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刚谈下千万级项目,在群里发了半小时语音,说自己如何力挽狂澜,老板当场拍板奖金翻倍。
当晚订了米其林包间,点名要开三瓶黑桃A,说“今晚不醉不归,我请客,谁也别跟我抢”。
酒过三巡,他搂着我肩膀拍得震天响:“兄弟,以后哥罩着你,这点钱算什么?”
散场时服务员递来账单,他摸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银行APP,手指悬在付款键上——
然后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眉头紧锁:“哎,这破网,转圈圈。”
转头冲我笑:“兄弟,你卡借我刷一下,明天财务报销,连本带利还你。”
我点点头,把手机推过去。
他接过去,熟练输入密码,点击确认。
页面弹出提示:“该账户已被司法冻结,无法交易。”
他愣住,又试了一次。
还是冻结。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
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哦,忘了说,这卡是我老婆的,她昨天刚申请了财产保全。”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汤里。
好戏,即将上演!…
01
曹魏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的时候,那声响跟惊堂木似的。
整个米其林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水晶灯照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刚才还搂着我肩膀喊“兄弟以后哥罩着你”的气势,一下子就变成了便秘三天找不到厕所的表情。
“哎,这破网,转圈圈。”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手机晃了晃,冲着天花板举了举,好像举高点信号就能从吊灯里掉下来似的。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看他表演。
三瓶黑桃A的空瓶子还在转盘上杵着,一瓶一万二。
他刚才开酒的时候那叫一个豪气干云,服务员每开一瓶他都拍个视频发群里,配文“小意思,给兄弟们漱漱口”。
群里那帮人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满屏的“曹总大气”“曹总牛逼”。
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财务部老周都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结果现在结账,扫码枪往他手机上一怼,他跟我说网不好。
“陈昂,你卡借我刷一下。”
曹魏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上堆出那种只有求人办事时才有的笑,嘴角咧得跟裤腰带开了似的。
“明天财务一报销我立马转你,连本带利,多给你两千当辛苦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哥们儿半小时前还在群里发语音,说自己如何单枪匹马杀到甲方总部,如何在最后一刻把竞争对手的方案比下去,老板当场拍板给他奖金翻倍。
那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满格,我数了数,一共十七条,半个多小时。
我一条没听,全转文字扫了一眼,核心意思就一个:老子牛逼,你们都得跪着听。
现在他跟我说网不好。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的时候还特意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方便他看余额。
曹魏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心虚,指纹解锁那一下差点把我手机摔地上。
“密码六个八。”我说。
他熟练地输入,点击确认。
那手速比他在群里抢红包还快,一看就是平时没少用别人手机付钱的主儿。
页面转了两圈,弹出一行字。
“该账户已被司法冻结,无法交易。”
曹魏愣了一下,眼珠子在屏幕上定住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我,那表情跟刚吞了只苍蝇似的。
“你等会儿啊,可能系统抽风。”
他把手机拿起来晃了晃,又重新输了一遍密码,这回还特意把手机举到窗户边上,就差没伸出去找信号。
还是一样,冻结。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米其林包间的空调开得挺足,二十四度恒温,他脑门上那层油汗却跟淋了雨似的往下淌。
他今天穿的那件纪梵希T恤,前胸后背全贴身上了,隐隐约约能看见肚脐眼那块的赘肉。
“陈昂,你这卡怎么回事?”
他声音压低了,但包间里就我们俩,服务员都站在门外,压低了也跟拿喇叭喊差不多。
“你别跟我开玩笑啊,这顿饭一万八,我今儿真没带别的卡。”
“没开玩笑。”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普洱的热气扑在脸上,挺舒服,“这卡是我老婆的。”
曹魏眼睛一瞪:“你老婆的卡你拿来给我刷?你啥意思?”
“你听我说完。”
我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回来,擦了擦屏幕上的油指纹。
“我老婆昨天刚去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把我名下所有账户都冻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开香槟的嘭嘭声。
曹魏盯着我,那眼神从困惑到愤怒再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上。
“你老婆冻结你账户?”他嗓门又上来了,“你两口子打架拿我当猴耍?”
“别急啊曹总。”我把手机揣兜里,往椅背上一靠,“你听我慢慢说。”
“说什么说!这账怎么结!”
曹魏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蹦了一下,服务员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儿请了多少人?群里都看着呢!我发票都开好了明天要报销的!你现在跟我说冻结?”
他急得直搓手,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
拿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黑桃A又放下,拎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估计是想找别人救急。
翻了半天又放下了。
我猜他通讯录里那些“兄弟”这会儿都在群里等着看他发票照片呢。
他挨个打电话借钱?那不得被人笑死。
“陈昂。”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放平,走过来坐我旁边,搂我肩膀那只手又拍上了,这回拍得轻多了,“兄弟,咱俩一个部门待了三年,我平时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今儿这事儿是哥不对,哥喝多了装了个逼,你别跟哥计较。你先想办法把账结了,明天我奖金到手,我第一个转你。”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刚才在群里发语音的时候还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呢,这会儿软得跟面条似的。
“曹总。”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你奖金到手不到我这儿。”
“啥意思?”
“你奖金翻倍是老板在群里说的对吧?”
我掏出手机,翻到公司大群,把他那条半小时的语音往上划了划,底下老板确实回了一句“干得漂亮,奖金翻倍”。
我又往下翻了翻,把最新一条消息点开给他看。
老板十分钟前刚发的,艾特全体成员:“本周五前请各位同事配合财务部门完成资产申报,公司近期将进行内部审计,涉及重大项目的同事请主动说明相关费用情况。”
曹魏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你……你啥意思?”他嘴唇有点哆嗦。
“我啥意思?”
我站起来,整了整T恤领子。
“我的意思是,你今晚这顿饭,发票开公司抬头是吧?三瓶黑桃A一万二一瓶,加菜加服务费一万八,你打算让财务报销?”
“我……”
“你刚才在群里说老板给你奖金翻倍,那个项目千万级,你一个人力挽狂澜。”
我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这回轮到我拍他了,拍得邦邦响。
“曹总,我忘了跟你说,那个项目的甲方负责人,是我表哥。”
曹魏猛地抬头看我,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鲍鱼。
“昨儿晚上我表哥给我打电话唠嗑,说有个姓曹的供应商代表挺有意思,方案写得稀烂,请客倒挺大方,一顿饭花了八千多报公司账,发票开的还是办公用品。”
我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
“我寻思这不就是你嘛,怕你今儿又开办公用品发票,就让我老婆先把我卡冻了,省得你借我卡刷完回头再报一笔。”
曹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了,手里攥着那个喝了一半的黑桃A瓶子,跟攥着个手榴弹似的。
“哦对了。”
我探回半个脑袋。
“这顿饭一万八,你自己想办法吧。服务员!”
我冲走廊喊了一嗓子。
“这位先生结账,别让他走,我去趟洗手间。”
服务员小跑过来,手里攥着POS机。
曹魏在后面喊我名字,那声儿都劈叉了,跟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似的。
我没回头。
进了洗手间我才笑出声来,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笑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第一步成了,他还在包间里转圈呢。”
老婆秒回:“第二步啥时候?”
