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邻居不许我儿子在家写作业。
“铅笔在纸上划,我躺在床上都听得见!你们家就不能消停点?”
我铺了地毯,给椅子套上静音脚套,连孩子的拖鞋都换成了软底的。
她还是堵在门口,不让孩子回家。
“全屋不铺地毯,今天谁也别想进去写!”
我问她,孩子总得有个地方做作业吧。
她翻了个白眼:“学校不能写?办公室不能写?非得回来折腾我一个退休老人?”
一个月,她投诉了十七次。
每天早上六点敲暖气管,隔三岔五往我家门口倒垃圾。
孩子捡块橡皮,都要先看我的脸色。
我没再跟她争,转头在同城论坛找到一个帖子。
【退休教导主任,儿媳口中的控制狂婆婆,专治各种不讲理邻居。】
我把情况发过去。
对方秒回:“地址发我,明天到。”
我看了眼门口刚被她踩歪的地垫,把地址发了出去。
你不是嫌我不会管孩子吗?
行。
这回,给你找个最会管的。
1
我牵着乐乐上到四楼时,秦阿姨正站在我家门前。
她横过胳膊,挡住锁孔。
“地毯买了吗?”
乐乐攥着我的手,往后缩了一步。
“买了,上星期您不是亲自来看过?”
“我说的是全屋!你家厨房、厕所、床底下,铺了吗?”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第一次上门,她可不是这个说法。
那天晚上六点半,乐乐刚从书桌边站起来,去客厅接了杯水,敲门声就响了。
楼下302的秦阿姨捂着太阳穴,说孩子走路像在她脑袋上打鼓。
她退休多年,一个人住,觉轻,经不起折腾。
我当时还挺过意不去,领她进来,指给她看孩子每天活动的地方。
“您放心,我会提醒他。”
当晚我就下单了地毯。
从书桌到房门,再到客厅,一条厚厚的灰色毯子,把乐乐常走的路全连了起来。
他还高兴,说像走红毯。
第二次,秦阿姨嫌椅子响。
我拿起椅子,四只脚一只只套上静音套,让孩子以后站起来时把椅子轻轻挪开。
她在旁边抱着胳膊验收,非让我坐下、站起,重复了好几遍。
第三次,她说拖鞋不行。
“我听见啪嗒啪嗒,就是鞋底打地板的声音。”
我翻出鞋底给她看,上面明明有一层厚绒。
她眼皮都没抬:“你拿给我看有什么用?我是拿耳朵听,又不是拿眼睛听!”
行,我又换了一双。
软底,包脚,走起来连我站在旁边都听不清。
乐乐却不敢再走他的红毯了。
他每次要接水,都会先问一句:“妈妈,我现在能起来吗?”
我以为退到这份上,总能换点清静。
结果,秦阿姨把我家门当成了她家的检查口。
现在她往门框上一靠,指着乐乐的书包。
“你妈不把地板铺上地毯,你今天别想在家写作业。”
乐乐仰起脸:“奶奶,我今天只有两页。”
“半页也不行!”
她嗓门一下拔高。
“你少跟我讨价还价。上回橡皮掉下来,咚的一声,吓得我心都乱跳。捡个东西拖拖拉拉,下面的人就活该听你磨蹭?”
“孩子是在自己家做作业,不是在楼上砸墙。”
我把乐乐拉到身后。
“该买的我都买了,您不能不让他回家。”
她伸手就去推我开门的胳膊。
“你不心虚,为什么肯买?你肯买,不就说明你家有问题?”
好家伙。
我花钱减噪,最后买来一份认罪书。
我没再碰她,把手机举起来:“您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她立刻松开手,转头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不到半分钟,楼栋群里冒出一条长语音。
【402家长纵容孩子,天天在家蹦迪!我一个老人上来提意见,她还拿手机怼着我拍!】
有邻居回:“小孩子晚上还是注意点吧。”
她像得了圣旨,直接把屏幕伸到我面前。
“看见没有?大家都知道你家什么德行。”
我没解释,把门铃拍到的那一段发了出去。
视频里,乐乐书包都没放下,就被她拦在门外。
她那句“半页也不行”,清清楚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劝我的邻居又发来一句:“这会儿才六点,孩子也没闹,先让人回家吧。”
秦阿姨脸一沉。
“你们不住她楼下,当然不疼不痒!”
