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尔在基地通讯中心坐了四个小时。
通讯中心的值班军官给他调出了德尔塔星域第四后勤中转站的全部公开记录,维纳尔把那批记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让值班军官调出原始信号日志。军官犹豫了一下,说军务长,这个需要三级以上权限。维纳尔把自己的权限卡放在台面上,军官刷了一下,屏幕跳出红色的拒绝提示。
“军务长,您的权限等级……被临时降级了。”
“什么时候降的?”
“标准时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签发单位是最高统帅部人事管理局。”
他站起来,把权限卡收回口袋。“把你能查到的所有关于第四后勤中转站的东西打印一份给我。”
值班军官打了个哆嗦,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了一通,打印机吐出来七页纸。维纳尔拿起来翻了翻——第四后勤中转站的编制表、日常补给清单、人员轮换记录、防御配属数据,最后两页是标准时14时27分前后的通讯截取记录,但那些记录被大量涂黑,只剩下几条时间戳和通讯代码。
维纳尔盯着那些涂黑的部分看了很久,认出了其中一条通讯代码——那是后勤站发给德尔塔星域第三舰队的紧急求援信号,时间戳是14时29分,比后勤站遇袭的时间晚了不到两分钟。求援信号的接收状态栏里写着三个字:已阅,未响应。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像是从某个内部备忘录上撕下来的:“德尔塔第四后勤站列入非必要战损清单,优先度D。暂不启动救援程序,避免引发边境星区恐慌性撤离,影响核心星域维稳工作。”
维纳尔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出通讯中心的时候,蒙德·拉贡正在走廊里等着他。老司令官的脸色比平时更灰了一层,手里攥着一张数据卡。
“最高统帅部给你发了召回令。”拉贡把数据卡递给他,“命令你立即返回沃拉尼斯主星,就‘擅自离岗’和‘未经授权调动军事侦察资产’两项事宜接受质询。”
维纳尔接过数据卡看了一眼,召回令的落款是联合体最高统帅部军事纪律委员会,签发时间是他从母巢返回后的第七个小时。
“他们动作倒快。”维纳尔把数据卡也揣进口袋,“我那份侦察报告交上去了吗?”
“交上去了,最高统帅部看了,回复说‘该报告所述内容超出联合体现有威胁评估框架,暂不予采信’。”
“暂不予采信。”维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拉贡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侦察队再进一次母巢。”
“召回令已经发了,宪兵队可能在路上了。”
“我知道。”
拉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维纳尔——那是一个手写的坐标,字迹潦草。“基地北翼三号机库有一艘侦察艇,型号跟你上次开的那艘一样,信号伪装模块也是现成的。那艘艇不在任何官方序列里,查不到编号。我年轻时候从后勤部顺出来的,一直没用过。”
维纳尔看着那张纸片。“你帮我?”
“我他妈在这破地方守了三十多年。”拉贡的声音忽然粗了起来,带着某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在往外拱,“三十多年,我听上面的命令,裁减防御预算我听,削减舰队编制我听,把军费挪去买礼服我也听。我听了三十年,听出个什么来了?我手底下的兵穿着破铜烂铁去死,他们坐在地堡里把我的求援信号标上‘已阅,未响应’。”
他把纸片塞进维纳尔手里:“去母巢把那破事查清楚,别让那群政客把人类拖向毁灭,还自以为在维稳。”
维纳尔接过纸片。“宪兵队要是到了,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拉贡咧了咧嘴,笑了一下,“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三小时后,宪兵队抵达了铁砧基地。带队的是最高统帅部直属纪律监察处的一名上校,带着两个中队的宪兵和一份签了字的逮捕令。拉贡在基地指挥中心接待了他。
“凯文洛特军务长在哪?”上校把逮捕令拍在桌上。
“不知道。”拉贡坐在指挥椅上没动。
“基地通行记录显示他还在基地范围内。拉贡司令官,包庇被召回人员是严重违纪行为。”
“哦。”拉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们找吧。”
宪兵队在基地里足足搜了近四十分钟,一路查到北翼三号机库。可机库里的侦察艇早已驶离原定泊位,地面只剩一摊尚未干透的液压油。他们又搜遍宿舍区,维纳尔的住处仅余下一个铁盒和一封敞口的信。铁盒里装着那块“莉亚石十七号”,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石头留给拉贡司令官,别找我。”
宪兵队上校回到指挥中心的时候脸色铁青。“拉贡司令官,你知不知道协助被召回人员潜逃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拉贡放下茶杯。“上校,你知道我在这个基地守了多少年吗?”