我打字:“等他明天去公司找老板告状的时候。”
关掉对话框,我把手机揣兜里,洗了把手往外走。
路过包间门口的时候听见曹魏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贼低:“王总,您看能不能先转我一万八救个急……喂?喂?王总?”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出戏才刚开场,曹魏,你慢慢玩。
02
我从洗手间出来没急着走,站在走廊拐角那儿点了根烟。
米其林餐厅不让抽烟,但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门虚掩着,我推了条缝蹲那儿抽,正好能听见包间动静。
曹魏在里头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王总,就是刚才那个“喂喂喂”断线的,这回直接关机了。
第二个打给什么李哥,对方倒是接了,一听借一万八,嗓门大得我隔着门都听见了:“曹魏你上个月借我那五千还没还呢,你嫂子都跟我干仗了,你可别坑我了兄弟。”
第三个打给一个叫赵总的,曹魏赔着笑说赵总您放心我项目奖金下周就下来,赵总说了句“那你下周再请客呗”就给挂了。
第四个他拨了个号,备注我瞄了一眼好像写的是“妈”,响了两声他自己摁了,蹲地上骂了句脏话。
然后他给老板发微信语音。
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那语气切换得叫一个丝滑,跟刚才借钱时的哭腔完全两个人:“张总,今晚这顿饭我本来想开公司抬头发票的,后来一琢磨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是我个人想请兄弟们聚聚,这钱我自己出,您放心,项目上我肯定全力以赴,不给公司添麻烦。”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差点把烟笑掉。
这哥们儿反应够快的,知道报销这条路堵死了,先把自己摘干净。
可他忘了,他刚才在群里发的那些语音,一条都没删呢。
老板没回他。
曹魏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张总您休息了吧?那明天我到公司当面跟您汇报项目后续安排,晚安张总。”
还是没回。
我掐了烟,推门出去的时候故意弄出点动静。
曹魏听见脚步声从包间探出头来,看见是我,那张脸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又跟见了仇人似的,表情拧巴得没法看。
“陈昂!你他妈坑我!”
他压着嗓子吼我,怕服务员听见,那声音跟漏气的高压锅一样嘶嘶的。
“我坑你?”我站住了,回头看他,“曹总,你搂着我肩膀喊兄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往消防通道里拖,力气大得吓人,酒劲儿上来了脸涨得通红。
“你赶紧想办法把这账结了,咱俩啥事儿没有,明天到公司我当没发生过。你要是跟我玩阴的,陈昂,咱俩同归于尽。”
我甩开他手,拍了拍袖子:“同归于尽?曹总,你拿什么跟我同归于尽?那项目方案谁写的你心里没数?”
曹魏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我回家睡觉了,你慢慢想办法。对了,服务员说刷卡不行可以押身份证,你押那儿明天拿钱来赎呗。”
我转身就走。
曹魏在后面追了两步,皮鞋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追上我又不敢动手,拽着我胳膊不撒开。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陈昂你不能这样”“咱俩这么多年同事”“你帮哥这一回哥记你一辈子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曹魏,去年三月份那个项目,你记不记得?”
他眨巴眨巴眼,明显不记得了。
“去年三月份,公司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标书是我写的,方案是我跑的,甲方那边关系是我托人找的。”
我盯着他眼睛说。
“临投标前一天你把我电脑里的方案拷走了,第二天你拿着我的方案去跟老板汇报,说都是你做的。老板当场给你升了主管,给我发了三千块钱‘辛苦费’。”
曹魏脸色变了:“那事儿老板心里有数……”
“老板心里有数是老板的事。”我打断他,“我忍了。去年十月份,公司年会抽奖,我抽中一台苹果电脑,你非说你帮我填的抽奖券,电脑该归你,最后你给我一千块钱把电脑搬走了。我忍了。今年二月份,部门评优,你让所有人投票给你,谁不投你你就给谁穿小鞋,老周投了我一票你给人家调去管仓库。我忍了。”
曹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今儿这事儿,我不忍了。”
我把他拽着我胳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你今晚在群里发半小时语音显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你搂着我肩膀说‘以后哥罩着你’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去年那三千块钱辛苦费?你点三瓶黑桃A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上个月刚跟我借了五千块钱交房租?”
曹魏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消防通道的防火门上,咚一声。
“你借我那五千,说好了一周还,现在两个月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
“今晚这顿饭一万八,加你那五千,一共两万三。曹总,你慢慢还,我不急。”
我推开门走了。
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听见后面一阵嚷嚷,回头瞅了一眼,曹魏正跟服务员在收银台那儿掰扯呢。
手里举着手机翻通讯录,估计在找第五个倒霉蛋借钱。
服务员小姑娘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手里攥着POS机跟攥着枪似的。
我上了出租车,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完事了?”
“完事了。他还在里头借钱呢。”
老婆在电话那头乐了:“你表哥那边怎么说?”
“我表哥明天去公司找老板喝茶,就说供应商代表吃饭报办公用品发票那事儿,顺便提一嘴曹魏这个项目方案跟他之前给甲方看的那版差得有点多。”
“那老板不就知道方案是你写的了?”
“老板心里早就有数。”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说。
“他给我发三千块钱辛苦费的时候就知道那方案不是我一个人写的,他就是懒得管。现在我表哥去把窗户纸捅破,老板装不下去了,你猜他怎么办?”
老婆想了想:“把曹魏开了?”
“开什么开,开了谁给他挣钱?”
我睁开眼,出租车正好路过公司大楼,二十几层的写字楼黑着灯,就老板那层还亮着。
“老板会把曹魏叫到办公室骂一顿,然后把项目奖金给我补上,再给曹魏降半级。他那人就这毛病,谁有用向着谁。”
“那曹魏不得恨死你?”
“恨呗。”
我笑了笑。
“他今晚上在群里发了十七条语音,每一句都在显摆自己多能耐。我明天到公司就把那十七条语音挨个转发,让全公司听听他原话怎么说的。老板最烦底下人飘,曹魏这顿显摆,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
老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一出够狠的。”
“不狠不行。”
我掏出钥匙开门,往沙发上一瘫。
“你老公我忍了三年了,再忍下去,下回他连房子都敢抢。”
正说着,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里曹魏发了条消息,这回不是语音了,文字,就一行:“今晚喝多了,闹了个笑话,各位兄弟多担待,改天重新安排。”
底下没人回。
过了两分钟,老周发了个“微笑”表情。
就是微信那个默认的微笑脸,龇着八颗牙,看着比骂人还瘆人。
然后群里跟约好了似的,齐刷刷一排微笑表情。
整整齐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连保洁阿姨都在群里发了一个。
曹魏再没说话。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冲老婆喊:“明早给我煮俩鸡蛋,我去公司看戏。”
03
第二天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公司八点半上班,我八点就到了。
结果一推玻璃门,好家伙,茶水间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端着杯子围成一圈。
看见我进来齐刷刷扭头,那眼神跟看猴戏主角似的。
老周第一个凑上来,就是昨晚发微笑表情那个,五十多岁的老财务,平时话不多,被曹魏挤兑去管仓库之后更沉默了。
今儿倒主动给我递了根烟:“陈昂,昨晚群里那事儿,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
“曹魏那卡真被冻结了?”
老周压低嗓门,一脸八卦。
“我听小李说昨晚他在米其林跟服务员掰扯到十二点,最后押了身份证才走的。”
旁边小李赶紧接话:“何止啊,我住那附近,昨晚遛狗路过看见他在路边打电话,打一个骂一句,最后蹲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我笑了笑没接茬,往工位走。
还没坐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曹魏发的,私聊:“陈昂,昨晚是哥不对,哥喝多了脑子抽抽,你别往心里去。今儿中午哥请你吃饭,咱俩好好聊聊。”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桌上了。
九点整,曹魏进来了。
跟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那件纪梵希T恤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优衣库格子衬衫,头发也没抹发胶,软塌塌趴在脑门上,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手里拎着两杯星巴克,径直朝我工位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往我桌上一放,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昂哥,美式,不加糖,你最爱喝的。”
全部门都竖着耳朵听。
我看了眼那杯咖啡,没动。
曹魏站我旁边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昨晚那事儿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个不是。中午咱俩出去吃,我定好位子了。”
“行啊。”我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中午聊。”
曹魏松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工位走的时候,屁股后头好几个同事交换眼神,那意思明摆着:曹魏服软了,陈昂这回赢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果然,十点半的时候,老板秘书过来敲了敲我桌子:“陈昂,张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曹魏。
他正低头看电脑,表面上稳如老狗,但我看见他鼠标点在同一个页面半天没动过。
进了老板办公室,张总坐大班台后面,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锃亮,脸上笑眯眯的,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旁边沙发上还坐了个人,我一进去就站起来了,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看见我就笑:“表弟,来了?”