她这回倒肯挪开了,挪到楼梯口,拨通物业电话,按了免提。
“你们马上上来!今天不把规矩定下来,我就守在这儿,看她家怎么写!”
乐乐把课本从书包里抱出来,贴在胸口。
我握住他的手,带他进门。
“先去坐好。”
门外,秦阿姨又补了一句。
“椅子不许动!我听着呢!”
2
物业的小周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灰毯子。
他低头踩了踩,又蹲下捏了捏椅脚套。
“秦阿姨,人家确实已经处理了。”
秦阿姨不看那些东西,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这儿还露着砖呢!”
“厨房里有水有油,铺这种地毯不方便,也容易滑。”我说。
她一摆手:“那是你该考虑的。我交物业费,不是为了听你家孩子走路的。”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转向我。
“要不,你再想办法加一点?”
我从抽屉里拿出三张购物单,放在他面前。
“走路铺毯,挪椅子加套,换鞋我也做了。下一次她说翻书响,我把孩子的书缝起来?”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乐乐,偷偷把翻到一半的纸页放了回去。
小周脸上有点挂不住。
秦阿姨却接得很快:“本来就应该轻点翻!我在下面听得一清二楚。”
“那您先下楼。”
我指了指书桌。
“他就坐这儿,正常写。真有声音,您给小周打电话,咱们一起听听。”
她反而不肯了。
“现在有你们看着,他当然装乖。等你们一走,他又开始!”
小周劝了半天,总算劝她先回家,约好有具体问题再联系,不再上来堵门。
我也答应把客厅那块地毯固定牢,免得边角翘起。
她下楼前还瞥了乐乐一眼。
“我丑话说在前面,别让我白跑。”
那晚没有再响起敲门声。
乐乐终于写完了两页题,饭都凉了。
我给他重新热饭时,他靠在桌边睡着了。
我以为事情总算能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暖气管突然响了。
铛!铛!铛!
声音贴着墙一路震上来,乐乐猛地坐起,额头撞到了床边的小书架。
他都没顾上揉,先急着说:“妈妈,我没下床!”
我光脚跑下楼,敲开302。
秦阿姨穿戴整齐,手边放着一个金属柄的小工具。
“谁敲了?这楼里这么多户,你凭什么找我?”
我指着墙里的管道,她顺手把工具收进抽屉。
“我早起收拾东西不行?你家晚上能折腾,我早上就不能动?”
我报了警。
民警来的时候,管道已经不响了。我的手机只录到墙边的震动声,没拍到是谁敲的。
对方说,还要核实声音来源,先让物业一起排查,并当面提醒她不能用敲管的方式报复。
她点头点得比谁都快。
“我懂,我可不像楼上那家。”
隔了两天,六点整,那根管子又响了。
我抱住被吓哭的乐乐,拿起手机,给物业打电话。
小周还没睡醒,声音含含糊糊。
“她是十几年的老业主了,脾气就这样,我们也不好管……”
我挂了电话。
怀里的孩子揉着眼睛,小声问我:“妈妈,我昨天是不是翻书太响了?”
