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收养的义女。
为报答当年的恩情,我努力讨好府中上下每一个人。
可宋渊却将我视作冒牌货。
「别以为日日端茶递水、赔笑脸讨乖,就真把自己当这府里的人。」
我无从辩解,更加小心翼翼。
直到真千金被找回。
我识趣地主动离开。
没人知道,我早已悄悄和人定了终身。
1
相府千金儿时走丢,老爷和夫人这些年一直在寻人。
前些天终于有了消息,说小姐流落在祁州。
宋渊亲自去接人。
启程前,他特意来我院中,面露警告之意:
「杜云蘅,摆正你的位置。」
「眼下澜儿就要回来了,你日后若还想留在相府,就趁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话,他早就告诫过无数次了。
我是一直谨记在心的。
毕竟我一介孤女,相府能收留我,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
旁的心思,我是万万不敢有的。
所以等他走后,我主动提出去庄子上养病。
好在夫人正沉浸在女儿被找回的喜悦中,并未生疑。
2
早年间,老爷还在战场上厮杀时,我爹是他的属下。
有一回匈奴来犯,用了奸计,使得老爷中了圈套。
九死一生之际,我爹替他挡下致命一击,不幸身亡。
那年我才不过十岁。
母亲闻此噩耗,日日伤心。
一月后便香消玉殒了。
老爷念及我爹的旧情,又见我与他走失的女儿年纪相仿。
动了恻隐之心,将我接去府中,收为义女抚养。
我刚来府上那阵子,夜里总做噩梦。
梦见爹满身是血地倒下去,梦见娘亲哭着哭着就没了声息。
我不敢一个人睡,又不敢去打扰别人,便缩在廊下偷偷抹眼泪。
是宋渊路过,看见了我。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肩上,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那段日子,多亏有了宋渊的陪伴,我才从父母双亡的悲痛里一点点走了出来。
我年纪渐长,眼看着就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
这时竟有人开始嚼我和宋渊的舌根。
夫人将我唤来质问: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赶紧跪下解释:
「云蘅绝不敢对义兄有非分之想。」
「那便好,你们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妹,莫要做出这般罔顾人伦的事来。」
夫人重罚了多嘴的下人。
宋渊从那时起便对我避之不及。
我有些失落。
可又很快明白,宋渊这样的世家公子,端方自持,最重名声。
和我保持距离也属正常。
所以我也再不像儿时那般,总是跟在宋渊身边。
平日若是碰见,也只是匆匆行过礼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府上来了位表小姐。
她是夫人的侄女,从江南而来,说是身子不好,要在京城看病,寄居相府半年。
林姑娘生得纤巧,说话柔柔弱弱的。
夫人待她极亲,府里上下也都客气。
连宋渊也是如此。
林姑娘来了没几日,他便陪她去街上买胭脂,亲自替她挑颜色。
回来时下雨下雨,他撑着伞送她回院子,伞面整个倾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肩头都淋湿了。
这些事,从前他也为我做过。
林姑娘是他的表妹。
为什么同样是兄妹,我就成了要避嫌的那个?