我表哥,甲方那个项目负责人,姓沈,沈建明。
“张总好,沈总好。”我规规矩矩打了招呼,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张总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开口就直奔主题:“陈昂啊,昨晚的事儿沈总跟我说了。曹魏那小子,吃饭开办公用品发票,这事儿干得确实不地道。我今早把他叫来骂了一顿,让他把昨晚的发票拿过来,该他自己出就他自己出。”
沈建明在旁边补了一句:“张总,发票的事儿是小,方案的事儿我得提一嘴。陈昂之前给我看的那版方案,跟曹魏后来拿去汇报的那版,核心内容一模一样,就改了个封面。张总,您这公司里,到底谁干活谁邀功,您心里得有本账啊。”
张总脸上那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
去年那项目就是他拍板给曹魏升主管的,三千块钱辛苦费也是他亲手批的。
现在甲方当着他面把这事儿挑明了,他要是再装傻,沈建明那边后续的合作怕是要黄。
“沈总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查清楚。”
张总转向我,语气放软了。
“陈昂啊,你受委屈了。这样,今年那个千万级项目,奖金我给你按主管级别补一份,另外公司内部通报表扬,你看行不行?”
我没说话,看了沈建明一眼。
沈建明端着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张总,我表弟这人实在,不爱争。但我不行,我这人护犊子。你们公司内部怎么处理我不管,我那边后续三个标段的项目,对接人我只认陈昂。曹魏要是再拿着陈昂的东西来糊弄我,那咱俩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张总脸色变了两变,最后咬着后槽牙点头:“行,沈总的面子我必须给。陈昂,从今天起你升项目副经理,直接对接沈总那边所有业务。曹魏降回普通岗,奖金取消。”
我站起来道了谢,跟沈建明一块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沈建明拍拍我肩膀:“表弟,这回满意了?”
“哥,谢了。”
“谢啥,你去年给我救那个急我还没还你人情呢。”
沈建明整了整西装领子。
“不过你小心点,曹魏那人我看不像能咽下这口气的,你把他饭碗砸了一半,他肯定得找补回来。”
我点点头。
回工位路上经过曹魏那排,他正假装打电话,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我没搭理他,刚坐下,微信又响了,还是曹魏:“昂哥,中午还吃不吃了?位子我定好了,就咱俩。”
我回:“吃,干嘛不吃。”
中午十二点,曹魏带我去了公司后街一家湘菜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态度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口一个“昂哥”叫着,还主动给我倒茶。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昂哥,今早老板把我叫去了,说把我奖金取消了,降回普通岗。我不怨你,真的,这事儿是我自己作的。”
我夹了块剁椒鱼头,没说话。
“但是昂哥,哥求你个事儿。”
曹魏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你那个项目副经理的位置,能不能跟老板说说,让我给你当副手?我不跟你抢功劳,我就跟着跑跑腿,你吃肉我喝汤就行。”
我放下筷子看他。
这哥们儿眼神诚恳得跟真的一样,要不是我认识他三年,差点就信了。
“曹魏。”
我擦了擦嘴。
“你昨晚在群里发了十七条语音,今早老板刚把你降职,你现在跟我说你服了?你当我是傻子?”
曹魏脸色僵了一下,又迅速堆出笑来:“昂哥你说哪儿的话,我是真心……”
“你真心什么真心。”
我打断他。
“你上午十一点零三分给老板发了条微信,说陈昂跟甲方负责人是表兄弟关系,怀疑陈昂私下跟甲方有利益输送。你以为我不知道?”
曹魏脸上那笑彻底挂不住了。
“老板转手就把你那条微信截图发给我表哥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沈建明发给我的聊天记录,屏幕对着他。
“曹魏,你下作不下作?正面干不过就背后捅刀子?”
曹魏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蹦起来老高,剁椒鱼头的红油溅了他一袖子:“陈昂你别逼人太甚!你他妈设套坑我,把我奖金搞没了,职位也撸了,你还想怎么着?把我赶出公司你才开心是吧?”
整个湘菜馆的人都扭头看我们。
我慢悠悠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叠好放桌上。
“曹魏,我本来想,你老老实实认个错,这事儿就算了。”
我盯着他眼睛说。
“但你上午给老板发的那条微信,说明你压根儿没觉得自己错了,你就是觉得你倒霉被我逮着了。行,那咱就走着瞧。”
我转身往门口走。
曹魏在后面吼:“陈昂你等着!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你去年那个项目捞油水的证据!咱俩一块完蛋!”
我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你说的是去年三月份那个政府项目吧?我捞油水的证据?”
曹魏梗着脖子:“对!你当没人知道?你跟供应商吃回扣那事儿……”
“曹魏。”
我叹了口气。
“那供应商是我表哥介绍的没错,但那顿饭是我自掏腰包请的,发票走的我个人账户,报销单上写的清清楚楚。倒是你,去年那个项目你经手的三笔采购款,供应商是你小舅子开的公司,这事儿我还没跟老板提呢。”
曹魏脸唰一下白了,跟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似的。
“你小舅子公司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三年了,你以为没人查?”
我拉开湘菜馆的玻璃门。
“你好自为之吧。”
出了门我长出一口气,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第三步,收网。”
老婆回得飞快:“表哥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审计组明天进场,专查曹魏经手的采购账。”
“那他要真狗急跳墙呢?”
我站在公司楼下点了根烟,抬头看了看二十几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
“跳呗,我等着他跳。”
04
下午两点,我回工位的时候,曹魏座位已经空了。
电脑屏幕黑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他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都端走了。
小李凑过来小声说:“你走之后他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脸色跟死人似的,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拎着箱子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沈建明那边三个标段的资料当天下午就发过来了,我一份份看过去,该标注的标注,该退回的退回,忙到六点多才抬头。
准备走的时候老周又晃过来了,这回手里没端茶杯,攥着个U盘,神神秘秘地往我桌上一放。
“啥东西?”我问。
“曹魏那三笔采购款的原始单据。”
老周压低嗓门。
“去年他让我做账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每张发票都扫了一份。本来想着哪天他要是翻脸我就拿出来保命,没想到今儿用上了。”
我把U盘收进兜里,拍了拍老周肩膀:“周哥,你管仓库屈才了。”
老周嘿嘿一笑:“屈才不屈才的另说,我就看不得那种人,干活的时候躲后面,抢功劳的时候冲第一。你升副经理这事儿全部门都服气,就他一个人蹦跶。”
第二天上午十点,审计组准时进场。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韩,戴个黑框眼镜,进门就找张总报到,然后挨个部门要资料。
查到采购部的时候,曹魏那三笔单据一比对,问题直接炸了。
他小舅子公司报的价,同类产品市场价八千的,他报一万一;市场价两万三的,他报三万二。
三笔单子加起来虚高了小十万。
韩组长当场把张总叫过去了,俩人在会议室关着门聊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张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人事经理叫过去嘀咕了几句,人事经理转头就打电话。
打了三个,曹魏都没接。
第四个人事经理打给我的:“陈昂,曹魏跟你关系近,你能不能联系上他?老板让他今天之内到公司来说明情况,联系不上就按旷工处理了。”
我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给曹魏拨过去,响了两声接了,那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陈昂?你打电话干嘛?看我笑话?”
