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容易过度共情。
被豪门亲生父母找回去的第一天,假千金就哭哭啼啼地说,她要把这个家让给我。
从今往后,她就是个没有父母的人了。
坏就坏在,我这共情能力太强了。
她一哭,我满脑子都是孤儿院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眼泪当场绷不住。
“不用不用!”我哭得比她还大声,“反正我从小到大都在孤儿院,挨打、挨骂、饿肚子,全都习惯了!你不用走,我回去就行!”
亲生父母一下子就心软了,最后拍板:我留下,假千金也留下。
后来,假千金对着她的好东西叹气,说这些往后都要分我一半。
我又共情上了,摆摆手就哭:“不用不用,我穿麻袋、吃糠咽菜都没事,反正我也吃过。”
这回没人接话。
亲生父母看我的眼眶唰的一下,全红了……
1
爸爸先绷不住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干脆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力道大得吓人。
“望舒。”他嗓子哑的,“以后,你就叫陆望舒。”
妈妈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来抓我的手。
她的手包住我的手腕,绕了一圈,居然还有富余。
我太瘦了。
十七岁,一米五八,七十二斤。
孤儿院就那伙食,抢饭抢不过岁数大的,冬天的棉衣是前年发的,套在身上空荡荡。
妈妈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望舒,妈妈跟你说件事。”
“妈,我不挑的,我吃白饭就……”
“不是。”她攥紧我的手,“没关系的。”
我怔住。
“我们家有钱。”她说,“在这个家,你什么都不用让,什么都不用省。”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在孤儿院,让和省,是我活下来的两样本事。
头一回,有人告诉我,这两样,我都可以不要。
爸爸扭头,叫陆娇娇。
“娇娇,你过来。”
陆娇娇捏着纸巾挪过来,眼圈红红的。
“爸。”
“我问你,什么叫妹妹分走了你一半的东西?”
“我……我没有……”
“咱们家的东西不需要分!”爸爸一字一顿,“你有的,妹妹也得有!你们,都是我的女儿!”、
2
陆娇娇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上楼。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剜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凶。
可我共情了一下她,就理解了。
十八年的家,突然回来一个“正版”,全家人的眼睛都往我身上粘。
她怕。
换谁都怕。
所以我冲她笑了笑,想表示我没有恶意。
她的脸更臭了,楼梯踩得咚咚响。
名字的事,是当晚定的。
妈妈坐在我床边,跟我讲“望舒”的来历。
怀我七个月的时候,爸爸翻《楚辞》,翻到一句,前望舒使先驱兮。
望舒,是替月亮驾车的神。
他们商量好了,女儿生下来,就叫望舒。
结果我出生第三天,奶奶从乡下赶到医院,一口咬定要叫娇娇,说娇字养人,闹了半宿。
爸妈拗不过老人,把“望舒”两个字收了起来。
一收,十八年。
“它一直没等到主人。”妈妈摸着我的头发,眼泪又下来了,“现在,它等到你了。”
我也哭了。
在孤儿院,我也有名字,沈望舒。
“沈”是那年院里排到的姓,“望舒”是院长妈妈翻字典翻出来的。
她说捡到我那晚,月亮特别好。
我顶着这个名字,活了十七年。
兜兜转转,居然和亲爸妈心里那个名字,一个字都不差。
妈妈听完,抱着我哭得直打嗝。
说这是命。
说老天爷一直记着,他们的女儿,在外面飘着。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好下去。
没有。
爸妈还是偏心陆娇娇。
这不怪他们。
十八年,习惯长在骨头里,剔不出来。
妈妈做饭,糖醋排骨,陆娇娇爱吃的,一做做了十八年。
我的口味,没人问过。
爸爸出差回来,先掏出一个限量款的包递给陆娇娇,再掏出另一个,才想起来问一句,望舒要不要?
家里阿姨端茶倒水,嘴里那声“小姐”,默认还是陆娇娇。
我的房间是客房改的,床单崭新,雪白一片。
陆娇娇的公主房,粉色纱幔,一整面墙的娃娃,从一岁排到十七岁。
我不争。
不是大度,是不会。
孤儿院不教这个。
孤儿院只教一件事:想要的东西,先松手,能少挨一下打。
半个月后的晚饭,妈妈给陆娇娇剥虾。
一只一只,剥好了放进她碗里。
陆娇娇嫌剥虾腥手,从不自己动手。妈妈就替她剥,一剥十八年。
陆娇娇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知道,她在炫耀。
我盯着妈妈的手看。
看她指尖挑掉虾线,把最嫩那截虾仁,放进女儿碗里。
看着看着,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还笑了。
3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
“望舒?”妈妈慌了,“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抹了把脸。
“我没事,我就是……”
“看到姐姐这么幸福,我也好幸福。”
“我从小到大,没感受过爸爸妈妈疼爱的滋味。”
“现在亲眼看到了,就好像,自己也跟着过了一遍。”
筷子磕在桌沿上,掉在地毯上。
妈妈捂住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淌。
爸爸别过脸去,半天没转回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顿饭,两个大人几乎没动筷子。
陆娇娇的虾仁倒是吃完了。
只是她脸上那点得意,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她炫耀了半天,风头最后全归了我。
那天夜里,隔壁传来动静。
闷闷的,摔东西的动静,还有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装。接着装。”
我躺在床上想,姐姐今晚肯定睡不着。
其实我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进洗手间。
我那把牙刷,直挺挺地,泡在马桶里。
牙刷是我自己捞出来的。
两块五一把,也是钱。开水烫了三遍,接着用。
阿姨进来收拾,看见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眼圈红了。
早饭桌上,陆娇娇捧着燕窝,慢悠悠开口。
“妹妹怎么不用妈妈给你买的新牙刷呀?”