他才八岁。
已经学会替一个敲暖气管的大人找理由了。
3
从她第一次上门算起,整整一个月,我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暖气管成了楼下的报时钟。
六点敲一轮,六点十分再来一轮。
我起床去录,她就停;我回屋安抚孩子,墙里又响。
门口也开始出现垃圾。
先是一袋瓜子皮,后来是没扎口的厨余,汤水顺着袋底滴到地垫上。
有一回,乐乐低头换鞋,险些踩上一根鱼刺。
我调出门铃录像,秦阿姨拎着袋子上来,停在我家门前,手一松,转身下楼。
物业拿着视频找她。
她先说不是她的,看到画面,又改口说年纪大了,爬错一层。
最后把垃圾提走,边走边骂:“就你家事多。”
小周给我发来一句:“已经清理了。”
清理了。
地垫还是我洗,孩子还是我哄,下一次电话还是打给我。
那天我去物业查记录,小周翻着登记本,数到第十七条,自己都停了一下。
孩子走路,椅子响,水杯落桌,周末读课文。
连我拖地,都被她写成了“楼上故意拖家具”。
我拍下与我家有关的登记页,一张张存好。
其中一条后面写着“待核实”,我当时就向物业说明过孩子不在家,至今没有下文。
小周说,负责登记和上门的不是同一个人,他再去问问。
我把那一页单独标了出来。
“以后不能她说什么,你们就直接让我整改。”
小周叹气:“她一个人住,天天来办公室坐着,我们也没办法。”
我看了看时间。
午休已经过去了。
她有一整天可以坐在这里,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开会。
那个星期五,我接到乐乐后,索性把他带回了办公室。
我加班,他在空着的会议桌边写作业。
秦阿姨见我家灯没亮,还在楼栋群里问了一句,我们今天怎么没回去。
我回她,在公司写作业。
她马上接话:“这样多好,非得回来折腾人干什么?”
写到一半,橡皮滚到了桌下。
他立刻钻下去,膝盖碰着椅腿,咚地一声。
孩子僵住了。
坐在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了,他却急忙把橡皮举起来。
“我马上捡,我没有拖时间。”
同事看向我,没再说话。
我蹲下,把孩子从桌子底下抱出来。
我买了那么多静音的东西。
最后被弄得不敢出声的,居然是我的孩子。
当晚,我在同城论坛搜邻里纠纷,看见一个帖子。
【退休教导主任,儿媳口中的控制狂婆婆,专治各种不讲理邻居。】
下面有人问怎么收费。
楼主回复:【先说事,违法乱纪的不接,解决满意再给钱。】
我点进私信,把地毯、脚套、软底鞋,十七次投诉和门口垃圾,一件件发给她。
“能来治治她吗?”
对方几乎秒回。
“地址发我,明天到。”
紧跟着又来一条。
“楼上那十七次到底怎么响的,让她自己一项项说清楚。”
4
第二天快中午,柳老师真来了。
短发,金丝眼镜,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她一进门,我差点条件反射地站直。
本人比头像还像教导主任。
她给我看了退休证,又翻出学校欢送会的照片。照片中间,还是这副眼镜,旁边一排年轻老师站得整整齐齐。
“我儿媳说我退休了还闲不住,什么都要管,控制狂婆婆。”
她收好手机。
“我琢磨,别人家有不讲理的,总有人愿意让我管。”
说完,她蹲下检查了地毯和椅套,又看了投诉记录。
“满意后付一千。你要是觉得我乱来,随时叫停。”
我点头,刚想说楼下脾气大,她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硬皮本。
“她脾气大不大,待会儿再说。先说你想要什么。”
我指了指乐乐。
“让他能在家好好写作业。”
柳老师合上本子,蹲到孩子跟前。
“今天你正常写,想喝水就去喝。我说要管你,是说给楼下听的,你别怕。”
她又转头和我商量,用奶奶的身份先去谈,免得秦阿姨见了外人不肯开口。
我同意了。
乐乐小声叫她柳奶奶,她应了一声,拎起带来的水果。
我们一块儿下楼。
秦阿姨开门时还皱着脸,一听“我是楼上孩子的奶奶,来道歉的”,立刻把门拉大了。
“早就该来个懂事的大人!”
她接过水果,把我数落了个遍。
从不会教孩子,说到我舍不得铺地毯,最后断言如今的年轻人只会给自己找借口。
柳老师没有打断,甚至不时点头。
我几次看她,她都在本子上认真记。
秦阿姨越说越起劲。
“七点以前、八点以后,不准走来走去。周末我得休息,也别跑跳。你们做长辈的,不能光嘴上说。”
“对,光说没用。”
柳老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硬皮本上,很快整理出十条。
早上七点前不走动,晚上八点后不走动。
周末不跑跳,椅子必须抬起,拖鞋必须软底。
橡皮落地三秒内捡起,不拖延、不二次制造声音。
书本轻拿轻放,不在家朗读,不在屋里拍球,不在屋里跳绳。
纸张顶端,她工工整整写上:楼上住户行为规范。
秦阿姨看傻了。
“这……有些也不用这么死板。”
“您刚才不是说,嘴上讲不算数吗?”