“我不关心——”
“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四年。”
拉贡站起身。老头个子不高,可往指挥中心的全息沙盘前一站,宪兵队两个中队的人,愣是没一个敢往前迈一步。
三十四年,我送走了多少批兵?
第一批跟我一同登舰的兄弟,如今连骨头渣都找不见了。之后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一批接一批往德尔塔星域外围填进去。你们最高统帅部每次发来的命令,全是“坚守待援”。我足足等了三十四年,最后等来的援军,居然是你们手里的逮捕令,和那轻飘飘的一句“已阅,未响应”。
“司令官,请你注意——”
“注意个屁!”拉贡猛地把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下飞溅,“我的兵在前线拿命换时间,你们倒拿他们的命换维稳!想抓人是吧?来,先抓我。没我签字,今天这基地连一瓶营养液都别想调出去。”
宪兵队上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逮捕令站了将近半分钟,最终还是没敢下令动手。他转身走了,走之前撂了一句“拉贡司令官,你等着军事法庭传票”。
拉贡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看着宪兵队的装甲车开远,然后掏出通讯器接通了维纳尔的加密频道。“他们走了,你到哪了?”
“快出防区了。”维纳尔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带着侦察艇引擎的低频嗡鸣,“司令官,你刚才那番话,够上三次军事法庭了。”
“四次。”拉贡说,“你赶紧滚蛋,别让我白骂。”
“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你他妈回不来老子给你立碑。”拉贡切断了通讯。
维纳尔关掉加密频道,把侦察艇的航向调向暗绿色星云带的坐标,回头看了一眼机舱后部。跟着他一起走的一共五个人——格里高利,工程兵,四十出头,在边境舰队焊了十几年装甲板的老损管员,话不多,手艺好;卡森,三十九岁,边境舰队干了十七年,平时喜欢在舰上自己攒模型,身上总带着一小瓶胶水和一包零件;哈珀,四十五岁,老兵油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话多,爱抽烟;柯尔,二十七岁,基地里最年轻的侦察兵,射击成绩全基地第一,沉默寡言;德尔加多,四十一岁,通讯兵,圆脸,爱笑,有个三岁的女儿,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女儿的照片。
“军务长,”格里高利从后面的舱位探过头来,“这次咱们去几天?”
“不知道。”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有个东西,契瑟里安人不敢碰,最高统帅部不想知道。”维纳尔说,“我去搞清楚它是什么。”
格里高利沉默了一会儿。“行,反正比在基地等着宪兵队上门强。”
维纳尔把侦察艇的速度推上去,暗绿色星云带在舷窗前方缓缓展开,像一片悬浮在太空中的浑浊海域。格里高利靠在舱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看了维纳尔一眼:“军务长,你妹妹的事……查到了吗?”
维纳尔没有回头。“最高统帅部把第四后勤中转站标了‘非必要战损’,求援信号已阅,未响应。”
格里高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操。”
哈珀在后舱听见了,探过头来:“非必要战损?那是人话吗?”
