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七天,智能锁都在凌晨两点提示门外有人停留。
可我打开视频,前后只有空荡荡的楼道,根本没有人。
我以为感应器坏了,叫安装师傅来修。
老赵看完记录,却让我先把门关上。
“确实有人在你门前站了很久。”
我低头,才发现密码区多了几道划痕。
报警后,警察调出的楼道监控里,同样没人。
老赵帮我装了另一只摄像头,不联网,只存卡。
第二天凌晨,那条记录又出现了。
我打开新录像。
对面的弱电井盖子,从里面动了一下。
01
早上七点二十,我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是门锁提示电量不足。
可这把锁才装了不到三个月。
我点进设置,想看看最近是不是耗电太快,手指碰到了访客记录。
最上面一条,凌晨02:17。
有人经过,停留03:40。
我往下划。
昨天,两点十七分,三分四十秒。
前天,也是。
……
一共七条。
时间和时长整整齐齐,连最后一位数字都没变。
我住十一楼,1102。电梯出来拐一道墙,才到我家门口。
那截凹进去的小走廊只有我这一户,尽头是弱电井。
保洁从不凌晨来。
我打开可视门铃的回放。
画面里亮着半盏楼道灯,门对面的墙发灰,地上没有人影。
到了那个时间,屏幕突然花了。
灰白的点跳了三秒,然后又是那面墙。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重新播放。
没脚步,没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我接着往前翻,七个晚上都一样。
我给安装门锁的老赵发了消息。
“师傅,人体感应是不是会乱记?我这儿每天半夜都显示有人。”
他让我发截图。
看完,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现在在家?”
“在。”
“先别重置,我过去看看。”
九点多,老赵拎着工具包到了。
他没急着拆锁,先让我站在门里,自己从转角走过来,再退回去。
手机多了一条记录。
九秒。
他又站在门前,低头看着手表。
一分钟后,他走开。新的记录也跟着出来了。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能说明什么?”
老赵把刚才的两条和夜里的七条放在一起。
“现在这两次感应是正常的。夜里这七条也不是同一条重复显示,日期都对。”
“这七条记录不会凭空冒出来,得查清楚。”
“可视频里没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另装的门铃。
“锁在自己机器里记,门铃把视频传上去,是两套东西。视频没拍到,不等于锁前没有东西。”
我站在门槛上,脚趾一点点缩进拖鞋里。
“会不会是墙里的管子?”
“这几天我再查。但这么规律的停留记录,不能当没看见。”
他往里指了指。
“你先进去。”
我低头去扶门,看到黑色密码面板的右侧,有两条很细的白线。
像什么硬东西擦过去了。
我拿袖子蹭了一下,没掉。
老赵拦住我的手。
“先拍照,别擦。”
我把门关上,照着他的提醒拨了报警电话。
等待民警过来的时候,我把七张截图发给了顾小满。
她回得很快。
“我请假过去,你别出去看。”
我坐在餐桌边,看向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卷着,枕头凹下去一块。
每晚那个时间,我就睡在那里。
离这扇门,不到五米。
02
顾小满赶到的时候,民警正在看门锁。
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一直扶着我的肩。
我把七天的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又播放了门铃回放。
女民警姓许。
她没说是我想多了,只问了我几个问题。
最近有没有丢东西,有没有把密码告诉别人,有没有陌生人上门。
我都摇头。
“楼上有人做维修,偶尔会来这层。”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
许警官拍了面板上的痕迹,让物业保存相关录像,带着我们去看监控。
物业值班室的屏幕分成十六格。
十一楼的那一格,电梯门正对着镜头,左边是楼梯口。
我家在镜头右边那堵墙后面。
两点十五分,空的。
两点十七分,还是空的。
到两点二十一分,电梯都没打开过。
我们把前后各放长了半小时。
没有人从楼梯口出来。
没有人推清洁车经过。
画面上的秒数一直在走。
物业管事的刘经理松了口气。
“看,没人吧。智能产品,偶尔误报也正常。”
许警官指了指右边的墙。
“这里看不到门前。先把录像留好。”
她又去核对其他楼层,让我等后续联系。出值班室时,我攥着手机,指节已经白了。
我本来以为,看监控就能知道是谁。
现在连人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中午,顾小满出去给我买饭。
我坐在物业门口的长椅上,一个男人拎着灰色工具箱走过来。
“沈小姐?”
