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记废品站
陈实的废品站,开在幸福路最里头。
说是站,其实就是个两间房的小院,院门口挂一块铁皮牌子,白漆刷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个"废"字还看得清。街坊都叫他"收破烂的陈",他应得也痛快。
他这行当,看着埋汰,其实有讲究。
收废品收的是旧东西,旧东西里有年头,有来路,有故事。陈实打小跟着爷爷收废品,爷爷教他认纸的分量、铜的成色、木头的年份,教到最后,爷爷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收的不光是东西,是人家家里装不下的那点念想。
陈实记着这句话,收东西从不压价压得太狠,也不当面跟人掰扯值不值。人家卖,他就收,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谁哪年哪月卖了什么,卖了多少斤,几毛钱,一笔不落。
爷爷去世那年,把账本给了他,在病床上跟他说:实子,这账本你留着,里头记的不是钱,是人。
陈实没听懂,但他把账本收好了,压在站里抽屉最底下,隔段时间翻一翻。
这天早上,他刚把院门开开,隔壁包子铺的王姐端着碗豆浆过来,说:"陈实,今儿门口那棵槐树下坐了个老头,坐一早晨了,一动不动,你别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实探头一看,槐树底下果然坐个老头,七八十岁,穿着件灰褂子,脚边放个蛇皮袋,正低头数烟头。
陈实走过去,蹲下:"大爷,您卖东西?"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放。
是一台老式缝纫机,飞人牌的,漆都磨没了,但架子没变形,擦得亮。
"收不收?"老头说。
陈实蹲下去,手在缝纫机上摸了一圈,机头掀开又合上,听了听声音,说:"收。"
"给多少?"
陈实报了个数。老头愣了一下,说:"你这价,比我问那三家都高。"
"你这机子保养得好。"陈实说,"能转。"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了,说:"行,卖你了。这机子跟了我四十年,我老伴用它给全街做过衣裳。她走了三年,我留着,也不知道留给谁。"
陈实没接话,把钱点了,又拿绳子把机子捆好,搬到院里。老头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小伙子,你这摊子,我记下了。"
陈实说:"您慢走。"
老头走了。陈实把缝纫机擦干净,收进仓库,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三月十二,灰褂子老头,飞人牌缝纫机一台,四十斤,一百二。
记完,他琢磨了一下,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好人。
他也不知道为啥添这个,就是觉得这老头不是普通老头。他收废品这么多年,眼睛练出来了——老头那双手,指节粗,掌心都是老茧,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说话不紧不慢,眼神清亮。这不是一般的庄稼人。
陈实没多想,继续开门做生意。
他不知道,从这台缝纫机开始,他这间破破烂烂的废品站,要迎来一群了不得的"大人物"。
2 卖书的教授
隔天下午,陈实正蹲在院里拆纸箱,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胳膊下夹着个布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收旧书吗?"
"收。"陈实站起来,"您有多少?"
"一麻袋。"男人说,"在后头三轮车上,我搬不动,您受累。"
陈实跟着出去,看见三轮车斗里装着一麻袋书,满满当当。他弯腰去搬,男人在旁边搭手,两个人搬进院里。
男人打开麻袋,书一本本往外掏。陈实蹲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些书不是普通书。线装的,纸都泛黄了,书脊上印着繁体字,什么《营造法式》《天工开物》《木经》。
陈实捡起一本翻了翻,抬头问:"您这是……古书?"
男人推了推眼镜,说:"家里老人留下的,堆了半屋子。我最近要搬家,带不走,处理了。"
"这书您真舍得卖?"陈实说,"这种书,上拍卖行都能卖钱。"
男人笑了笑,说:"拍卖行挑挑拣拣,麻烦。您这收废品,多省事。"
陈实没吭声,心里犯嘀咕。他干这行十年,见过卖旧书的,没见过卖这种书的。这种书一本顶他收三个月废品,这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想麻烦。
陈实想了想,说:"这书,我收不了。"
男人一愣:"咋了?"