“不是人话。”维纳尔说,“所以我打算回去之后跟他们好好聊聊。”
柯尔坐在角落里擦枪没吭声,德尔加多从通讯台后面抬起头,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里那张女儿的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控制台上。
第二次潜入的航线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维纳尔没有再走那个次要停泊口,上次出来之后契瑟里安人肯定加强了外围的巡逻配置。他选了一个更靠核心区域的小型生物排放口,那种排放口是母巢代谢废料的出口,防御密度理论上更低,但代价是侦察艇的外壳要浸泡在富含异常辐射的生物废液中,信号伪装模块的稳定性会大打折扣。
“外壁腐蚀率百分之十七。”格里高利在后面报数,“排放口生物闸门的识别协议跟上次不一样了,我试试暴力破译。”
“别暴力破译,改走被动跟随模式,等有契瑟里安补给艇靠近排放口的时候我们贴上去混进去。”
他们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艘运输孢子囊的契瑟里安补给艇慢悠悠地从星云带边缘飘过来,维纳尔把侦察艇贴在它右舷后方三米的位置,利用补给艇的生物信号掩盖了自己的存在。排放口的生物闸门识别到补给艇的信号后打开了,两艘船一前一后滑进去。
母巢内部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通道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生物质,比上次那种暗绿色黏液深了两个色号,而且那些生物质在蠕动,缓慢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壁一样在收缩和舒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低频率的震动,维纳尔隔着侦察艇的生物面板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通过艇身传导进来。
“军务长,侦测到通道壁上的生物质在释放孢子。”格里高利的声音紧了起来,“孢子的辐射频谱跟上次那个暗红色球体是一致的。”
“所有人戴好防护面罩,把基地配发的辐射防护服穿好。”维纳尔说,联合体对那个暗红色球体一无所知,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常规防护措施。
五个人开始检查装备,柯尔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和保险,哈珀在面罩里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根烟都点不着”,德尔加多把女儿的照片从控制台上收进胸口的衣袋里拍了拍,卡森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最近在攒的模型零件,他看了一眼又把塑料袋塞了回去。
他们沿着通道往核心区域的方向推进,越往里走通道内壁的暗红色生物质越厚,蠕动管壁的收缩频率越快。在距离核心区域外围隔离带大约还有两公里的时候,维纳尔看见通道侧壁上鼓出一个囊泡,囊泡内部包裹着一具契瑟里安步兵的残骸,甲壳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了,裂缝里挤满了暗红色的肉质组织。
“绕过去。”维纳尔说。
通道里的这种囊泡越来越多,有些囊泡里面是契瑟里安人的残骸,有些囊泡里面只有一团正在蠕动的暗红色肉质。那些肉质组织在囊泡里缓慢搏动,每搏动一下周围的管壁就跟着收缩一下。
“军务长,”德尔加多在通讯频道里开口了,声音有点不对,“我这边收到一段信号,频率很低,像是有人在说话。”
“什么内容?”
“听不清楚,像是小孩子在念什么东西,可能是孢子辐射干扰了通讯频段。”
“关掉被动接收,改用加密激光通讯。”
“收到。”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德尔加多的声音又在频道里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焦躁:“军务长,那信号还在。我关了被动接收它还在,像是什么东西直接灌进我头盔里的。”
维纳尔回头看了一眼德尔加多,德尔加多站在通道里一只手按着头盔侧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发懵。维纳尔正要说什么,格里高利忽然在频道里插了一句:“军务长,我这边也听到了,像是我老婆在念叨我。但我老婆在圣托里尼,我三个月没跟她联系了。”
哈珀在频道里骂了一句:“操,我这边也有,是个小孩的声音在叫我爸爸,我没小孩啊。”
维纳尔自己的头盔里也出现了声音。最开始只是低低的嗡鸣,然后那嗡鸣声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小名:“纳尔,吃饭了。纳尔,别在田里磨蹭了,你父亲等你回来修泵呢。”
维纳尔按下通讯键:“所有人注意,关闭头盔的外部音频接收,切换到纯内部通讯。检查面罩密封状态,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神经干扰信号,暂时没有应对预案,所有人保持警惕。”
五个人都切换了通讯模式,但德尔加多在切换完之后又按下了通讯键:“军务长,那声音还在,而且它变了,它开始说别的东西了。”
“说什么?”
“它在说我们不该来这里,它在说母巢里面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已经等了很久了。”德尔加多的声音在抖,“它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德尔加多,闭嘴。”哈珀在频道里吼了一句,“你他妈越听它越来劲,别听。”
德尔加多不说话了,但他们继续往里走的时候,维纳尔注意到德尔加多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
他们抵达隔离带外围的时候,隔离带本身也变了。上次那层生物隔离带是暗绿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厚度增加了将近一倍。隔离带内侧的空腔里有东西在动,轮廓像是契瑟里安人的甲壳和暗红色肉质融合在一起之后长出来的畸形附属物,在空腔里缓慢漂浮,偶尔抽搐一下。
维纳尔把侦察艇停在隔离带外面,五个人穿着辐射防护服从隔离带的生物质膜之间找了一个相对薄弱的缝隙钻进去。防护服的外层跟暗红色生物质接触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涂层在快速消耗。
走到距离球体大约五百米的时候,德尔加多停住了,他站在原地,面罩底下的嘴唇在动。维纳尔走过去透过面罩看到德尔加多的眼睛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什么梦。维纳尔拍了拍他的头盔,德尔加多猛地一激灵。
“德尔加多,你还能走吗?”