我抬起头。
魏承宇。
楼上1202的租户。
搬来半年,做弱电安防维修。我在电梯里见过他几次,手里不是钳子就是一卷线。
有次楼道灯坏了,他站在梯子上修,特意等我走过去才往下递工具。
“你先过,别碰着。”
当时我还跟小满说,楼上住了个挺热心的人。
他在我旁边停下,往值班室看了一眼。
“听说你门铃出毛病了?”
“在查。”
“老楼信号杂。你那个牌子我见过,掉一下很正常。”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只是路过,顺口帮我省一笔维修费。
“有空我帮你重置,记录清了重新配,别花冤枉钱。”
“不用了,我找了安装的人。”
他点头,没有坚持。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三秒花屏,不用弄得这么紧张。”
我手里那瓶水停在了半空。
他已经上楼了。
我给许警官补发了这段经过,随后问刘经理,是不是给魏承宇看过视频。
刘经理说没给,只跟他说十一楼有户门铃不好用。
“可能他做这行的,一听就知道。”
下午,魏承宇发来微信好友申请。
来源显示,是业主群。
申请里写着:楼上魏承宇,检查门铃不收费。
我没通过,把页面截了下来。
顾小满把饭推到我跟前。
“先吃一点。”
米饭已经凉了,我戳了两下,没吃进去。
做这行,能知道什么机器容易坏。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看到的雪花,正好只有三秒?
03
我把魏承宇的申请给顾小满看。
她没让我加他。
“先把下午的事做完。”
她陪我去找刘经理,要求保留七天的完整监控。
刘经理还在说信号的事。
“小魏给我们帮过不少忙。有时候外面师傅要等一天,他顺手就解决了。”
“他能修线路,不等于他能解释我家门前的人。”我说。
“这不是还没拍到人嘛。”
顾小满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我们现在请您保留录像。先说这件事,行吗?”
刘经理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拿出登记本。
名字、房号、日期。
我一项项写下去,写到凌晨那个时间,笔尖把纸划出一道口子。
回家时老赵已经到了。
他拿来安装时的验收照片,让我站在旁边看。
同一块面板,同样的角度。
旧照片上的黑玻璃是光的。
现在除了那两条白线,数字区下方还有几道很浅的刮痕。
手电光斜过去,才看得见。
“不是原来就有。”他说。
我嘴唇发干。
“能看出谁弄的吗?”
“这个看不出。只能说明后来碰过硬东西。”
他等我们把照片交给许警官,才检查门锁的状态。
开门记录里没有陌生开锁。
内侧反锁也好好的。
可我已经不敢只凭这两项,就说家里一定没事。
顾小满陪我把卧室、卫生间和阳台看了一遍。
窗扣合着,东西也在原位。
她把衣柜门关上,我忽然拽住她。
“再看一遍床底。”
她没笑我。
拿着灯蹲下去,从这边照到那边,然后伸手让我自己看。
只有一只落灰的拖鞋。
我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
门外,老赵叫我们过去。
他蹲在对面的弱电井边。
灰色盖板底下有一小条擦亮的水泥地,别处都有灰,就这里像被什么反复蹭过。
“这盖子平时锁吗?”