"太贵重。"陈实说,"您这书我收了,回头传出去,说陈实收废品收了个漏,人家说我没道德。您要有心处理,我给您介绍个收古书的行家,正经价。"
男人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说:"你倒实在。"
"收废品的,实在点好。"陈实说。
男人没再坚持,把书装回去,走的时候留下一张名片,说:"小兄弟,你这人不错。以后有缘,再找你。"
陈实看了一眼名片,上头印着:市古籍研究所,副研究员,姓沈。
陈实把名片塞进口袋,没当回事。他干这行,见过的人多了,有落魄的,有装阔的,有贼眉鼠眼的,也有这种气度不凡的。他从来不多问——收废品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东西到了手里,就是缘分。
可他没想到,这位沈研究员,只是个开始。
3 卖铜器的女人
又过了两天,陈实收了个怪东西。
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三十来岁,戴着墨镜,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问:"收铜器吗?"
陈实说:"收。"
女人把木匣子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一套铜器,香炉、烛台、花瓶,都是老物件,包浆厚实,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东西。
陈实蹲下去,拿起那个香炉,翻过来看底款。
看了半天,他抬头,说:"这套东西,您从哪来的?"
女人说:"家里的,祖上传的。"
陈实把香炉放回去,说:"这套我不收。"
女人皱眉:"为什么?"
陈实说:"您这东西,是出土的。"
女人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陈实说,"我爷爷那辈就收废品,我从小看这些。您这铜器的皮壳不对,是土里埋出来的。这种来路的东西,我收不了,收了是给自己找麻烦。"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你眼光挺毒。"
陈实说:"收废品的,靠眼睛吃饭。"
女人没再说什么,抱起木匣子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你叫陈实?"
"嗯。"
"我记下了。"女人说,"后会有期。"
陈实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他没想到,这个卖铜器的女人,会给他惹来一场大麻烦。
4 麻烦来了
麻烦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下午,陈实正在院里修一台旧电扇,院门口呼啦啦停了两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几个人,西装革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梳着背头,皮鞋锃亮,一进门就笑:"陈老板?"
陈实放下螺丝刀,说:"你是?"
"我姓刘,刘总让我来的。"男人说,"听说陈老板前阵子收了一套铜器?"
陈实心里一沉,脸上没动,说:"没收。那套东西来路不对,我没要。"
男人脸上的笑收了收,说:"陈老板,咱明人不说暗话。那套东西是刘总的,被不长眼的偷了,转了几手。听说到了你这,刘总让我来问问。"
"没在我这。"陈实说,"当时我就没接。"
男人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说:"行,陈老板痛快。刘总说了,要是真不在你这,他过两天亲自登门道谢。"
陈实说:"谢就不用了。"
男人走了。陈实站在院里,把螺丝刀攥得紧紧的。
他算明白了——那女人卖铜器是假,探路是真。她要把那套来路不正的东西脱手,又怕惹麻烦,就找个收废品的垫背,先把东西"寄"在你这,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拿。自己没上当,但她怀恨在心,回头跟刘总的人说东西在陈记废品站,祸水东引。
陈实想明白这层,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
他正骂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陈实?"
陈实抬头,愣了一下。门口站着的,是那天卖缝纫机的灰褂子老头。老头还是那身灰褂子,但身后跟着个人,穿着西装,恭恭敬敬站在他后头。
"大爷?"陈实说,"您怎么来了?"