柳老师把笔递过去。
“您过过目。我把您提过的要求都列了,又细化了几条。我帮您管他们,以后照着做,您就不吵了。”
秦阿姨盯着那条三秒捡橡皮,没接笔。
柳老师又加了一句:“管了有没有用,也得请您配合,逐项给个准话。”
“这也太严了吧?”
“严吗?”
柳老师抬了抬眼镜。
“我当教导主任三十年,这算松的。”
5
秦阿姨到底没在那张纸上签字。
但柳老师问她,今天下午能不能核对一下时,她答应得很痛快。
“行啊,你在上面盯着,看看你家孙子到底多能折腾。”
一点整,柳老师第一次下楼。
我跟在后面,听见她规规矩矩敲了两下门。
“刚才孩子从书桌走到客厅,您听见了吗?”
秦阿姨摆出一张考官脸。
“这一次没有。让他保持。”
柳老师就在本子上写:一点,正常走动,未反映有声。
一点半,第二次。
“刚才取了水杯,放回桌面,您听见了吗?”
秦阿姨正在洗菜,湿着两只手来开门。
“没有!这么点事你也专门跑一趟?”
“您投诉里有这一项,漏了不合适。”
两点,第三次。
这回秦阿姨刚端起饭碗。
柳老师拿着笔,问的是拉开笔袋的声音。
“没听见!”
她伸手要关门,柳老师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那这一项也正常。我回去告诉孩子。”
两点半,第四次。
电视声停在门后,秦阿姨脸上的笑容早没了。
“又怎么了?”
“上厕所,往返一趟。”
“他上个厕所还要跟我汇报?”
“厨房、厕所的地面,您之前还要求全铺。现在没铺,走过去到底有没有影响,总得弄明白。”
秦阿姨嘴张了张。
“你们……自己看着办!”
柳老师推了一下眼镜:“怎么个看着办?以后会不会又说我们擅自决定?”
我站在楼梯上,差点笑出来。
过去一个月,我只要说已经注意了,秦阿姨就追着问注意在哪里,谁能保证,以后还响怎么办。
现在终于有人比她还认真了。
三点、三点半,柳老师又下去了两次。
一趟确认翻书,一趟确认椅脚套。秦阿姨开始隔着门回答,从“没有”变成了“不知道”。
四点那次,她终于把门甩开。
“我午觉还睡不睡了?你们家一天到晚就这么多事?”
柳老师把登记本翻到前面。
“您说过,有人看着,孩子就会装乖。我怕只问一次,您又不认。”
“我说的是有声音找,不是没声音也找!”
“楼下究竟听到多大动静,只有您在下面,才知道啊。”
秦阿姨脸憋得通红。
我第一次发现,她也有说一句就被人堵回来的一天。
四点半,第八次。
柳老师没问新的,就请她看一眼下午的记录。
秦阿姨一把拉开门,头发乱了,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在家待一会儿?我吃饭、睡觉、看电视,哪样不被你打断!”
柳老师看了看我。
我没接话。
这一个月,我开会开到一半,饭吃到一半,孩子题做完一半,哪样没被她打断过。
可站到这里,我也听清了另一件事。
一下午敲八次门,确实够呛。
上楼后,我拦住柳老师。
“今天到这儿吧,别一趟接一趟地去了。”
她把本子合上:“好。晚上把明天要不要继续的事说定,不能总悬着。”
吃完饭,乐乐早早睡了。
柳老师在我家把十七条投诉抄完,到了九点,拎起包,说好最后问一趟,然后回家。
我和她一块下楼。
秦阿姨隔着门吼:“又干什么!”