物业过来的人用手一推,盖板晃了晃。
“锁舌早坏了,一直没配件。”
“后面是什么?”顾小满问。
“线。旁边以前还有检修夹道,改过几回,得找图看看。”
他只往外拉开一点,照了照,又合上。
我盯着那条黑缝。
上午的监控,拍不到这里。
从这块盖板到我家门,只有两步。
老赵没让我伸手进去。
他拍下盖板的情况,发给许警官,又问物业能不能在门楣侧面临时放一只摄像头。
镜头只看井口和我家门前,不照别人的屋内。
物业同意了。
摄像头装在门楣侧面的凹处,低头走路看不见。
老赵给它插上存储卡,接了独立电源。
“这一只不靠你家无线网传视频。”
他站到井盖旁,走过来,又走回去。
我们取出卡试放,整个过程都在。
“先留这一份,明早我过来取卡。夜里有动静别开门。”
老赵走后,顾小满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住我这儿。
我把卧室的被子抱到客厅,和她挤在沙发上。
十二点,楼里安静下来。
一点,冰箱启动了一次。
一点五十八分,我听见外面有很轻的一声响。
像金属擦过墙。
我伸手去够手机,顾小满已经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也听见了。
04
那声响之后,外面又静了。
我把门铃的实时画面打开。
还是空走廊。
两点十七分,画面卡了一下,碎成灰白的点。
接着,屏幕上转起了圆圈。
我盯着那个圈,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顾小满已经拨了电话,压低声音报出地址,说门外可能有人。
两点二十分以后,门锁推来一条新记录。
有人经过,停留三分四十秒。
第八次。
民警上来时,楼道里没有人。我们隔着门确认身份,才把门打开。
井盖合着。
门铃也恢复了。
我指着手机,声音发颤。
“刚才真的又断了。”
天还没亮,接到电话的老赵也赶过来了。他在民警在场时取出隐藏摄像头的卡,放到电脑上。
这只没有断。
黑白画面里,井盖先露出一条缝。
很慢。
接着,整块盖板向外推开,挡住了镜头的大半边。
看不到脸。
但盖板下面,伸出来一只鞋。
我膝盖软了一下,扶住餐桌。
老赵没有快进。
盖板边缘露出半条手臂,朝我家门的方向抬了几次。
密码区亮起来,光映在那截手腕上。
灭了。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最后鞋缩回去,井盖重新合上。
整段录像里,没有人从电梯方向走进来。
顾小满把门铃回放也打开,拖到雪花出现的位置。
“你看这里的时间。”
两点十七分整。
三秒噪点结束,下一个有画面的时间,却已经是两点二十分四十秒。
我凑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三秒后就没人了。
中间还少了三分三十七秒。
软件把前后两段接着播,我一直以为自己看完了那个时段。
顾小满拿纸记下时间,再翻前七天。
一条,一条。
门锁记下的停留,恰好被门铃丢掉的那一段盖住了。
老赵指着两份录像说,安装时校过时间,原卡和原文件都留着,交给警方继续核。
我盯着门面亮起来的那两下,脑子里却只剩一件事。
那时候,我和小满就坐在这张沙发上。
离那条手臂,只隔着一扇门。
顾小满把纸按在桌上,脸色发白。
“他每天凌晨都来,不是路过,是在试你的门。”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冷了。
05
我没有再等。
顾小满拿出旅行袋,我往里面塞了两套衣服、证件和电脑。
拿牙刷的时候,手碰翻了漱口杯。
杯子滚到墙角,我没去捡。
老赵留在门口陪民警核对现场。我交代好联系方式,跟小满一起下了楼。
天刚蒙蒙亮,小区里还没几个人。
走出单元门,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二楼东边那扇窗亮着。
1202。
就是魏承宇住的那户。
窗帘拉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立刻低下头。
顾小满没有催问,拉着我的手走到大路上,上了早就叫好的车。
车门关上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到她家,她给我找了拖鞋和一只干净杯子。
“先睡。手机我替你看着。”
我摇头。
一闭眼,就是从井盖底下伸出来的那只鞋。
九点多,许警官打来电话。
警方正在核查检修通道,也让物业提供维修记录。她问我有没有授权过别人夜里检查门锁。
“没有。一次都没有。”
“记得的都说清楚,不确定的先不要补。”
我把魏承宇的话又讲了一遍,也说了早上亮着的窗。
说完自己停了停。
“但我没看见里面是谁。”
她说知道了,让我暂时住在朋友家,有新的联系及时告诉她。
快到中午,刘经理也打来了。
“小魏说,他前两天确实检修过楼上的线。但你那儿的情况,跟他没关系。”
“谁让他修的?”
