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旦我和女儿刚到婆婆家门口,便碰到她正热情地端着一大盘拆好的大闸蟹,
往隔壁的孤儿寡母邻居怀里塞。
“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快拿回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又摸了摸邻居家男孩的头,笑得满脸慈爱。
“只管敞开肚子吃,不够奶奶再给你蒸。”
女儿盯着盘里金黄的蟹膏,悄悄咽了下口水,却什么都没说。
进屋后,她发现蒸锅边还落着一小块蟹肉,便小声问:“奶奶,这块没人吃,我可以尝尝吗?”
话音刚落,婆婆抬手就打在她手背上。
“谁准你碰了?”
“见到好东西就惦记,小小年纪这么不守规矩,以后还得了!”
女儿的手背立刻肿起一道红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我把她拉到身后,目光落在门外那盘冒着热气的蟹肉上。
那箱大闸蟹,是我花两千多块托人空运回来,专门给婆婆过元旦的。
茶几上还放着一份购房合同。
婆婆嫌老房子没电梯,催了我半年,要我替她补上四十万差价,换套养老房。
看着对女儿一脸凶相的婆婆,我笑出了声,
随后一句话,就让她当场腿软瘫倒在地。
……
“妈,隔壁邻居的孩子,还真是越看越像老公了啊。”
我话音刚落,婆婆手上刚拿起的购房合同掉在了地上。
纸张散开,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扶着门框,嘴唇抖了两下。
“你胡说什么?”
门外的江雨诺端着那盘大闸蟹,没有走。
她怀里的男孩也不动了。
刚才还笑着喊奶奶的孩子,此刻把脸埋进她肩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我。
婆婆很快反应过来。
她撑着门框站直,抬手指着我。
“宁舒宛,大过节的,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是不是?”
“人家孤儿寡母已经够可怜了,你还拿这种脏话往她身上泼!”
我没看她。
我蹲下来,托起果果的手。
她手背上的红印已经肿了起来。
三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拍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当奶奶的,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孩子,还犯法了?”
我抬起眼。
“她碰了一块掉在蒸锅边的蟹肉。”
“那箱蟹是我买的。”
“一共八只,两千三百八十八块。”
“你一只没给她留,拆了六只送去隔壁。她问一句能不能尝尝,你就动手。”
婆婆梗着脖子。
“人家小晨是男孩子,正长身体,饭量大。”
“果果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寒凉东西干什么?”
一句丫头片子。
果果的手在我掌心缩了一下。
我把她拉到身后。
门外的江雨诺终于开口。
“宁姐,阿姨就是心疼我们娘俩。你要是不高兴,这蟹我不拿了。”
嘴上说着不拿,她的手却没有松。
盘子上铺着一层金黄的蟹膏。
最肥的蟹腿全拆好了。
连壳都替她剥得干干净净。
婆婆立刻转过身。
“你别听她的,拿回去。”
“我愿意给谁就给谁,用不着看别人脸色。”
她说完,又去摸江雨诺怀里男孩的头。
动作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们小晨没爸爸疼,奶奶多疼一点怎么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
八岁左右。
眉骨很深,眼尾微微下垂。
最显眼的是右耳后面,有一块月牙形的浅褐色胎记。
陆世安也有。
位置一模一样。
我以前不是没见过小晨。
只是他每次见到我,都被江雨诺带得远远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婆婆见我盯着孩子,侧身挡在前面。
这个动作比任何解释都快。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购房合同。
城东新苑。
总价两百二十六万。
已经付了一百八十六万,还差四十万尾款。
婆婆催了我半年,说老房子没电梯,她腿疼,想换一套养老。
可合同后面夹着一张儿童房效果图。
蓝色床铺。
汽车形状的书桌。
墙上贴着篮球和宇航员。
房门旁边还印了两个字:晨晨。
我把图纸抽出来。
“妈,你的养老房,为什么要给隔壁孩子留房间?”
婆婆一把来抢。
“设计师随便画的!”
她抓住图纸边缘,用力一扯。
纸从中间裂开。
江雨诺的脸白了。
她抱着孩子后退两步。
“阿姨,我们先回去了。”
婆婆急忙追出去。
“雨诺,你别往心里去,她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她叫得亲热。
比叫我这个儿媳亲热。
果果站在我身后,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却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我还没回答,江雨诺怀里的男孩突然探出头。
他指着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陆世安站在我和果果中间。
小晨眼睛一亮。
“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江雨诺捂住他的嘴。
可已经晚了。
这一声爸爸,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2章:
江雨诺的手按得很重。
小晨被她捂得皱起眉头,挣扎了两下。
“你听错了。”
她看着我,解释得很快。
“孩子刚才说的是他爸爸。他想他爸爸了,逢人就乱叫。”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他指着陆世安的照片,想的是谁的爸爸?”
江雨诺张了张嘴。
婆婆立刻冲过来,把那张全家福从墙上摘下。
“一个孩子说错句话,你非揪着不放?”
“他爸死得早,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心里难受不行吗?”
她把相框扣在茶几上。
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一幕盖过去。
小晨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没说错。”
江雨诺脸色一变。
她抱起孩子,转身就走。
婆婆追到院门口,把那盘大闸蟹重新塞进她手里。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离得远,我没听清。
只看见江雨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带果果去卫生间,用冷水敷她的手。
洗手台下面放着两只儿童牙杯。
粉色的是果果两年前用过的,杯口已经裂了。
旁边还有一个蓝色的新牙杯。
里面插着电动牙刷,刷头是湿的。
门后放着一双三十四码的男童拖鞋。
上面印着奥特曼。
这些东西不是今天临时拿出来的。
果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小晨哥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年暑假住奶奶家的时候,他每天都来。”
果果把手从冷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
“他在爸爸以前的房间睡午觉。”
“我想进去拿一本书,奶奶不让我进。”
“奶奶说,那间房以后是留给陆家男孩住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当着你说的?”
果果点头。
“奶奶还说,我长大要嫁到别人家,不算陆家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重复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我给她擦干手,涂上药膏。
“果果,你姓不姓陆,都不影响你是谁。”
“以后再有人打你,要哭,要喊,要跑来找妈妈。”
“不要忍着。”
她看了我几秒。
“可是奶奶会不高兴。”
“那就让她不高兴。”
我牵着她走出卫生间。
婆婆已经进屋了。
她捡起地上的合同,坐在沙发上重新整理。
“这四十万,你什么时候打?”
刚才的事像没发生过。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不急。”
“怎么不急?售楼部只给我留到元宵节。”
“你不是说老房子卖了六十万,手里还有公公的拆迁补偿吗?”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
“那些钱都交首付了。”
“还差四十万,你们两口子不出谁出?”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慢慢削苹果。
“不买不行吗?”
“不行。”
她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我看中那套了。”
“楼层好,离小晨学校也近。”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我削苹果的手没停。
一整条果皮垂下来,没有断。
婆婆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离市场也近。”
小晨的学校在城东。
离这套房步行七分钟。
离最近的菜市场却有两公里。
我把苹果切开,递了一半给果果。
婆婆看着她吃,眉头皱了一下。
却没再说什么。
茶几抽屉没有关严。
我抽纸时,看到里面压着一沓票据。
最上面是一张少儿钢琴培训班收据。
全年课时费,两万一千六。
学员姓名,江晨。
付款人,陆世安。
我把票据往下翻。
跆拳道九千八。
英语培训一万六。
国际小学春游费四千二。
每一张付款人都是陆世安。
最下面压着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母亲一栏写着江雨诺。
父亲一栏是空白。
出生日期是八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那一年九月,我怀果果刚满六个月。
我正要拿起那张复印件,身后突然传来婆婆的声音。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她扑过来,一把夺走了整沓票据。
动作太急。
一张亲子鉴定中心的预约单,从夹层里飘了出来。
第3章:
婆婆弯腰去捡。
我比她快了一步。
预约单已经泛黄。
机构名称被折痕挡住了一半,只能看见“司法鉴定”四个字。
委托时间是七年前。
委托人那一栏被婆婆的手指压住了。
她用力把纸抽走,揉成一团。
“这是你公公以前办事情留下的废纸。”
“七年前,爸已经去世两年了。”
婆婆的手僵住。
她很快恼羞成怒。
“我记错了不行吗?”
“你一个儿媳妇,跑到婆婆家翻箱倒柜,传出去你还有脸?”