我远远地看着这些,心里堵得发慌。
3
我回自己院里抄经。
过了一会,林姑娘来了,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笑着同我说:
「这是今早我和渊哥哥在胭脂铺挑的香膏,擦了手不生冻疮。姐姐瞧,这味道可好闻?」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继续抄经:
「林姑娘喜欢便好。」
「渊哥哥待我可真好。」
她收回手,慢悠悠地拨弄着那只瓷瓶。
「不过我听说,他和姐姐的关系也很好,今早怎么不叫你一起去呀?」
我笔尖顿了顿。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笑了一下,语气意味不明:
「姐姐别多心。渊哥哥说了,姐姐是府里的义女,毕竟不是自己人,总得避着些,免得旁人说闲话。我不一样,我是正经的表亲,没什么可避的。」
我相信宋渊不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没理她,低头继续抄经。
她也不走,就在对面坐着,把那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瓷瓶滚到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姐姐,你推我做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起身来,红着眼眶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过想跟姐姐说说话,姐姐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何必动手……」
「我没推你。」
我放下笔。
她捂着渗血的手指,眼眶红红地跑了出去。
一刻钟后,宋渊来了我院中,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林表妹的手是怎么回事?」
我心下一紧。
「不是我做的。」
他拉开椅子,坐了上去,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云蘅啊,林表妹年纪小,也许说了一些话冲撞了你。」
「但你不该对她动手。」
「原本今早我也给你挑了一盒香膏,还未差人送过来。既然你将林表妹的香膏打碎了,你的那份就赔给她吧。」
宋渊走了。
我实在委屈。
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时我以为,这份偏袒是独一份的。
但是现在,我们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4
中秋节,府中设宴。
我多喝了两杯桂花酿,有些上头,便去园子里透风。
走到假山后头,正好撞见宋渊。
他站在月色里,看见我,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头脑发晕,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倒去。
腰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揽住。
我站定后,宋渊立刻松了手,退后一步,脸色很难看。
「杜云蘅,你何时学了这样的手段?看见个男人就要扑上去?」
我浑身一僵。
酒也醒了,连连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是不小心的……」
「到底是怎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别以为日日端茶递水、赔笑脸讨乖,就真把自己当这府里的人。」
宋渊打断我,转身便走。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那次林姑娘说的话,都是真的。
5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宋渊的马车坏了,被困在书院,无法回家。
夫人便派我去给他送衣裳和生活用具。
上次的事情过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
我一直想同他解释清楚。
我无意攀附相府,也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正好是个机会。
我便亲手做了羹汤一同送去。
雪下得很大,马车一路颠簸,到书院时天色已暗。
我提着食盒和包袱,在学舍外头站了许久,才等到有人出来。
宋渊的同窗先看见了我,眼睛一亮,纷纷凑过来打趣:
「宋兄,这是哪家姑娘?莫不是仰慕你许久,冒雪追到书院来了?」
宋渊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胡说什么。」他声音很冷,「这是我家中义妹。」
那几个同窗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着拱手:
「原来是义妹。失敬失敬。」
可话音刚落,又有人多看了我几眼,低声道:
「宋兄,你这义妹生得倒好……既无血缘,不如说与我,我尚未婚配。」
另一人也凑上来:
「去去去,我先说的。」
他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宋渊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食盒,重重摔在雪地里。
羹汤洒了一地,热气在冷风里散成白雾。
「谁让你来的?」
他盯着我,强压着怒火,「杜云蘅,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安分?」
我张了张嘴,想同他解释。
可那些早已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在看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时,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回去。」
他指着我来时的方向,「现在就走。」
我蹲下去,把洒了的食盒捡起来。
手指碰到雪地里的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落在白茫茫的雪上。
身后传来他同窗的声音:「宋兄,你这也太……」
「家妹管教不严,今日失礼了。」
我收拾好地上的狼藉。