“公司审计查出你小舅子那三笔单子了。”
我开门见山。
“张总让你今天之内到公司来说明情况,你要是不来,就按旷工辞退处理。”
曹魏那头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笑得跟破锣似的:“陈昂,你够狠。我小舅子那公司去年就注销了,你查去吧,查到天边也就那三笔单子,老子大不了退钱走人。”
“那你来公司办手续啊。”
“来就来,谁怕谁。”
他把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曹魏来了,这回穿得比昨天还邋遢,胡子没刮,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一看就是两天没睡好。
他直接去人事部办了离职手续,签完字出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以为他要放什么狠话,结果他就说了一句:“陈昂,你赢了。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说完拎着包就走了,这回连绿萝都没端。
我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算结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了幺蛾子。
晚上九点多,公司大群里突然冒出来一条消息,是曹魏发的,一张截图加一段话。
截图是去年三月份那个项目的报销单,上面有我名字,金额三千,备注写着“项目辛苦费”。
曹魏配的文字是:“各位同事,我曹魏虽然被开了,但有些话不吐不快。陈昂跟甲方沈建明是表兄弟关系,去年那个政府项目就是他哥俩联手做的局,三千块钱‘辛苦费’就是证据,公司里谁不知道?我被开除就是因为查了这事儿,张总护着他,我认栽。但大家擦亮眼睛看看,这种人以后谁敢跟他合作?”
消息发出来三分钟,群里鸦雀无声。
第四分钟,张总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压着火:“曹魏已经被公司辞退,他说的话跟公司无关。另外我提醒各位,谁要是再在群里传谣,按公司制度处理。”
然后张总把曹魏踢出了群。
我以为这事儿就压下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发现气氛不太对。
好几个同事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平时主动打招呼的现在绕着走,茶水间里我一进去就没人说话了。
小李偷偷告诉我:“曹魏昨晚把那张截图发了好几个同行群,今天早上有人给张总打电话问这事儿,张总一上午接了好几个电话,脸都绿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同行群。
果然,曹魏那截图在好几个供应商交流群里传开了,底下说什么的都有。
“陈昂这人看着老实,背地里跟甲方勾搭。”
“难怪曹魏干不过他,人家有后台。”
“以后跟这公司合作得留个心眼。”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找张总。
张总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缸里杵了五六个烟头,看见我进来摆摆手让我坐。
“张总,这事儿我来处理。”我说。
“你怎么处理?曹魏那小子现在跟疯狗似的到处咬。”
“他不是说我跟他小舅子公司虚高报价的事儿吗?我把审计报告发出去。”
“审计报告能随便发?”张总瞪我。
“不发全部,就发曹魏那三笔单子的比对数据,供应商名字打码。再把我表哥那边跟公司签的合同亮出来,标段、金额、时间,清清楚楚。曹魏那张截图能说明什么?三千块钱辛苦费?我工资条拉出来,去年我全年奖金加起来不到两万,他曹魏一个主管光年终奖就拿了八万,谁捞油水一目了然。”
张总抽了口烟,想了想:“你发还是我发?”
“我来发,这事儿因我而起,我发合适。”
当天下午,我在公司大群和几个同行群里同步发了条长消息。
把审计报告里曹魏那三笔单子的数据贴上去,再把沈建明公司跟张总公司的合作合同关键页附上。
最后加了一句:“各位同行,我陈昂在业内干了六年,经手的项目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谁有疑问,欢迎来公司调阅原始凭证,我随时恭候。”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同行群里风向就变了。
“曹魏那小舅子公司我听说过,报价确实黑。”
“原来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难怪被开。”
“陈昂这波硬气,拿证据说话。”
老周在公司群里又发了个微笑表情。
这回底下跟了一长串大拇指。
曹魏再没在任何一个群里说过话。
我以为这事儿真完了,结果第五天的时候,小李跑过来跟我说:“昂哥,你猜我今早看见谁了?”
“谁?”
“曹魏。他在咱们楼下那个咖啡厅坐着呢,跟一个男的,俩人聊了一上午,那男的我见过,是宏远公司的采购总监。”
我眼皮跳了一下。
宏远公司,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05
小李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端着杯子喝水,差点没呛着。
宏远公司的采购总监,姓方,方永年,四十出头,业内出了名的笑面虎,见谁都客客气气,背地里捅刀子比谁都快。
曹魏跟他搅和到一块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憋着什么屁。
“你确定没看错?”我把杯子放下。
“绝对没看错,方永年那辆黑色沃尔沃就停咖啡厅门口,车牌尾号668,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李急得直搓手。
“昂哥,曹魏这孙子不会把咱们的报价底价卖给宏远吧?”
我没吭声,掏出手机给沈建明发了条微信:“哥,曹魏今早跟宏远方永年碰头了,聊了一上午。”
沈建明秒回:“知道了,我这边盯着。”
过了两分钟他又补了一条:“方永年昨晚给我打过电话,套我口风问你们公司下一个标段的预算底价,我没接茬。看来曹魏是急眼了,想拿东西换饭碗。”
我把手机揣兜里,琢磨了一下。
曹魏手里有什么?
他当主管那两年,经手过所有供应商的报价单、合同底价、客户名单,这些东西要是落到竞争对手手里,公司损失可就大了。
张总虽然把他开了,但没签竞业协议,也没做过离职审计,这哥们儿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电脑里那些文件拷没拷走,谁也不知道。
我正想着呢,张总秘书又来了,这回脚步比上次还急:“陈昂,张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沈总也在。”
进了门张总正背着手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沈建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张总的茶杯,慢悠悠喝茶。
“曹魏跟方永年碰头的事儿你知道了?”张总停下来看我。
“刚知道。”
“沈总跟我说了。”
张总搓了搓脸,一脸疲惫。
“陈昂,曹魏手里有咱们去年那个政府项目的全套报价单,还有今年几个意向客户的底价表。这些东西要是让宏远拿到手,咱们下半年别干了。”
“他电脑里的文件不是公司配的吗?离职的时候没收回?”
“收是收了,硬盘格式化过。”
张总叹了口气。
“但那小子精得很,我怀疑他早就备份了。”
沈建明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张总,这事儿我帮你摆平,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宏远那边,方永年我认识七八年了,他什么路数我清楚。他这人贪,但胆子小。曹魏要是拿着你们的底价去找他换好处,方永年肯定吃,但他吃完会怕。”
沈建明笑了一下。
“我现在就给方永年打电话,就说我这边有个新项目要招标,问他有没有兴趣。他只要接了茬,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张总眼睛一亮:“沈总的意思是?”
“钓鱼。”
沈建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方永年吃谁的都行,唯独不敢吃我的。他知道我背后是谁。我让他知道曹魏手里那些东西是烫手山芋,他自然会把曹魏卖了。”
沈建明当场拨了方永年的电话,开的免提。
“老方啊,我建明。最近忙不忙?”
“沈总!哎哟沈总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忙不忙,您说。”
“我这边有个标段,下个月开,预算八百万左右,你们公司有兴趣没有?”
“有有有!太有了!沈总您给个机会,我明天就带团队过去汇报。”
“行啊,不过老方我提醒你一句。”
沈建明语气慢悠悠的。
“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跟一个叫曹魏的人走得挺近?那人刚从张总那边离职,手里可能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你要是接了那些东西,回头招标的时候我这边做尽调发现了,那可不好看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沈总您放心!我压根儿没接他东西!那小子今早来找我,我聊了两句就把他打发了,真没拿他任何东西!您要不信我明天把公司采购记录给您看!”