老头说:"路过,听说你这儿有点麻烦,过来看看。"
陈实说:"没啥麻烦,就是几个不长眼的。"
老头点点头,说:"那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台缝纫机,你留着,别卖。"
陈实说:"您放心,我不卖。"
"留着。"老头又说了一遍,"那是我老伴的陪嫁,我那天是脑子一热。钱你先收着,就当我又把它买回来了。机子放你这,我放心。等我哪天下定了,再来取。"
陈实说:"行,我给您收着。"
老头转身走了。身后那个穿西装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实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实没多想。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槐树下数烟头的老头,是退了多少年的老领导,全城有大半生意人见了他,都得弯着腰叫一声"秦老"。
5 拆迁通知
麻烦没过几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天早上,陈实刚开门,就看见院墙上贴了一张告示。他凑近一看,上头写着:幸福路片区棚户区改造,陈记废品站所在区域列入拆迁范围,限一个月内腾退。
陈实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
他这站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在这条街上收废品,传了四代。这破院子,说拆就拆。
隔壁王姐也看见了告示,端着碗过来,说:"陈实,这可咋整?"
陈实说:"不知道。"
"你这站子开了多少年了?"王姐说。
"我爷爷那辈就在这。"陈实说,"比我岁数大。"
王姐叹口气:"这街上的老铺子,一拆迁,全没了。裁缝铺的张师傅,修鞋的老周,还有你站子对面那个修自行车的,都贴了告示。"
陈实没说话。他回到院里,坐在一堆旧纸箱上,发了半天呆。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实子,收废品这行,看着下九流,其实是在给这个城市收着东西。人家不要的,你收着,人家忘了的,你记着。城里这么多铺子,倒了一家又一家,你爷爷的站子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赚钱,是这条街上的人离不开它。"
陈实想,爷爷说的对,可这年头,谁管你离不离不开。
他掏出账本,翻开。他忽然想起来,爷爷留下的账本,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他以前没细看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愣住了。
那行字是爷爷的笔迹,写着:
"实子,要是有一天,有人要拆咱家的站子,你就拿着这本账本,去找幸福路派出所,找一个姓宋的所长。他跟咱家有交情。"
陈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决定,按爷爷说的,去找那个姓宋的所长。
6 姓宋的所长
幸福路派出所不大,陈实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
陈实说:"我找宋所长。"
小姑娘说:"宋所长不在,下基层了。您预约了吗?"
陈实说:"没预约。我这有本账本,是宋所长一位老朋友留下的,让我带给他。"
小姑娘说:"您放这吧,我帮您转交。"
陈实想了想,说:"不行,这账本得当面给。"
小姑娘皱眉,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路过的老警察听见了,停下脚步,看了陈实一眼,说:"你姓陈?"
陈实说:"是。"
老警察说:"陈记废品站的?"
陈实一愣:"您认识我?"
老警察没答话,转身进了里屋,过一会儿出来,说:"宋所长让我带你去。走吧。"
陈实跟着老警察,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一个五十来岁、两鬓有些白的男人坐在桌后,正在看什么。他抬头,看见陈实,说:"陈实?"
"是我。"陈实说,"您是宋所长?"
男人点点头,说:"你爷爷的事,我知道。"他顿了顿,"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实把账本递过去,说:"我爷爷让我来找您,说要是有人拆咱家的站子,就拿着这个来。"
宋所长接过账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在桌上,说:"你爷爷当年帮过我一件事。我欠你爷爷一个大人情。"
陈实没说话。
宋所长说:"拆迁的事,我听说了。我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账本我留着,但你回去之后,把站子里收拾利索,别让人挑出毛病。"
"行。"
"第二,"宋所长看着他,"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先来找我,别自己扛。"
陈实点点头,说:"知道了。"
宋所长说:"回去吧。拆迁的事,我尽力。"
陈实走出派出所,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灯,忽然觉得,爷爷留下的这本账本,比他想的要沉。
7 街坊
拆迁的事,宋所长那边还没信,但街坊们先炸了。
裁缝铺的张师傅,修鞋的老周,修自行车的李哥,包子铺的王姐,还有街口卖水果的赵叔,一群人围在陈实的站子里,七嘴八舌。
张师傅说:"陈实,你是咱这街上最年轻的,你说说,这事儿咋办?"