起身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马车停在书院门口,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来时本是没有下雪的。
这会儿倒是愈下愈大。
雪落进眼睛里,又冷又涩。
不知为何,鼻尖有些发酸。
我走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幅场景。
巨大的羞耻感从心底翻涌上来。
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脸火辣辣地疼。
我越想越乱,脚下忽然一滑。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只手从背后稳稳扶住了我。
「当心。」
转过头,对上的是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6
「在下苏卿尘,方才冒犯了姑娘,实在抱歉。」
我心脏一滞,呆呆地摇了摇头。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那天过后,我出门常常能碰见他。
一来二去,便也渐渐熟悉了。
苏卿尘同宋渊是同窗。
虽才学过人,但家境贫寒,又生得一副昳貌。
因此在书院常常被人排挤。
这么看来,我们的身世,竟有几分相似。
也许有着这一层的缘故,我们聊得颇为投机,也常常有书信来往。
花朝节满城花开,游人如织。
苏卿尘邀我同游。
我们沿着河堤慢慢地走。
海棠开得正好,花瓣簌簌而落。
飘落的花雨衬得他眉眼如画。
他问我是否愿意嫁与他为妻。
我犹豫了一刻。
我的亲生父母已不在世。
现在能为我做主的,只有夫人。
若是这般越过她私自定下亲事,必定会惹她不快。
到时候能不能成事还未可定。
但是想到府中的流言,宋渊刻薄的话语。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罢了。
日后再寻个机会同夫人坦白吧。
但这时,相府真正的小姐要回来了。
我怕旁人说我故意抢小姐的风头而出乱子,便瞒下此事。
偷偷和苏卿尘拜了堂。
7
宋渊到了祁州。
在一户普通人家找到了亲妹妹宋澜。
妹妹在这里的生活虽比不上相府富裕,但她活泼明媚,看得出来被养得很好。
不知为何,在见到妹妹的第一面,他想起了杜云蘅。
她刚来相府时,即便悲伤,也能看出是这般灵动的性子。
他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暗暗发誓会像兄长一样护她一辈子。
有一回,府里的老嬷嬷拿他打趣,说云蘅是他的童养媳。
他悄悄红了耳根。
怎么可能?云蘅可是妹妹。
后来,云蘅慢慢长大,出落得也越发标致。
儿时的玩笑话放在如今就变了意思。
下人的话说得很难听。
看着云蘅被他们这样编排,他有意制止。
可母亲拦下了他。
「你莫非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摇摇头。
若是相府世子觊觎自己的养妹,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世人该如何看他?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不要掺和,我自会处理。」
从那以后,他开始避着云蘅。
她大概以为他厌恶自己。
每次看见她远远行礼、匆匆走开的样子,他都心如刀绞。
那回在中秋家宴上。
宋渊去园子里透风,恰好碰上了杜云蘅。
他想像之前那样避开她。
可看到小姑娘双眼迷离,脸颊微红的模样,心里一阵悸动,怎么也迈不开步。
她应是喝醉了酒,走路有些不稳,身子一晃便往旁边倒。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杜云蘅靠在他怀里,仰起脸看他,眼神迷蒙,带着一点茫然的笑。
宋渊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今日正好是自己在这里,她这副模样,若是被别的男人瞧见——
这念头一冒出来,宋渊自己先愣住了。
那点隐秘的心思像被人掀了盖,晾在月光底下。
他恨自己不该动心。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了那样重的话。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遮掩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
从那以后,他故意说些刺耳的话。
他一遍遍警告杜云蘅,她跟相府没有血缘,她只是个外人。
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喜欢她。
后来,宋渊对杜云蘅的欲望越来越浓烈,就快要掩盖不住了。
他干脆住进了书院。
可杜云蘅总是不经意地闯进他的世界,让他心生荡漾。
她提着食盒站在他的学舍外,雪落了一身,精致得如同白瓷娃娃一般。
同窗们看见了,言语轻佻。
她来此处,宋渊其实是有些生气的。
他不愿旁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太耀眼了。
宋渊想把她藏起来,藏到谁都瞧不见的地方去。
他夺过食盒摔在雪地里,以此逼她回去。
他知道食盒里的羹汤,是她亲手做的。
他不忍心,但没有办法。
因为现在还没到时候。
宋澜被找到的消息传来时,宋渊很高兴。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宋澜回来后,云蘅就不是相府唯一的女儿了。
等宋澜认祖归宗,府里上下有了正经的小姐,云蘅便能卸下「义女」的名头。
到那时,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娶她为妻。
宋渊打算从祁州回去就同母亲商量此事。
可当他回到京城,想同云蘅表明心迹。
却听下人说她去庄子上养病了。
三个月后便是会试了。
他必须回书院温习。
罢了,好事多磨。
待他三月后考取功名再提亲也未尝不可。
届时有功名在身,也能给足云蘅体面。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
那日,宋渊找夫子讨教过后回到学堂,一群人围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见宋渊过来,他们把宋渊拉过去:
「世子,您还不知道吧?这苏卿尘竟在半月前娶了妻。喏,那名围着面纱的女子就是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呢,也不知是何模样,神神秘秘的。」
他抬眼望去。
有些怔住了。
这女子,怎的如此眼熟?