“哦,忘了,电动的,乡下使不惯,可以理解。”
我点头:“嗯,那个刷头太软,我用惯硬毛的。”
陆娇娇端起燕窝,眼睛弯起来,明晃晃全是得意。
妈妈皱眉:“望舒,牙刷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不小心,掉进马桶了。”
我说谎了。
不为别的。
姐姐要是挨骂,夜里又得摔东西。
这个家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不想再听谁哭了。
陆娇娇得了便宜,一整天心情都好。
好到下午,她抱着一本厚相册,偎进妈妈怀里。
“妈,你看,这是我百天照。你总说我那时候是全院最白的。”
“这是六岁学琴,这架琴现在还在我房间呢。”
“这是马尔代夫,我第一次坐游艇,晒脱了皮,你心疼坏了,给我涂了一星期药。”
一页,一页,十八年。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睛一下一下往我这边飘。
每飘一次,都是在提醒我:这十八年,是她的,一页都不是我的。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得很认真。
妈妈讲着讲着,声音低下去,手停在一张全家福上,很久没翻页。
相册里没有我。
陆娇娇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捂着嘴,轻轻“呀”了一声。
“妹妹,你不会介意吧?”
“你要看吗?哎呀,你的照片……”
她把相册翻得哗啦响,笑得体贴极了。
“好像,一张都没有呢。”
我摇头。
“我怎么会介意。”
我说的是实话。
“姐姐的每一张照片,我都看不够。”
4
客厅里静了一下。
“我在院里的时候,只有过年发糖。一人一颗,不许抢。”
“我舍不得嚼。一颗糖,我能含一晚上。”
“含着糖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也是有爸妈的小孩。”
“现在天天看着姐姐被疼着,比含糖还甜。”
相册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妈妈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妈妈把十八年都给了她……从今天起,妈妈一倍一倍补给你……”
爸爸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楼梯口,把全程听完了,眼眶通红。
“下礼拜,”他说,“全家去补一套全家福。望舒,站中间。”
陆娇娇精心搭的戏台,塌了。
塌下来,砸的是她自己。
她扶着楼梯扶手,说头晕,先上楼了。
房门一摔,整栋楼都在响。
我是傍晚回房,才发现不对的。
衣柜开着,孤儿院带来的旧帆布包倒扣在地上,衣服撒了半张床。
我的铁皮盒不见了。
一个饼干铁盒,掉了漆,边角磕瘪。
里面装着我攒了十七年的糖纸,还有院长妈妈走之前,塞给我的两张五块钱。
我在三楼走廊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盒盖开着,糖纸散在牛奶盒和果皮中间,泡烂了大半。
那两张五块钱,皱成一团,湿透了。
我蹲在垃圾桶边上,一张一张往外捞。
阿姨找过来,眼圈一下就红了,蹲下来帮我一起捞。
捞完了,她拿了吹风机,一张一张吹干,一张一张抚平,再压到厚书底下。
糖纸晾在窗台上,摆了一整排,花花绿绿,褪了色。
阿姨到底没忍住,下楼告诉了妈妈。
妈妈上来的时候,我正把那两张五块钱,夹进字典里。
“望舒,这是什么?”
“院长妈妈给我的。”
我说:“院里的孩子,只有过年有糖。糖纸,我都留着。”
“看到别的小孩有爸妈来接的时候,我就拿一张出来,舔一舔。”
“糖纸上还剩一点甜。舔一舔,能骗骗自己。”
妈妈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一排糖纸,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
我去拉,没拉住。
楼下很快传来陆娇娇的哭声,一阵一阵的。
“我就是好奇妹妹的宝贝是什么嘛!”
“我哪知道是些破糖纸啊!她又没跟我说过!”
“妈,是不是她跟你告状了?她肯定恨死我了!她就盼着我挨骂!”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正乱。
我拉住妈妈的袖子。
“妈,别怪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害怕。从小到大,这个家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突然要分出去一半,换我,我也怕得整宿睡不着。”
我声音不大,客厅却一点一点静下来。
爸妈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到的,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我说的是,姐姐害怕。
他们听到的是:她翻了妹妹的包,扔了妹妹当命根子的东西,被拆穿了,还反咬妹妹盼着她挨骂。
而妹妹被欺负成这样,还在弯着腰,替她找补。
爸爸的脸,沉下来了。
“娇娇。”
“明天,亲自跟妹妹道歉。”
5
陆娇娇哭着跑上楼。
这一次,摔的是她自己的门。
那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她房门,里头有很小的说话声。
她在打电话,压着嗓子。
可夜太静了。
“……什么宝贝,破糖纸,恶心死了。”
“她可会装了,我妈现在满眼都是她。”
“行了行了,下周开学。在学校,我有的是办法。”
“放心。弄不死她,也够她脱一层皮。”
我站在门外,替她捏了把汗。
姐姐。
你这通电话,打得太大声了。
开学前,爸妈给我办了转学。
圣桦高中,一年学费,抵得上孤儿院两年的开销。
陆娇娇在那儿读了两年半,是年级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爸爸说,姐妹俩一个学校,互相有个照应。
入学第一天,陆娇娇挽着我的胳膊进教室。
她笑得又甜又软,声音清亮。
“大家安静一下,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乡下刚过来的。”
“第一次来咱们学校,什么都不懂,大家多照顾呀。”
话,是漂亮话。
可“乡下”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尾音往上挑了挑,眼风绕着全班扫了一圈。
全班都听懂了。
土包子。我的人。随便拿捏。
窃窃私语声,嗡嗡的。
我的同桌往我这边,挪了挪凳子。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洗得发白,凑过来,声音很小。
“别怕。”
她叫许星星,普通人家考进来的。
成绩很好,好到抢过陆娇娇一次年级第一。
就为这一分,她被孤立了整整一学期。
有人传她偷钱,后来钱找到了,传谣的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她们嚼舌根的时候,你别往心里去。”许星星跟我说,“咬人的狗不叫。叫得欢的那些,废物。”
谣言当天中午就起来了。
走廊里飘得到处都是。
“听说她真是孤儿院出来的?”
“娇娇姐说的,那地方出来的,心理多少有点问题,惹急了会咬人。”
“我还听说,是她自己找上门讹钱的呢。不然亲生父母,怎么偏偏现在才来认?”