“行,我信你。”
沈建明笑了笑。
“那明天下午两点,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张总长出一口气:“沈总,这招高明。”
“高明什么呀,方永年那人只要吓唬吓唬就软了。”
沈建明摆摆手。
“不过张总,我提醒你一句,曹魏这回没把东西卖出去,他肯定还有后手。那人我算是看透了,不达目的不罢休,你得有个准备。”
张总点点头,转头看我:“陈昂,你跟曹魏共事时间最长,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我想了想:“曹魏这人有个毛病,他觉得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他第一个找的是宏远,因为宏远跟咱们竞争最激烈。方永年这条路堵死了,他第二个找的应该是咱们的上游供应商,从源头卡咱们的货。”
张总脸色又变了:“你是说……”
“咱们最大的供应商是恒达贸易,曹魏跟恒达的刘总关系不错,去年他还牵线让恒达给咱们供了一批货。要是他跟刘总说咱们公司财务有问题、张总您要跑路什么的,刘总那边一停货,咱们手里三个项目全得停摆。”
张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那怎么办?”
“我先去恒达那边探探口风。”
我站起来。
“刘总跟我关系也还行,去年那批货的质量问题是我帮他协调解决的。我去找他聊聊,看看曹魏有没有找过他。”
沈建明拍了拍我肩膀:“表弟,你去吧,公司这边我帮你盯着。张总,我建议你现在就给刘总打个电话,就说陈昂下午过去拜访,有批新订单要谈。先把人稳住。”
张总连连点头,抄起手机就拨号。
我出了办公室,给刘总发了条微信:“刘总,下午三点我到您那儿坐坐,有点新需求想跟您碰碰。”
刘总秒回:“好啊陈经理,正好我也有事儿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几秒。
“正好我也有事儿想跟你聊聊。”
这话听着客气,但放在这个节骨眼上,味儿就不太对了。
我截了个图发给沈建明,他回了我四个字:“小心有诈。”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恒达贸易楼下。
前台把我领进刘总办公室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搁着个星巴克杯子,杯套上写了一行字:“刘哥,事儿办成了请你喝酒。曹魏。”
刘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伸手跟我握:“陈经理来了,坐坐坐,什么事儿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我坐下,看了眼那杯子,没动声色。
“刘总,曹魏上午来找过你?”
刘总笑了一下,把杯子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来了,跟我聊了半小时,说你们公司财务快崩了,张总要跑路,让我赶紧把供你们的货停了,还说他要自己开公司,以后从我这儿拿货,量比你们公司大一倍。”
“您信了?”
“我信他个鬼。”
刘总往椅背上一靠。
“那小子去年那批货差点把我坑死,要不是你帮我协调,我那二十万货款就打水漂了。我跟他合作?我嫌命长。”
我松了口气。
“不过陈经理。”
刘总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曹魏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陈昂要是来找你,你就告诉他,他老婆上周五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的事儿,他手里也有证据。他说你老婆的律师跟他小舅子是同学,那条线他查得清清楚楚。你要是逼他,他就把你两口子联手做局坑他的事儿发到网上去。”
我眼皮跳了一下。
曹魏这孙子,还真他娘的能挖。
06
我从恒达出来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先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曹魏查到你律师跟你小舅子是同学了。”
老婆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他查得还挺细。然后呢?”
“他说要把咱俩联手做局的事儿发网上去。”
“发呗。”
老婆语气一点没慌。
“我申请财产保全走的是正规程序,法院批的,有案号有文书。他发网上能怎么着?说咱俩合法维权?他要是不嫌丢人尽管发。”
“他说你律师跟曹魏小舅子是同学这事儿。”
“那又怎么了?我请律师还得避开他全家亲戚?哪条法律规定律师不能跟对方当事人有同学关系?他要真拿这个做文章,我反手告他一个诽谤,正好我律师闲着也是闲着。”
我听完这话心里踏实了。
“行,那我这边按原计划走了。”
“你该干嘛干嘛,别被他吓着。”
老婆顿了一下。
“对了,你晚上回来带瓶酱油,家里没了。”
挂了电话我差点笑出声,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惦记酱油。
下午四点我回了公司,把刘总那边的情况跟张总和沈建明一说,张总那脸色跟坐过山车似的,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恒达不断货就行。”
张总搓了把脸。
“陈昂,你说曹魏下一步会找谁?”
“他手里现在没牌了。”
我靠在椅子上说。
“宏远方永年把他卖了,恒达刘总不搭理他,他还能找谁?他手里那些底价表,大公司不敢接,小公司接了也没用,他总不能再回去找以前的客户挨个推销吧?”
沈建明在旁边摇了摇头:“表弟,你漏了一个人。”
“谁?”
“你们公司内部的人。”
沈建明点了点桌面。
“曹魏当主管那两年,部门里有没有跟他走得特别近的?你想想,他那些底价表、报价单,就算拷走了,也得有人告诉他哪些是新的、哪些是过期的。他在公司里肯定还留了眼线。”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部门那十几号人,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孙磊。
这小子比曹魏小两岁,曹魏当主管的时候他是跟班,天天曹哥长曹哥短,端茶倒水拿快递,跟个贴身太监似的。
曹魏被开了之后他倒是老实了几天,见谁都点头哈腰,但这两天我注意到他往厕所跑得特别勤,一去就是十几分钟,回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孙磊。”我说。
张总皱了皱眉:“那小子?他一个刚转正的新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翻不出浪,但他能给曹魏递消息。”
我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微信。
“帮我盯着孙磊,看他今天都跟谁打电话、发微信,不用太刻意,留个心就行。”
小李秒回:“收到,我早看那小子不对劲了,这两天老躲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当天下午五点半,快下班的时候,小李给我发了一串截图。
孙磊的微信聊天记录,不知道小李怎么弄到的,我估计是趁孙磊去厕所没锁屏拍的。
截图里孙磊给曹魏发了好几条消息,时间全是这两天。
第一条:“曹哥,陈昂今天下午去恒达了,跟刘总聊了半小时,出来脸色还行。”
第二条:“曹哥,张总在会议室跟沈建明又碰了一次头,门关着听不见说什么,但出来之后张总脸色不好。”
第三条是今天下午刚发的:“曹哥,陈昂回来之后跟张总他们聊了挺久,我听小李说好像要查内鬼,你那边小心点。”
曹魏回了一条:“你明天把陈昂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截个图给我,尤其是标段预算表那个,拍清楚点。”
孙磊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我把截图往张总面前一放,张总看完直接拍了桌子:“这小兔崽子!我明天就让他滚蛋!”
“张总,别急。”
我把手机收回来。
“孙磊先留着,有用。”
“什么用?留着过年?”
“曹魏让他偷我电脑里的预算表,那就让他偷。”
我笑了一下。
“我今晚回去做一份假预算表,把下个标段的底价往上抬百分之十五,利润率写低五个点。孙磊明天拍了发给曹魏,曹魏拿到手肯定得找人验证。他找谁验证?他现在能找的人只有方永年和刘总,这俩都不会搭理他。那他只能自己判断,判断完了再去找宏远或者别家报信。”
张总眼睛亮了:“你是说给他下套?”