陈实说:"我找了人,在问。"
"找人管用吗?"老周说,"我修鞋修了二十年,这条街拆迁,我这摊子往哪摆?"
赵叔说:"就是。咱们这些老铺子,拆了,这条街就空了。"
王姐说:"陈实,你那站子位置最好,你要是被拆了,我们更没指望。"
陈实没说话。他蹲在院门口,看着那条老街,看着槐树,看着对面修自行车摊上挂着的旧车胎,看着街坊们一张张脸。
他忽然说:"不会拆的。"
"啥?"
"我说,不会拆的。"陈实站起来,"我爷爷在这收了一辈子废品,他说这站子能活下来,就一定能活下来。"
街坊们看着他,没人说话。
陈实说:"你们先回去,该干啥干啥。要是真拆,我陈实第一个不答应。"
街坊们散了。陈实一个人坐在院里,坐到很晚。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他存的号码不多,翻了半天,翻到一个名字,备注是"沈研究员"。
他想起来,那天卖书的那位沈研究员,名片上的单位是市古籍研究所。
陈实看着那个号码,忽然觉得,这位沈研究员,可能不是一般人。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喂,哪位?"
"沈老师,"陈实说,"我是那天收废品的陈实。"
"哦,陈实。"沈研究员说,"你打电话,有事?"
陈实说:"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认识不认识,一个姓宋的所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沈研究员说:"宋怀远?幸福路派出所的?"
"对。"
"认识。"沈研究员说,"老交情了。当年我在文物系统挂职的时候,没少跟他打交道——那几年倒腾文物的案子,都是他经手。"
陈实心里一动。
沈研究员接着说:"你怎么问他?"
陈实说:"我爷爷跟他有交情,我爷爷的站子要被拆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研究员说:"陈实,你爷爷叫什么?"
"陈守田。"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沈研究员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陈守田……陈老爷子……"
"您认识我爷爷?"陈实问。
"认识。"沈研究员说,"你爷爷,当年帮过不少人。我老师那批古籍,要不是你爷爷,早就当废纸卖了。"
陈实愣住了。
沈研究员说:"陈实,你听我说。拆迁的事,你不用慌。你爷爷当年攒下的人情,够这条街用十次。"
陈实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爷爷那句话了。
"账本里记的不是钱,是人。"
8 大人物
三天后,拆迁的事,有了转机。
先是宋所长那边传来消息,说陈记废品站所在的区域,因为涉及文物保护,暂缓拆迁,重新评估。
陈实一开始没听懂,后来才知道——他站子后面的那片老房子,被鉴定出有历史价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群,要保护。
再后来,陈实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
那个卖古书的沈研究员,是市里请来的文保专家,一听说陈记废品站要拆,连夜写了份报告,往上递。
那个卖铜器的女人,后来被查出来,是个倒腾文物的,被公安带走了。她供出了不少事,其中一条就是——幸福路那片老街区,有"好东西",拆了可惜。
还有那位灰褂子老头。
陈实是后来才知道的。那老头姓秦,是省里退了休的老专家,在这一带住了一辈子。他听说幸福路要拆迁,亲自给上头写了信,说这条街的烟火气,是全城独一份的。
三个人,从三条线,把这事给办成了。
陈实蹲在院门口,看着墙上那张被撕了一半的拆迁告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王姐端着豆浆过来,说:"陈实,听说不拆了?"
"嗯。"陈实说,"不拆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王姐说,"你这站子保住了,我们也跟着沾光。"
陈实笑了笑,没说话。
他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把爷爷留下的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账本上记着几十年的人名:卖书的教授,卖铜器的女人,修鞋的老周,缝纫机老头,还有无数他没见过的人名。
爷爷在账本上记的,不是收了多少斤,多少钱。
爷爷记的,是这条街上,谁家搬走了,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陈实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爷爷写的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
他掏出手机,给沈研究员发了条微信:沈老师,改天来站里,我请您喝汽水。
沈研究员回得很快:好,我带茶叶。
陈实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阳光正好,槐树底下,灰褂子老头又坐在那儿数烟头。看见他出来,老头冲他招了招手。
陈实走过去,蹲下:"大爷,您今儿又晒太阳呢?"