我张了张嘴,没辩解。
在孤儿院,辩解是最没用的东西。
喊破喉咙,也没人替你做主。
我安安静静上课,安安静静刷题。
摸底考成绩下来,年级倒数第十一。
许星星把她的笔记借我,一页一页,字又密又工整。
“你基础不差,”她说,“你就是没人教过。”
6
第三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陆娇娇的小跟班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我。
“娇娇姐叫你上天台。谈心。”
许星星要跟,被两个人横着拦住。
“娇娇姐说了,就她们姐妹俩。”
天台上,风很大。
陆娇娇背对着栏杆站着,校裙被风掀起一角。
看见我上来,她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掉干净了。
“沈望舒。”
“装够了没有?”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为你赢了?”她一步步走过来,“陆家是我家,我爸妈是我爸妈,你抢不走。”
“你信不信,你今天从这儿掉下去,我爸妈只会以为,你自己想不开?”
“一个孤儿,突然进了豪门,落差太大,抑郁了。”
“多合理啊。”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风灌进领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
共情这个东西,坏就坏在,它不由我。
她眼底全是血丝。她好多天没睡好了。她怕,怕得快要疯掉了。
“姐姐。”我说。
“你其实,比我还难受吧。”
她愣住。
“这个家的一切,都建立在一次错抱上。”
“你心里其实一直知道,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
“所以你才抓得这么紧。”
“抓得越紧的人,心里越怕。”
陆娇娇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真话,最疼。
“闭嘴!”
她尖起来,手上的劲猛地一沉,人往前送——
“陆娇娇!”
门口一声炸雷。
班主任掐着半截烟,冲了进来。
电光石火间,陆娇娇的手腕一翻,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反手把我往怀里拽。
“妹妹!你怎么站在栏杆边上啊!多危险!”
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都飘了。
“老师,吓死我了。我妹妹她,怎么想不开啊……”
办公室里,各执一词。
陆娇娇咬死了,是她把我从栏杆边上拉回来的。
许星星冲进来作证:“老师!我看见了,是陆娇娇先伸手推人!”
天台是监控死角。
班主任按着太阳穴,给两边家长打电话。
爸妈赶到的时候,妈妈进门第一句话——
“娇娇,没吓着吧?”
问完姐姐,才想起转头,看我。
“望舒,你怎么跑到天台去了?”
我看着妈妈先落向陆娇娇的那双眼睛。
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十八年。
我开口,说的是:“我没事。”
“是姐姐,把我拉回来的。”
我替她圆了谎。
共情这个东西,真的不由我。
她要是被记了处分,爸妈对她失望,她在这个家,就更没有立足的地方了。
她已经快疯了。
我不想再推那把。
陆娇娇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保她。
回家的车上,气氛闷。
妈妈叹气:“娇娇也是。把你叫天台上去干什么……”
我靠着车窗,忽然开口。
“妈,姐姐在学校人缘真好,大家都听她的。”
“她跟我说悄悄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她其实是喜欢我这个妹妹的。就是不好意思说。”
妈妈一顿:“她跟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她让我,离栏杆远一点。”
7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妈。以后要是有人推我,那肯定,也是不小心。”
“姐姐那么怕我出事。她不会推我的。”
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爸爸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根一根收紧。
妈妈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当天夜里,爸爸把陆娇娇叫进书房。
两个小时,门才开。
我路过书房,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天台。”
“许星星。”
“照片。”
后来我才知道。
许星星怕我出事,早就留了心眼。
她匿名往班主任的信箱里,塞了一沓照片。
陆娇娇带人堵我,围着我的座位指指点点,远远盯着我看的照片。
一张一张,全在里面。
班主任当晚,就把电话打到了我家。
书房的门开了,陆娇娇从里面出来,眼睛肿的。
路过我房间,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天,她当着全班的面,不情不愿地给许星星道了歉。
风波看起来,是平了。
陆娇娇换了打法。
她开始到处“发善心”。
“大家对我妹妹好一点呀,她以前受过刺激,经不起吓的。”
“别跟她提爸妈的事哦,她会哭的。”
“考试也别跟她比啦。她以前没条件,跟不上,很正常的。”
一句一句,全是软刀子。
同学们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
背地里,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还有防备。
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可怜虫”,谁敢靠近。
我不在意。
我在刷题。
摸底考,年级倒数第十一。
我睡不着。不是丢人。
是心疼钱。
爸爸给我请的家教,一小时一千二。
我多考一名,都觉得对得起这一千二了。
妈妈带我去医院,查了过敏源。
花生,重度过敏。
孤儿院查出来的。七岁那年,我偷吃了一颗带花生的酥糖,嘴唇肿得老高,气都透不上来。是院长妈妈背着我,跑了三里地。
医生叮嘱,家里避免一切花生制品。
妈妈当天回家就清了一遍。
坚果盒,花生酱,花生油,连含花生的饼干,统统送了人。
阿姨半夜给我热牛奶,杯底悄悄卧两个煮鸡蛋。
“小姐。”她叫我小姐了,“学不动就睡。身体要紧。”
这个家,一点一点,开始有人疼我了。
陆娇娇撑不住了。
我在客厅背单词,她放摇滚,震得吊灯晃。
我清早在阳台早读,她隔着墙砸枕头,骂我吵。
许星星的笔记借我,她当着全班阴阳:“哟,抄来的笔记,抄得再多,有什么用呀。”
期中考前夜,我整理错题本。
三个月的错题,一百多页,红笔抄的,每一道,都是我不会的。
第二天早上,本子不见了。
我在泳池边找到的。
它泡在水里,纸泡透了,一碰就碎。
红笔的字,在水里晕开,一朵一朵,散了。
我蹲在池边,捞了很久。
一片,一片。
捞上来的纸,糊得看不出字。
妈妈是这时候过来的。
“望舒!你怎么蹲在这儿……”
她看见了我手里滴水的纸片。
“那是什么?”
“错题本。”我说,“泡烂了。”
“谁干的?!”
我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风。”
8
妈妈看着那一池碎纸,又看看我。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望舒。你为什么,总是不知道?”