8
我和苏卿尘成亲后,他待我极好。
生活虽比不上在相府富足,但胜在安稳自在。
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不必寄人篱下,不必看人眼色。
苏卿尘说,还有三月,他就要参加会试了,这段时日回家的次数也少了。
我担心他在书院吃得不好,于是亲手做了几道爱吃的菜一同送过去。
出门时,卖花的小童恰好经过我家。
风一吹,花粉落在我的脸上,瞬间泛起红肿。
我只好戴着面纱去往书院。
苏卿尘接过饭菜,一眼便瞧见我脸上的红肿,眉头微蹙:
「脸怎么了?」
「路上沾了点花粉,不碍事。」
这时,他身后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我下意识地望过去。
却被他俯身挡住。
他抬手轻轻揭起面纱一角,指尖抚过我的脸廓,眉目间满是认真:
「你身体不适,今日便早些回去吧。」
被他这么看着,我忽地就红了脸。
我承认,当初答应嫁给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这副好颜色。
我被他撩拨得心慌意乱,匆匆走了。
三月后,会试结束。
我此时也被诊出身孕。
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卿尘。
他似乎很欢喜,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到我腹上,听了许久。
看着这一幕,我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我当初单单说自己无父无母,却未曾告诉他,相府收我为义女的事。
若是因此得罪了相府,那他以后的仕途也会受到影响。
苏卿尘眉目柔和。
「仕途若要靠攀附相府才走得下去,那这官不做也罢。」
自成婚以来,我心里一直悬着的不安,忽然就落了地。
9
我们挑了个好日子回相府同夫人坦白此事。
下人去通传,让我们在廊下候着。
苏卿尘安抚地拍拍我的手。
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屋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夫人压着怒气:
「她到底用了什么狐媚之术,能让你不顾名声也要娶她?」
「母亲!这件事和她无关!」
宋渊要娶妻了?
我有些意外。
他那样端方自持的人,竟也会为了对方同夫人争到这般地步。
想来是十分心悦那名女子吧。
屋里的争吵声停了。
宋渊浑身戾气地走了出来。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竟有些激动:
「云蘅,你回来了。我……」
他盯着我和苏卿尘握紧的手,脸色沉得厉害:
「他怎么在这?」
这时,夫人也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夫人,云蘅有罪。先前说去庄子上养病,是骗您的。我……那时和苏卿尘成了亲,未曾向您禀明。今日回来,是向您请罪的。」
苏卿尘也跟着跪下:
「夫人,此事是我起的意。要怪,就怪我。云蘅如今已有了身孕,您莫要怪罪她。」
宋渊看着我,笑得阴森森的。
「你方才说什么?」
「你嫁人了?」
「是啊。」
我点点头。
宋渊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过是一会儿没看住,你竟连身孕都有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
听到这里,我很恼火,站起身:
「世子这话是何意?」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前我还在府中时,下人便总是说我妄想嫁给你,你也认为我要攀附相府。」
「今日回来,我就要说清楚,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相府当初收留了我,我感激万分。」
「这些年,府里上下的活计我抢着做,夫人的汤药我日日亲手煎,年节里的针线活我熬到半夜也从不推辞。」
「我处处小心,事事周全,就是怕辜负了这份恩情。我自问没有半分对不起相府的地方。」
「如今我好不容易嫁了人,世子还要说一些羞辱我的话吗?」
宋渊愣住,自嘲道:
「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他掀起眼皮,目光沉沉:
「你嫁人了,那我呢?」
10
宋渊定定地看着我。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可你告诉我,你嫁人了。」
「连孩子都有了。」
「杜云蘅,你好狠的心。」
此刻,我就是再愚钝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世子,你该不会是说,你喜欢我吧?」
「可你不是总说要我是外人,要我摆正自己的位置吗?」
宋渊突然僵住。
「我明白了。」
「世子喜欢我,但又碍于你我这一层关系,觉得名声不好,于是不敢承认。」
「所以宁可说一些难听的话,把我推得远远的。你倒是护住了自己的体面,却让我背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宋渊慌乱地上前几步,语气急促:
「不……」
「不是这样的。」
我越想越气,拉着苏卿尘回了家。
11