我看着她把纸团塞进口袋。
没有再抢。
刚才那几秒,我已经拍了照片。
虽然不完整。
但足够证明这张纸存在。
半小时后,陆世安回来了。
他进门连鞋都没换,先看婆婆。
“妈,你没事吧?”
婆婆一见儿子,眼圈立刻红了。
“我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老了,没用了,连送邻居一点吃的都要被人审。”
陆世安又看向江雨诺家的方向。
“她们呢?”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冰袋给果果冷敷。
他这才注意到女儿。
“果果手怎么了?”
“你妈打的。”
陆世安皱了皱眉。
“妈,你怎么又动手?”
这个“又”字,让我抬起了头。
果果也看着他。
婆婆不以为意。
“她偷吃东西,我教她规矩。”
“我没有偷。”
果果第一次反驳。
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我问奶奶了。”
婆婆脸色一沉。
“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陆世安揉了揉眉心。
“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没有问果果疼不疼。
也没有要求婆婆道歉。
他只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
我把冰袋放下。
“陆世安,江晨叫你爸爸。”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小孩子乱叫,你也信?”
“他的培训费,为什么都是你交的?”
婆婆立刻看向他。
陆世安沉默两秒,在我旁边坐下。
“雨诺的丈夫是我以前的朋友。”
“他走之前,托我照顾她们母子。”
“我条件允许,帮一点怎么了?”
“你的朋友叫什么?”
“周海。”
“什么时候去世的?”
“八年前。”
他说得很顺。
我点开手机,找到江雨诺两年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
那天是她所谓的结婚纪念日。
配文写着:人走六年,想你如初。
按时间算,她丈夫去世应该是六年前。
我把手机放到陆世安面前。
“你朋友到底死了六年,还是八年?”
陆世安看了一眼。
“她可能把时间记错了。”
我笑了。
一个女人会记错丈夫的忌日。
一个所谓的生死之交,也会记错朋友去世的年份。
他们倒是错得很一致。
晚饭时,婆婆只热了中午剩下的青菜和豆腐。
果果夹了一块豆腐。
婆婆瞥她一眼。
“多吃菜,女孩不能太胖,以后不好看。”
说完,她打开冰箱最下面一层。
里面放着四盒进口牛排。
是我公司发的元旦礼盒,一盒六百多。
婆婆用袋子装好,递给刚刚进门的江雨诺。
“拿去给小晨煎着吃。”
“男孩子运动量大,得多补蛋白质。”
江雨诺假意推了两下。
“这是宁姐拿来的吧?我拿走不好。”
婆婆当着我的面,把袋子塞进她怀里。
“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的东西。”
“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陆世安低头吃饭。
一句话也没说。
我突然明白,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他们不是今天才偏心。
只是从前,我没有认真看。
夜里,我们住在婆婆家。
陆世安背对着我,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凌晨一点,我听见阳台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睁开眼。
陆世安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已经起疑了。”
“培训费和出生证明都被她看见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世安压低声音。
“先别慌。”
“亲子鉴定那份东西,你到底放哪儿了?”
我躺在黑暗里,没有动。
手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第4章:
陆世安打完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
他回到床边时,我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俯下身看了我几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床垫轻轻下沉。
他重新躺下。
我没有问他把电话打给了谁。
第二天早上,我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给果果穿衣服。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腕上多了一只金镯子。
三十克。
是我前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她收到后一直舍不得戴,说要锁进保险柜,将来留给果果。
如今镯子上有一道新划痕。
显然已经戴过不少次。
“妈,镯子挺好看。”
婆婆下意识捂了一下。
“我自己的东西,当然好看。”
她说完又催我。
“四十万你今天先转二十万。”
“售楼部说了,尾款不能再拖。”
“公司月底才回款。”
“你不是还有婚前存款吗?”
婆婆说得很快。
“先拿出来垫一下。房子买了又不是给外人住,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儿童房设计图。
“是给我们,还是给江晨?”
婆婆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有完没完?”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江雨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昨晚的空牛排盒。
“阿姨,盒子给你送回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
脖子上有一圈柔润的珍珠。
我盯着看了两秒。
一共三十二颗。
中间那颗稍大,扣头是玫瑰金的月桂叶。
那是我和陆世安结婚十周年时,他送我的项链。
价格六万八。
后来搬家,我怎么都找不到。
陆世安说我可能落在酒店了,还陪我去调过一次监控。
他安慰我,东西丢了可以再买。
当时我因为他的态度,愧疚了很久。
我以为是自己粗心,辜负了他的心意。
现在,那条项链戴在江雨诺脖子上。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珍珠。
“宁姐,怎么了?”
“项链很好看。”
她笑了。
“孩子爸爸留下的。”
“是吗?”
“嗯,他走之前买给我的。我平时舍不得戴。”
陆世安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看向他。
“这条项链,和我丢的那条很像。”
江雨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陆世安很快走过来。
“珍珠项链都差不多,你别看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联想。”
“我那条扣头有编号。”
我拿出手机。
“售后记录应该能查到。”
江雨诺的手指一下按在扣头上。
婆婆挡到她面前。
“一条破项链,谁稀罕你的?”
“你自己丢三落四,还想赖到别人头上?”
我没有争。
只是对江雨诺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就问问。”
她没坐多久便走了。
临走时,陆世安送她到院门外。
两个人隔着铁门说话。
江雨诺仰头看他。
陆世安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刚好遮住那串珍珠。
动作很熟练。
我站在窗边,拍下了这一幕。
上午,我们准备离开。
婆婆把购房合同重新装好,让陆世安塞进我包里。
“你带回去看,四十万最迟元宵前给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购房人是刘桂兰。
付款账户却分了三个。
其中一百二十万,来自我和陆世安的共同账户。
我从来没有授权过这笔支付。
合同后面还有一张紧急联系人登记表。
姓名不是陆世安。
是江雨诺。
关系一栏,填的是儿媳。
电话号码下面,还留了一行手写备注。
“房产最终归江晨所有。”
我抬头时,婆婆正死死盯着那张纸。
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第5章:
婆婆伸手来夺合同。
我把文件合上,装进包里。
“不是让我带回去看吗?”
“这一页写错了。”
她的声音发紧。
“售楼部的人不认识字,瞎填的。”
“紧急联系人能填错,关系也能填错,连房产归属都能写错?”
我看向陆世安。
“这么巧?”
陆世安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合同。
“售楼顾问为了做单,什么都敢写。”
“我回头让他改。”
“那一百二十万呢?”
“什么一百二十万?”
“首付款。”
我盯着他。
“从我们共同账户付出去的。”
陆世安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去年不是跟你说过吗?公司需要一笔临时周转,我先调走了。”
“调去给你妈买房?”
“房子也是资产,又不会消失。”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未经我允许拿走一百二十万,只是一件不值得计较的小事。
我没有继续问。
有些人撒谎时,追得越紧,藏得越深。
我得先知道,这一百二十万是不是全部。
回家后,我第一件事是带果果去医院验伤。
软组织挫伤。
医生开了外用药,又把伤情写进病历。
陆世安坐在走廊长椅上,脸色有些难看。
“妈就是下手没轻重,至于来医院吗?”
“至于。”
我收好病历。
“以后谁再碰她一下,我都留证。”
他看着我。
“宁舒宛,你最近怎么像变了个人?”
我替果果拉好外套拉链。
“可能以前眼睛不太好。”
回到家,陆世安说公司有事,匆匆出了门。
我打开电脑,登录夫妻共同账户。
一百二十万转出发生在五个月前。
收款方不是开发商,而是一家装饰公司。
三天后,那家公司又将同样金额转进楼盘监管账户。
陆世安特意绕了一层。
如果不是我今天看见合同,根本不会知道钱去了哪里。
我继续往前查。
近三年,每月十五号,都有一笔八千元转出。
备注是项目备用金。
三十六个月。
二十八万八。
去年三月,另有一笔六万八,备注教育合作。
去年六月,一万二,备注商业保险。
七月三万四,备注客户接待。
我给公司财务经理打电话。
“陆世安负责的项目,每月需要八千备用金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宁总,陆经理两年前就不管一线项目了。”
“这些支出你没审批过?”
“没有。”
“他有一张公司附属卡,额度是谁批的?”