“这个我们在查。平常小毛病,有时候口头叫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也口头叫吗?”
电话那边顿住了。
“你先别把事说死。他也要接活,出了这种话,以后谁敢找他。”
我看着眼前的杯子。
杯沿上有一只小兔子,是顾小满特意留给客人用的。
我在别人家用着别人的杯子,连自己的漱口杯都不敢回去捡。
他们担心的是他以后有没有活干。
“刘经理,我没有在群里说他试门。我给警察的是我看见的东西。”
“您把维修记录给警察就行。”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魏承宇的好友申请。
这次附了一句话:你人都搬走了,还留着个坏门铃折腾大家干什么?
我坐直了。
他知道我走了。
可能是在楼上看见,可能是物业说的。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可他又一次知道了。
几分钟后,他直接打了电话。
我按下录音,接通。
“沈小姐,都是邻居,没必要搞成这样。”
他的语气还是平和的。
“你把门铃和锁交给我,我替你恢复,旧记录也一起清掉。免费。”
“谁说我要清记录?”
“错误记录留着,只会越看越害怕。你门又没被打开,对不对?”
我握紧手机。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的记录?”
“我是在帮你。”
“不用。”
电话断了。
顾小满坐到我身边,把录音保存下来。
我给老赵发消息,问重置会怎么样。
他很快回复,说这款锁恢复出厂会清掉本机历史,让我别动,他已经做了导出,原机也要留着。
我看着魏承宇那句“免费”,后背一阵发紧。
他给我出的每一个办法,最后都绕回同一件事。
把记录删掉。
06
下午,顾小满把电脑搬到餐桌上。
“别只盯着他那几句话。”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日期敲上去。
“我们现在有的,先一份份留住。”
七天门铃的原始下载文件。
第八次停留记录。
验收照片和新划痕。
好友申请、通话录音。
她每存一份,就问我一句,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拿到的。
说到那段隐藏录像,我去摸包。
“原卡交给警察了,我们手上的是复制件。”
她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我原来只想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到这时候才发现,每一句“我记得”,都得有东西接得住。
老赵赶来时,我们正准备去补材料。
他带来了锁里导出的记录,也把早上取卡的过程讲了一遍。
“不要再拿那只卡接着录,原来的留好。新的我带了。”
我问他,那个镜头还能不能用。
“能。但位置得改。”
他用两张纸比画井盖和摄像头。
盖板一打开,正好把人挡住了。
我们原先试拍,盖板是关着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心一点点往下沉。
差的就是那张脸。
许警官收下补充材料后,说警方已经在核查魏承宇的情况,也会安排力量关注相关出入口。
我问,家门口能不能再留一套独立录像。
“可以配合。但你不要回屋里等,也不要联系他约他过来。”
我点头。
“我不见他。我只想让那个位置拍得到。”
当天傍晚,我们在民警和物业工作人员在场时回去了一趟。
老赵重新调整了隐藏摄像头的位置。
这一次把井盖完全拉开,再关上。
无论盖板停在哪儿,镜头都能看见检修口到我家门前那两步。
他把独立信号线接到楼下物业同意提供的值守房,存储卡同时留在机器里。
测试时暂时断开我家无线网,值守房的画面还在。
我看着屏幕里老赵走向那扇门,手心慢慢出了汗。
同样的路,终于能从头看到尾了。
门锁面板上,我们还做了荧光接触标记。
老赵先拍下原来的状态,戴上手套,只处理需要核对的部位。
灯照过去,那层薄薄的痕迹才显出来。
旁边的民警提醒,这只能辅助说明接触过,其他要看完整过程。
“我知道。”我说。
我不指望一把粉替我把所有事证明完。
我要看到,人从哪儿来,到我的门前做了什么,又从哪儿走。
离开时,顾小满替我把旅行袋拎起来。
我突然停住。
“万一他不来了呢?”