“对。等他把假数据散出去,咱们真标书该多少钱还多少钱,宏远那边按假数据做方案,到时候投标现场一开标,他们报价比咱们高一大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建明在旁边听完,端着茶杯乐了:“表弟,你这脑子不去干甲方可惜了。”
“哥你别捧我,这事儿得你配合。”
我转头看他。
“下个标段开标那天,你那边找个由头把方永年也叫过去旁听,让他亲眼看着宏远怎么出局。方永年那人胆子小,一看自己被人耍了,回头肯定得找曹魏算账。”
“没问题,我正好有个供应商大会,把方永年也叫上。”
当天晚上我回家熬到十二点,拿公司去年的模板做了份假预算表,各项数据改得有模有样,不仔细对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存到电脑桌面一个叫“项目资料”的文件夹里,跟真文件混在一块。
第二天上午我故意把电脑开着去茶水间泡咖啡,泡到一半小李给我发了个微信:“孙磊动手了,拿着手机对着你屏幕拍了三张,拍完还回头看了一眼有没有人。”
我端着咖啡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下午三点,曹魏的微信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个模糊的表格截图,配文就俩字:“收网。”
底下没人点赞。
我截图发给沈建明:“哥,鱼咬钩了。”
沈建明回:“下周开标,看戏。”
07
开标那天是周三,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兜里揣着真标书。
出门前老婆给我整了整领子:“别得意忘形。”
“放心,我心里有数。”
到了公司楼下,沈建明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副驾门一开我坐进去,他把一杯豆浆递给我:“方永年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过来旁听,还特意问了一句曹魏来不来。”
“他问这个干嘛?”
“我哪知道,反正听着语气不太对。”
沈建明发动车子。
“我让人查了查,方永年这两天跟曹魏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咖啡厅聊了半小时,第二次在方永年公司楼下,曹魏拎着个公文包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包没了。”
“他把假数据卖了。”
“肯定卖了,方永年那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曹魏不给他点实在东西,他能见第二次?”
我咬着豆浆吸管琢磨了一下。
曹魏把假预算表卖给方永年,方永年按假数据做了标书,到时候一开标,宏远的报价比我们高出一大截,这局就成了。
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哥,方永年明知道今天开标,他为什么主动问曹魏来不来?”
沈建明扭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说他想当面跟曹魏对质?”
“他要是发现数据有问题,昨天就该找曹魏了,拖到今天开标才来,他不怕宏远出局?”
沈建明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想了几秒钟:“除非他手里有两套方案,一套按假数据做的,一套按真数据做的。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曹魏到底给他的是真是假,要是假的,他当场翻脸把曹魏卖了,顺便跟我表个忠心。”
我眼睛一亮:“那咱就让他翻。”
开标会在公司大会议室,张总主持,沈建明作为甲方代表坐主位,底下坐了七八家供应商的人。
方永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笔记本,手里攥着笔,看着挺淡定。
曹魏没来。
孙磊倒是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假装记笔记,眼神老往我这边瞟。
开标流程走完,各家报价单拆封唱标。
宏远的报价比我们高了将近百分之十八,利润率高得离谱。
张总念到宏远那栏的时候嘴角抽了两下,忍住了没笑。
方永年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截。
唱完标中场休息,方永年站起来往走廊走,我跟着出去了。
“方总,今儿这报价不像你们水平啊。”
我靠在走廊墙上,递了根烟过去。
方永年接过来没点,攥在手里搓了半天,最后抬头看我:“陈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被人坑了。”
“谁坑你了?”
“还能有谁?曹魏那孙子。”
方永年把烟往垃圾桶里一摔。
“他前天给我一套数据,说是你们公司下个标段的预算底价,我让团队按那个做的方案。今早出发前我越想越不对劲,又让底下人按市场价估了一版,结果两版报价差了将近两成。我当时就怀疑他给的是假的,但来不及改了,只能硬着头皮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回去就找曹魏算账!”
方永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我他妈让他把吃我的吐出来!”
我把他手机按住了:“方总,别急。你现在找曹魏,他大不了把钱退你,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坑人。你想不想一次性把他摁死?”
方永年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两下:“你说。”
“曹魏卖给你假数据这事儿,你手里有没有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有什么算什么。”
“有,微信聊天记录全在,转账走的公司账户,备注写的‘信息咨询费’。”
“那行了,你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份发给我,我这边出审计报告和假数据比对,咱俩一块往经侦报个案,就告他商业欺诈。”
方永年咽了口唾沫:“报案?闹这么大?”
“方总,你觉得这事儿能小?”
我压低声音。
“曹魏今天能卖假数据给你,明天就能卖真数据给别人,你信不信?他在业内名声臭了,你以后跟他沾边的事儿被人翻出来,你宏远的名声要不要了?先下手为强,把自己摘干净。”
方永年咬了咬牙:“行,我回去就整理。”
中午开标结果出来,我们公司中标,宏远第二,差了将近两百万。
方永年没等结果公布就走了,走之前跟我握了个手,劲儿使挺大。
回公司路上张总在车里笑了一路,快下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问:“陈昂,曹魏那边你打算怎么弄?真报案?”
“报,证据都齐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方永年刚发来的截图。
“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假数据文件,一样不少。方永年怕担责任,主动说要当证人。”
张总点点头,推开车门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陈昂,公司欠你个人情。”
我以为这事儿板上钉钉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发现孙磊的工位空了。
电脑还在,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收拾,人没了。
小李跑过来跟我说:“孙磊昨晚十点多给张总发了条微信辞职,说家里有事回老家,工资都不要了。”
我拿起手机给曹魏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跑?”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也拉黑了。
我再打他电话,关机。
方永年那边也炸了锅,说他早上到公司发现曹魏昨晚连夜把他微信删了,电话也打不通,人去楼空,连租的房子都退了。
“陈昂,这孙子是不是跑了?”方永年在电话里嗓门都劈了。
我靠在椅子上想了两分钟,突然笑了一声。
“方总,他跑不了。你忘了咱俩昨天说的什么?报案啊。他以为删微信退房子就能跑干净?转账记录在银行躺着呢,他小舅子那公司注销了也没用,经侦一查关联账户,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永年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咬牙的闷响:“我现在就去报案,你那边材料准备好。”
“准备好了,下午经侦门口碰头。”
挂了电话我给沈建明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曹魏跑了。”
沈建明回得很快:“跑不远。我刚查了,他昨晚上高速往南走了,车牌号我发你,你让方永年报案的时候一起交给经侦,高速卡口拍得到。”
我盯着沈建明发来的那串车牌号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大拇指。
这表哥,真他娘的靠谱。
08
下午两点,我跟方永年在经侦大队门口碰了头。
方永年拎着个公文包,里头塞得鼓鼓囊囊,聊天记录打印了三十多页,转账凭证、合同复印件、假数据文件U盘,一样不少。
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陈经理,我这辈子没进过公安局,今儿为了曹魏破例了。”
“方总,你进去报完案出来,以后业内谁提起这事儿都得说你一句明白人。”
方永年咬了咬牙,推门进去了。
我在外头等了四十分钟,方永年出来的时候脸色反倒松快了,手里攥着张受案回执,冲我扬了扬:“受理了,民警说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都算证据,让回去等消息。”
“高速卡口那车牌号你给了?”
“给了,民警说会联系交警那边协查。”
当天晚上八点多,方永年给我打电话,嗓子都劈了:“陈昂,人截住了!曹魏在邻省服务区被拦下来的,车上搜出来两个行李箱,一箱子衣服一箱子现金,数了数十二万。”
“十二万?他哪来那么多现金?”