“能。”德尔加多的声音很哑,“军务长,我刚才看见我女儿了。她在我前面跑,跑得很快,我追不上她,她跑进那个球体里面去了。”
“那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德尔加多说,“但它的声音太像我女儿了,太像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卡森在距离球体大约四百米的位置出了状况。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双手按住头盔两侧,膝盖开始弯曲。
“卡森?”格里高利去拉他的胳膊。
卡森把格里高利的手甩开了,他站在原地,面罩底下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在面罩里一张一合。维纳尔走过去凑近了才听清他在重复几个词:“它在叫我,它在叫我名字。”
“谁在叫你?”
“那个球,它知道我叫卡森,它说它认识我。”卡森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毛,“它说它记得我,我在德尔塔第五舰队服役的时候它见过我,它说它听见了,不,不对,我听见了我看见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看见了这都是真的哈哈哈我都看见了!!!!”
维纳尔一把抓住卡森的肩膀,但卡森面罩底下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防护服表面的涂层在快速剥落,他忽然开始脱自己的头盔,一边脱一边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कदानि गह्राण्डले प्रतीक्षितानि गह्राणि तुम्हाले प्रतीक्षिता.”
格里高利想把他按住,但卡森的力量大得异常,整个人歪向一边,头盔磕在旁边的生物质壁上,面罩裂开了一道缝。他吸入了球体溢出的那股东西,卡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像人类声带能发出来的音节,眼球在面罩后面剧烈震颤,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开始用指甲刮面罩内侧。
“把他拖回去!”维纳尔吼道。
格里高利和哈珀拽住卡森的胳膊往回拖,卡森开始剧烈挣扎,力量大得两个人按不住。他挣开格里高利的手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撞在了球体周围的雾状屏障上。那层屏障像活物一样涌动了一下,卡森的半截身子陷了进去,他的身体在屏障内部剧烈抽搐了几秒,然后不动了。屏障内部的暗红色能量开始从他防护服的裂缝里往里灌,卡森的身体在内部被那股能量撑大了一圈,然后从接缝处迸裂开来。
维纳尔只来得及把他剩下半截还在屏障外面的腿拖出来,那条腿上的防护服已经被暗红色生物质覆盖了,正在缓慢融化。
维纳尔蹲在卡森那条腿旁边。他没有吐,也没有吼。他只是把卡森剩下的那条腿从生物质里拖出来,放在旁边的囊泡边缘,然后把他那包没拼完的模型零件从卡森的背包里摸出来,放在那条腿旁边。这套动作极其安静,安静得让旁边的格里高利后背发毛。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扶着膝盖站直了身体,然后说:“继续走。”
“军务长,卡森——”
“我知道。”维纳尔的声音很平,“继续走。”
他们走到距离球体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时,德尔加多忽然停了,他站在通道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罩底下的脸朝着球体的方向,嘴唇不动了,整个人的姿势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德尔加多?”维纳尔叫他。
德尔加多没有回应。维纳尔走过去透过面罩看到德尔加多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正常。维纳尔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德尔加多的眼珠没有动。
“德尔加多,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德尔加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但那个声音不是德尔加多的——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一点含糊的口齿:“爸爸,你来看我跳舞。”
哈珀在频道里骂了一声:“操!德尔加多被附上了!”
维纳尔抓住德尔加多的肩膀摇了摇,德尔加多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眼睛还是睁着。他的嘴唇又动了,小女孩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爸爸,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跳得可好了,你过来,我跳给你看。”
德尔加多的脚自己动了起来,他朝着球体的方向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步幅均匀,像在走队列。格里高利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拖,但德尔加多的身体绷得跟铁块一样,拖着走了一步又被他往前迈了一步。
“把他按倒!”维纳尔喊。
哈珀和柯尔一起扑上去把德尔加多按在地上,德尔加多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次,小女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爸爸,你怎么躺在地上?”