“您以前签过一张授权,说二十万以内由陆经理自己支配。”
我想起来了。
那是药房刚扩张时,为了采购方便开的权限。
后来采购系统升级,我以为那张附属卡已经停了。
我让财务把三年账单全部发过来。
半小时后,邮箱里多了一个文件。
国际小学学费,六万八。
被保险人江晨,保费一万二。
儿童钢琴课,两万一千六。
海南酒店,三万四。
三亚免税店,四万七。
儿童摄影,一万三。
还有一家高端私立医院的产检套餐。
付款时间就在上个月。
我点开海南酒店的电子发票。
陆世安曾在那几天告诉我,他去三亚参加行业会议。
我还替他收拾了行李。
果果发烧,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两个晚上。
他凌晨给我发消息,说应酬太多,让我照顾好自己。
酒店订单上,房型写着亲子海景套房。
入住三人。
陆世安。
江雨诺。
江晨。
订单备注里,还有一行客人的特殊要求。
结婚纪念日布置。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指没有发抖。
只是胃里一阵阵发冷。
陆世安的云端相册还登录在电脑上。
我点进去。
公开相册里,全是我和果果。
最下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提示是:第一个孩子的生日。
我输入果果的生日。
错误。
又输入江晨出生证明上的日期。
文件夹开了。
第6章:
文件夹里一共有一千三百多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陆世安穿着隔离服,站在产房门口。
他抱着孩子,笑得眼睛发红。
照片拍摄时间是八年前九月十七日。
那天,他告诉我,公司临时派他去外地培训。
我怀着六个月的果果,半夜腿抽筋,给他打了七通电话。
他一通没接。
第二天,他说喝多了,手机静音。
原来不是喝多了。
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
后面的照片按年份分了文件夹。
百日宴。
周岁抓周。
第一次走路。
第一天上幼儿园。
拔第一颗乳牙。
幼儿园毕业。
陆世安从来没有缺席。
有几张照片里,他脖子上还系着我送他的领带。
我曾经以为,那些他口中的出差和加班,是为了这个家辛苦。
现在才知道。
他确实在经营一个家。
只是那个家里没有我,也没有果果。
我一张张往后翻。
江雨诺穿婚纱,陆世安穿白衬衫,两个人在海边拍照。
没有结婚证。
却有戒指,有蛋糕,有一家三口拥抱的画面。
婆婆也在。
她穿着红色旗袍,坐在正中间。
像在参加儿子的婚礼。
江晨五岁生日的照片里,客厅贴满蓝色气球。
背景墙上写着一行金色大字。
“祝陆江晨小朋友五岁生日快乐。”
他不姓江。
至少在他们的世界里,他姓陆。
蛋糕旁边摆着那只三十克的金镯子。
婆婆把本该留给果果的东西,套在江晨手腕上拍照。
还有那串珍珠项链。
江雨诺戴着它,靠在陆世安肩膀上。
照片日期,正是我发现项链丢失的第二天。
我没有往下看太久。
我插入移动硬盘,把整个文件夹复制下来。
又将银行流水、合同照片、医院病历和项链照片分门别类备份。
做完这一切,我才给大学同学许清打电话。
她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门处理婚姻和公司财产纠纷。
“有时间吗?”
“怎么了?”
“我要查陆世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查到什么程度?”
“所有。”
两个小时后,我坐在她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我带去的资料。
许清看完照片,摘下眼镜。
“孩子的身份需要实锤。”
“光凭照片和付款记录,还不够。”
“我知道。”
“你想离婚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十年的婚姻,不能在一秒钟内从身体里剥干净。
我想起果果发烧时,陆世安曾背着她跑过三层楼。
想起我创业最难的那一年,他每天凌晨来店里接我。
也想起昨天,果果手背肿得发红,他却问我至于吗。
“我要先知道,他还拿了我多少东西。”
许清点头。
她调取我名下公司的工商资料,又让我联系会计师核查资金。
陆世安在公司挂着运营副总的职位。
这些年,我负责门店扩张和供应链,他掌握部分印章和付款权限。
夫妻之间,我从未防过他。
当天下午,会计师发来初步结果。
除了我查到的几十笔消费,还有数笔款项被转入婆婆账户。
三年前,一百五十万。
两年前,九十六万。
去年,二百八十万。
今年两笔,加起来八十四万。
加上购房首付和长期支出。
总额七百三十万左右。
其中至少五百六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或公司异常支出。
许清把统计表推到我面前。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至少筹划了三年。”
我看着那串数字。
七百三十万。
婆婆却还在催我拿婚前存款补四十万。
他们不是觉得我有钱。
他们是觉得,我的钱本来就该属于他们。
许清又打开一份刚查到的工商变更预审材料。
“还有这个。”
“你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权,正在办理受让登记。”
“文件上有你的电子签名。”
我从未签过。
“受让人是谁?”
许清把页面往下拉。
受让人不是婆婆,也不是江雨诺。
是八岁的江晨。
第7章:
我盯着那份股权转让预审表看了很久。
百分之十二。
按药房上一轮融资估值,接近一千六百万。
受让价格却只写了十二万元。
一元一股。
签名像我的。
连收笔时微微向上的习惯都模仿得很像。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签的。
许清放大电子签章记录。
“签章证书是半年前补办的。”
“申请人提交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
“经办人是陆世安。”
半年前,我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
陆世安替我取过身份证。
当时他说公司年审需要。
我没有怀疑。
“能阻止吗?”
“现在还在预审阶段,来得及。”
“但不要马上惊动他。”
许清拿出一张纸。
“接下来你做三件事。”
“第一,冻结现有电子签章,变更公司印章和账户权限。”
“第二,对夫妻共同财产申请保全。”
“第三,让他继续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财产保全需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不会太久。”
“房子已经付了一百八十六万,只差四十万。”
“那就让他们等这四十万。”
回家前,我给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尾款我想办法,元宵前给。”
她几乎立刻回复。
先发了一张笑脸。
又发来四十七秒语音。
前半段说她就知道我孝顺。
后半段提醒我,最好从婚前账户转,不要走公司账,免得手续麻烦。
她连我从哪里拿钱,都替我想好了。
晚上,陆世安回来得很早。
手里提着果果喜欢的草莓蛋糕。
他蹲下来摸她的头。
“手还疼不疼?”
果果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一下。
“不疼了。”
陆世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
“我妈脾气急,我已经说过她了。”
“她怎么说?”
“她知道错了。”
“会向果果道歉吗?”
陆世安站起来,把蛋糕放在桌上。
“一家人,没必要搞得这么正式。”
我没再问。
他洗完手,主动进厨房给我帮忙。
动作和从前一样。
洗菜,切葱,顺手替我把围裙带子系好。
如果我没有打开那个加密相册。
如果我没有看见七百三十万。
我或许还会因为他这点温柔,再一次说服自己。
吃饭时,他像随口提起。
“妈那套房,尾款你准备什么时候转?”
“下周。”
“用哪个账户?”
我夹了一块鱼肉,挑掉刺,放进果果碗里。
“婚前账户。”
陆世安明显松了一口气。
“其实房子以后也是留给果果的。”
“妈就你一个儿媳,她还能给谁?”
我抬头看他。
“也许给隔壁那个孩子。”
他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你还在怀疑?”
“我开玩笑的。”
我笑了笑。
“你紧张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头喝汤。
夜里,他以为我睡着后,拿着手机去了书房。
我打开提前连接好的平板。
他的通话记录同步了过来。
第一个电话打给婆婆。
“她答应了。”
“下周四十万到账,你先稳住江雨诺。”
第二个电话打给公司法务助理。
“股权资料哪里出了问题?”
“预审怎么还没通过?”
第三个电话,他沉默了很久才拨出去。
备注只有一个字。
诺。
“房子和股权都会给晨晨。”
“我说过,不会让他一直没名没分。”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录音保存下来。
第二天,许清发来一份新资料。
那是一张高额教育金保单。
每年保费二十四万,连续缴费十年。
投保人陆世安。
被保险人江晨。
受益人江雨诺。
保单生效五年,已经缴了一百二十万。
而同一时期,陆世安给果果买的保险,每年保费只有三千六。
我把两份保单并排放在桌上。
差距不是几十块蟹肉。
是一百一十九万八千。
这时,婆婆打来电话。
“周末回来吃饭。”
“我给果果准备了礼物,也当面给她赔个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江雨诺和小晨也来。”
“正好把误会说开。”
我答应了。
挂断前,我听见小晨在旁边问她。
“奶奶,新房什么时候能住?”