“民警问他了,他说是这些年攒的,谁信啊。我估计他走之前把能套的钱全套了,连公司账上的备用金都没放过。”
我挂了电话给张总汇报,张总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长出一口气:“陈昂,明天上午全公司开会,你跟我一块主持。”
第二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连仓库那边都来了人。
张总站前头讲话,先把这个项目的情况通报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公司这段时间出了不少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曹魏的事儿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他跑是跑不掉的,后面该退赔退赔,该判判。我在这儿说一句,以后谁再搞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我不管他什么级别什么背景,一律送进去,绝不含糊。”
底下鸦雀无声。
张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宣布个事儿,陈昂从今天起正式升任项目部经理,全权负责甲方沈总那边所有业务对接,薪资上调两级。老周调回财务部任副主管,小李升项目专员。”
老周坐第三排,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老脸笑得跟包子褶似的。
小李在底下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散会之后我回工位收拾东西,搬到里间那间小办公室。
路过孙磊空着的那张桌子,我停了一下。
小李凑过来小声说:“昂哥,孙磊昨晚给我发了个消息,问我能不能帮他跟张总求个情,说他是被曹魏胁迫的,不想丢工作。”
“你回了?”
“我回了个微笑表情。”
我差点笑出声:“行,有长进。”
下午我正收拾新办公室呢,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烫着卷发,拎着个水果篮,见着我就赔笑:“陈经理是吧?我是曹魏他姐,曹丽。我弟那事儿……家里人都急坏了,我妈血压都上来了,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把她让进小会议室,给她倒了杯水。
“曹姐,你弟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的,经侦立案了,方永年那边也报了案,涉案金额不小,我高抬贵手管什么用?”
曹丽把水果篮往我面前推了推:“陈经理,我知道我弟对不住您,他那人从小就好面子,做事不过脑子。您看这样行不行,他欠您的钱我们家凑一凑先还上,您帮着跟方总那边说说,让他撤案?”
“曹姐,钱的事儿另说,撤案是不可能的。你弟骗了方永年十二万,方永年公司账上走的款,人家凭什么撤案?再说经侦那边已经受理了,撤不撤案是公安说了算,不是方永年说了算。”
曹丽眼圈红了:“那怎么办啊陈经理,我弟还年轻……”
“曹姐,你弟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五了,年轻什么呀。”
我把水果篮推回去。
“你回去跟你弟说,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该退的钱退了,该认的错认了,争取宽大处理。他要是再动歪脑筋,那就真没救了。”
曹丽拎着水果篮走了,出门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回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一听,曹魏的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陈昂,我在里头借民警手机打的,长话短说。我认栽,钱我退,方永年那边你帮我递个话,我砸锅卖铁也把那十二万还上。我就求你一件事,别让我姐再往你那儿跑了,她怀着二胎呢,别折腾她了。”
我握着手机想了几秒:“曹魏,你早这么说话,能有今天?”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闷闷地说了句:“挂了。”
电话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给方永年发了条消息:“曹魏说退钱,十二万一分不少。你怎么说?”
方永年秒回:“退钱就行,判不判的让法院定,我不掺和了。”
我又给张总发了条消息,把情况说了,张总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补了一句:“陈昂,晚上我请客,就咱部门,你定地方。”
我想了想,回他:“张总,这回不用黑桃A了吧?”
张总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你点菜,我买单,啤酒管够。”
晚上聚餐我坐主位旁边,小李端着杯子过来敬酒,喝到一半凑我耳朵边上说:“昂哥,你猜我今天在楼下看见谁了?孙磊。他回公司办离职手续,人事让他把工牌交了,他交完工牌蹲门口台阶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看着挺惨的。”
“你理他了?”
“没,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个头,没说话。”
我拍了拍小李肩膀:“行,分寸拿捏得不错。”
老周坐我另一边,喝了两杯啤酒脸通红,拉着我胳膊念叨:“陈昂啊,哥在仓库蹲了快一年了,这回能回财务部,全托你的福。以后有啥用得着哥的地方你尽管说话,哥别的不行,查账一查一个准。”
“周哥,你那U盘可帮了大忙。”
“嗨,那算什么,我告诉你,曹魏那小子还有笔账我藏着没往外掏呢,他去年拿公司加油卡给他小舅子车加油,加了三千多,发票开的办公用品。我寻思他都进去了,就不添这把柴了。”
我笑着跟老周碰了个杯:“周哥,你这叫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饭吃到一半,沈建明给我发了条微信:“表弟,方永年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想跟你们公司签个战略合作,以后宏远的采购单子优先走你们渠道。你怎么看?”
我放下筷子回他:“哥,方永年那人你信得过?”
沈建明回:“信一半。但生意场上哪有全信的,七分真三分防,够用了。”
我想了想,回了个“行,你安排”。
发完消息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小李在旁边起哄让我再讲两句,张总也笑着看我。
我站起来举着杯子,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最后就说了三句话:“第一,干活拿钱天经地义。第二,抢别人钱的人,迟早得吐出来。第三,以后谁再发半小时语音显摆,咱全部门去他家吃饭,吃到他还钱为止。”
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周笑得最响,啤酒沫子喷了一桌子。
09
曹魏那案子从立案到判下来,前后折腾了三个多月。
方永年那边报了案之后,经侦顺着转账记录一查,发现曹魏不光骗了方永年一家,之前还拿同样手段坑过另外两家小供应商,加起来涉案金额将近三十万。
再加上他走之前从公司账上划走的备用金,数额够他喝一壶的。
开庭那天我没去,方永年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语气挺复杂:“判了,两年半,缓刑三年,退赔全部赃款。”
“缓刑?”
“他姐给他请了律师,凑钱把赃款全退了,法院那边考虑到他没前科、认罪态度还行,判了缓刑。”
方永年顿了一下。
“不过他这辈子别想再干采购这行了,案底跟着他走,哪个正经公司敢要他。”
我挂了电话给张总发了条消息,张总就回了两个字:“活该。”
曹魏这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公司里没人再提,偶尔有人说起也就是一句“那小子自己作的”。
日子消停了没两个礼拜,新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沈建明发来的新标段资料,张总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份文件往我桌上一拍。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扫了一遍,是宏远公司发来的函,大意是说他们公司跟咱们签的战略合作协议,他们董事会没批,理由是“合作方资质存疑”。
“资质存疑?”我把函放下,“方永年搞什么鬼?”
“方永年倒是想签,他们董事会没通过。”
张总往椅子上一坐。
“我托人打听了,宏远那边有个副总姓何,何广志,方永年的死对头,这回牵头把协议否了。他还放话出来,说方永年跟咱们走得太近,有利益输送嫌疑。”
我皱了皱眉。
方永年那人虽然贪,但胆子小,上回被曹魏坑了一回已经吓得不轻,这回董事会一否,他肯定缩回去。
果然,我给方永年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那头声音压得极低:“陈经理,这事儿我真没辙了。何广志那老东西揪着上回投标的事儿不放,说我跟你们公司串标,把我告到董事长那儿去了。我现在自身难保,战略合作的事儿先缓缓,等我把这关过了再说。”
“方总,你上回投标按市场价做的方案,有什么怕查的?”
“怕倒不怕,但架不住何广志天天在董事长耳边吹风啊。陈经理,咱俩的事儿先放放,等我这边消停了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跟张总说:“方永年被他们内部人整了,何广志拿上回投标的事儿做文章。”
张总嘬了下牙花子:“那怎么办?方永年那边要是缩了,咱们下半年的单子就得重新找渠道。”
我还没说话,手机响了,沈建明打来的。
“表弟,听说宏远那边有人搞方永年?”
“哥你消息够快的。”
“何广志那人我认识,以前跟我在一个饭局上喝过酒,这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一直想把方永年挤走自己上位。”
沈建明顿了顿。
“你帮我给方永年带句话,让他别慌,何广志那边我来收拾。”
“你怎么收拾?”
“何广志前年经手过一批进口设备采购,报关单我看过,型号跟实际到货的对不上,这里头有没有猫腻他自己心里清楚。我让人把那份报关单复印件找出来寄给方永年,方永年知道怎么用。”
我听完差点乐了:“哥,你这手里怎么老攥着别人把柄?”
“干甲方二十多年,没点东西怎么管得住底下这帮供应商?”