“明天继续吗?”
“不用了!”
“那十条要求和那些投诉,哪些可以撤掉?”
“要求照旧!你不要再来!”
柳老师点点头,像给不肯交作业的学生登记。
“明白了,事情还没解决。那明天继续。”
秦阿姨猛地拉开门。
柳老师已经转身下楼。
她没追上去,倒一把叫住了我。
“402,你给我站住!”
6
我停在上一层台阶,没往她门边凑。
秦阿姨看了一眼楼下,确认柳老师走远了,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小孩子妈,你来,咱俩好好说。”
认识一个月,她总算知道我不是个门牌号了。
“你家这个老太太,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事情谈清楚,她自然就不来了。”
“有她什么事!咱们上下楼住着,何必闹成这样。”
她叹了口气,像个被夹在中间的和事佬。
“以前我话说得重,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也是为孩子好。小时候不懂规矩,长大了还得了?”
我扶着楼梯栏杆,没接她的客套。
“您想怎么解决?”
“简单。”
她抬起头,语速都快了。
“以后你们在家喝水、上厕所,这些小动静,我不管了。你让她别来,我也不再上去。”
我还没开口,她又补上一句。
“作业还是放外面写。星期五你不是带到公司了?那就一直这样,多好。”
我气笑了。
合着她大发慈悲,允许我家孩子喝水和上厕所。
写作业还得流放。
“我家不是你家的储物间,孩子也不是放进去就不能动的箱子。”
“你怎么说话呢?”
“我在说,做不到。”
她脸上那点和气一下没了。
“我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我听着你家孩子一晚上不停地动?”
“他没有一晚上不停地动。您今天下午也在,有几次您说听见了?”
秦阿姨卡了一下。
“今天没听见,不代表以前没有!”
“对,所以以前哪一次、什么时间、有多大声音,拿出来一件件核对。以后有真问题,我们也照样处理。”
她把手一挥。
“我没工夫天天给你解释。”
我看着她。
“那您怎么觉得,我就有?”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答上来。
我转身上楼,她在背后说,我迟早被这个婆婆管得哭都哭不出来。
这句话倒让我第二天差点信了。
星期天上午,柳老师到我家,先把玄关两双鞋摆齐,又顺手把桌上三个杯子沿着桌沿排成一条线。
我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
“柳老师,孩子今天还要画画。”
“画啊。”
她看我一眼,把十条规范翻了个面,垫在水杯底下。
“又不是来验收他作业的。”
我这才松口气。
我们只把昨天没谈清的几项圈出来,约秦阿姨下午一块儿说。
她不肯上楼,也不肯定时间。
柳老师下去敲了一回门,没有人应,就回来了。
过了半小时,秦阿姨自己打来电话。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昨天问今天,今天问明天。我在家喘口气都不踏实!”
我按了免提。
柳老师凑过来:“那就把不能做的、能做的,一次说清。您要全屋零声音,我管不了;正常写作业,您又不许。”
“我不跟你说!我找物业!”
电话啪地挂了。
当天晚上,楼栋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只有十几秒,画面里是柳老师站在302门前。
秦阿姨配了一行字。
【楼上老太太天天上门管我!我退休了,还得给她当学生?】
下面,她连续艾特了三次物业。
【明天你们必须过来,让她别来了!】
7
第三天中午,物业给我打电话,约我们到办公室把事情谈完。
我赶到时,秦阿姨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一夜没睡好的样子,见到柳老师,立刻把椅子往旁边拉。
椅脚擦过地砖,吱的一声。
她自己先僵住了。
柳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周把茶放下,清了清嗓子。
“老人家,咱们不能没完没了地敲别人家门。秦阿姨反映,您一下午去了八次。”
柳老师端端正正坐着。
“我是楼上孩子的奶奶,来帮邻居解决问题。有哪一项不对,您指出来。”
“这个……解决问题当然是好的。”
“那我们买地毯、换椅套,她说没用,您让我们接着改。现在每改一项,问问有没有用,又成了不对。您教教我,到底该怎么做?”