德尔加多面罩底下的眼睛忽然闭上了,然后他整个人猛地一挣,力量大得把哈珀和柯尔都甩开了,从地上弹起来,朝着球体裂口的方向狂奔。格里高利想去追,维纳尔拉住他:“别追了。”
德尔加多跑到裂口边缘直接跳了进去,他跳进去的时候通讯频道里还残留着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但这次又是那句晦涩难懂的语言:“कदानि गह्राण्डले प्रतीक्षितानि गह्राणि तुम्हाले प्रतीक्षिता”
格里高利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维纳尔站在原地,面罩底下的脸绷得很紧,他看了一眼德尔加多跳进去的那个裂口,然后回头看格里高利:“你撤,我进去。”
“你他妈——”
“这是命令,格里高利。”维纳尔看着裂口内部那条暗红色的能量河,“我自己会搞清楚里面是什么,你们撤去安全带。”
格里高利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靠在那面生物质壁上,把仅剩的两个老兵拽到身边。哈珀蹲在地上抽闷烟,柯尔靠在壁面上两只手攥着枪,脸绷得跟铁皮一样。维纳尔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裂口边缘跳了下去。
裂口内部的通道比他预想的要深。他沿着暗红色能量河的流向往下滑,防护服的涂层在快速剥落,面罩内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通道内壁是某种介于生物质和结晶体之间的物质,表面布满了跟那个球体表面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脉动,节奏跟他的心跳同步了。他滑了大概三分钟,通道忽然开阔起来,他整个人被甩进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空腔内部是纯暗红色的,穹顶极高,四周的壁面全是那种脉动的结晶体,空腔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表面全是翻涌的暗红色能量。
然后空腔的壁面开始变化,那些结晶体表面浮现出了一张张脸的轮廓——维纳尔看见了卡森的脸,那张脸在壁面上张着嘴无声地尖叫;他看见了德尔加多的脸,德尔加多的嘴在动,口型在念“爸爸”;他看见了晨星号上被他亲手封在隔舱里的损管队长,此刻正用那只断手拍打着结晶体表面;他看见了马库斯的脸,十六岁那年死在酸液里的马库斯,下半身还是融化状态;他看见了那十九个在第七殖民卫星防御墙后面阵亡的民兵,每一张脸都在壁面上看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莉亚。莉亚的脸出现在空腔的正前方壁面上,比其他的脸都大,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壁面,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嘴唇在动,维纳尔读出了她的口型:“哥,你回家吧。”
空腔里的暗红色能量开始朝他涌来,同时壁面上那几千张脸开始同时说话,每一张脸的嘴都在动,每一个声音都在说话,但说的内容不一样——卡森的脸在喊“救我”,损管队长在喊“关外舱门”,马库斯在喊“我不想死”,德尔加多在喊“爸爸你怎么躺在地上”,那十九个民兵在喊各自的名字,莉亚的脸在喊“哥”。
几千个声音同时灌进维纳尔的耳朵,他的面罩内壁开始出现裂纹,耳膜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跪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面罩里的呼吸急促而粗重。那些声音在叠加、在互相干扰、在形成超出他理解范围语言:
“मूर्खाः मनुष्यप्रतिज्ञानं देवताओं क्षेत्रज्ञौ चिन्दुकाशः। त्या चिन्दकं सारणस्थितुं चिन उपायां निष्क्रियातुं च तबेवां सामान्यः भविष्यम् ।”
他的脑子开始发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拔出战壕铲对着离他最近的那张脸——马库斯的脸——狠狠劈了下去。铲刃切进结晶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那张脸在铲刃划过的地方自动愈合了,甚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维纳尔疯了一样连劈了十几下,壁面没碎,他的虎口先被震裂了。然后他跪了下来,发出了像漏气轮胎一样的笑声,一边笑一边用军刀在自己的大腿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血从防护服的裂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和那些生物质一个颜色。
干扰弹在他脚边炸开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白光闪过,壁面上的脸全部扭曲成了某种不是人类五官能拼凑出来的结构,几千张嘴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共鸣,然后那些脸开始互相吞噬——卡森的脸咬住了德尔加多的脸,损管队长的断手从壁面上伸出来抓住了马库斯的嘴,莉亚的脸在最中央张开了嘴,把周围所有残存的脸全部吸了进去。
最后壁面上只剩下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五官错位的脸。那张脸张开了嘴,从里面发出一个声音。
是拉贡的声音。
“维纳尔,你连自己妹妹都保不住,你还能保得住谁?”
维纳尔站在那张巨脸前面,战壕铲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张巨脸又说话了,还是拉贡的声音,带着那种他听了三十四年的粗粝和疲惫:“你究竟守护了什么?”