沈建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告诉方永年,东西我明天寄到,让他别怂,该反击就反击。他要是连何广志都搞不定,以后也别在采购圈混了。”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转告给方永年,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说了句:“替我谢谢沈总,我知道怎么办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方永年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截图。
宏远公司内部通报,大意是何广志因“个人原因”辞去副总经理职务,即日起生效。
底下附了张照片,方永年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配文俩字:“搞定。”
我回了个大拇指。
当天下午张总就把战略合作协议的最终版发过去了,方永年那边秒签。
签完合同那天张总高兴,说晚上再聚一顿,这回没去米其林,就公司楼下那家东北饺子馆,一桌人吃了八百多块钱,张总抢着买了单。
老周喝高兴了,举着杯子站起来说:“张总,我提个建议,以后咱们部门聚餐,超过一千块钱的场合,一律不许发语音,有事儿打字说。”
满桌子人哄堂大笑。
小李在旁边接了一句:“尤其不许发六十秒满格那种。”
张总端着酒杯笑骂:“你们这帮兔崽子,拐着弯骂我呢?”
闹到九点多散场,我到家的时候老婆正窝沙发上看综艺,见我进门头都没抬:“今儿又喝多少?”
“三瓶啤酒,没喝多。”
“曹魏那事儿彻底完了?”
“完了,缓刑三年,退赔了三十万。”
老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他姐前阵子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拎个水果篮来求情,让我给劝回去了。”
老婆想了想:“你做得对,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你软一次,后面就没完没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拿她茶几上的瓜子嗑了两颗,刚准备说话,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挺客气:“请问是陈昂陈经理吗?我是市电视台经济频道的记者,姓罗,想跟您约个采访,聊聊你们公司跟宏远公司的战略合作,还有前阵子那个商业欺诈案……”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转头看老婆。
老婆把电视摁了静音,盯着我:“谁啊?”
“电视台的,要采访。”
老婆挑了挑眉:“你打算去?”
我想了几秒钟,对着电话说:“罗记者,采访的事儿我得问问公司,明天给您回话行吗?”
挂了电话我往沙发上一靠,老婆凑过来戳我胳膊:“想什么呢?”
“我在想。”
我盯着天花板说。
“曹魏要知道他这事儿还能上电视,估计得气得从缓刑的坟里爬出来。”
10
电视台那个采访我拖了两天没回话,先跑去问张总。
张总在办公室转了两圈核桃,琢磨了半天:“采访可以接,但你得把好关。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就实话实说,重点是震慑一下业内那些动歪心思的。”
沈建明那边更干脆:“去,干嘛不去?你上电视露个脸,以后那些小供应商想跟你合作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于是我回了罗记者电话,约在周四下午。
采访地点在公司会议室,罗记者带了摄像和灯光,阵仗搞得挺大。
她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利索,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
“陈经理,能聊聊曹魏那个案子吗?据我们了解,他是你共事三年的同事,你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我对着镜头把故事捋了一遍,从米其林那顿黑桃A说起,讲到司法冻结、审计报告、假数据钓鱼,最后曹魏在服务区被截住。
罗记者听得眼睛发亮,摄像大哥镜头怼着我脸拍,我估计自己上电视能胖一圈。
“陈经理,有网友评论说你们公司内部管理有漏洞,才让曹魏这种人钻了空子,你怎么回应?”
“有道理。”
我点了点头。
“我们张总已经安排了,下个月起所有采购流程上系统,审批全程留痕,财务每季度交叉审计。制度堵上了,想钻空子的人就钻不了了。”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罗记者突然抛了个我没想到的问题:“陈经理,听说你跟甲方负责人沈总是表兄弟关系,有人质疑这层关系影响公平竞争,你怎么看?”
我笑了一下。
“罗记者,我表哥那个公司是国企,招标走公开平台,报价单密封送审,评标专家随机抽的。我要是有本事在那种流程里做手脚,我还上什么班啊,我去竞聘评标专家多好。”
罗记者也笑了,摄像大哥在镜头后面咧着嘴。
采访播出来那天晚上,我老婆坐沙发上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评价了一句:“电视上把你拍老了五岁。”
“你能不能夸点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你最后那段话说得还行,没那么欠揍。”
我拿遥控器换台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陈昂!电视上那是你吧!我老婆说看着像,我说就是你!哎哟喂咱们公司出名了,我楼下邻居刚给我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在那个公司上班,说想托我递简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李的微信又来了,连着三条:“昂哥你上电视了!”“我妈在家族群里转发了!”“我大姨问你有对象没有!”
我回他:“你大姨眼神儿不好,电视上那个我结婚了。”
第二天到公司,前台跟我说一上午接了二十多个电话,一半是同行打来套话的,一半是供应商想约饭的。
张总乐得合不拢嘴,在走廊里碰见我就说:“陈昂,你这采访一播,咱公司省了几十万广告费。”
热闹了大概一个礼拜,热度慢慢下去了。
我本来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彻底完了,结果第十天头上,前台又转进来一个电话。
“陈经理,有个姓曹的女士找您,说是曹魏的姐姐。”
我接过电话,曹丽在那头声音比上次平静多了,也没拎水果篮来,就在电话里说:“陈经理,我弟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认栽了,退赔的钱家里凑齐了交上去了。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以前那些事儿是他混蛋。他现在找了个汽修厂上班,洗车换轮胎,挣得不多但踏实。他说以后在街上碰见你,他绕道走。”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说:“曹姐,你让他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绕道走就不用了,碰见了点个头也行。”
曹丽在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我放下电话,小李凑过来问谁打的,我说曹魏他姐,小李嘴张了半天:“他还敢打电话来?”
“人改了,咱也不能把人往死里踩。”
我拍了拍小李肩膀。
“你以后当主管了也得记住这句话,对事狠,对人留一线。”
小李挠了挠头:“我当什么主管?”
“张总上午跟我说的,下个月咱们部门拆成两个组,你带一组,老周那边财务上盯着点,你俩搭班子。”
小李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咧得跟裤腰带似的:“真的假的?昂哥你别逗我!”
“我什么时候逗过你。”
小李嗷一嗓子窜出去给老周报喜了,我听见走廊里俩人击掌的声音,啪一声脆响。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沈建明给我发了条微信,一张截图,内容是宏远公司新发的公告,方永年正式升任总经理了。
底下沈建明附了一句话:“方永年刚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他请客,让你把张总也叫上,地点随便挑。”
我回他:“这回能不能点黑桃A?”
沈建明回了个大笑的表情:“你点啥都行,方永年现在看你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我关掉电脑准备回家,路过老周工位的时候他正跟小李商量新组怎么分工,俩人脑袋凑一块嘀嘀咕咕,见我过来齐刷刷抬头,老周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陈昂,晚上喝点?”
“今儿不行,老婆让回家修水管。”
“修水管?你还会修水管?”
“不会,我回去看着她修,她在旁边骂我,我负责递扳手。”
老周笑得直拍桌子,小李在旁边起哄:“昂哥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我笑着出了公司大门,晚风一吹还挺舒服,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老婆秒回:“带斤排骨,再带瓶酱油,家里没了。”
“收到。”
我骑着共享单车往菜市场方向蹬,路过街角那家汽修厂的时候瞄了一眼,卷帘门半拉着,里头蹲着个人在给轮胎打气,背影挺像曹魏的。
我没停,蹬着车子过去了。
风从耳边吹过去,后头传来汽修厂小工喊“曹哥扳手递我”的声音,听着还挺有劲。
我把车蹬快了点,脑子里就剩一件事:排骨买几斤,酱油买什么牌子的,老婆是不是又该骂我买错了。
这才是正经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