小周被问住了。
秦阿姨把桌子一拍:“你别绕!你一趟一趟地来,就是吵我!”
“这句我同意。”我说。
两个人都看向我。
我把柳老师的登记本放在桌上。
“八次太多,前天我已经让她停了。以后也不会这样上门。但这件事要一起解决,不能只解决你被打断的这两天。”
柳老师看了我一眼,往椅背上一靠,把笔盖扣上了。
她没再抢话。
我把十七次投诉的登记照片一张张翻给小周看。
“这是一个月。每一条,你们都打电话找我,有四次让我从公司赶回来。”
秦阿姨马上说:“你家要是不响,我找你干什么?”
“那就先看这一条。”
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
登记内容是:402孩子在屋里跳绳,持续跺脚,要求马上制止。
我点开手机里的视频。
那天下午是班级开放活动,我请假去了学校,四点到五点半,人一直坐在教室后排。
视频是我当时拍的,乐乐在前面和同学分组读课文。
我又翻出学校发来的活动安排和自己的请假记录。
“您打电话说孩子在家跳绳的时候,他就在我眼前。我跟物业说过,可这条后来还是算在我家头上。”
小周低头核对了日期,又往后翻。
那页角落确实记着一句:家长称孩子未归,待核实。
秦阿姨声音小了一截。
“也许我记岔了时间。”
“您当时说的不是刚刚?”
她不回答。
柳老师把那张十条规范推到她面前,点了点最后一条。
“跳绳这一项,您打算管谁?”
秦阿姨猛地抬头。
“有一次听错,其他的也都是假的?那孩子又不是从来不走路!”
“没人说其他的全是假。”
我收起手机。
“但一条没核实的话,不能因为您打了十七次电话,就变成我家十七次犯错。”
小周这回没再劝我买东西。
他拿起笔,把那条投诉的处理栏补全:当日孩子在校,未能确认声音来自402。
秦阿姨盯着他写字,忽然又把矛头转向柳老师。
“你也别装好人,那张纸是你写的!我什么时候要求橡皮三秒捡起来了?”
“秒数是我加的。”柳老师答得干脆,“您嫌孩子捡得慢、又弄出声音。我想问问,按三秒算,能不能保证您满意?”
“我怎么保证!我又没钻进你家地板里!”
她吼完,办公室里突然静了。
我看着她。
“您保证不了,我们也一样。椅套能减轻摩擦,地毯能减轻脚步,不能把一个活孩子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阿姨把茶杯推远了。
“我就是不想听见,哪怕一下也不行!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凭什么迁就后来的人?”
原来,绕了一个月,她要的根本不是我们注意。
是我们消失。
柳老师把那张纸翻过来,空白一面朝上。
“那您说说,孩子早上七点前想上厕所,怎么办?”
“少喝水不就行了。”
“晚上八点后咳嗽,怎么办?”
秦阿姨嘴一张,没接上。
小周终于把她的话截住了。
“这个没法要求。正常走动、写作业,不用向楼下申请。有具体噪音,我们核实,不能让孩子不回家。”
“那我以后就白白听着?”
“有实际问题还是可以反映,但不能堵门、丢垃圾,也不能敲暖气管。”
秦阿姨一下急了。
“我早上不敲,她们能知道我晚上有多难受?”
话出口,她伸手去端茶,杯子碰着碟沿,叮了一声。
谁也没替她把这句话圆回去。
我看着小周把敲管的事记下来,才开口。
“以后楼上正常生活,楼下正常休息。我们注意减噪,您有问题先找物业核实。柳老师不再逐项上门,您也别再给我孩子定作息。”
秦阿姨不肯点头。
柳老师把纸收回去,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要安静,还是要他们听你的?”