婆婆笑着回答。
“快了。”
第8章:
周末回去时,婆婆做了满满一桌菜。
帝王蟹、清蒸石斑、红烧牛尾。
果果被打那天,饭桌上只有剩豆腐和青菜。
今天江晨来了,十二道菜摆得连盘子都放不下。
婆婆看见我们,难得主动迎到门口。
她拉过果果的手。
“还疼吗?”
果果摇头。
婆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盒。
里面是一支粉色发夹。
超市标签没有撕。
九块九。
“奶奶给你的,别记奶奶的仇。”
果果看了看我。
我点头后,她才接过去。
“谢谢奶奶。”
婆婆满意了。
“这才是懂事的孩子。”
十分钟后,江雨诺带着江晨进门。
婆婆脸上的笑一下亮了。
“晨晨来了。”
她从卧室捧出一个红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金锁。
足金,镶着和田玉。
吊牌价格三万一千八。
婆婆亲手给江晨戴上。
“这是奶奶给你的元旦礼物。”
江雨诺连忙推辞。
“阿姨,太贵了。”
“贵什么?男孩子身上没点压得住的东西怎么行?”
婆婆给他整理红绳。
“以后还要给陆家传宗接代呢。”
屋里静了片刻。
陆世安端着茶从厨房出来。
他听见了,却没有纠正。
江雨诺低头笑了一下。
果果摸了摸自己那支九块九的发夹,把它从头上取下来,收进口袋。
我问她:“怎么不戴?”
“夹子有点扎头。”
她说完,安静地坐到角落看书。
吃饭时,婆婆把石斑鱼肚上的肉夹给江晨。
又给他盛满蟹黄。
果果自己夹了一块牛尾。
婆婆立刻开口。
“晚上不好消化,少吃点。”
我把整盘牛尾端到果果面前。
“喜欢就吃。”
婆婆脸色一沉。
“我为孩子好,你非跟我对着干?”
“同样八岁,一个可以吃蟹黄、鱼肚、牛尾,一个只能吃青菜。”
“你的好,还挺挑人。”
江雨诺笑着打圆场。
“宁姐,你别误会。小晨从小没爸爸,阿姨就是心疼他。”
我看向陆世安。
“他没爸爸吗?”
陆世安的脸沉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
果果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
她看了看江晨,又看了看陆世安。
“爸爸,你给小晨哥哥开过家长会吗?”
陆世安一愣。
“谁告诉你的?”
“奶奶。”
果果说:“奶奶说你经常去。”
婆婆立刻打断她。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果果第一次直视婆婆。
“你还说爸爸小时候也爱吃蟹黄,小晨哥哥最像他。”
婆婆抬起手。
她的手刚离开桌面,我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
婆婆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陆世安放下碗。
“宁舒宛,你在孩子面前闹什么?”
“是我闹,还是你们把孩子当傻子?”
江雨诺眼眶红了。
她拉起江晨。
“我们还是走吧,免得惹宁姐不高兴。”
婆婆立刻站起来拦。
“你坐下,这里就是你家。”
这里就是你家。
她说得太自然了。
我看见陆世安的眼神落在江雨诺身上。
担心,心疼,还有习以为常的保护。
那一刻,我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回家的路上,果果一直没说话。
进家门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
老师布置的题目叫“我的家”。
画里有一栋蓝色的房子。
房子里面站着奶奶、爸爸、江阿姨和江晨。
我和她果果站在院门外。
我蹲下来。
“为什么把我们画在外面?”
果果低着头。
“因为他们看起来才像一家人。”
“妈妈,我是不是让你很丢脸?”
“为什么这么说?”
“奶奶不喜欢我,可能因为我不是男孩。”
“爸爸也更喜欢小晨哥哥。”
她抿紧嘴唇。
“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他们欺负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妈妈,我以后不要奶奶的东西了。”
“九块九的发夹也不要。”
“你别再为了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受他们的气了。”
第9章:
果果睡着后,我把那幅画放进了证据袋。
它不能证明陆世安转移财产。
却能证明这场婚姻给孩子留下了什么。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让我帮她修旧手机。
她说相册打不开,里面有公公生前的照片。
我去取手机时,她正在打麻将。
她把手机和密码一起塞给我,催我快点弄好。
那是一部用了六年的旧手机。
屏幕右上角已经发黄。
回家后,我将照片导进电脑。
普通相册里没有公公。
大部分都是江晨。
刚出生时的。
满月时的。
过生日的。
还有他趴在陆世安背上叫爸爸的视频。
我打开最近删除。
里面有十几张文件照片。
第一张,就是七年前那份亲子鉴定。
委托人,刘桂兰。
被鉴定人,陆世安、江晨。
鉴定意见写得很清楚。
依据现有资料及DNA分析结果,支持陆世安为江晨的生物学父亲。
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鉴定时间,是江晨一岁生日后的第三天。
婆婆知道了整整七年。
陆世安在阳台上询问亲子鉴定放在哪里,并不是为了确认孩子是不是他的。
而是怕我找到证据。
后面几张照片,是婆婆和江雨诺的聊天记录。
“孩子既然是陆家的种,就不能跟外人姓一辈子。”
“宁舒宛手里有钱,先别惹她。”
“等养老房买下来,再慢慢让陆世安跟她谈。”
“果果是丫头,早晚嫁出去。房子给她也是便宜外人。”
“晨晨才是陆家唯一的根。”
每一句都标着日期。
最早一条,在五年前。
那时果果才三岁。
我刚开第一家药房,每天忙到凌晨。
婆婆主动提出替我照顾孩子。
我感激她,连续两年承担全家的生活费,还给她换了车。
她一边用我的钱,一边盘算怎么把我的女儿赶出陆家的财产范围。
我把所有照片导出。
又恢复了两段录音。
第一段里,婆婆在哄江晨。
“等你长大,奶奶的房子都是你的。”
第二段是陆世安的声音。
“鉴定都做了,妈你还担心什么?”
“我不会不管晨晨。”
“宁舒宛那边先瞒着。她要知道,家里和公司都得乱。”
他说这句话时很冷静。
没有愧疚。
只有权衡。
我把旧手机交给许清。
她看完资料,确认亲子关系这一块已经足够。
公司那边也查到了股权文件的来源。
电子签章补办申请上的委托书,确实涉嫌伪造。
我们决定同步申请财产保全,并向公司登记机关提交异议。
为了核实长期抚养事实,许清联系了调查人员。
两天后,对方传回学校记录。
陆世安从江晨幼儿园开始,就是紧急联系人。
每学期家长会签到表上,都有他的签名。
父亲节活动,他和江晨一起参加亲子足球赛。
江晨住院时,他曾以父亲身份签署手术同意书。
在那所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江晨爸爸。
只有我不知道。
调查人员还发来一段和班主任的通话摘要。
老师说陆世安上周刚去过学校。
他询问学区房落户条件,也问了兄弟姐妹同时入学有没有优惠。
许清皱了皱眉。
“兄弟姐妹?”
“江晨没有兄弟姐妹。”
“至少目前没有。”
调查人员很快补发了一张照片。
江雨诺从一家妇产医院出来。
她穿着宽松羽绒服,手里拎着孕检袋。
陆世安在门口扶着她。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
我放大孕检袋上的标签。
姓名,江雨诺。
孕周,十六周。
陆世安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而就在她怀孕后的第二个月,他从公司转走八十四万。
其中一笔四十八万,收款方是一家高端月子中心。
第10章:
我给那家月子中心打了电话。
报出订单号后,客服说套餐总价四十八万,已经全额付清。
预产期在六月。
预订人是陆世安。
入住人是江雨诺。
房型叫至尊家庭套间,可以供产妇、丈夫和大宝共同入住。
丈夫两个字,让我觉得讽刺。
同一周,陆世安曾对我说,公司现金流紧张。
他让我把一笔定期提前取出来,应付供应商。
那笔钱一共六十万。
提前支取损失了八千多利息。
我没有犹豫。
因为他告诉我,夫妻就该一起扛难关。
原来所谓难关,是替另一个女人坐月子。
晚上,陆世安回家后,我故意把婆婆发来的孕妇食谱投屏到电视上。
“妈最近研究这个干什么?”
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可能群里转的。”
“她说家里要添丁了。”
陆世安脱外套的动作慢了半拍。
“老人想抱孙子,随口说的。”
“不是已经有江晨了吗?”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能不能别总提他?”