老头说:"晒晒。这地儿,晒一天少一天。"
陈实说:"不拆了。"
"我知道。"老头说,"我写的信。"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得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谢啥。你爷爷当年救过我一条命,我还他个人情,应该的。"
陈实没说话。
老头说:"小伙子,你记住,这条街上的人,都记着你爷爷的好。你把这站子开下去,就是对你爷爷最好的交代。"
陈实点点头,说:"我记下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了,回家吃饭。"
陈实看着老头慢慢走远,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对。
收废品收的是旧东西,可这些东西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9 周家的玉
他蹲在槐树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看着这条老街。
街坊们陆续出来,张师傅在裁缝铺门口挂了件新衣裳,修鞋的老周在摊子上敲敲打打,修自行车的李哥蹲在路边给一个小孩补胎,包子铺的王姐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冒出来。
陈实看着这条街,忽然想,他这废品站,也许真能再开四十年。
他正想着,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问:"请问,这是陈记废品站吗?"
陈实站起来:"是。你卖东西?"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是老东西。
年轻人说:"我妈让我来的。她说,这块玉,是当年陈老爷子帮我们家一个大忙,我家一直记着。现在我家里急用钱,我妈让我来问问,玉还在不在。"
陈实蹲下去,拿起那块玉,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年轻人。
他问:"你妈,姓什么?"
年轻人说:"姓周。"
陈实想了想,翻开账本,翻到十几年前那一页。
果然,有一行字:周家媳妇,产子难,急用钱,当嫁妆玉一块,说等宽裕了来赎。
陈实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年轻人,说:"你妈当年,把这块玉当给站里了?"
"嗯。"年轻人说,"我妈说,当年家里难,把玉当给陈老爷子,换了二百块钱。后来钱还了,老爷子非说玉先放他这儿,说我妈手头紧,别急着赎。这一放,就是十几年。"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会儿。"
他进屋,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玉。青白色,温润透亮,跟他爷爷收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包浆都被爷爷擦得更厚了。
陈实把玉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年轻人,说:"玉你拿回去。钱的事,早清了。"
年轻人愣住了:"那怎么行,我妈说,借的钱得还,不能白拿。"
陈实说:"你妈当年还了二百,还多还了五十,说是利息。我爷爷没收,说乡里乡亲的,不收。账本上记着呢,一个字没差。"
年轻人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
陈实把玉放进他手里,说:"回去吧。跟你妈说,陈记废品站,还在。"
年轻人攥着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陈实站在院门口,看着年轻人走远,忽然觉得,爷爷留下的这个站子,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10 老兵的手表
又过了一礼拜,陈实收了一块手表。
卖表的也是个老头,背有点驼,穿着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老手表,表带都断了,用橡皮筋绑着。
"收表吗?"老头问。
"收。"陈实说,"大爷您贵姓?"
"姓马。"老头说,"你收不收?"
老头把表放在柜台上:"你看看,能收多少。"
陈实拿起来看。是一块老上海牌,表盘泛黄,指针还走着,走得挺稳。他翻过来看后盖,上面刻着一行小字:1978,老山前线,三等功。
陈实看了半天,把表轻轻放回去,说:"大爷,这表,您真舍得卖?"
老头说:"儿子给我买了个新的,说这老表修都修不好。我想着放着也是放着,卖了,换两包烟。"
陈实没说话。他把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机芯,说:"大爷,这表还能修。表带断了,换个表带就行,机芯没事。"
老头愣了一下:"能修?"