我为什么总是不知道。
因为姐姐已经疯了。
我不想再亲手,把她按进泥里。
她是我姐姐。这世上除了爸妈,我们俩,是彼此唯一的血亲。
“妈。”我说,“你别问姐姐了。”
“她压力太大了。”
“从小到大,爸妈的期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现在突然多出一个妹妹,天天熬到半夜苦读。万一考过她,她十八年的骄傲,就塌了。”
“她撕我错题本的时候,肯定比我还难受。”
“人只有在怕得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去做这种事。”
妈妈站在池边,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爸爸这次,是真发火了。
“错题本,是不是你撕的!”
“我养了你十八年!陆娇娇!你现在,连一句实话都没有了!”
陆娇娇在楼梯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眼里现在只有她!我才是你们养大的!十八年!你们忘了吗!”
摔门声,整栋楼都在震。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
爸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漏出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路过,听见妈妈在哭。
“……我收拾娇娇的衣柜,在她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本子……”
“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
“‘沈望舒,怎么还不去死。’”
“‘要是能让她的过敏发作,就好了。’”
“她才十七岁啊……她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爸爸的声音很沉,很稳。
稳得吓人。
“别声张。”
“学校那边,我让人去查。”
“家里所有的药。明天,全部锁进柜子。”
我端着水杯,站在黑走廊里,站了很久。
水,凉透了。
原来那个本子上,写的是这些。
原来爸妈,什么都知道了。
门忽然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望舒?你怎么还不睡?”
“我来倒水。”
她替我接了一杯热的。
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望舒。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
“爸爸妈妈,爱你。”
我端着那杯水回房。
一路,都是烫的。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本子。
枕头底下,压着多少句“让我去死”。
那么睡在枕头上面的那个人。
每睡一晚,离它们,只有一寸。
9
第二天早上,陆娇娇破天荒地,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妹妹,趁热喝。”
她笑得前所未有地温柔。
“高三用脑多,得补身体。”
我看着那杯牛奶,想起院长妈妈说过的话。
越是笑得甜的人,递过来的东西,越要小心。
我还是喝了。
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吧。
那杯牛奶,没事。
第二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
阿姨熬的,米开了花,冒着热气。
陆娇娇抢在我前头,盛了一碗,双手端到我面前。
“妹妹,这碗给你。”
“我特意多给你盛了点。你太瘦了。”
我接了,喝了小半碗。
十几分钟后,嘴唇开始发麻。
喉咙一环一环收紧,气挤不上来。
指甲抠着桌沿,我想喊妈妈,喊出来的,没有声音。
眼前发黑之前,我看见两张凑过来的脸。
还有陆娇娇那张,惊慌的、无措的、完美无缺的脸。
“望舒?望舒!!”
再睁眼,是医院的天花板。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爸爸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胡子拉碴,一夜白了头的样子。
医生说,花生,重度过敏,过敏性休克。
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那碗粥,送去检验了。
花生粉。掺得很匀,匀到每一口都有。
是人为的。
而家里,三个月前,就清空了所有花生制品。
这包花生粉,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陆娇娇被带来医院的时候,还在哭。
“不是我!粥是阿姨熬的!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我是买过花生粉!那是冲麦片喝的!我自己喝的!”
阿姨红着眼睛喊冤。
粥是当着她的面熬的,米是家里的米。
端上桌之前,陆娇娇说,这碗我来端,我给妹妹多盛点。
那只碗,在她手里,端了两分钟。
病房里吵成一团。
我躺在病床上,开了口。
“没关系。”
声音不大。
病房里,却一下子静了。
妈妈扑到床边:“什么没关系?望舒,你在说什么呀……”
我看着她。
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妈。我回来,本来就是抢走了姐姐的一切。”
“爸爸妈妈的疼爱,这个家,本来全都是她的。”
“突然来了个我,全都拿走了。”
“她想弄死我,很正常的。”
“换了我,我的东西被人这样拿走,我可能,也会疯。”
妈妈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爸爸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手一直在抖。
我转头,看向陆娇娇。
她站在病床脚,脸白得跟墙一样。
我还是那副好脾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只是姐姐。”
“下回,别用花生了,好不好?”
“过敏发作的时候,喉咙会一点一点收拢。气挤不进来,喊也喊不出声。指甲抠着床单,人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等。”
“真的很难受。”
“你要是实在容不下我,就换个痛快点的方式吧。”
“我不想姐姐,最后背上一条人命。”
10
病房里,死一样的静。
我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控诉。
我替她开脱,替她求情,替她设想。
可每个字,都在陈述同一个事实。
她要我的命。
她不是第一次想。
她以后,还会再来。
陆娇娇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语无伦次了。
“我没有……我就是……花生粉是我自己冲麦片的!我不知道她能过敏成这样!”
晚了。
爸爸让人调了快递记录。
收件人,陆娇娇。
签收时间,我住院前九天。
收货地址,琴房。
一个家里三个月没有花生制品的人。
一个从小到大连花生酱都不碰的人。
在我住院前九天,网购了一包花生粉。
藏在琴房。
妈妈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
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念。
声音是碎的,念一句,掉一串眼泪。
“九月十四。沈望舒,怎么还不去死。”
“十月二号。爸妈带她查了过敏源,花生。家里清得干干净净。呵,正好。”
“十月九号。花生粉到了。藏在琴房,没人发现。”
“十一月三号。等她睡着……”
本子。快递单。还有今天早上,她“特意”端给我的那碗粥。
陆娇娇瘫坐在地上。
从哭,到喊,到尖叫。
最后,是咒骂。
“她是回来抢东西的!那是我爸妈!我的家!凭什么她一回来,就什么都是她的!凭什么!!”