“一个没父亲的孩子,你非要针对他?”
我看着陆世安。
这个男人有一种本事。
他做了八年孩子父亲,却能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没父亲。
我关掉电视。
“周四我去银行转尾款。”
他的神情缓了下来。
“我陪你。”
“不用。”
“金额大,我怕你弄错。”
我笑了,他只是要亲眼看着钱出去。
第二天,江雨诺主动联系我。
她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她没有再掩饰怀孕。
宽松毛衣下面,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宁姐,我知道你在查我。”
她开门见山。
“你找我有事?”
“我想把话说开。”
她双手握着杯子,眼圈慢慢红了。
“我从来没想过破坏你的家庭。”
“晨晨的出生是意外。”
“陆世安只是对我们负责。”
我看着她脖子。
今天没戴那串珍珠项链。
“一个意外,需要负责八年?”
“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哪天?”
她的脸白了一下。
“宁姐,你没必要说话这么难听。”
“我的婚姻被你们过成这样,还有好听的余地吗?”
江雨诺抿了抿嘴。
“我承认,我爱他。”
“可我也等了他很多年。”
“晨晨不能一辈子没有父亲。”
“你女儿至少光明正大姓陆。我的孩子呢?”
她说得委屈。
好像八年来被隐瞒的人是她。
我端起咖啡。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房子归晨晨。”
“教育金也不能停。”
“我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陆世安要给同样的保障。”
“至于你们的婚姻,我不逼你现在退出。”
她停顿了一下。
“等果果小学毕业,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差点笑出声。
他们不仅分配我的钱。
连我什么时候离婚,都安排好了。
“这是谁的意思?”
“陆世安答应过我。”
“有证据吗?”
江雨诺迟疑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边已经磨旧。
是一份手写承诺书。
陆世安承认江晨是他的亲生儿子,并承诺承担全部抚养费用。
最后一条写着:
“待果果小学毕业,我将结束现有婚姻,与江雨诺办理结婚登记。”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
下面有陆世安的签名和指印。
我拿起纸。
江雨诺立刻按住一角。
“只能看,不能带走。”
我松开手,端起咖啡。
桌旁的手机镜头,已经拍得一清二楚。
“你既然有承诺书,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江雨诺垂下眼。
“我怀孕了。”
“我不能再等。”
“而且陆世安最近说,公司股权很快会有一部分转到晨晨名下。”
“你知道以后,迟早会闹。”
“与其闹,不如谈条件。”
她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打印文件。
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
果果归我。
现有住房归我。
公司经营权归我。
但我需要放弃追究陆世安此前的财产支出,并确认城东新房、教育金和部分股权属于江晨。
我翻到最后一页。
留给我签名的位置已经画好了线。
江雨诺看着我。
“陆世安说,你最在乎果果。”
“只要把房子留给你们,你会答应。”
我把协议推回去。
“他还说过什么?”
江雨诺沉默片刻。
“他说他娶你,是因为你适合做妻子。”
“但他真正想一起生活的人,一直是我。”
第11章:
江雨诺说完,观察着我的表情。
她可能在等我崩溃。
或者等我端起咖啡泼她。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多早?”
“你们结婚以前。”
她终于不再装柔弱。
“我和陆世安是大学同学。”
“他妈不同意,因为我家里条件差,父亲还欠债。”
“后来他认识你,你家能拿出钱帮他创业,他就跟你结婚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明知道他结婚,还是跟他生了孩子。”
“他不爱你。”
“这不是回答。”
江雨诺转头看向窗外。
“感情的事,不能只看先后。”
“我当时也想离开,是他一直找我。”
“晨晨出生后,他说会处理好一切。”
“可你药房越开越大,他就越来越舍不得现有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
“宁姐,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陪你创业,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这些年他从你那里拿的钱,大部分都花在我和晨晨身上。”
“你住大房子,我也有房子。”
“你有首饰,我也有。”
“你女儿上什么学校,晨晨只会更好。”
她每说一句,都在证明自己被爱。
可她没有意识到。
靠偷另一个女人的钱维持的体面,从来不叫赢。
“那串珍珠项链呢?”
江雨诺的表情变了一下。
“是他送我的。”
“他先送给了我。”
“那又怎样?”
她抬起下巴。
“最后戴在我身上,就说明他更想给谁。”
我点了点头。
“说得对。”
“还有什么,一起说完。”
我的平静让她不安。
她把承诺书收回包里。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炫耀。”
“我只想让孩子得到该有的。”
“我的孩子也姓陆。”
“他们该有的,你让陆世安用自己的钱给。”
“夫妻共同财产里,有我的一半。”
“公司里大部分钱,也是我挣的。”
江雨诺的嘴角僵住。
“夫妻之间还分这么清?”
“你们要求分房子、分股权的时候,不是挺清楚吗?”
她不说话了。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她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宁舒宛。”
“你真以为果果是陆世安第一个女儿吗?”
我回过头。
江雨诺脸上的神情很奇怪。
既像报复,又像终于找到一把能刺痛我的刀。
“你什么意思?”
“你结婚第二年,是不是怀过一次?”
咖啡馆里开着暖气。
我却觉得后背发冷。
那次怀孕,我已经不愿回想。
怀孕十七周时,我突然腹痛出血。
陆世安把我送进医院。
醒来后,孩子没了。
婆婆告诉我胎停,没有保住的可能。
我因此抑郁了大半年。
后来怀果果时,我每天都在害怕。
“你怎么知道?”
江雨诺端起牛奶。
“因为那几天,陆世安一直跟我联系。”
“他妈找人验过。”
“是个女孩。”
我一步步走回桌边。
“然后呢?”
“具体的我不知道。”
她嘴上说不知道,眼睛却躲开了。
“我只听他妈说过一句。”
“第一个也是丫头,没留住正好。”
我按住桌沿。
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再说一遍。”
“我只是听说。”
江雨诺终于慌了。
“你去问陆世安,跟我没关系。”
“谁给我做的检查?”
“你婆婆找的小诊所。我不知道名字。”
“陆世安知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走出咖啡馆。
阳光很亮。
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路边,却有几秒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孩子。
我记得第一次听见胎心时,陆世安握着我的手。
我记得买过一双黄色的小袜子。
还记得手术后,陆世安坐在床边,红着眼睛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如果江雨诺说的是真的。
那他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假的。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许清发来的消息。
财产保全材料已经递交。
她问我要不要按原计划推进。
我回了两个字。
“加快。”
然后我拨通那家医院的病案室电话。
“您好,我想调取九年前的一份住院病历。”
“患者是我本人。”
“我要看手术知情同意书,和当时所有检查记录。”
第12章:
九年前的纸质病历已经归档。
我带着身份证跑了两趟,第三天才拿到复印件。
病历很厚。
入院记录写着妊娠十七周,突发出血,胎膜早破,存在感染风险。
医生给出过两种处理方案。
保守观察。
或者终止妊娠。
风险说明里写得清楚。
保守治疗不一定能保住胎儿,且可能危及母体。
这并不是婆婆告诉我的胎停。
孩子入院时还有胎心。
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家属签名是陆世安。
旁边有一行医生记录。
“患者因镇静及疼痛无法完整沟通,家属要求尽快终止妊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或许能用风险解释自己的选择。
但他为什么骗我胎停?
为什么从未告诉我还有另一种方案?
病历袋里还夹着一张外院检查单。
不是正规产检项目。
上面只有编号,没有医院名称。
检查日期在我出事前四天。
结果一栏,手写着一个“女”字。
病案室工作人员说,这不是他们医院的材料,是家属入院时一并交来的。
我拍下所有文件。
又找到了当年的住院费用联系人。
其中一位退休护士还记得我。
“你婆婆脾气很大。”
“当时医生说可以先观察,她一直催着做手术。”
“她说家里条件不好,孩子就算保下来也可能有问题。”
“你丈夫最后签了字。”
我问:“他们提过胎儿性别吗?”
护士迟疑了一会儿。
“我不能确定。”
“但我听老人说过,反正是个丫头,别冒险折腾。”
“这种话我们听着不舒服,还劝过她。”
离开医院后,我坐在车里,没有哭。
九年前的真相已经无法完全还原。
也不能只凭几句话认定他们故意害死了孩子。
可有一件事确定。
陆世安知道孩子还有胎心。
他作出了选择,又骗了我九年。
我把病历交给许清。
“能追究吗?”