“那就继续查。”她说。
“你先住我那儿,住多久都行。”
我把钥匙放回包里,没有再往1102走。
夜里十一点,老赵发来一张值守房的照片。
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走,井盖和门锁都清清楚楚。
他坐在画面旁边,脚边放着用了很多年的工具包。
我给他回了三个字。
“辛苦您。”
他回得更短。
“别回来。”
07
发现日志后的第三天凌晨,我还在顾小满家。
一点五十分,我们坐到餐桌边。
老赵打来视频电话,把手机支在值守房的屏幕前。
他说相关情况已经跟警方接上,有动静会立刻报告,让我们只在电话里看。
镜头里能看到他的半截袖子,旁边有部座机。
我没说话。
顾小满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塞到我手里。
水是热的,我却感觉不到。
两点零五分。
屏幕里的门没有动。
两点十二分。
老赵伸手调了一下手机,灰色的井盖被放大,盖板下那道擦痕也看得见了。
我把杯子放下。
两点十六分五十八秒。
井盖上沿出现了一条黑缝。
我猛地抓住小满的胳膊。
“动了。”
盖板往外张开。
这一次,没有挡住镜头。
先出来的是一只鞋,然后是一条腿。
那个人侧着身,从盖板后的检修口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小盒子。
他没有看电梯。
甚至没有犹豫。
站稳以后,直接转向了我家。
楼道灯照到他的脸。
魏承宇。
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白天说“我是在帮你”的那张脸,此刻正贴近我家的门。
老赵已经拿起座机报警。
他说了楼号、楼层,说现在有人从检修口出来,正在1102门前,穿灰外套。
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手边的另一部手机上,门铃画面开始碎裂。
还是那种灰白的点。
可老赵面前的画面没有消失。
魏承宇把黑盒放到脚边,抬起右手。
门锁面板亮了。
他低头看着,手指在上面按了几下。
门没开。
他停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照着屏幕上的东西又去碰密码区。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白天拎着工具箱,扶过梯子,还替别的住户按过电梯。
现在就在我家锁上,一下,又一下。
他左手扶住门边,右手从上到下划过去。
几处做过标记的位置,都被他碰到了。
顾小满把我的手机从我掌心里抽出来。
我捏得太紧,指甲都压白了。
“我们不在那里。”她小声说。
“知意,我们在我家。”
我点了一下头,眼睛却没能离开屏幕。
魏承宇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门上。
他在听。
听屋里有没有动静。
没有人回答他。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手机,突然弯腰去捡脚边的黑盒。
老赵那边传来一句很低的话,听不清。
魏承宇的动作停了。
他偏过头,看向走廊转角。
下一秒,他猛地抓住井盖,往那个检修口退。
屏幕晃了一下。
是老赵碰到了支着手机的杯子。
原来的录像还在录。
我看见转角处有人走进画面。
“别动,警察。”
那扇他每天从里面推开的盖板,被一只手从外面按住了。
08
魏承宇没能退回去。
他的肩膀顶着盖板,手还伸在里面,声音先响了起来。
“我是修线路的!”
画面里,民警让他把手拿出来。
“东西放下。”
“我住楼上,这片我经常修。你们问物业,刘经理知道我。”
他把“刘经理”三个字说得很重。
没人因为这个名字松开他。
民警问他为什么碰1102的门锁。
他说门锁跟线路一起查。
又问谁报的修。
他停了停,说邻居都认识,不一定每次都开单子。
民警指着那把锁继续问。
“这把锁不接公共线路。哪张报修单上有它?”