爸爸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父亲,死过一次的样子。
报警。
妈妈说了两次,两次都哭得说不下去。
十八年。
一把屎一把尿,第一颗牙,第一次走路,第一声爸爸妈妈。
真要把她送进监狱,他们下不去手。
最后的决定,是送走。
送去乡下。奶奶家。
爸爸的原话,我记了很久。
“我给过你机会了。”
“去奶奶那儿,好好反省。高考之前,别回城。”
“这个家,你暂时,一步也别想再进来。”
陆娇娇被送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沈望舒。”
她说:“你等着。”
车门关上,扬起一阵灰。
我站在门口,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奶奶是这世上最纵容她的人。
从小到大,她要天上的月亮,奶奶不会摘星星给她凑数。
她当年非要改掉“望舒”这个名字,也是奶奶的主意。
她的无法无天,一大半,是那个老太婆,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把一只疯了的猫,送回把它惯疯的人身边。
会发生什么呢。
一个多月后。
深夜,家里的座机响了。
铃声在楼道里炸开。
全家都被惊醒了。
爸爸披着外套下楼,抓起话筒。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陆娇娇。
哭得撕心裂肺,破着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爸……爸!”
“奶奶死了!”
“奶奶她,死了!!”
爸爸的车,在高速上开了一夜。
没人说话。
妈妈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
11
天蒙蒙亮,车拐进村道。
老宅在村东头,白幡已经挂起来了。
纸钱的味道,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灵堂设在堂屋。
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
黑白照片,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满脸的皱纹,眼睛却不浑,亮亮的。
我第一次见她。
以这种方式。
陆娇娇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见我们进门,她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
“爸!奶奶是自己摔的!我发誓!”
“她半夜起来倒水,绊了一下,磕到桌角……”
“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她的嗓子哭哑了,一句一抽。
“爸,我没有。我真没有……”
爸爸扶起她,没说话。
妈妈的眼泪也下来了。
老宅里外都是人。族亲,邻居,帮忙办白事的乡亲,七嘴八舌。
“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前几天还去菜地。”
“就是说,怎么说走就走。”
“娇娇这孩子,守了一夜,眼睛都哭坏了。”
八仙桌还在堂屋中间。
桌角那一块,擦过了。
可木头的裂缝里,还嵌着一点暗红。
我的眼睛黏在那点暗红上,挪不开。
我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
鞠躬的时候,我看着遗像。
就是这位老太太,十八年前在医院里闹了一整夜,把“望舒”两个字从我亲妈怀里夺走了。
我该怨她的。
可是我看着她的皱纹,想起她一个人守着这座老宅,把孙女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
孙女被城里送了回来,她数着日子疼。
疼到最后,是一场空。
香灰落下来,烫了我的手。
我哭了。
“奶奶。”
我在心里说。
“您把我的名字还给我了。”
“可您把孙女,养成什么样了。”
村里的婶子拉着我抹眼泪。
“你就是望舒吧?老太太生前老念叨,说对不住城里的孙女。”
“她省钱省了一辈子,一件棉袄穿十几年,就娇娇要什么,她给什么。”
我点头。
我信。
我太知道被宠坏的孩子长什么样了。
我们家,刚送走一个。
陆娇娇哭累了,被搀去偏房歇着。
警察是上午到的。
意外身亡,也要按程序走。
初步勘查结论,很快出来。
“死者后脑有撞击伤,桌角检出血迹,符合摔倒磕碰。”
“不过。”
年轻的警察合上本子,朝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死者右手,死攥着一张存折。四个大人掰了半天,掰不开。”
存折。
妈妈愣住了:“我妈不识几个字,她攥存折干什么?”
族亲里有人嘀咕。
“老太太那张存折,包在三层手绢里,压在樟木箱最底下。”
“她平时看一眼,都要原样包回去,锁好。”
“怎么会在手里攥着?”
警察说,要进一步调查。
我蹲在八仙桌边上,看着桌角那道缝。
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奶奶摔跤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
“她那么省的人,肯定怕摔了杯子。”
“杯子才几个钱,她肯定舍不得。”
“人往后坐,就是为了护着杯子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奶奶,杯子碎了能再买,您的头磕不得啊……”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爸爸的声音从头顶上下来。
很轻,很冷。
“望舒。你刚才说什么?”
“人往后坐?”
“端着杯子往前绊倒的人,怎么会往后坐?”
12
我怔住了。
我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奶奶那么省,摔跤肯定先护东西。
护着东西的人,会往后坐。
后脑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我把心里想的,原样说出来了。
可爸爸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陆娇娇从偏房出来,正好听到后半句。
她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扶着门框,才站稳。
“爸,妹妹小孩瞎说的……”
“奶奶就是自己摔的!”
我看着她。
我这毛病,又犯了。
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甲全剪秃了。
短短的,齐着肉剪的。
一个爱美的女孩子,上周才做的美甲。
一夜之间,全剪了。
为什么剪呢。
我在心里替她想。
怕指甲缝里,留下什么吧。
“姐姐。”
我朝她走过去,眼泪还挂在脸上。
“奶奶最后,跟你说什么了呀?”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说什么?她没跟我说什么!”
“她自己摔的!我睡在自己屋里,听见响才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点头,替她难过。
“那就好。”
“奶奶那么疼你。她走的时候,要是还骂着你,你得多难受啊。”
陆娇娇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她没有骂我。”
这句话出口,堂屋里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她。
妈妈的声音,是抖的。
“娇娇。”
“奶奶不会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骂你?”
陆娇娇的脸白了。
白得跟堂屋里挂的孝布一个颜色。
她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
“我,我猜的……”
下午,邻居的笔录也出来了。
老太太的屋子,跟隔壁只隔一堵土墙。
那天晚上十点多,隔壁的老人起夜,听见那边在吵。
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抖。
“你把那个放下!”