“需要进一步调查。”
她回答得很谨慎。
“当时确实存在医疗风险,家属在紧急情况下签字,不代表一定违法。”
“但外院性别检查、隐瞒真实病情和相关录音,可以一并提交。”
“至少,它能证明他们长期欺骗和对女婴的歧视。”
我点头。
“那就提交。”
当天晚上,婆婆又打来电话催四十万。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售楼部的人等着呢。”
“你别忘了去银行。”
“没忘。”
“几点转?”
“下午两点。”
她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
“等房子买下来,我就不住这个破楼梯房了。”
“新房次卧你别动,我已经给晨晨买了床。”
她大概觉得钱马上到账,连遮掩都懒得做。
“果果住哪里?”
“她一年能来几次?”
婆婆不耐烦。
“客厅沙发不能睡吗?”
“女孩娇养没好处。”
我看了一眼果果紧闭的房门。
“好。”
“那就按你说的。”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
陆世安、婆婆和江雨诺都到了售楼部。
我通过陆世安手机的家庭共享定位,看着三个光点停在同一栋楼里。
一点五十八分,婆婆发来消息。
“转钱。”
两点整,陆世安拨来电话。
我没有接。
两点零三分,第二通。
两点零五分,第三通。
随后,婆婆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怎么回事?”
“你的钱为什么没到账?”
“陆世安的卡也刷不了!”
我坐在许清办公室,签下最后一份材料。
桌上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陆世安。
我接通后,没有先说话。
电话那头很嘈杂。
售楼顾问在解释付款失败。
婆婆在骂人。
江雨诺似乎也在哭。
陆世安压着怒火。
“宁舒宛,你是不是动了账户?”
“是。”
“为什么我的银行卡全部被冻结了?”
我看着法院刚刚送达的财产保全裁定。
“因为从现在开始。”
“你再也别想拿我一分钱,去养你的另一个家。”
第13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世安没有再装。
“你都知道了?”
“知道得不算早。”
“至少比你们计划的晚了八年。”
婆婆抢过手机。
“什么叫你的钱?”
“你嫁进陆家,挣的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陆世安愿意给自己儿子花,轮得到你管?”
她喊完,自己先停住了。
秘密一旦被撕开,反而没必要再藏。
我问:“江晨是谁的儿子?”
婆婆冷笑。
“陆家的长孙。”
“亲子鉴定你看见了又怎么样?”
“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许别人替陆家留后?”
我开了免提。
许清坐在对面,完整录下她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们让我拿四十万,是为了给陆家长孙买房?”
“买都买了,你现在闹有什么用?”
“我告诉你,那房子跟你没关系。”
“晨晨是男孩,将来要娶媳妇。果果一个丫头,有地方住就行了。”
我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陆世安冲进律师事务所。
他脸上没有往常的温和。
领带歪着,额角全是汗。
“宁舒宛,我们回家谈。”
“就在这里谈。”
他看了一眼许清。
“这是我们的家事。”
许清把授权委托书摆到桌面。
“从今天起,宁女士的婚姻、财产和公司权益,由我代理。”
陆世安盯着我。
“你要离婚?”
我没有回答,依次将资料放在桌上。
亲子鉴定。
海南酒店订单。
教育金保单。
购房合同。
股权转让申请。
五年前的承诺书照片。
他的脸色一张比一张难看。
“承诺书是她逼我写的。”
“孩子刚出生,她情绪不稳定,我只是在安慰她。”
“亲子关系呢?”
“那是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持续八年?”
“我只是尽父亲责任。”
“尽责任为什么要偷我的钱?”
他的声音拔高。
“什么叫偷?”
“我是你丈夫,公司也有我的付出!”
“你创业初期,是谁陪你熬过来的?”
“我拿一点钱照顾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
我把七百三十万的统计表推到他面前。
“这叫一点?”
“给江晨的学费、保险、钢琴课、房子、股权,全都从夫妻账户和公司出。”
“果果八年教育支出加起来,不到江晨的三分之一。”
“她也是你的孩子。”
陆世安揉了揉脸。
“果果什么都有。”
“她跟着你,吃穿不愁。”
“晨晨不一样。”
“他不能公开叫我爸爸,已经很委屈了。”
我看着他。
原来做私生子的父亲,也能做出牺牲感。
“所以你补偿他的方式,是抢果果的东西?”
“我没抢。”
“公公留给果果的拆迁份额呢?”
他猛地抬头。
我没有证据。
只是在试探。
可他的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
“什么拆迁份额?”
“你紧张什么?”
他意识到失态,闭上了嘴。
许清在纸上记了一笔。
陆世安压低声音。
“宁舒宛,我承认瞒着你不对。”
“可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能只算钱。”
“我从没想过抛弃你和果果。”
“江雨诺和晨晨需要我,你们也需要我。”
“只要你撤掉保全,我可以保证以后不再从公司拿钱。”
“那个孩子呢?”
他沉默。
“我不能不管。”
“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我站起来。
陆世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许清立刻按下桌上的呼叫器。
我甩开他。
“女儿手上的伤,我已经备案。”
“你要是也想留一份记录,可以继续。”
他慢慢松手。
这时,婆婆带着江雨诺赶了过来。
婆婆一进门便坐在地上。
她拍着腿哭,说我逼死老人,说我不让陆家血脉活。
江雨诺扶着肚子,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宁姐,你可以恨我。”
“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看向她。
“我的女儿不无辜吗?”
“你拿她爸爸、拿她的钱、拿她爷爷留给她的东西时,想过她无辜吗?”
江雨诺说不出话。
保安进来,把婆婆从地上扶起。
陆世安忽然笑了一声。
“你冻结账户也没用。”
“那套房的手续昨天已经办完了。”
“房子不在我名下,也不在我妈名下。”
他盯着我。
“你冻结得了钱。”
“冻结不了一个已经过户的房子。”
第14章:
陆世安说完,婆婆也愣了。
“什么叫不在我名下?”
“合同上写的明明是我。”
陆世安没有看她。
“妈,房子以后也是给晨晨,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婆婆脸上的泪还没干。
“你写江雨诺了?”
“没有。”
“那写谁了?”
陆世安沉默。
江雨诺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扶着肚子的手慢慢放下。
“是不是写了晨晨?”
没人回答。
答案却很清楚。
房子登记在八岁的江晨名下。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陆世安的衣服。
“你凭什么?”
“首付里有我的钱!”
“老房子的拆迁款也填进去了!”
“你连问都不问我,就把房子给一个孩子?”
陆世安掰开她的手。
“晨晨是你孙子。”
“你不是一直说,东西以后都给他吗?”
“那也得先写我名字!”
婆婆急得声音变了调。
“我还没死呢!”
这一幕很讽刺。
她把我的钱当成陆家的。
把果果的权益当成孙子的。
轮到她自己被越过时,才知道什么叫未经同意。
江雨诺冷冷开口。
“阿姨,房子给晨晨,不正合你的心意吗?”
婆婆转头瞪她。
“是不是你撺掇的?”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惦记陆家的房?”
“外人?”
江雨诺摸了摸肚子。
“昨天你还说我比亲女儿贴心。”
婆婆抬手要打她。
陆世安挡在中间。
“够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嫌不够乱?”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没有劝。
也没有笑。
许清已经让人核实产权情况。
半小时后,她拿着查询结果回来。
房屋确实登记在江晨名下。
办理时间是前一天下午。
由于房款已付大半,开发商配合完成了预告登记。
购房款中,一百二十万来自夫妻共同财产。
六十六万来自婆婆账户。
剩余四十万尚未支付。
合同中约定,尾款逾期将解除交易,并按比例退回原付款账户。
也就是说,产权并没有真正稳固。
只要我们提出财产异议,并证明大额款项未经配偶同意,仍可以申请冻结和追索。
我把结果告诉婆婆。
她立刻转向我。
“宁舒宛,你赶紧把房子追回来。”
“那里面也有我的钱!”
我看着她。
“刚才你不是说,给陆家的长孙天经地义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婆婆张了张嘴。
她说不出来。
她不是突然觉得侵占别人财产不对。
只是发现被侵占的人变成了自己。
我走出事务所时,她追到电梯口。
“宁舒宛。”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我全名,也没有叫儿媳。
她压低声音。
“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陆世安还有东西瞒着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
黄铜的,边缘已经磨亮。
“老房子卧室衣柜后面,有一个保险柜。”
“密码是他爸的忌日。”
“陆世安这些年拿回来的文件,都放在那里。”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婆婆回头看了一眼江雨诺。
“他连房子都敢绕过我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谁知道以后还会干什么?”