那日我离开后,夫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送了几箱子的东西来,说是补给我的嫁妆。
我擅自嫁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久后,会试放榜了。
苏卿尘中了会元。
宋渊却找到我,眼里是病态的执着:
「云蘅,和苏卿尘和离吧。」
「我们以前分明那么要好,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他的眼底泛起猩红,声音颤抖。
我不想与他多说,转身便要离开。
他却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威胁道:
「云蘅,你若执意如此,休怪我用一些强硬的手段。」
「想想苏卿尘,他刚中了会元,前程正好。可这仕途走得顺不顺,有时候不只看才学。」
「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想连累苏卿尘,就同他说了此事。
他擦掉我眼角的泪,将我搂入怀中。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不做官了,我去当个教书先生,和你安稳一生也很好。」
12
日子一天天地过,终于到了苏卿尘殿试这一天。
我在家中焦急地等,只盼他能有个好结果。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刚将饭菜端到桌上,院门处响起了敲门声。
是苏卿尘回来了。
我忙起身去开院门,可门刚一打开,我的笑僵在脸上,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我怎么都没想到宋渊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来说,他那日也榜上有名,今日应该去参加殿试。
他身后有十几个侍卫,但没有苏卿尘。
他独自走了进来:
「你以为是他?看见他你就这么开心?」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不断后退。
「我为了你,连殿试的资格都放弃了。」
「他能做到吗?」
侍卫们在后面将门关上,院中只有我和他。
我强装镇定,声音仍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卿尘呢?」
「你把他怎么了?」
相府势大,他若想动手,不过一句话的事。
我缓缓跪下,向他磕了一个头:
「我随你处置,只是苏卿尘实在无辜,还请你放过他。」
13
我被宋渊强行带走。
他封住我的双眼和口鼻,我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他将我扔在床上,紧紧抱着我:
「孩子生下来后,我就送走。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用力推开他。
「你休想!」
这句话激怒了他,他欺身而下,覆上我的唇。
「你现在不想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想通了,便什么时候离开此处。」
说完,他便离开了。
我坐起身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里的门窗都被封死了,看不见一点光亮。
不知道苏卿尘怎么样了。
宋渊把我掳走的时候,吩咐侍卫找了一具和我身形相仿的女尸,然后和房子一起烧了。
苏卿尘若是看见那副景象,会信吗?
14
宋渊日日都来。
什么也不做,就抱着我躺在床上。
我的身子大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忍着恶心。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世子。」
宋渊不悦地问道:
「何事?」
「夫人叫您回去。」
「不用理会。」
「可是老爷也在。」
宋渊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起身。
「我去去就来。」
他走后不久,门竟然从外面被打开。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
她身后跟着的是苏卿尘。
苏卿尘瘦了很多,看起来脸色很差。
他一把将我抱起: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一旁的女孩这时开口:
「云蘅姐姐,我都打点好了,你们现在就走吧。」
「苏状元已经自请外放,去泉州当县令。」
「泉州山高路远,我哥哥的手还伸不过去。」
听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女孩就是相府真千金宋澜。
她又摘下身上的首饰,塞进我怀里。
「是我哥哥做的不对,他将你们的家当都烧毁了。这些你都拿着,当作路上的盘缠。」
我感激地看着她,声音哽咽:
「多谢。」
苏卿尘带着我出了院子。
院门打开,外面停着宋澜准备的马车。
我们正要上车。
「站住!」
15
侍卫拦住我们的去路。
我几近崩溃。
「宋渊,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笑得癫狂。