维纳尔跪了下来。他跪在那张巨脸前面,额头磕在结晶体地面上,磕出了一道血印。巨脸在壁面上慢慢合拢了嘴,裂缝里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能量,像是某种无声的嗤笑。
维纳尔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通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去的,只知道通道在收缩,内壁在挤压他的身体,像是某种巨大的消化道在把他往外推。他的面罩碎了,防护服的左臂被扯掉了,左腿上两道刀口还在流血。他爬出裂口的时候整个人是滚出来的,在生物质地面上翻了两个圈才停住。
格里高利冲过来拽他,维纳尔反手就是一拳打在格里高利的面罩上,格里高利被这一拳打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松手。维纳尔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在格里高利的肩膀上,然后他抽出军刀对着格里高利的方向捅了过去。格里高利抓住了他的手腕,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他按在生物质壁上。
“军务长!是我!格里高利!”格里高利的面罩贴着维纳尔的面罩,声音从面罩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看看我!我是格里高利!你他妈看看我!”
维纳尔的眼睛在面罩后面疯狂地转动着,眼球上全是血丝,他的军刀离格里高利的脖子只有几厘米。格里高利没有松手,他盯着维纳尔的眼睛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是格里高利,我是格里高利,军务长,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维纳尔一口咬住了格里高利的手腕。那一口咬得极深,格里高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松手,直接抡起巴掌用尽全力扇在维纳尔脸上。一声脆响后,维纳尔愣住了,然后哇地吐了一地,混合着血水和碎肉——他咬碎了自己的牙。
“撤。”维纳尔喘着气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所有人都撤,马上撤。”
格里高利搀着他往侦察艇的方向走,哈珀和柯尔在后面跟着,没有人说话。维纳尔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扶着哈珀的肩膀干呕了几声,然后继续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裂口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格里高利凑近了才听清:“那东西醒了,它在看着我们。”
维纳尔被搀上侦察艇之后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发抖,格里高利给他包扎了大腿上的刀口,又把自己的备用面罩给他扣上。维纳尔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侦察艇的舱壁,但格里高利知道他没有在看舱壁,他什么都没有在看。
侦察艇飞回铁砧基地的时候,维纳尔是被人搀下船的。拉贡站在机库门口看见维纳尔被格里高利和哈珀一左一右架着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你他妈总算回来了”变成了“你怎么成这样了”。
“碰了那东西。”维纳尔在指挥中心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拉贡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水洒出来一小半,手还在抖。“没完全碰,就是靠近了。”
拉贡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打算怎么办?”
“写报告,交上去。”
“交上去也没人看。”
“我知道。”维纳尔说,“但我还是得交。”
他把侦察报告写完,在报告里如实描述了母巢内部的变化,描述了卡森和德尔加多的死亡,描述了空腔里那个东西的大致位置。他没有写那些脸,他写不出来。
报告提交后第三天,最高统帅部的回复到了:暂不予采信,建议维纳尔·冯·凯文洛特军务长就“精神压力过大”一事接受心理评估。
维纳尔把回复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胸甲内侧的口袋里,坐在宿舍的床上掏出那块“莉亚石十七号”放在掌心里。石头上的暗红色脉络在搏动,跟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他把石头攥紧,攥了很久。
然后通讯器响了,拉贡的加密频道。
“维纳尔,最高统帅部派舰队过来了,三艘主力舰,十二艘驱逐舰,正在进入轨道。”拉贡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警报声和喊叫声,“他们要求我交出基地控制权,说德尔塔星域已经被划为‘不可防御区’,所有军事资产就地移交。他们还带了一份对你的逮捕令。”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们滚。”拉贡的声音粗了起来,“老子守了三十四年的地方——”
通讯忽然中断了。维纳尔按下重拨键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他冲出宿舍往星港方向跑,跑到星港的时候全息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最高统帅部的紧急通告,但通告的内容已经被打断了,屏幕上切成了实时画面:铁砧基地的上空,三艘主力舰的主炮正在充能,充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基地的穹顶,基地的护盾发生器在持续承受轨道打击,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
维纳尔站在星港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天空,掏出通讯器最后一次拨了拉贡的频道。这次接通了,但对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拉贡的,是拉贡身边的通讯兵,那个年轻的、每次见到维纳尔都会立正敬礼的小伙子,他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军务长!司令官他——司令官让我转告你——他说让你带着弟兄们活下去!他在指挥中心过载了反应堆——”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然后是一阵杂音,然后是死寂。
维纳尔握着通讯器站在窗前,看着铁砧基地的穹顶中央亮起了一团白光。那团白光从指挥中心的位置向外扩散,吞没了机库,吞没了宿舍区,吞没了整个基地。那是反应堆爆炸的光,拉贡自己拉的。三艘主力舰的主炮在爆炸之后又补了一轮齐射,白光覆盖了整个穹顶。那三艘主力舰在开火之后掉头离开了,走得很从容,像是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务。
维纳尔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全息屏幕上的紧急通告切换回了新闻主播的画面,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主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联合体最高统帅部通告:原德尔塔星域铁砧基地司令官蒙德·拉贡,涉嫌贪污巨额军费、私自扣押军事资产,并在拒捕过程中引爆基地。最高统帅部已对其执行正义的轨道打击。请边境各星区引以为戒,坚守岗位……”
维纳尔转过身走到星港的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售票员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手开始抖。“军务长大人——您——您现在被通缉了——”
“我知道,把票给我。”
“您要去哪?”