"能。"陈实说,"我这儿有表带,我给您换上,不收钱。"
老头说:"那怎么好意思。"
陈实说:"顺手的活。"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表带,比了比,给老表换上,又拿布擦了擦表盘,递回去:"好了,您戴着。"
老头接过表,戴在手腕上,看了看,说:"嘿,还挺好。"
他掏口袋要付钱,陈实摆手:"不用。这根表带我收废品收的,不值钱。"
老头看了陈实一眼,忽然说:"小伙子,你这人实诚。我告诉你个事——你爷爷,我也认识。"
陈实一愣:"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老头说,"三十多年前,我儿子走丢了,是你爷爷帮着我找回来的。那时候你爷爷才四十出头,骑着个三轮车,跑遍了半个城。"
陈实没说话。
老头说:"你爷爷那人,心善。我这些年一直想谢谢他,后来听说他走了,我这心里,一直记着。"
陈实喉咙有点紧,说:"大爷,您别客气。我爷爷要是知道您还记得他,他高兴。"
老头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陈实的肩膀,走了。
陈实站在门口,看着老头戴着那块老表,慢慢走远,背有点驼,但走得稳。
他回到屋里,翻开账本,想找那一页。翻了半天,没找到。
他这才发现,账本里有些页,爷爷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淡了,要凑近看才看得清。
有一页写着:老马家小子,走失,全城找,三天找回,谢天谢地。
陈实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爷爷这一辈子,收的废品多,救的急难也多。可他从没跟谁提过。
11 小孩的私房钱
这天下午,陈实正在院里归拢纸箱,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校服,书包歪歪斜斜地挎着,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陈实说:"咋了?"
小男孩磨磨蹭蹭进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说:"叔叔,我卖东西。"
陈实说:"卖啥?"
小男孩打开铁皮盒子。里头是一堆东西——几个玻璃弹珠,一个缺了角的塑料小汽车,两张旧邮票,还有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几毛几毛的。
陈实说:"这都是你的宝贝吧?"
小男孩说:"嗯。我攒的。"
"那你为啥卖?"陈实问。
小男孩低下头,小声说:"我妈手机坏了,我想给她买个新的。我爸说没钱。"
陈实没说话。
他蹲下去,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起来看,看得特别仔细。弹珠是玻璃的,有颗里头有花纹,陈实说:"这颗弹珠好,三颗小精灵的,现在不好找了。"塑料小汽车缺了个轮子,他拧了拧,说:"能修。"旧邮票他看了看,说:"这两张邮票,值两毛。"
小男孩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实说。他把毛票数了数,加上那些东西,想了想,说:"这样,这些东西我都要了,给你——二十块。"
小男孩张大嘴:"二、二十?"
"嗯。"陈实把钱给他,"你要是觉得亏了,以后想赎回来,随时来。"
小男孩抱着铁皮盒子,又高兴又舍不得,说:"那……那我妈手机能修好吗?二十块够吗?"
陈实说:"修手机贵,二十块不够。但你拿这钱,去买个插线板,再买根数据线,回家让你爸看看手机是不是充电口的问题——好多手机坏,就是插口松了,换个数据线就好。"
小男孩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陈实说,"我修过不少。"
小男孩捧着钱,鞠了个躬,跑了。
王姐在隔壁看着,端着碗笑:"陈实,你哄小孩呢?那堆破烂值二十块?"
陈实说:"值。"
"他那手机你都没见着,就教人家换数据线?"
"我见过。"陈实说,"他上礼拜跟他妈来买过包子,他妈那手机,我瞅过一眼,就是插口松了。"
王姐愣了愣,说:"你眼睛是真毒。"
陈实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把那颗弹珠收起来,放进口袋。
他想,等他哪天看见那个小孩再来,把这弹珠还他——小孩的宝贝,哪能真收。
12 账本
日子一天天过,废品站照常开门,照常收东西。
陈实的账本,越记越厚。他记的也不光是收了多少斤、多少钱了,有时候记完了,还会添两句:周家小子来取玉,玉给了,孩子像他妈。或者:卖表的老兵,表修好了,他高兴。
王姐有时候凑过来看,说:"陈实,你这账本记得跟日记似的。"
陈实说:"爷爷说,收废品收的是人。"
这天傍晚,陈实正在门口收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那块只剩"废"字的铁皮牌子,又看了看陈实,说:"你是陈实?"