屏幕里的人不说话了。
我把手放在桌上,才能勉强坐稳。
顾小满想替我关掉视频,我摇了摇头。
我想看着他离开那扇门。
几分钟后,魏承宇被带出了画面。
井盖敞着,门锁的灯已经灭了。
我的手机却还在震。
又一次停留提醒。
我没有再数这一条停留有多久。
这一次,门前站着的,是来帮我的人。
许警官确认现场已经控制住,天亮后让我们过去核对情况。
下车时,我第一眼先看楼上。
1202的灯还亮着。
可这一次,楼上楼下都有人在查。
我在物业值班室看到现场留存的照片。
检查灯下,魏承宇的指尖、掌侧和衣袖上都有荧光痕迹。位置跟他碰门的动作对得上。
他手里那个黑盒,也被单独拍了照。
民警说,检修空间里还找到一个工具包,里面有用于试锁的工具和几只微型摄像头。连同现场的电子设备,都已提取封存。
我抬头看许警官。
“摄像头用过吗?”
“要检查设备和存储内容。”
“在我家吗?”
她看着我,没有给一个随口的保证。
“目前没有发现他打开你家门的记录。屋内还要仔细查,查到什么会告诉你。”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顾小满握着我的手,没有插话。
之后,我跟着核对了走廊的位置。
旧图纸铺在物业桌上,现场勘查的照片摆在旁边。
空调检修口后面有一段能进人的夹道,沿检修平台通到弱电井外侧。后来改造,把中间隔板拆了,没封回去。
不是人在电缆之间凭空消失。
是那栋我住了两年的楼,留着一条我从来不知道的路。
路的出口,正对着我的门。
刘经理站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沈小姐,之前是我们没当回事。”
他拿出临时封控和检修登记,说通道已有人看守,接下来会统一整改。
我没有接那句道歉。
“改好以后,让我看。”
“好。”
老赵把一杯温水递给我,杯子在我手里抖出了一点水。
我突然问他,今天是不是星期三。
“是。”
才过了三天。
我却像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出过门了。
回顾小满家的路上,我终于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
快到的时候,又醒了。
那几只从井里搜出的微型摄像头,一直在我脑子里。
如果它们不是为我准备的。
那它们拍过谁?
09
答案不是当天来的。
魏承宇被刑事拘留后,警方继续检查他的设备,也核对了楼里和其他住处的情况。
过了一阵,许警官联系我补充笔录。
她告诉我,魏承宇已经承认,那些夜里到我门口的人是他。
从楼上的空调检修口进去,沿夹道下来,再从弱电井外侧的检修门钻出。
那两步路,全在公共监控的墙后。
他带着干扰器,让门铃的无线传输中断。
锁里的感应记录,他没能一起抹掉。
“为什么每次都是三分四十秒?”我问。
许警官说,他手机里留着固定的提醒和试锁记录。
每天同一时间开始,到点离开。他给自己定了时限,不敢在门前久留。
七次,八次。
在我睡觉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做成了自己的日程。
他说过,知道我搬走,就想赶在换锁以前把门打开。
进去以后,准备安装设备。
我坐在椅子上,背抵着椅背。
“所以,他没进过我家?”
“目前核查的证据和屋内检查,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他也交代没有成功。”
我缓缓松开攥着的手。
下一句话却又让我僵住了。
“但他进过别人的家。”
警方在他的存储设备里找到另一名住户家中的偷拍视频。拍摄角度、房间布置和受害人的住处对上了,屋里还找到了他留下的设备。
那个人叫周岚。
她原先住在另一个小区,发现异常后暂住亲戚家,原来的房子一直空着。
魏承宇曾在那里做过维修,后来未经允许再次进入她家,把摄像头藏进了屋内。
我没有看那些画面。
也不需要看。
几天后,征得我们双方同意,周岚联系了我。
电话接通,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沈小姐,我也有那种记录。”
她说自己曾半夜收到过门前停留提醒,视频却没有拍到人。维修的人告诉她,是网络不稳。
“后来我发现家里有东西不对,报过警,也搬了家。”
“那些截图还在。我一直没删。”
这次,她把旧记录重新交给警方。
旧案里的房间、设备和时间,终于有了可以继续往下查的人。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很重的一次呼吸。
“谢谢你没有退。”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还是顾小满的拖鞋。
“我也怕。”
“我搬走了。我只是没把那些东西删掉。”
后来我才陆续知道,魏承宇留下的还不止视频。
他借维修接触过住户登记和报修资料,私自复制了数千条姓名、电话、住址等信息,分批出售。警方查到了他保存的表格、发送记录和对应的收款。
有些表格里,还被他另外标注了独居和作息。
我的房号,也在里面。
这些材料,连同实际侵入、偷拍的证据,一起进入了后续案件。
我没有在抓到他的那天就搬回去。
屋内检查完成,门锁留证程序办妥后,我换了新锁,另装了一套独立监控。
老赵接下物业的整改维修,把相关弱电井和空调检修口全部加锁,破损隔板也重新封好。
我去验收时,他一扇一扇拉给我看。
每扇都关严了。
顾小满问我,今晚回不回家。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先回去吃顿饭。”
她笑了一下。
“行,想住再住。”
10
几个月后,案子审结了。
宣判那天,顾小满陪我去了法院。
周岚也来了。
我们见面时,都先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我今天自己开车来的。”她告诉我。
“路上堵不堵?”