“作孽啊!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而陆娇娇的口供里写的是:奶奶十点就睡了,她一直待在自己屋里玩手机。
傍晚,勘查队撤了。
走之前,他们在床底和樟木箱之间,扫出一样东西。
一条蓝手绢。
包存折用的那一条。
撕成了四五片,每一片上,都有抓扯出来的破口。
年轻警察又核对了一遍遗容,低头补了一笔。
“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皮肤组织。”
“明天,送检。”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的白幡。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在心里,替那个没见过面的老太太难受了一整晚。
她省钱了一辈子。
最后攥在手里的那张存折,成了她的催命符。
DNA结果,三天后出来。
陆娇娇手臂上,有三道结了痂的抓痕。
法医从奶奶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组织,跟她比对上了。
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
她报警,凌晨一点四十。
中间那接近三个小时,她干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她撑了两天。
第三天,崩了。
13
案发那一晚,是这样的。
她被送回老宅一个多月,天天憋在屋里,饭吃不下,觉睡不着。
她想回城。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沈望舒害的。
只要回去,只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回城,要钱。
她一个高中生,身无分文。
她想起了奶奶的存折。
奶奶提过,那上面有十几万,是攒着给她办嫁妆的。
那天晚上,她跟奶奶摊了牌。
要钱,要走。
奶奶说,你爸妈在气头上,你先认个错,奶奶再进城替你说和。
她说她没有错。
她凭什么认错。
奶奶说,娇娇,那是条人命啊,你妹妹差一点就没了。
她说,那是她该。
奶奶的手,抖着指了她半天。
作孽啊。
老太太骂了她这辈子第一句重话。
然后说,我要给你爸打电话,我管不了你了。
她扑上去抢电话。
奶奶护着话机,往堂屋退。
退到八仙桌边上。
她伸手一推。
就一下。
老太太的后脑,磕在桌角上。
没喊,没叫。
顺着桌腿,滑了下去。
没有声音。
她说,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缓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120。
是蹲下去,掰奶奶的手。
存折,还死死攥在奶奶手里。
她掰不开。
她去翻樟木箱,翻床底。
手绢撕烂了,箱子翻空了。
现金,只有枕头底下的三百块。
她攥着三百块,在堂屋坐了两个多小时。
想怎么编,怎么说,怎么洗地。
然后,她擦了桌角的血,剪了指甲。
凌晨一点四十,打了110。
审讯笔录,一页一页,摊在爸妈面前。
妈妈看到“掰奶奶的手”那一段,冲进洗手间,吐了。
爸爸从头到尾,没有表情。
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人推倒以后,我妈还有气吗?”
办案的警察沉默了几秒。
“枕骨粉碎性骨折,颅内大面积出血。当场深度昏迷。”
“如果立刻打120,不敢说一定救得回来。”
“但是,有救回来的可能。”
爸爸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从警局出来,天黑透了。
爸爸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
“望舒。”
他忽然开口。
“你一直说,她可怜。”
“你现在,还觉得她可怜吗?”
我想了想。
“爸,我还是觉得她可怜。”
爸爸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等,怎么挣。”
“她一伸手,全世界都给她。”
“这一次她伸手,把最后一个肯给她的人,推没了。”
“爸,你说,她这后半辈子,夜里闭上眼,会不会全是奶奶?”
我哭了。
“这世上最疼她的人,是死在她手里的。”
“还有比这个,更可怜的吗?”
14
爸爸别过头,看着车窗外面。
很久,很久。
车窗上全是雾。
他抬手抹了一把。
抹完,我看见他满脸的泪。
第二天,族亲们自发聚到了老宅。
陆娇娇留在偏房的行李,被她姑姑打包,扔出了院门。
褥子,枕头,随身的衣裳,散了一地。
“我们老陆家,没这种种。”
“作孽啊,老太太疼她疼到骨子里。”
姑姑抹着眼泪,朝我爸妈弯了弯腰。
“哥,嫂子,这事,我们家对不住你们。”
爸爸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逮捕那天,爸妈都没有去。
去的是我,和阿姨。
我给奶奶磕了三个头,烧了一刀纸。
陆娇娇被带上警车之前,看见了我。
隔着十来米,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沈望舒。”
“都是你。”
“你满意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她,替她难受。
她到今天,都还觉得,错的是全世界。
可我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姐姐。
你抢了一夜。
奶奶手里那张存折,你抢到了吗。
警车开走了。
白幡在我头顶上,哗啦啦地响。
乡下的天,蓝得干净。
奶奶的遗像,托人重新放大了一张。
黑白照片里,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在心里,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奶奶。”
“您放心走吧。”
“您的债,她会还的。”
“一分,都少不了。”
那天夜里,我留在老宅,替全家守了最后一程灵。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一个人坐在灵前,跟照片里的老太太说话。
说了一整夜。
说我这十七年。
说孤儿院的月亮。
说她抢走的名字,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我身上。
说她疼了十八年的孙女,往后八年,要在铁窗里数日子了。
天亮的时候,出殡的唢呐响了。
我扶着棺材,走完了村口那条土路。
送完了奶奶,我这一生里,第一次见的、也是最后一面的亲奶奶。
开庭,是在第二年开春。
陆娇娇换了囚服,剪短了头发,站在被告席上。
看见旁听席上的爸妈,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爸!妈!”
没有人应她。
妈妈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
爸爸全程只看了被告席一眼。
那一眼,是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
“被告人陆某某,因财物纠纷,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
判决书很长,我只记住了最后一段。
故意伤害罪,致一人死亡。
案发后未及时施救,编造事实,藏匿证据。
鉴于犯罪时未满十八周岁,依法从轻处罚。
有期徒刑,八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声,很脆。
陆娇娇整个人瘫了下去,是被法警架着拖走的。
拖过旁听席的时候,她还在喊。
“爸!妈!你们养了我十八年啊!”
“十八年!你们忘了吗!”