"我是。"陈实说,"您卖东西?"
男人笑了笑,说:"不卖。我姓刘。"
陈实心里一紧——刘总的人,又来了?
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说:"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陈实说,"谢我啥?"
"谢你没收那套铜器。"男人说,"那套东西是赃物,我前两年被人坑了,买了套假的,真品被人偷了。你没收,那东西还在外头转着,公安顺着这条线,找着了人,把我那套真品追回来了。"
陈实一愣:"那女人……"
"抓了。"男人说,"她自己撞上来的。"
陈实没说话。
男人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地上,说:"小小心意,你收着。"
陈实低头一看,是一袋子水果。
他说:"谢我,不用这么客气。我啥也没干。"
"你啥也没干,就是干了。"男人说,"这条街上,能扛住那套铜器诱惑的,没几个。你爷爷教得好。"
陈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男人没再多说,转身上车,走了。
陈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又看了看地上那袋水果,忽然笑了。
他弯腰把水果提起来,进屋,放在柜台上,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三月二十七,一个姓刘的,送来一袋水果。好人。
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句:
——这条街上,好人真多。
记完,他合上账本,正要放回抽屉,忽然看见账本最后几页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旧褂子的男人,蹲在一辆三轮车前,笑呵呵的;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公安制服。三轮车上堆满了纸箱,后头能看见"陈记废品站"几个字。
陈实认出来,蹲着的那个,是他爷爷。
旁边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眉眼间有股劲儿,跟一个人特别像。
陈实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他爷爷的笔迹:
"与老宋,摄于站前。老宋说,等他退休了,来咱站里收废品。"
陈实看着这行字,眼眶又有点热。
他想起宋所长那天说的话:"你爷爷当年帮过我一件事。我欠你爷爷一个大人情。"
他忽然明白,爷爷说的"跟咱家有交情",是什么交情了。
陈实把照片放回账本,小心地压平,放回抽屉最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天擦黑了,幸福路的老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师傅的裁缝铺挂了灯,修鞋的老周收了摊,包子铺的王姐关了门,只剩槐树底下,还坐着一个人。
是秦老头。
陈实走过去,蹲下:"大爷,天黑了,您还不回家?"
秦老头说:"等你呢。"
"等我?"
秦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陈实手里。
陈实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本旧账本,封皮跟他爷爷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角都磨圆了。
秦老头说:"你爷爷那本,记的是收的东西。我这本,记的是这条街欠他的人情。"
陈实翻开,一页一页看。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全是日期,全是"欠"字。
"1985年,陈守田帮我孙子治急病,跑前跑后,救了我孙子一条命。欠。"
"1992年,陈守田帮我老伴找药,跑了三天。欠。"
"2001年,陈守田帮我垫了三个月的房租。欠。"
一页,一页,又一页。
陈实翻着翻着,手有点抖。
秦老头说:"这条街上,但凡过了几十年日子的,谁家没欠过你爷爷一回。你爷爷从不记账,可我们都记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实的肩,说:"你爷爷不在了,你接着开。这条街上的人,会接着记。"
秦老头走了。
陈实一个人站在槐树下,抱着那本旧账本,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见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看见裁缝铺的灯影里,张师傅还在忙活,看见修鞋摊收摊的油布上,还留着老周白天干活的位置。
他把两本账本抱在怀里,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大概是离不开这条街了。
他转身回院,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掏出手机,给宋所长发了条微信:"宋叔,改天来站里坐坐。爷爷的照片,我找着了。"
过了一会儿,宋所长回了:"好。我带点茶。"
陈实收起手机,走进院门。
他身后的幸福路上,老街灯亮着,烟火气腾腾的。
废品站里的灯,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