「不可能,这辈子,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我拿出刚才宋澜给我的簪子,抵在脖颈处。
「你若还执意拦着,我便一死了之。你带走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宋渊有一瞬间的怔愣。
就是这一瞬间。
宋澜悄悄出现在他身后,趁他不备,一棍子抡上去。
将人打晕了。
「快走!」
「且慢。」
我回头,心又提了起来。
但看清来人后,我愣住了。
老爷站在院门口,身后没带人,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看了看我,神色复杂。
「父亲。您怎么来了……」
宋澜语气错愕。
相爷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我面前,然后停下。
「云蘅。」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苏卿尘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
老爷看见他这个动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苦笑:
「不必怕。我不是来拦你们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十岁。后来我把你接进府里,原想着好好养大,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也算对得起你爹。」
他的嗓音慢慢低下去。
「可我没想到,这府里把你养成了这样。我常年公务繁忙,鲜少管过府里的琐事。宋渊做的那些混账事,还是我后来听澜儿说的。」
「我知晓你这些年受了许多委屈。」
他看着我,满脸愧疚。
「你本可以早些来寻我说,可你没有。你压根没把自己当成这府里的人,对不对?都是我这个当家人糊涂了。」
「我对不住你爹,也对不住你。你若恨我们也是应该的。」
其实一开始,我是有些怨恨的。
可相府到底给了我一条活路,将我抚养长大,才不至于让我孤身在世,无依无靠。
那些委屈是真的,这份恩情也是真的。
我心里实在五味杂陈。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匣子,递给我。
「这个,是你爹当年留下的。我一直收着,原想着等你出嫁时给你添妆。如今……迟了些,你拿着。」
我接过匣子,指尖有些发颤,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相爷朝我拱了拱手。
「是我宋家对不住你,叫你怀着身孕还要如此奔波。」
「往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摆了摆手。
马车一路南下。
16
泉州靠海,气候温润。
苏卿尘到任后勤勉清廉,断案公道,很快在当地有了威望。
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夏天的时候,我生了一个女儿。
我们给她取名叫映荷。
泉州靠海,商船往来频繁,码头上整日都是卸货装货的人。
我月子坐满后闲不住,常抱着荷儿去码头边上看。
看得多了,渐渐摸出些门道来。
本地缺的是北边的药材和布匹,而南边运来的香料、海货在京城能卖上好价钱。
我便试着托人带了几趟货,一来二去,竟真让我赚了些银钱。
苏卿尘从不拦我,只在我打算盘算账时凑过来瞧两眼,笑着说:
「吾妻如此聪慧,做生意可惜了,该去户部当差。」
有了本钱,我便想多做些事。
泉州的孩童大多在码头上跑,帮着家里搬货拣鱼,能进学堂的没几个。
我跟苏卿尘商量,他说这县里教育落后,缺的正是学堂。
我便拿出一笔钱,在城南租了几间屋子,请了两位老秀才来教课,笔墨纸砚一律由我供着,穷人家的孩子只管来念书,分文不收。
后来县里的人渐渐认得我,走在街上总有人塞些新摘的果子、刚打的鱼。
「多亏了杜先生,我家孩子才能去学堂读书。」
过年的时候,学堂的孩子们结伴来家里磕头,家里热热闹闹的。
这天,我收到了京城的信。
是宋澜写的。
她在信中说到。
那日她将宋渊打晕后,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醒来。
醒来后却变得有些痴傻了,整日念叨:
「云蘅,我的云蘅去哪了?」
好在老爷并未怪罪于她。
宋渊在天子脚下囚禁女子的丑事不知为何被传了出去。
陛下愤怒不已,差点怪罪于相府。
宋渊没有参加殿试,如今又废了。
将来入朝为官,承袭爵位再无可能。
不过陛下开明,自他登基以来,规定女子也可袭爵。
宋澜虽因幼时走丢,没读过什么书。
但她现在开始发愤图强,人又天资聪颖。
老爷已经决定将相府交给她了。
夫人心疼儿子,于是将江南老家的侄女,也就是林沁儿嫁给他。
林沁儿十分不甘心嫁给一个傻子。
她经常趁夫人不备,将宋渊打得遍体鳞伤。
也算是恶人有恶报了。
信的最后,她问我,考不考虑回到京城。
我放下信,抬头看了看院子里。
学堂的孩子们正跟着苏卿尘念书,声音参差不齐。
荷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树枝,也学着咿咿呀呀。
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研好墨,提笔写道:
此间甚好,愿君安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