维纳尔看着售票窗口后面那张星图,手指从德尔塔星域往外划,划到那些没有被标注为“核心星域”也没有被标注为“沦陷区”的灰色地带。那些星区在联合体的官方文件里叫“待评估区域”,意思是还没人顾得上管的地方。
“去这儿,边境星系,欧墨尼得斯方向。”
售票员看了一眼那个坐标愣了一下。“那边没有民用航线了军务长,最高统帅部把那一带的跃迁通道全部封锁了,说是防止难民潮涌向核心星域。”
“那就找一艘能绕开跃迁通道的船。”
售票员张了张嘴没敢再问,打了一张票递给维纳尔。维纳尔接过票转身往登舰口走,格里高利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枪,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这事没完”的表情。
“军务长,你打算去欧墨尼得斯?”
“去边境。”维纳尔说,“联合体丢了德尔塔星域,炸了铁砧基地,还给拉贡扣上贪污犯的帽子。下一步他们会放弃所有边境星区,把所有人丢去喂深渊,自己缩在核心星域,等着别人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边境星区还有舰队,还有那些被最高统帅部标为‘非必要战损’的部队。”维纳尔说,“那些人里有我熟识的旧部,有拉贡带出来的兵,还有在德尔塔星域外围守了十几年的老兵。如今他们要么遭通缉,要么被抛弃,要么被当成炮灰塞进星系裂隙。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
格里高利看了他几秒。“然后呢?”
“然后等。”维纳尔说,“深渊会自己找上门来,联合体的常规武器挡不住那东西,我已经看到了。等深渊全面入侵的时候,最高统帅部会把手里的舰队一批一批地填进去,填到他们没得填了,他们就会把边境星系也填进去。到那时候,我手里得有人。”
格里高利把枪扛到肩上。“行,反正我们也没退路了不是么。”
维纳尔登上了运输舰。但运输舰的舰桥没让他进——驾驶员已经把舱门锁死了,广播里传出驾驶员颤抖的声音:“军务长,对不起,最高统帅部发了通缉令,您要是上舰我就得被抓去军法处——”
维纳尔站在登舰口前面,看了看手里的票,又看了看舷梯下面排队登舰的普通乘客。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人,他们都在看着他。他转身离开了登舰口。
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通用券,在一个阴暗的货港角落里找到了一艘开往欧墨尼得斯外围的偷渡货船。底舱里挤满了偷渡客,都是些从边境星区逃出来的难民,有老人,有孩子,有拖着行李箱的女人。没有人认出他。他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看着舱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底舱外面传来巡逻探照灯扫过舱壁的光影。他像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逃向那颗连星图上都快被抹掉的边缘小行星。
全息屏幕挂在底舱入口处,正在播放最高统帅部的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拉贡的“贪污”罪名,念着“正义的轨道打击”,念着“请边境各星区保持通讯静默”。维纳尔听着那个声音,突然伸手把广播线拔了。他不想再听到“静默”这个词。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静默”里。
他摸了摸胸前的“莉亚石十七号”,石头滚烫得像块烙铁。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手还在抖,深渊带来的精神痉挛在四肢里流窜。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手不抖了。那种濒临崩溃的痉挛被另一种东西强行压了下去——纯粹的、冰冷的、属于军务长的理智,以及某种燃烧到极致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