我没有接钥匙。
“那是你的儿子。”
“你们才是一家人。”
婆婆咬了咬牙。
“我以前是为了陆家。”
“我从没想过他会连我也算计。”
“果果的事,是我不对。”
“只要你把房子追回来,我以后一定对她好。”
我终于笑了。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是你孙女。”
“你只是今天才知道,钱拿不到了。”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从她掌心拿走钥匙。
不是因为信她。
是因为证据没有好坏。
只有有没有用。
当晚,我和许清在见证人员陪同下打开了保险柜。
最上面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封面是公公的字迹。
“关于老房拆迁权益及孙辈财产安排。”
纸袋下面,压着一份已经盖章的遗嘱。
第15章:
公公的遗嘱立于十年前。
当时老房拆迁还在规划阶段。
遗嘱写明,他名下的老房权益分成三份。
一份留给婆婆养老。
一份留给陆世安。
最后一份,以折价或房产形式留给未来孙辈。
如果陆世安只有一个孩子,这一份归孩子所有。
遗嘱立下时,江晨还没有出生。
果果是婚生子女。
按正常情况,那三分之一至少有她的权益。
可老房拆迁后,婆婆和陆世安从未告诉过我具体补偿金额。
他们只说房子太旧,补了六十万。
保险柜里的结算单却写着一百九十八万。
其中六十六万转进婆婆账户。
六十六万进了陆世安账户。
剩下六十六万,本该为孙辈单独保留。
这笔钱在去年被转去支付城东新房首付。
房子随后登记在江晨名下。
果果甚至不知道爷爷给她留过东西。
保险柜第二层放着五份保单。
除了我查到的教育金,还有一份终身寿险。
陆世安是投保人。
江雨诺是第一受益人。
江晨是第二受益人。
保额五百万。
保费同样从夫妻账户支出。
第三层有一沓文件。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电子签章补办申请。
股权转让草案。
还有几张只有签名、没有正文的空白页。
签名是真的。
我认得出来。
那是两年前公司申请贷款时,陆世安拿来让我补签的材料。
他当时把一叠纸翻到指定位置,让我连续签了七八处。
其中几张被他抽了出来。
现在出现在这里。
空白签字页旁边,放着两份尚未使用的协议。
第一份,是婚前房出售委托书。
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市值三百八十万。
受托人陆世安。
委托权限包括代签买卖合同、收取房款、办理过户。
第二份,是投资失败确认书。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婚前房出售所得投入一项医疗器械项目,并自担全部亏损。
只要房子卖掉,钱转出去,再配上这份确认书。
他们就能把三百多万包装成我的投资失败。
而所谓医疗器械项目的收款方,法人是江雨诺的表哥。
我翻到保险柜最下面。
那里放着一本账本。
婆婆的字。
每一笔钱都记得很细。
“宁舒宛转生活费,两万。”
“珍珠项链给雨诺。”
“果果教育金暂挪晨晨学费。”
“拆迁款六十六万,买晨晨婚房。”
“公司款九十六万,先放桂兰账户。”
数字后面还有备注。
有些写着陆世安安排。
有些写着雨诺需要。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宁舒宛婚前房已联系买家,报价三百六十万。”
“等她签字后,直接过户。”
那一页下面夹着一张房产中介名片。
我给对方打电话。
只说自己是房主。
中介听见我的名字,立刻笑了。
“宁女士,您终于联系我了。”
“陆先生说您常年在外地,房子全权交给他处理。”
“买家已经付了十万意向金。”
“只等您本人完成公证,最快一周就能过户。”
“意向金收进了谁的账户?”
“陆先生的。”
“他有没有说卖房原因?”
“说您生意失败,急需现金。”
我的药房去年盈利两千多万。
在陆世安口中,我却已经生意失败。
我挂断电话,立即让许清向中介和买方发送律师函。
随后联系公司董事会。
撤销陆世安全部职务。
冻结他所有审批权限。
变更公章、财务章和法人电子签章的保管方式。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三点。
婆婆坐在客厅里。
她看着那本账,似乎终于有点害怕。
“宁舒宛,我可以证明这些都是陆世安做的。”
“账本是你写的。”
“我只是记账。”
“珍珠项链是你拿走的。”
“他说雨诺喜欢。”
“拆迁款也是你转的。”
婆婆嘴唇动了几下。
“我都是为了孙子。”
“你的孙女呢?”
她不说话了。
我合上保险柜。
手机在这时收到公司发来的预警邮件。
陆世安在被解除权限前,最后登录过一次核心系统。
他下载了全部供应商资料和客户名单。
接收邮箱的注册人,是江雨诺。
第16章:
第二天上午,公司召开紧急会议。
陆世安名下所有权限被正式取消。
他带走的客户资料涉及商业秘密,公司法务同步发出警告函。
几位合伙人看完证据,一致同意暂停他的一切职务。
陆世安接到通知后,连续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有接。
中午,他堵在公司楼下。
“宁舒宛,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保安挡在他面前。
我站在旋转门内。
“下载客户资料的人是你。”
“伪造股权转让文件的人也是你。”
“你做的时候,给我留余地了吗?”
“我下载资料,是为了工作交接。”
“交接给江雨诺?”
他的脸色变了。
“你查她邮箱?”
“你们拿我的公司当自己家,我还不能查异常接收地址?”
陆世安压低声音。
“我承认股权的事做得不妥。”
“可我没有真想伤害你。”
“我只是想给晨晨一点保障。”
“百分之十二的股权,叫一点?”
“你还有百分之六十!”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没全拿走?”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
陆世安看了看四周,放软语气。
“回家说。”
“那个家你已经八年没认真回过了。”
“没必要现在装得舍不得。”
我让保安送他离开。
当天下午,江雨诺主动来到公司。
她没有化妆,脸色很差。
月子中心退单。
江晨的学校催缴下学期费用。
新房尾款付不出来,预告登记又被冻结。
陆世安名下的卡全部受限。
她习惯了八年的生活,在三天内停了。
“我可以把东西还给你。”
她把珍珠项链、金镯子和几份保单放到桌上。
“我也可以作证,股权不是你自愿转的。”
我没有碰那些东西。
“条件呢?”
“保住晨晨的房子和教育金。”
“做不到。”
“房子有一部分拆迁款,本来也是晨晨爷爷的。”
“遗嘱里写的是孙辈。”
“果果也是孙辈。”
江雨诺咬着嘴唇。
“晨晨是男孩。”
我看着她。
“这是你们用惯了的理由。”
“对我没用。”
她沉默很久,拿出一部旧手机。
“里面有我和陆世安这些年的聊天记录。”
“还有他让我配合转款、接收公司资料的录音。”
“我可以交给你。”
“你想换什么?”
“别追究我。”
“你参与收款、隐匿财产和接收商业资料,是否承担责任,由证据和法律决定。”
她的脸白了。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可以不给。”
我往后一靠。
“等调查人员去找你时,他们一样能查。”
江雨诺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十分钟后,她还是把手机推了过来。
里面的内容比我想象得更多。
陆世安曾对她说:
“等股权过到晨晨名下,哪怕宁舒宛发现,也很难拿回去。”
“婚前房卖掉后先走项目账户,不要直接进你卡里。”
“我妈年纪大了,出事就让她顶着。”
“宁舒宛最吃亲情这一套,果果也能牵制她。”
还有一条半年前的语音。
江雨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拿药房股份。
陆世安回答:
“光靠工资养不起三个孩子。”
“等拿到股份,晨晨和你肚子里这个就有保障。”
“果果跟着宁舒宛,不会吃亏。”
三个孩子。
在他的计划里,果果永远是那个不需要他负责的孩子。
因为她有一个能挣钱的妈妈。
所以她的父亲、爷爷留下的权益和原本属于她的财产,都可以拿去补贴别人。
我把手机交给许清。
她听完最后一段录音,问我:“确定起诉?”
“确定。”
“没有和好的可能?”