秦阿姨站起来,椅子又响了一声。
她把椅背攥得死紧。
“行!你们人多,你们都有道理!”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8
秦阿姨嘴上说要躲,下午还是在楼栋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现在真是没地方说理了,老人想睡个觉都不行。】
这回,小周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他把当天谈好的几件事发进了群里。
有具体噪音先核实,不堵门,不敲管,不往人家门口放垃圾;楼上继续做好已有的减噪措施,也停止频繁登门。
至于哪家孩子什么时候做作业,物业不代替住户作决定。
那条消息下面,有人回了个“收到”。
接着又有两户跟着回了。
没人接秦阿姨那句控诉。
当晚,我把柳老师送到小区门口。
她拍拍包里的本子:“这几天先别急着给钱,看看她做不做得到。”
我说今天在办公室打断了她,希望她别介意。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你连我都敢拦了,还怕她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比闹钟先醒。
墙里的暖气管安安静静。
六点十分,仍然没有动静。
我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才重新躺回去。
乐乐还睡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脸颊红扑扑的。
我拉好他的被子,第一次觉得早上的十分钟这么长。
接下来几天,秦阿姨没再敲管,也没再扔垃圾。
但乐乐还没那么快改过来。
他走到客厅,仍然会不自觉地踮脚;晚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他的筷子就停住了。
我告诉他,是快递,跟你没关系。
他点头,过一会儿才继续吃。
我没有把地毯撤掉,也没有摘椅脚套。
这些本来就是为了让大家住得舒服一点。
只是从那天开始,乐乐再问能不能接水,我都告诉他,不需要问妈妈,去就可以。
周四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遇见了秦阿姨的女儿。
她正在和门里的人说话,脚边放着几个折好的纸箱。
“妈,我那边那套房子一直空着,你搬过去住就行。这边租出去,找中介办。”
秦阿姨在门里说了几句,我没听清。
她女儿看见我,停下话头,向我点点头。
“下周一上午搬东西,可能会有点声音,我们尽量快一点。”
我也点头:“正常搬就行。”
门里的秦阿姨没有出来。
到了搬家那天,楼道果然忙了起来。
柜子,折叠床,几个满满的大袋子,从302一件件搬出去。
一把椅子碰到楼梯扶手,响了一声。
乐乐牵着我的手抬头看,我对他说:“搬东西碰到了,没事。”
秦阿姨正站在转角,听得清清楚楚。
她别开脸,叫师傅再小心一点。
我送完孩子回来,楼道只剩下她和一只红色行李箱。
她攥着拉杆,像是有话憋了很久。
“你家那个亲戚,太吓人了。”
“哪个?”
“你装什么,就是戴眼镜的那个。张口闭口都要管,连我说哪句话,她都能翻出来。”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不是我亲戚,是我请来的。”
秦阿姨脸一下白了。
“你花钱请人来?”
“对。”
我没有再给她解释地毯多少钱,耽误的工作值多少钱,孩子这一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那些话,我早就说过。
她从来没认真听。
楼下师傅催了一声,她拖着箱子下去,走到最后一级台阶,还回头朝四楼看了一眼。
我转身打开自家门。
这一次,没人站在门口检查我的鞋。
半个月后,302搬来一对年轻夫妻。
我买了袋水果,带着乐乐下楼。
门刚打开,那些熟悉的解释就先涌到了嘴边。
“我们住楼上,孩子上小学,平时在家写作业,可能有一点声音。已经铺了地毯,也给椅子套了脚套,您要觉得吵,随时跟我说。”
年轻女人看了眼乐乐,笑着接过水果。
“没事,孩子嘛,能有多吵。真有事咱们好好说。”
她丈夫从里面拿来两只橘子,塞到乐乐手里。
“作业写完了?没写完就赶紧去,写完才好玩。”
乐乐抱着橘子上楼,一路都没问我,该怎么走才对。
那天晚上,他的橡皮又掉了。
我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
他弯腰捡起来,用手拍掉上面的一点灰,坐回椅子,接着算题。
没有看门,也没有看我。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柳老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怎么样,满意不?”
我看了眼书桌前的孩子。
“满意。”
我给她转了一千元。
她收得痛快,又发来一句:“下次还有这种活,记得找我。”
乐乐翻了一页书,伸手把台灯往里挪了挪。
楼下没有声音。
我笑着回她。
“最好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