爸爸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西装,走到过道中间,正好拦在她被拖走的方向。
父女俩,隔着两步远。
爸爸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十八年,我们掏心掏肺,把你养成了这样。”
“剩下这八年,你自己在里面,学着做个人吧。”
15
陆娇娇的表情,碎在那两步远的地方。
她被拖出门的时候,忽然回头,冲着我笑。
“沈望舒,你等着。”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
上一次说完,奶奶死了。
这一次说完,她要在高墙里,待八年。
宣判之后,妈妈大病了一场。
在医院挂了半个月的吊瓶。
夜里发烧,迷迷糊糊说胡话。
“娇娇,听妈妈说……”
“望舒,妈妈对不起你……”
两个名字,翻来覆去。
阿姨守在床边,偷偷抹眼泪。
我坐在床沿,握着妈妈的手。
我想,我得跟她说点什么。
妈妈退烧那天晚上,我端了碗粥过去。
她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妈。”
“你别怪自己。”
“姐姐变成这样,不是你养坏的。”
“是她想要的,永远比给的多。”
“你们给了她十八年,她要的,是把我的十八年,也抢过去。”
“这世上有你们这样肯掏心掏肺的爸妈,她这辈子,其实不亏。”
“她真正可怜的地方,是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妈妈的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粥碗里。
她放下碗,把我搂进怀里。
“望舒。”
“以后,妈妈的心,都给你。”
“一分,都不剩。”
妈妈说到做到。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问我的口味。
我愣了很久。
“妈,我吃什么都行。”
“不行。”
她拿着小本子,笔都握好了。
“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从今天起,妈妈一样一样记住。”
“糖醋排骨是娇娇爱吃的。你不爱吃,咱家往后不做了。”
我摇头,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做吧。”
“姐姐吃不上了。这道菜,往后替她吃。”
那天晚上,餐桌上摆了四个菜,全是我随口提的。
第二天,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
我的忌口,我的过敏,我爱吃的菜,一笔一划,写得跟小学生作业一样。
爸爸的方式,不一样。
一个星期后,他搬回来一箱一箱的东西。
毛绒玩具。
一米五的大熊,巴掌大的兔子,堆满了我半个房间。
“你姐姐小时候,有一整面墙这个。”他说,“你也得有。”
“爸,我长大了,玩不动这个了。”
“放着。”
他把最大的那只熊,摆在我床头。
“这十八年我欠的,你自己挑不出来,我替你挑。”
“一样一样补。”
“补到你不缺为止。”
老宅那边,爸爸也做了最后的处理。
奶奶那张存折,钱一分没动。
连本带息,捐给了乡里的养老院。
爸爸说,妈省了一辈子,攒的钱没花在自己身上一天。
往后,就让她替村里所有的老人,花下去。
养老院挂牌那天,铜牌上刻的是奶奶的名字。
族亲们在底下抹眼泪,说老太太泉下有知,该瞑目了。
只有我知道,她最放不下的那个孙女,这辈子,进不去那扇门了。
16
四月,我过了人生第一个生日。
十七岁。
蛋糕上插着蜡烛,关了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爸妈和阿姨围着我,让我许愿。
许什么愿呢。
我闭上眼。
孤儿院,糖纸,泡烂的错题本,医院天花板上那盏很白很白的灯。
一样一样,从眼前过。
再睁开眼,我对他们笑。
“我许的愿,已经实现了。”
生日过后一周,学校开了百日誓师。
红色的横幅,挂满整栋教学楼。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摊开我的三模成绩单。
“陆望舒,年级三百一十二名。”
“本科线,往年卡在年级两百八十名。”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专科?选个好就业的专业,也挺好。”
我摇头。
“老师。”
“我再冲一百天。”
“冲上去了,我上本科。”
“冲不上去,我认。”
走出办公室,教学楼的大喇叭里,正放着冲刺动员曲。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满楼的红横幅。
风吹得哗啦啦响,跟老宅的白幡,一个声音。
我心里跟奶奶说了句话。
奶奶,看着吧。
您没疼过的这个孙女,要往上走了。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钉在了书桌上。
早上五点半起,夜里十二点睡。
数学从第一册补起,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啃。
泡烂的那本错题本,我凭记忆,一页一页重新默了出来。
默不出来的,就当新题,重做一遍。
红笔抄的,密密麻麻,比原来那本还厚。
妈妈不劝我睡,也不催我学。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房门口织毛衣。
一针,一针,织了一件又一件,全是给我的。
爸爸推掉了半年里所有的应酬。
每晚十点,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阿姨变着花样做夜宵,饺子馄饨小笼包,一周不重样。
许星星每个星期天下午过来,给我讲两小时卷子。
她的笔记又借了我半年,卷了毛边,她自己拿胶带一页一页粘好。
三月底,一模。
年级两百七十名。
过本科线了,超两分。
班主任在走廊上拦住我,难得笑了。
“行啊你。”
四月底,二模。
年级两百四十一名。
成绩出来当晚,我发起了高烧。
三十九度八,人烧得迷迷糊糊,手里还攥着单词本。
半夜,妈妈进房换毛巾,听见我在说胡话。
“再给我二十分钟……”
“这套卷子,还差二十分钟就刷完了……”
妈妈坐在床边,哭出了声。
“不考了。望舒,咱不考了行不行。”
“妈求你,睡一觉。”
我烧糊涂了,还伸手去够床头的台灯。
妈妈把我的手按回被子里,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退了烧,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妈,扶我起来,我欠一套理综。”
妈妈扭过头去,半天没敢看我。
17
五月底,三模。
年级两百一十九名。
我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
稳了。
但也就稳在这个位置了。
清北?
我连想都没想过。
半年,从倒数第十一,爬到两百多名。
我的天花板,就在这儿。
可我挺知足的。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就懂一个理。
够得着的糖,才是糖。
够不着的,看一眼,就当吃过了。
高考那两天,爸爸请了假。
妈妈穿了条红裙子,在考场外站了整整两天。
最后一科,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考场,太阳很大。
爸爸,妈妈,阿姨,许星星,一字排开,站在校门口的树荫底下。
阿姨手里还拎着保温桶。
我朝他们走过去。
一步,一步。
十七年在孤儿院走的路,好像都走完了。
就走到今天这儿。
出分那天晚上,全家守在电脑前。
查分页面要输准考证号。
我的手抖,输了三遍,都错。
妈妈把我的手按住,她的手比我的还抖。
最后是爸爸输的。
页面转了几秒,跳出来。
四百八十九。
超本科线,二十一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阿姨先哭出了声。
妈妈抱着我,一边哭一边笑,语无伦次。
爸爸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小声说:“爸,妈,对不起。”
“我就考了一所普通本科。”
“别人家的孩子,考的是清北。”
爸爸猛地转过身,走过来,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谁家的孩子?”