“没有。”
当天晚上,我把材料整理成一个压缩文件。
没有发朋友圈。
也没有发给亲戚。
我只发进陆家的家庭群。
第一份文件,是离婚起诉状。
第二份,是财产保全裁定。
第三份,是公司针对陆世安涉嫌侵害权益的处理通知。
我发了最后一条文字。
“房子、股权、婚前房、拆迁款,一项一项算。”
“从今天起,不谈亲情,只谈证据。”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一分钟。
婆婆先发来一段六十秒语音。
陆世安紧接着拨来电话。
而江雨诺,退出了群聊。
第17章:
正式调解安排在三周后。
陆世安瘦了很多。
公司解除职务后,他失去了主要收入。
被冻结的账户只能保留基本生活费。
江雨诺没有陪他来。
婆婆来了。
她穿着那件我去年买的羊绒大衣,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一见面,她便拉住我。
“宁舒宛,妈知道错了。”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妈时,声音里没有命令。
“房子不要了。”
“金镯子也给果果。”
“你撤诉,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
我抽回手。
“以前怎么过?”
“我的钱供你们养另一个孩子。”
“我的女儿碰一块蟹肉,被你打肿手。”
“你把她爷爷留给她的钱拿走,还告诉她,她是女孩,不算陆家人。”
婆婆眼圈红了。
“我老糊涂了。”
“晨晨毕竟是陆世安的骨肉。”
“我就一个儿子,能怎么办?”
“你可以不偷,不骗,不伤害果果。”
“可你一样都没少做。”
调解室里,陆世安提出最后方案。
现住房归我。
果果由我抚养。
他同意支付抚养费。
但城东新房保留给江晨,教育金不追回,公司异常支出按夫妻日常开销处理。
至于股权和婚前房,他说只是筹划,并未造成实际损失,希望我不再追究。
许清把七百三十万明细铺在桌上。
“陆先生,这不是日常开销。”
“其中有公司资金、拆迁权益和未经配偶同意的大额赠与。”
“房产和保单将根据资金来源另案处理。”
陆世安不看律师,只看我。
“宁舒宛,非要让所有人都难堪吗?”
“江晨已经八岁。”
“房子拿走,保险追回,你让他以后怎么生活?”
“他有父亲,也有母亲。”
“他们有手有脚。”
“为什么要靠我女儿的财产生活?”
陆世安沉下脸。
“果果什么都不缺。”
“她缺父亲。”
门口突然传来果果的声音。
“我不缺。”
我回头。
许清的助理带着她站在门边。
今天原本需要听取她的意愿,我没有让她进调解室。
可她还是听见了。
果果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看婆婆。
只看着陆世安。
“爸爸,你去给小晨哥哥开家长会,陪他过生日,带他去海边。”
“我的家长会,你三年没去过。”
“我过八岁生日,你说在外地开会。”
“那天你在陪他踢足球。”
陆世安嘴唇动了动。
“果果,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幅画。
“你早就有另一个家了。”
“不是妈妈拆散我们的。”
“是你先把我和妈妈关在门外。”
陆世安的眼睛红了。
他伸手想抱她。
果果退到我身后。
“你以后不用骗我了。”
“我不要你给我一个假家。”
调解最终没有达成。
离开前,婆婆拦住果果,把金锁塞给她。
“这个给你。”
正是她元旦送给江晨的那把。
果果没有接。
“奶奶,我不喜欢别人的东西。”
“这是陆家的。”
“你说过,我不算陆家的人。”
婆婆的手垂了下去。
走出大楼时,江雨诺站在台阶下面。
她没有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陆世安看见她,快步走过去。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江雨诺把一叠账单摔在他身上。
“月子中心退费进了冻结账户,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学校也通知晨晨下学期不能继续欠费。”
“你答应我的房子呢?”
“先等诉讼结果。”
“我等了你十年!”
两个人越吵越凶。
婆婆冲过去,抬手给了江雨诺一巴掌。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
“要不是你,我们家不会散!”
江雨诺捂着脸,忽然笑了。
“你儿子在我床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世安抓住她手腕。
“够了,先回去。”
江雨诺甩开他。
“别碰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吗?”
陆世安怔住。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产前亲子关系检测报告,扔到他脚边。
“是男孩。”
“可惜,不是你的。”
第18章:
报告落在台阶上。
风吹开第一页。
陆世安低头看了很久。
江雨诺怀孕后,陆世安曾坚持做无创亲子关系检测。
他防着所有人。
只是结果出来后,江雨诺一直没有告诉他。
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她所在公司的老板。
对方已婚。
不可能娶她。
她需要的,仍然是一个能给房子、学费和月子中心的男人。
陆世安是她最稳妥的选择。
“你骗我?”
他的声音发哑。
江雨诺看着他。
“你骗了宁舒宛十年,我骗你四个月,谁比谁高贵?”
“晨晨总是你的亲生儿子。”
“只要你把答应的房子和教育金给他,我们还能过。”
陆世安像第一次认识她。
婆婆却扑过去撕那份报告。
“你肚子里怀着别人的种,还敢花我儿子四十八万?”
江雨诺冷笑。
“那钱是你儿子的吗?”
“是宁舒宛的。”
“你们拿别人的钱养我和孩子时,不是挺大方?”
一句话,把他们全钉在原地。
我没有留下看这场闹剧。
江雨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并不能减轻陆世安做过的事。
江晨仍然是他的亲生儿子。
八年的欺骗、转移的财产、伪造的文件,也不会因为他被另一个女人欺骗而消失。
后面的程序持续了十个月。
城东新房因尾款未付和资金来源争议解除交易。
已付款项按法院裁定,分别退回原始出资账户。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进入分割。
婆婆投入的六十六万退回她名下。
她拿到钱后第一件事,是要求江晨归还金锁和这些年收下的首饰。
江雨诺拒绝。
两个人闹到了派出所。
那串珍珠项链被认定为未经配偶同意处分的贵重共同财产,最终返还给我。
我没有再戴。
我把它卖了。
所得款项设立成一个独立账户,用于果果今后的教育。
公公遗嘱中的三分之一拆迁权益,经确认由果果和江晨共同享有。
原本被全部转给江晨的六十六万,果果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部分。
公司股权转让没有完成。
伪造授权和电子签章的相关材料被移交调查。
陆世安下载客户资料、试图转移股权的行为,让他彻底失去了公司职位。
婚前房保住了。
买方拿回意向金,中介也提交了陆世安冒充授权人的沟通记录。
许清告诉我,他最大的错误不是贪心。
是把每一项算计都留下了痕迹。
转账有流水。
合同有签名。
聊天有记录。
保险有受益人。
他以为我是妻子,不会查他。
也以为我一旦查到,为了果果和所谓完整家庭,最终还是会忍。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天气很好。
我取得果果的抚养权。
陆世安需要按月支付抚养费,并承担相应的财产返还与补偿责任。
法院在分割财产时,也考虑了他长期隐瞒婚外生子、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等情形。
我拿到的不是他口中那套施舍给我的住房。
而是依法属于我和果果的部分。
婆婆失去了我每月支付的生活费。
她的养老金不高,旧房又没有电梯。
她曾给我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骂我不念旧情。
第二次说自己病了。
第三次,她哭着说陆世安工作没了,江雨诺带着江晨搬走,他们母子现在连医药费都困难。
我只回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这个家以后靠男丁吗?”
她再也没有打来。
江雨诺最终没有和那个老板在一起。
孩子是否留下,我没有问。
她带着江晨离开了原来的小区。
陆世安偶尔去看江晨。
可没有七百三十万,没有公司卡,没有一套即将到手的房子,所谓感情很快露出了原样。
他们开始为学费、房租和抚养费争吵。
曾经建立在我账户上的另一个家,在钱停下后,也散了。
元旦后的第二年,我带果果去了海边。
她一直记得那块没有吃到的蟹肉。
我们找了一家临海餐厅,点了两只大闸蟹。
服务员拆好后,果果没有立刻吃。
她用小勺挖出最完整的一块蟹黄,送到我嘴边。
“妈妈,这块最大。”
“给你。”
我吃下去。
很香。
果果问我:“比奶奶家的好吃吗?”
“好吃。”
“为什么?”
我擦掉她嘴角的蟹膏。
“因为这次没有人规定我们谁能吃,谁不能吃。”
她笑了。
吃完饭,我们牵着手回家。
门口的感应灯在脚步声里亮起。
果果跑进去,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回头喊我。
“妈妈,快点。”
“家里好暖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以前我总怕她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后来我才明白。
门里没有算计。
桌上没有偏心。
两个人的家,也可以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