“堵。绕了条路,差点迟到。”
很普通的几句话。
我们却说得认真。
审理中涉及隐私的部分没有公开,那些影像也没有变成供人围观的东西。我们把需要说的话说清楚,其他交给案卷里的证据。
门锁的原始日志。
前后缺失的门铃文件。
隐藏摄像头里连续的出入和试门过程。
现场提取的设备、接触痕迹,魏承宇手机里的记录。
还有周岚家中发现的摄像头、对应的原始影像,以及非法取得并出售住户信息的材料。
最开始,我只有手机里七条看起来像故障的提醒。
到了这一天,它们不再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案子查实的也不只是在我家门口试锁。未经允许进入周岚住宅、使用经鉴定的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非法取得并出售公民个人信息,都有各自的事实和证据。
魏承宇的辩解,我在审理中听过。
他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说愿意赔偿,还说做维修这些年,替不少人解决过问题。
我听着最后那句话,想起他白天拎着工具箱的样子。
原来他到这时还觉得,那些“帮过忙”能够替别的事说话。
判决下来。
非法侵入住宅,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数罪并罚,三年十个月。
我低头,把这个时间又看了一遍。
没有突然想哭,也没有想冲过去问他为什么。
只是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能往下放一点了。
离开法院时,周岚把没拆封的纸巾放回包里。
她说,搬走以后,好长时间不敢收快递,每听见敲门就先把家里的声音关掉。
“前几天,我给新家买了个书架。”
“装好了吗?”
“装好了。书还没摆完。”
她停了一下。
“回去慢慢摆。”
顾小满在台阶下面朝我们招手。
她带了三杯热豆浆,问谁那杯不要糖。
周岚举了举手。
我们站在路边喝完,约了下次吃饭的日子,才各自离开。
回小区时,我在物业门口碰到老赵。
他刚核完一轮检修口的锁具,蹲着把工具往包里收。
“判了?”
“三年十个月。”
他手上停了一下,点点头。
“这边都复查过了。钥匙有登记,谁开、什么时候开,都得记。”
他把检查单给我看,日期和签字一栏栏填着。
我看完,还给他。
“赵师傅,谢谢您当时没让我把记录删了。”
“是你一直留着。”他说。
我站在旁边,等他把工具包装好。
有颗小螺丝滚到鞋边,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这次手没有抖。
顾小满送我到单元门口,说晚上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一个人进了电梯。
十一楼。
灯亮着,转角后的地面扫得很干净。弱电井的盖板关得严,新锁挂在固定的位置。
我在家门前停下,开锁,进门。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还是会听一会儿外面的声音。
但已经不必每晚守着两点十七分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刚才的开门记录。
当天的列表很短。
清早,我出门。
现在,我回来。
没有那条陌生的停留。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楼道,把门轻轻关上。
桌上放着早晨没读完的书,厨房里还有昨天买的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洗手,给自己做晚饭。