“望舒,你听爸爸说。”
“半年前,你的名字挂在年级倒数第十一的榜上。”
“半年,你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
“清北年年有,我闺女只有一个。”
“这四百八十九分,一分一分,全是你自己挣来的。”
“爸爸这辈子,没为别的事这么骄傲过。”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末送到的。
快递员在楼下按门铃,扯着嗓子喊。
“陆望舒!陆望舒的家!录取通知书!”
我跑下楼去签收。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追在我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
是我妈。
快递员看看我,又看看我妈,乐了。
“姑娘考上大学了?”
“考上了。”我点头,“一所普通本科。”
“普通本科也是大学!”他竖了个大拇指,“了不得!”
那天晚上,我们照了第二张全家福。
第一张,是刚认亲那年补拍的,我站中间。
这一张,我举着通知书,还是站中间。
妈妈说,以后年年都要照。
“咱们家,往后年年都是全家福。”
大学四年,说快也快。
我念工商管理,学校离家两小时高铁。
每学期拿奖学金,寒暑假就回家。
许星星考去了同一座城市,念她的重点大学。
周末她坐地铁过来,我们挤在学校后街的小馆子里吃火锅。
爸妈每个月来看我一次。
爸爸从来不打钱到卡里,都是当面给。
他说,他想每个月,都见我一面。
18
毕业典礼那天,爸妈都来了。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跟他们合影。
爸爸的头发白了一半。
妈妈的裙子,还是红的。
拍完照,爸爸把车钥匙抛了一下,又接住。
“玩够了没?”
“玩够了,下周一,来公司报到。”
“先说好。”
“从最底层干起。端茶倒水,复印打杂,一样一样来。”
“你要是干不下来,家业我捐了,一分不给你留。”
我笑了。
“爸。”
“不用留。”
“我自己挣。”
进公司第一天,工牌上印着:行政部,文员,陆望舒。
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爸爸说到做到。
我的工位在走廊尽头,挨着打印机。
端茶,倒水,订盒饭,复印,装订。
一样一样,干得踏实。
第三个月,我把公司三年的报销单,全部翻了一遍。
翻出采购主管一个窟窿。
打印机耗材,报的是市价三倍,供应商是他小舅子开的。
证据理好,我没越级,交给了部门经理。
经理看完,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一个订盒饭的,看这个干什么?”
“订盒饭的时候,”我说,“我记住了全公司三百多号人,谁对什么过敏。”
那个主管调离那天,路过我的工位,皮笑肉不笑。
“小姑娘,眼真毒。”
我摇头。
“不毒。”
“我只是见不得人,把别人的钱,不当钱。”
第五个月,公司最大的老客户要跳单。
合作八年的供应商,突然要投奔对家。
销售部谈崩了两次,第三次,对方连门都没让进。
那天晚上,我跟爸爸说,让我试试。
我一个人去的。
没带合同,带了两盒点心。
那家老板六十多岁,脾气又臭又硬。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谈一句生意。
我听他讲他儿子。
讲儿子在外地,一年见孙子两面。
讲这条供应链,他本想留给儿子,儿子嫌这行又苦又土。
临走,他送我到门口。
“丫头,合同明天让人送来吧。”
“不过我有个条件,往后来的,必须是你。”
我问为什么。
他说:“全城来谈生意的人,都琢磨我该听什么。”
“只有你,在听我想说什么。”
这些年,我升得不快。
行政,采购,客服,销售,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轮。
董事会里有元老不服,说黄毛丫头懂什么。
爸爸不吭声,让我用业绩说话。
三年,我接手的客户续约率,全公司第一。
第五年,我进了董事会。
第六年,爸爸签字,把总裁的位置交给了我。
签完字,他退到窗边,看了很久的楼下车流。
“行了。”他说,“我闺女,长大了。”
19
陆娇娇的消息,是第七年传来的。
她刑满了。
八年,一次减刑都没捞着。
在里面打架,违规,顶撞管教,记录一大串。
出来那天,没人去接。
她自己坐大巴回了县城。
后来,听说是进了电子厂,三班倒。
再后来,有人说在县城夜市见过她。
摆地摊,卖袜子。
二十七岁的人,头发白了一片,看着有四十岁。
她在街对面,远远看过我们家的老宅一次。
没敢过来。
就那么站着,看客厅的窗户。
我们家的全家福,就挂在客厅正中间。
我站中间,爸妈站两边,笑得眼睛都眯了。
照片里,没有她。
从第一张到第七张,都没有。
她到最后才明白。
这个家,她从来就没有照进去过。
阿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我难受。
我沉默了很久。
“她现在,应该知道疼了。”
我说。
孤儿院教过我。
疼这个东西,来得越晚,越疼。
早疼的人,长记性。
晚疼的人,只能疼一辈子。
今年的年夜饭,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摆在我面前。
这道菜,我们家做了七年。
妈妈剥虾。
一只一只,剥好,放进我碗里。
剥了七年,一天都没断过。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一颗含一晚上的糖。
想起窗台上晾干的糖纸。
想起马桶里泡着的牙刷。
想起医院天花板上,那盏很白很白的灯。
然后我笑了,眼泪掉进碗里。
“妈。”
“我现在,天天都跟含着糖一样。”
妈妈红着眼睛瞪我。
“大过年的,哭什么。”
“吃虾。”
爸爸举起了杯子。
妈妈举起了杯子。
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举起了杯子。
我举起来。
四个杯子,在灯底下碰在一起。
很响,很脆,很暖。
我叫陆望舒。
望舒,是替月亮驾车的神。
月亮走夜路的时候,它在前面开路。
以前我不懂,我这样的命,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字。
现在我懂了。
夜路走得再多,天总会亮的。
我从小就容易过度共情。
那些替别人掉过的眼泪,一滴都没有白流。
老天爷记账。
比谁都清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