医生让我描述那天晚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打开手机,给她看岁岁的照片。
出生当天。
被换回来那天。
满月。
百天。
每一张,我都拍了她耳后的红痣。
医生问我:
“这颗红痣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说:
“它证明她是我的女儿。”
医生又问:
“还有呢?”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也证明我那天没有疯。”
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孩子被换走。
是我明明知道女儿不在怀里,却有那么多人告诉我:
你疯了。
你幻听。
你不要自己的孩子。
只有那些歌。
只有那颗红痣。
告诉我不是。
我的岁岁在等我。
10
林晚晴的判决,是大半年后下来的。
拐骗儿童、伪造医疗护理记录、诈骗未遂、非法获取并使用镇静类药物。
数罪并罚。
张姐也判了。
云禧月子中心停业整顿,负责人被追责,所谓高端服务成了笑话。
林晚晴的女儿后来被贺承泽带去儿童医院复查。
确实有遗传代谢方面的问题,需要长期治疗。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那个孩子无辜。
可他的命,不该靠偷走另一个孩子的人生来换。
贺承泽来道过歉。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
“知意,对不起。”
我没让他进门。
岁岁在我怀里睡着,脸颊软软贴着我的手臂。
我说:
“你不知道,不代表伤害没发生。”
他眼眶红了。
“我会承担孩子的治疗,也会配合所有调查。”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贺砚舟从身后抱住我。
“难受?”
“嗯。”
“因为那个孩子?”
“也因为我曾经抱过他。”
那个夜里,他在我怀里哭得那么轻。
他也在找自己的妈妈。
可他的妈妈,亲手把他推出去了。
秦岚后来也来过几次。
第一次带金锁。
第二次带房产文件。
第三次站在门外哭,说想看一眼岁岁。
我都没收她的东西。
但第三次,我让贺砚舟抱着岁岁站在我身边,打开了门。
秦岚看着岁岁,眼泪掉得很凶。
“我能抱抱她吗?”
我摇头。
“不能。”
她脸色白了白。
我说:
“您可以看。以后也可以来看。”
“但必须我在,砚舟在。”
“不能单独相处。”
她点头,声音发抖。
“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
大概不算。
只是我不想让岁岁长大以后,被大人之间的裂缝割伤。
但底线,我不会再退。
有人私下说我太狠。
“孩子都找回来了。”
“林晚晴也是走投无路。”
“都是一家人,何必真把人送进去?”
贺砚舟知道后,让律师逐一发函。
谁再拿我和岁岁当谈资,就法庭见。
世界终于安静了。
岁岁百天那天,我们没有大办宴席。
家里只有我爸妈,贺砚舟,还有我。
阳光很好。
我抱着岁岁坐在阳台上,小摇铃被风吹得轻轻响。
她伸出小手抓我的手指,咯咯笑。
我低头亲了亲她耳后的红痣。
她笑得更甜。
贺砚舟靠在门口看着我们。
“她今天很开心。”
我也笑了。
“嗯。”
岁岁吐了个小奶泡。
然后,她忽然看着我,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
“妈……”
我整个人僵住。
贺砚舟也怔了。
“她刚才是不是叫你?”
我屏住呼吸。
岁岁挥了挥小手,又软软地喊了一声:
“妈……”
不标准。
很轻。
可我听见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眼泪掉在她的小衣服上。
“妈妈在。”
“岁岁,妈妈一直在。”
这一次,耳边没有警报。
没有远航。
没有那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只有一段很轻很温柔的旋律响起。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
我抱着岁岁,终于笑着哭出来。
我知道,那不是怪异。
也不是幻听。
那是我的女儿,用她自己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告诉我:
妈妈,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